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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葬了妈妈,唐山没有立即回公司,他住了下来。每天,他一大早就出门,踩着露水,在附近的山上、河边、田间、地头溜达,和碰见的每个人乃至每个活物都说会儿闲话,只要有什么吸引了他,就毫不吝惜时间地看着、听着,或者搭上一把手。不过,每到黄昏,唐山就回到父母的墓地,陪着他们看太阳落到西山后面,然后天光逐渐消失,黑暗陡然升起。
这天下午,唐山在墓地陪着父亲抽烟。他的烟已抽完,父亲墓碑上的烟也快燃尽时,一辆黑色小车出现在国道上,向这边开来。开到土路尽头,小车停下,下来一男一女。女的一身职业装,捧着一束花,唐山不认识,男的西装革履,是孙燕来。
“唐山,节哀顺变!”孙燕来说着,到唐山父母的墓前鞠躬行礼。他指了指放下花束、正在鞠躬的女人,介绍道:“这是第九分公司的柳婧总经理。”
唐山跟柳婧点头致意。他看着孙燕来,没了超现实眼镜,时隔多年,他又见到了这张脸的本来样子,又熟悉又陌生。
柳婧咳嗽一声,打破了沉默:“唐顾问,孙总是到邻省出差,特意过来看望你的。”她见唐山没有表示,孙燕来也摆摆手,便转换了话题。“伯母去世,我们深感悲伤。这要怪我们工作没做好,不知道这是你的家乡,更不知道伯母还留在这边,身体也不太好,没有尽到照顾的责任。”
“柳总,不说这些。唐山妈妈已经辞世,你们事先也确实不知道,再说,这也不在你们工作范围内,唐山不会责怪你们。唐山,我这次过来,是看你也是感谢你。柳总说,你出差的任务完成得特别好,不容易,尤其是忍着丧失亲人的悲恸——”孙燕来停住,看着唐山脸上表露无遗的困惑。
“嗯,唐顾问,是这样——”柳婧赶忙接过话头,“分公司一直在想办法,把白条湖纳入我们的现实版图,但是周家父子始终不配合。他们的承包合同让我们正面可操作的空间很小,但是根据调查,周家父子,准确地说是周兴,在从事一些有损公司利益自然也是违法的活动,可是周兴很狡猾,我们抓不住直接的有力证据,又不想贸然惊动警方。孙总知道我们的难处,知人善任,派你过来。你到这里的第三天,我们发现你的超现实眼镜被取下,再追溯行程,查到你并没有走正规流程,只在到的当天下午和晚上去了两次白条湖。因此,我们推断,你是在白条湖取下的眼镜。你别误会,我们并没有监视你,只是特别留意和白条湖有关的一切。”
柳婧看着唐山由红变白,愤怒不断积攒的脸,又看看孙燕来,正要硬着头皮继续往下说,孙燕来止住了她,“柳总,请让我们单独聊两句。”
“好的,孙总。”柳婧连忙答应,往旁边走了走,再看了看离唐山他们的距离,索性直接退回到停车的地方,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唐山,你别往心里去,我相信柳婧的说法,他们没必要监视你。不管具体情况有无偏差,有多大偏差,她的结论是没问题的。你是在周兴那儿摘下的眼镜,对吗?也许,你还看到了更多对我们有利的东西。公司不想和老周对簿公堂,毕竟我们的目的是拿下白条湖。但是,我们必须在和老周谈判的时候,占据主动,而如今,这个主动权,至少是主动权的线索,在你手里。如果能就此解决白条湖的问题,这将是你履历上的重要一笔,甚至可以让你越过外派阶段,直接升迁。这样一来,你找到周兴他们取下眼镜就可以视作公司的安排,丝毫不会成为你职业生涯的障碍。”
孙燕来说完,直视了唐山一会儿,然后转过脸去,看着唐山父母的墓碑。
“孙总,谢谢。对您也没什么好隐瞒的,我是没有通过正规渠道,就取下了超现实眼镜。这段时间,老家人对我很好,完全向我敞开了现实,因此我可以凭自己的双眼,来看周围的一切,尽管比起公司调适过的现实,我的所见所闻所触所感更加粗糙、生硬,但是它们更让我信任。再回想在白条湖所见的完全原始的现实,想起我要见妈妈最后一面的不易,我对公司是否要覆盖一切,是否应该把每个人都纳入公司的现实体系,有疑虑。进而,一些以前从没想过的问题,比如说什么是现实、什么是真实、现实是不是离真实越近越好……也出现在脑子里。可能就算想破头,我也得不到满意的答案,但它们真真切切困扰着我。我明白,私自取下眼镜,违背了公司的员工准则,我接受公司将要给予的处罚。此外,不管处罚是什么,类似白条湖这样的现实孤岛该如何处理,我作为现实顾问,此次出差受到了哪些触动、产生了什么疑问,都会形成一份报告,提交给您和公司。不过,目前对我来说,有更重要的事,那就是陪着我爸和我妈妈。我以前陪他们的时间太少了,这一次,我想陪着他们,过完妈妈的七七,再回公司。至于眼镜是否在白条湖取下,在那里我又见到了什么,如果必须说明,我只能说,我做了一个漫长的梦,在梦中的夜里去了趟白条湖,得到了一个可能是周兴的年轻人的帮助,因此看到了我应该看到的妈妈的模样。可是,对于一个梦来说,谁能够判断它的真假呢?在什么情况下,梦可以作为证据呢?”
唐山说到这里,停下来,看着孙燕来。孙燕来仍旧望着他父母的墓碑,没有说话。唐山掏出烟来,递给孙燕来一支。孙燕来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接过烟,唐山给他点上时,他的手指仍旧没有忘记轻叩唐山的手背。
两个人站在那里,一言不发地抽着烟,他们抽完的时候,一阵微风吹过,把唐山父亲墓碑上的烟头也吹落在地。
孙燕来叹了口气,走过来拍了拍唐山的肩膀,“我明白了。这样吧,其他都不管,你留下来陪着父母,过完七七。回来后,补个假,同时提交一份完整的报告给我,一切都等拿到报告再说。”
说完,孙燕来向那辆黑色小车走去。走着走着,他和车还有车里的柳婧,都变成了雾状,对唐山不再清晰可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