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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球轨道——天空5号对接空间站

美食街停止供应早午餐前1小时

火星公主 [1] 游船公司的客运航班旗舰德嘉·索雷斯号比“魔豆”的载人舱还要大,但是飞船内部用来搭载乘客的区域反倒要小一些。飞船其他部分包括燃料供应、能源堆、主引擎,以及货舱。这是有史以来最大的民用太空飞船之一,足以说明人类文明的很大一部分成就:我们已经摆脱了地球那无处逃遁的束缚,现在我们开始寻开心吧!

我在天空5号的主景观大厅里看着小拖船和身穿太空服的工人们往德嘉·索雷斯号上装载补给品和货物。这艘船的造型就像一颗鸡蛋,船身中部的一侧被切掉了一个矩形。集装箱就是在那个位置由脚手架、双索和缆绳固定好。鸡蛋的尖头是指挥控制区域。钝头则装着主驱动反应堆,可以透过推进器喷管组成的蜂巢看到它的身影。

这里就是我接下来一个星期的家了。我想我从来没有在一艘民用飞船里待过这么长时间。假期。人们究竟会在假期里干什么呢?

我想我会先喝个酩酊大醉吧。也许我可以把这当成一趟探索之旅:练习怎样混进人堆里。

午餐时间刚过,我们这组人就该登船了。一个服务员——穿着一身可笑的行头,显然是想做成没有特定工种区分的海军军服——带着我前往我的特等客舱。我们从飘在零重力环境里的其他旅客和走廊里来来回回运送行李的服务机器人身边穿过。那服务员脑袋上歪戴着一顶贝雷帽,我没有笑出声来。我也没有嘲笑遍布飞船内部的假模假样的奢华装饰:体态丰腴的天使、拉丝金属制成的抽象派雕塑,满眼都是的天文学照片。我正在假装是一个对这里满心期待的眼花缭乱的观光客。

我给了服务员一大笔小费,用的是现金,因为不论是谁整天干他这些活儿,我都会感到为难,尤其是还要在零重力环境下穿过这些闪瞎眼睛的走廊。飞船将在晚餐前出发,而在这之前都不会有重力。

我的特等客舱一个人住过于宽敞了。我想这就是每个船员看见我住在行政套房里都会挑眉毛的原因。套房里有四个设备完善的房间,每个房间里都有一面假扮成窗户的屏幕墙。墙上显示的是天空5号的景象。我正位于舰桥下方十层甲板处,距飞船中轴线还有半程,如果从我这里看出去,天空5号根本不是那个样子。

我找到屏幕墙的控制开关,把画面切换成午夜档的“拉斯维加斯脱衣舞”。既然要看并非真实的景观,那就不妨看点儿壮丽的不真实景观。

在正屋,挨着通往卧室的走廊,有一张办公桌和一个小吧台。吧台上固定着一个大篮子,里面装着新鲜水果、糖块,还有酒。我抽出篮子里的卡片,打开来。

袋鼠:

欢迎来到你外面的家。祝你旅途愉快。别忘了锻炼。

——克里斯托弗·罗宾

又及:我帮你在船长餐桌上安排了一个晚餐座位,请你尽量别让你的国家丢脸。

保罗的幽默感就像是一个幽默奇点,任何好笑的事情都不可能从那儿逃出来。不过礼品篮里的这瓶酒真是不错。

我带着一小瓶朗姆酒走到办公桌的内置电脑旁。既然知道今晚要去哪儿了,我就忍不住要做一点侦察工作了。

德嘉·索雷斯号的船长爱德华·加布里尔·桑塔马利亚,站起来有将近两米。他大步流星地走到餐桌旁,把餐厅里的每一个人都压下去一头,今晚我要在这餐桌上跟八个完全陌生的人共进晚餐。即便是在这个分成好多层的巨大空间里,他仍然十分出挑。当然也有那个悬停在他肩头、负责给游客拍照的摄像机器人的缘故。

我看过这位船长的资料,但不太深入——没有保密通信线路,我没有办法访问局里的完整数据库——不过放在我房间里的宣传材料里就有介绍。此外我还在公开的互联网上作了全面搜索,这也提供了额外的背景信息。

我这样做可能看起来挺蠢的,毕竟待会儿我还要假装自己对这些事情一无所知。我每天晚餐都要坐在船长餐桌旁。比起暗中调查,直接问他的生平故事岂不是更轻松更明白吗?尤其是,我压根没在工作,我也压根用不着干这些跑腿的活儿。

我是说,我又用不着在这儿证明什么。我又用不着演示给保罗和唐纳德,还有国务卿,以及任何可能——不论是现在还是以后——监视我的人看,告诉他们我能放单飞,我不用后援也能完成一项任务。我又用不着给自己增加戏码,炫耀自己的专业技能,好让每个人都明白,我其实并不是整个链条上最薄弱的那一环。

我这样做也肯定不是因为用“袋鼠在度假”来掩护身份,比没有命令和说明,也没有任何指示的情况下,搞明白自己想做什么更容易。

天哪,等我回去,局里某个倒霉的精神医师可要开心上好一阵子了。至少他们怎么问也问不出我妈的事来。我猜这可算是成为孤儿的好处之一。

“晚上好,各位。”船长走到巨大的圆桌旁说道。走近了看,他那身白色礼服并不像那个服务员那样无厘头,不过巨大的肩章和胳膊下面晃来晃去的金色粗织带看起来像是它们自己就能搞一场大阅兵了。

我们走到餐桌旁,再次互相介绍自己。我是最先来到这儿的,有些夸夸其谈的内容我都听过三四回了。看这些人在船长面前自吹自擂真有意思。坐在我正对面的那个人,杰瑞·巴特尔特,刚落座时说自己是个销售员,这会儿却成了“地区销售主管”。哇哦,悠着点儿,大人物。待会儿他要是掏出一盒彩妆样品,或者拿出一套牛排餐刀来做演示,我可一点儿也不吃惊。

船长礼貌地给了每一个人十五秒钟万众瞩目的时间,握手或者拥抱,好让摄像机器人记录下全息影像作为纪念。他带着极大的真诚微笑点头,仿佛脸上戴着一副不错的面具。从他的眼睛里看得出来,这活儿他干太多了,并且早就干够了,但他一直全神贯注,既没有走神,也没有心不在焉。他的确在倾听每个人的话,无论他们是声称自己足够大牌,还是足够有趣,足以在船长餐桌旁赢得一席之地,船长都默默地认可他们的这番自我标榜。我心想自己在这儿的座位会花掉部门多少钱。

我坐在船长的右手边,故意的,这样我要轮到最后才做自我介绍。

“伊万·罗杰斯。”我伸出手说道。我平常并不喜欢过多的身体接触,不过这正是我所扮演的角色的一个组成部分。

船长同我握了握手。我察觉到他手掌和拇指上有老茧。“很高兴见到你,罗杰斯先生。旅途怎样?”

“哦,妙不可言,”我稍显热情地说,同时不想过于卖弄,“这是我第一次搭乘太空游船。我迫不及待地想要尝试各种不同的活动。”

“那么您是做什么的呢?”船长问。

“哦,我为美国国务院做事。”我一边说,一边挥挥手,既帮自己引来别人的注目,又假装对此不屑一顾,“我是个贸易调查员。”

“哪一类贸易呢?”船长问。这问题接得有点儿太快了。他不光是表现得礼貌,他真的对这个问题感兴趣。

“星际贸易,”我说,“进口,出口,关税,进出口税,各种税。大部分人都不曾意识到所有内行星与咱们的小行星带殖民地之间有多大的贸易量。当然,战后贸易规则已经有了很大的改变。”

我都用不着说出那场冲突的名字。每个人都知道我说的是火星独立战争。自从火星从一颗殖民星球彻底成长为一个与地球平起平坐的世界,许多事情都发生了改变,而且大部分改变都不会让任何人开心。

在座的其他八位乘客都来自地球,其中六位是美国人,这里面又有四人尤其爱国,而且十分健谈。船长的眼神这会儿活络些了,正带着极大的热情看着大家。他不再需要推动谈话了。我很好奇,船长的这些客人里面,有多少人期待他在晚餐过程中从头到尾一直都当主持人。

餐厅里的背景音乐消失了一会儿,一个男性播音员的声音告诉我们,德嘉·索雷斯号已经越过月球轨道,进入星际空间了。于是一阵稀稀拉拉的掌声传来,音乐随后也重新响起。

我这一桌上有一个女人问船长我们飞得有多快。船长用他腕带上的显示器查询,回答了她,精确到公里每小时,然后补充说这艘飞船仍然在加速——这就是我们仍然能感觉到重力的原因。

“略微低于九米每二次方秒,”桑塔马利亚说,“这大约是一般地球重力的百分之九十。”

他解释说,德嘉·索雷斯号还将继续加速,直到第四天,我们到达“中点”——我们旅程中途的停车点,地球与火星之间路途的一半。这时引擎会慢慢关闭,直到飞船重新变成零加速度,仅仅依靠惯性推动着前进,然后所有人都处于自由落体状态。这种状态将持续整整一天,在这期间若干个舱段将会转变成失重的开放空间。旅客们可以登记,体验各种失重活动,到时还会有陪同船员提供帮助,并且有会飞的摄像机器人录像,就像此刻跟在团长身边的机器人一样。

餐桌上其他人个个看起来非常兴奋——“失重日”是这趟旅行的一大卖点——而我也装成一副热情满满的样子。这帮人从来没有经历过几百个小时的军事太空行走训练。好吧,桑塔马利亚船长也许经历过。他的胡子把大部分脸都遮住了,不过他的皮肤看起来有些苍老,并且因为辐射而变得斑斑点点。我很好奇他是不是在外太空部队服过役,退役以后才干起这份轻松的工作。

桑塔马利亚继续分段讲解我们的航程。在航程中点,德嘉·索雷斯号将缓缓转动,直到船头朝后,引擎冲着我们航行的方向。这时所有人都将睡去,然后又会在九成重力条件下醒来,只是这一回,我们将一直减速,直到抵达火星轨道。

这一切的目的,他解释说,就是缩短完成这趟旅程的时间。我们在前一段路程中积累的很高的速度,就要在第二段旅程中把速度抵消掉,不然我们就会以每小时几千公里的速度与我们的目的地擦肩而过。一旦我们抵达火星,就会与那里的太空电梯对接,旅客们就可以离开飞船,在那颗红色行星上继续度过假期。

这其中也包括我。我会搭乘火星电梯下去,跟我在首都的接头人碰面,他则会告诉我返回地球安不安全。安全的话,我会搭乘一艘高重力加速度军用运输船,并且忍受一段飞快的回乡旅程——只要若干小时,而不是好几天。如果不安全,我也已经定好日程,到火星极地冰盖附近观光游览。

我最后一次看到那些冰盖是在火星独立战争爆发的那一天,隔着一架私人航天飞机的舷窗看见的。那是地球战舰完成封锁前最后一批脱离火星轨道的飞船之一。战争刚一爆发,保罗就给我打来电话。我当时已经做好撤离准备——作为加勒撞击坑情报站资历最浅的特工,我平常只能做些最无聊的监视和维护任务——但是我从没想过自己会是那架返航班机上的唯一一个乘客。

我从没问过保罗,那天把我弄出火星究竟有多困难、多昂贵。我真的不想知道。

我们的船长餐桌晚餐到了。这是一次十分奢华的纵情享乐,菜肴上了一轮又一轮,有牛肉、海鲜、别的肉、热芝士火锅、塞进另一种肉里的肉,以及用来装样子的各类面包和蔬菜。我倒不是在抱怨——我跟旁边那个热情高涨的杂食动物一样喜欢动物蛋白——不过我的确认真观察了同桌食客们的反应,注意到谁喜欢哪些食物,他们又是怎样对付每一道菜的。

侍者们端上来仿佛无穷无尽的各种肉食,船长每一样都吃了一点——但也只有那一丁点。他没有蘸芝士,却往他的蔬菜上撒了许多盐。我很好奇他以前有没有得过心脏病,他的医生有没有给过他严厉的警告。

我努力抑制着自己想要打开眼睛、透视他的胸腔的冲动。那植入物是用来工作的。我自己的,生物属性的,功能有限的眼睛才是用来玩儿的。而我正仅凭人们的外貌和举止猜测他们是什么人,并且玩得正开心呢。

我在船长餐桌上的座位旁边还有一瓶很不错的葡萄酒,而我还没等意识到它对我有多大影响,就已经喝了一半。我正在大声讲话,没准还在跟我右边那位一直碰我胳膊肘的女士调情。我想不起她的名字。这样似乎不太好。我的医学传感器说我的体温比正常值高出几度。我转而开始喝水——我可不想第二天早上为任何事感到后悔。

晚餐过后,楼下的舞厅里有一支现场乐队,还可以跳舞,不过我溜走了,找到路来到了散步区。

这里的商店里和桌子上有从奢华到寻常的各种物件,只要按一下大拇指,就都能轻松地记到乘客的账户上。珠宝、酒水、衣服、玩具、平板阅读器、针线盒,还有被低调谨慎地标为“私人物品”的东西。有道理。接下来的六天里哪儿也去不了,所以船上必须提供旅客可能想要或者需要的一切东西。

这个舱段紧挨着外层船壳,头顶上有一长溜透明的舷窗。外面没什么可看的,只有一片漆黑和远处偶尔一闪而过的小行星或者太空飞船。通常太空载具就算开有舷窗,也不会太多——太空辐射的危险十分严峻。不过太阳系这一区域的离子辐射大部分来自太阳,而飞船的整个身躯和所有集装箱都在为旅客舱段提供屏蔽。

我沿着散步区一边走,一边伸伸胳膊腿儿,同时抬头望向那片空虚,但其实我来这儿是为了看人。大部分人都或多或少喝醉了,清醒的人则更加有趣。我偷偷摸摸地仔细观察着一个四口之家,根据小儿子的头发颜色和耳郭形状,猜想孩子他妈肯定出过轨。不过爸爸对两个孩子的态度——眼神交流、说话语气、身体接触的习惯——暗示他其实知道,而且他不介意。有意思。

我突然意识到我彻底迷茫了。真该更加仔细地研究一下船上的活动安排来着。我在一座信息亭前站住,有点儿醉醺醺的脑子一时间被屏幕上循环播放的广告迷住了:一个身穿紧身裙装的女人正举着一个装甜点的盘子。那是附近的深夜自助餐的广告,就好像晚餐九种款式不同的蛋糕还不够似的。

有人走了过来,在我身边停住脚步。看见是桑塔马利亚船长,我一点儿也不吃惊。那个摄像机器人不见了。我猜今晚的表演散场了。

“船长。”我一边说,一边点点头。

“罗杰斯先生。”船长说。

我们俩都看着那位甜点女士。

过了一会儿,桑塔马利亚船长说:“这不是你真正的名字,对吧?”

“我是被领养的。”我说。

他笑了笑,然后盯着我的眼睛说:“挺好。”

我们互相看着对方。我感觉他好像知道一些我不知道的事,而我使劲儿盯着他的脸,拼命想要从他脸上多看出点儿啥来。我能从他的脸上、从他布满脸颊的痤疮中多了解一些他的过往吗?我有一种强烈的冲动,想要打开我的眼内扫描仪,看看他身上植入了哪些技术装备。

“这会儿这附近孩子不多。”桑塔马利亚说。

我点点头,“太晚了。”

“这里也不是儿童乐园。”

我那被酒精泡坏了的脑子花了好几秒钟才明白他在说什么。我还是无法相信。可我还没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我所受过的训练——局里曾经让我反复练习的,往往十分荒谬可笑的行为——就做出了反应。

“儿童健身于我是极大的兴趣。”我说。

“爷爷决不会说出这种话。”

他看向别处。这几句暗语已经过期好几个月了,不过这都是局里拟定的内容。这三句古怪的对话,正是我们外勤特工在别无他法时,或是有可能遭到敌人窃听时,用来确认彼此身份的手段。

桑塔马利亚为局里工作。他想让我知道这一点。

“祝你今晚过得愉快。”他说着,又看起信息亭来,“如果你要来这个地方,”他指着这个饭馆广告,“尝尝他们的草莓芝士蛋糕。特别棒。”

保罗有意挑中这艘飞船。保罗有意挑中这艘飞船。他肯定知道这艘船的船长是谁。

“谢谢,”我说,“没准儿我会去的。”

这是什么意思?保罗为什么要把我安排到船长餐桌上去用餐?他想让我注意什么?他想让我干什么?

“晚安,罗杰斯先生。”桑塔马利亚说。

我目送着他背着手离开。他走路时有一点跛——因为慢性病?打仗受伤?在德嘉·索雷斯号之前,他在战舰上当过船长吗?局里是在他成为这艘民船船长之前还是之后招募的他?爱德华·桑塔马利亚对保罗·塔金顿有多少了解?

你他娘的到底想告诉我什么呀,鞭笞者?

我对芝士蛋糕不在行,不过我肯定需要再喝一杯。

[1] 《火星公主》是美国小说家埃德加·赖斯·巴勒斯于1917年发表的科幻小说。后文的“德嘉·索雷斯”正是小说里的火星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