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

德嘉·索雷斯号——B层甲板,高级船员的简报室

全船完蛋,拉半个火星垫背前18小时

简报室比平常更明亮,从平板灯到控制面板,角角落落灯火通明,但围在桌边的桑塔马利亚、杰米森、加尔布雷斯、罗根和菲舍尔,脸色都很难看。我们用了三种不同的方式挫败沃奇林的计划,结果都失败了。

加尔布雷斯回放外部监控视频和雷达显示记录。视频上,有几个微弱的光点——可能是恒星,但更像小行星——变成几道亮线,与此同时,飞船在旋转,把正在靠近的拖船甩到身后,正对主引擎。

在引擎点火后,画面波动了一下,整个屏幕上亮起一道两千米长的白色等离子轨迹。与此同时,雷达显示屏上三个最近的光点消失了;其余光点改变方向,但飞船又开始转动,调整引擎方向。只有一个光点逃逸了。

伴着红光和颤音,我们再度失重。我抓紧会议桌,准备迎接进一步的加速,当我发现没人在这么做,便不做了。

“他为什么不把引擎打开?”我问。

加尔布雷斯指向桌面上的战术示意图说:“我们已经在离速飞行了。现在纯粹是弹道飞行。”

“若还要在失重条件下管理乘客,手头资源不足,别的事都干不了啊。”罗根说。

“我已经把最后一艘拖船移出了射程。”加尔布雷斯说,“它在平行的轨道上,但离得较远,无法对接。”

“除非同时破坏RCS和雷达系统,”杰米森说,“否则X-4也没有机会。”

“可以摧毁船头的主航空电子设备。”加尔布雷斯说,调出德嘉·索雷斯号的构造图,“但轮机舱里,有个后备装置我们接触不到。而且RCS装置与航行控制系统是通过硬线连接的。可以派人穿增压服过去,但在六小时内无法破坏所有设备。”

“什么?航行偏转系统只用了两小时就摧毁了。”我说。

“航行偏转装置的激光运行靠的是内部电力,”加尔布雷斯说,“只需切断船内的电线。RCS装置安装在飞船外部,每一个装置都配有独立的计算机和燃料供应。船上到处都是。”她用一系列红点突出显示飞船的内部构造图,“飞船这么转动,要耗费大量推力。”

听罢我满脑子都是“妈的”。

“再过六小时,就轮不到我们纠正航线了。”加尔布雷斯说。

“那要破坏多少RCS装置?”我问。

“做不到。”弗里茨说,“即使80%的RCS装置脱机,RCS系统也还能运行。”

“那你招募的乘客顶什么用?”我问,“不是有一大群民间工程师在拆除偏转装置吗?”

“增压服不够穿。”罗根说,“没法及时给所有人。”

“不是还有服务机器人吗?”我问。

“都离线了。”加尔布雷斯说。

“什么?为什么?”

“电脑核心检测时查到了病毒。”弗里茨说,“他试图给机器人重新编程。”

“又是航行偏转防护系统那一套。”杰米森抱怨道。

“还有救生船的发射系统。”罗根补充道。

“具体多少机器人感染了病毒还不清楚。”加尔布雷斯说,“安全起见,我们关闭了所有机器人。”

“他重新编程后,到底要干什么?”

加尔布雷斯蹙眉道:“没人想干等答案。”

“得破坏驱动火箭。”弗里茨说,“他要把它们当等离子炮用,而且会朝任何一艘靠近的飞船开火。要是不能夺回航行控制权,就得强行让这些火箭下线。”

“同意。那要怎么做?”桑塔马利亚问。

“X-4舰队会有一架战斗机护航。”杰米森说,“可以朝主引擎发射导弹。”

“等等,”弗里茨说,“我说的是‘破坏’,不是‘摧毁’——”

“没得选。”杰米森不理弗里茨,而是对桑塔马利亚说,“爆炸会把离子井向上推进船内,这样应该足以破坏防护层。”

“可能还会破坏燃油管道和等离子管道。”弗里茨说,“爆炸会危及飞船的上部结构,将飞船撕成两半。”

“这帮人很会瞄准。”杰米森对弗里茨说。

“队长,这不是重点。”我在电梯里说的打气的话可能起了点作用,看这架势,弗里茨好像要杰米森去外面单独解决。“爆炸这么靠近反应堆,结果难料,不能冒险。”

“不冒险,火星上两千万人就完了。”杰米森说。

“爆炸造成的裂痕可能会让飞船解体。”弗里茨说,“然后你就能欣赏到好几个足以毁灭天地的玩意儿了。”

“你这是夸大其辞——”

“喂,谁他妈才是工程师?”

“你们两个,够了。”桑塔马利亚大声说,“船上还有六千多条人命。不准发射导弹。”

杰米森嘟哝道:“是,长官。”

“艾瑞卡,剩下的那艘拖船还能用吗?”桑塔马利亚转身问加尔布雷斯,“我想把它用作动能导弹。不引爆,只冲撞。”

“能量不够。”加尔布雷斯说,将桌面切换到导航图,显示处在平行轨道上的德嘉·索雷斯号和拖船,“要先让它离开,再让它加速冲回飞船。到时撞击的动量不够,不足以击穿外部船壳和离子井防护层。而且,沃奇林事先会料到,他还是可以让飞船闪开。”

闪开。

我还记得奥利弗对我喊过这句话,随即就有一枚重型导弹从口袋里飞出,直中我的胸口。当时我虽然穿着太空服,但还是痛得铭心彻骨。

闪开。

我们在科学部研究的“翻转难题”是这样的,由于门洞锁定了口袋宇宙里的物体和我自己在我们宇宙中的位置,我其实是无法闪开的。只要我打开口袋,门洞就永远存在,与我的身体保持固定的相对位置,我也只能面对着它打开。

不过,我可以选择在哪儿打开门洞的位置,还可以开得特别大。它也不需要一直都正对着我。

闪开。

天哪,这真不是个好主意。但我们似乎也想不出更好的了。

“船长,”我说,“能私下聊聊吗?”

“罗杰斯先生,你要是想聊虫洞设备,”桑塔马利亚说,“那就直说吧。你的技术,我已经跟这里所有人解释过了。”

我望着他,他和保罗估计谈了不少话题。

“如果不需要动拖船呢?”我问。

“不明白。”加尔布雷斯说。

“如果在冲撞前有足够的空间可以让拖船一路加速呢?”我在导航图的拖船旁边画了一个圆圈,又画了一个箭头,从拖船指向圆圈,“先由我打开虫洞,由你引导拖船进入门洞,令其在另一端加速几小时;接着我再次打开虫洞,将拖船翻转180度。”我画出第二个圆,引出一个箭头,指向德嘉·索雷斯号,“门洞会锁定拖船的位置,而不会影响它的速度。它会以高速再次飞出。这正是沃奇林想不到的。”

加尔布雷斯面露喜色,“大概可以吧。”她敲击键盘,桌面上满是数据和弹道,“赞!行得通。”

围在桌边的人纷纷点头。能够带来希望的感觉可真好。

“虫洞通向哪里?”加尔布雷斯问。

“星际空间。”我回答,“离这里好几光年。路还长着呢。”

“究竟在哪里啊?只是好奇——”

“机密。”

“慢着,”杰米森说,“我想你打不开不面对着你的虫洞。”

“这倒是。”我说。

“那么等你第二次打开虫洞,拖船就会以极高速度冲向你。”

“就是这样。”

“那你自己怎么闪开?”

我看着雷达地图,“我正在琢磨呢。可能需要一点儿帮助。”

桑塔马利亚船长联系了X-4运输船,解释了方才的计划。对方也同意这是他们听说过的最疯狂的事,但在桑塔马利亚展示了右臂上的“1MB”文身之后,就没人敢不听命令了。

加尔布雷斯没法让我快点儿穿上太空服,我便说我一分钟后再见她,然后把杰米森拉到一边。

“不。”杰米森说。

“你压根儿不知道我要问什么。”我说。

“不管怎样,肯定荒唐可笑。”

我打开口袋,取出包在保温袋里的帆布包,拉开拉链,递给杰米森那瓶“红酒”。她瞪大了眼睛。

“别告诉我这是你偷来的。”她说。

她能这么想,我真是受宠若惊。“当然不是。我买的。”

“可你是怎么——算了,现在不问。”

“里面有纳米机器人。”我指了指酒瓶,“你要让每一个受过沃奇林房里俘获核辐射的人都喝一口这个。”

杰米森目瞪口呆地看着我。“你知道吧?我们可能就快完蛋了。增不增加骨癌风险都无所谓了。”

“去他的。”我说,“这艘船我们一定要救下,你也要抱上孙子。”

她冲着酒瓶蹙眉挤眼。“我讨厌小孩儿。”

“全宇宙都爱说反话。”

杰米森伸出一只手,我把帆布包递过去。她本想把酒收好,却顿了顿,拔出软木塞,仰起头,喝了一大口。

我将眼部调节到感应模式,看着纳米机器人进入她的血液循环。她肢体的轮廓泛出绿光。

“谢谢,队长。”我说。

“你给埃莉喝过吗?”她问道,没有看我。

“嗯,就在昨晚吃饭的时候。”这段记忆恍若隔世。

“她爱喝吗?”

我张口欲笑,但及时打住了,没有演变成别的。“她不爱喝。”

“事情交给我处理。”杰米森说,“你先滚吧。”

“我也会想你的。”

“先救下这艘船吧。”她塞好“红酒”的软木塞,把酒瓶放进包里,“以后我买点儿真材实料的给你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