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
X-4运输船——战情室
抵达“零号航路点”前21分钟
卡普尔领我们回到舰桥后面的战情室。布鲁特拉格上校及其分队成员、奥利弗和杰西卡都在,所有人都阴沉着脸。
布鲁特拉格站在一个墙面大小的战术显示屏前。德嘉·索雷斯号正在疯狂旋转。真不知道这艘巨型游船能承受多大扭矩。
“德嘉·索雷斯号每旋转一次都要承受三倍重力。”布鲁特拉格说,“船上的人会晃得很难受,不把肠子吐出来都算好的了。”
“不止如此。”杰西卡说,“船上有四千个根本没受过重力改变训练的普通人,就像布娃娃那样被甩来甩去,会导致骨折、脑震荡和割伤——”
“船体的旋转多久变化一次?”我问。
“赫什?”布鲁特拉格转而叫飞行员回答。赫什是个瘦高个,眼睛颜色很浅,下半张脸上长满了胡楂。
“每隔三到五秒就有新矢量。”赫什说,“我估计人都给转晕了,压根儿顾不上操作了。”
这不断变化的旋转不可能允许其他载具和德嘉·索雷斯号对接。我们也无法瞄准船壳上的通信天线。这下真的和桑塔马利亚及其船员完全失联了。
“我们在绘制旋转模型图。”奥利弗说,“变化得很快。劫船犯绝对在用电脑设定程序,也就是说,旋转变化是伪随机的,应该可以预测,但还要花时间收集数据来运行反操作。”
“船上可有四千人。”杰西卡目光犀利地看着我们,“时间拖得越久,他们的伤势也就越重。有些人会死的。”
“还有一种选择。”布鲁特拉格说。
“说来听听。”我说。
“我们船上有两座等离子光束炮。”布鲁特拉格解释道,“每一座都能拆为五个独立的组件,宇航员可以一人携带一个,抵近到距离德嘉·索雷斯号500米之内。护航战斗机协助掩护,干扰游船的传感器。宇航员两两跃起,每一组携带两个相同的光束炮组件,用钩爪扣住游船的船壳。
“成功攀上船壳的宇航员都要爬向气闸舱,登船装配武器,冲进轮机室带走劫船犯。”
这计划真是疯了。我本该告诫他的,但是想想刚才自己做过的事,我也无权批评人家。
“距离抵达‘零号航路点’还有15分钟。”我说,“来得及吗?”
“其实不需要让飞船大幅偏离轨道。”赫什说,“还是可以让飞船飞离大气层的。虽然会很艰难,但会多一倍的时间。只要计算无误,我们就连块漆都不会掉。”
“万一计算失误呢?”
赫什望了我一眼,不悦地抿起嘴巴。“长官,那也只会损失一艘船,得救的可是一整颗星球。”
我的头从没像这样疼得天崩地裂。
“必须联系所有尚在火星轨道上的载具。”奥利弗说,“让他们协调拦截事宜。”
“还需要四千人的医疗分诊设备。”杰西卡说,“上校,请批准开放与火星轨道管理局的通信连接。”
“我会连通双方。”布鲁特拉格说,“赫什,务必保证计算万无一失。”
“是,长官。”
拿到航天飞行资格证之前,我曾长时间待在“多轴飞行训练器”里。这个装置用来模拟失控飞船的疯狂旋转,目的是让我保持15分钟不呕吐。
我花了整整一周,考了八次才通过测试。眼下,德嘉·索雷斯号上的人能吐个痛快就算是万幸了。
布鲁特拉格上校向护航战斗机发令,为奥利弗和杰西卡架设发往火星轨道管理局的文字通信,之后带着我去了下层,希望能多一双眼睛盯着,毕竟这番部署很不寻常。我飘浮在主货舱上面的观测舱里,布鲁特拉格则换上太空服,加入到十位已经穿戴好、将光束炮组件捆在背包上的宇航员的行列中。
那边的是卡普尔,她的体型和优雅的动作很好认。全体宇航员以小组为单位行动,配合默契。确认光束炮的情况后,他们将小型武器固定在套子里,前去检查其他装备,包括和小臂相连的大得离谱的金属钩爪。
货舱的门开了,我探出头,眼前是体积庞大、转个不停的巨型德嘉·索雷斯号。隔着500米,运输船相形见绌。游船的推进器继续点火,不停地翻转大船。货舱转了过来,我发现有几个集装箱不见了。但愿这艘船能挺住,宇航员们还要完成他们的任务。
布鲁特拉格上校大声发令,我没有调至X-4的通信频道,所以听不到。宇航员们两两成组,靠在敞开的舱门边。
布鲁特拉格扬起手臂,两名宇航员沿着一个脚手架去往开放式货舱的中央,倒转身体,弯起膝盖,准备跳船。
布鲁特拉格放下手臂,那两名宇航员就跃出了货舱,同时外面闪过几道光,那是护航战斗机的反制措施。
我眨眨左眼,进入无线电感应模式,拨入宇航员的定位信标,这样就能看清每一名接近德嘉·索雷斯号的人。
没一会儿,货舱里就只剩布鲁特拉格上校了。他转身冲我挥手。“少校,你看得到他们吗?”
“看得到。”我回答,用左眼看着闪烁的红点,“已有八人登船,还有两人准备接触——见鬼!”一个红点从船壳上弹开,“有人被甩出去了。一名宇航员被甩下了船。”
“赫什,有办法吗?”布鲁特拉格问。
“有,长官。我们正在过去。”赫什通过无线电说。
敞开的货舱外面,景象随着游船的转动而改变。在我们实行追踪的同时,我望着那个闪烁的红点,其速度显示为52米每秒。那个宇航员肯定是在德嘉·索雷斯号旋转发生变化时登船的。虽不至于造成伤害,但足以把他震得七荤八素。
赫什让敞开的货舱靠近那宇航员,后者抓住脚手架回到飞船。他的金属钩爪已经面目全非。
“拉住他了。”布鲁特拉格说,“我们重新就位。”
“是,长官。”赫什说。
布鲁特拉格关闭货舱舱门,扶那个宇航员落地。舱内又充满空气后,我走出观测舱,来到他们身边。
宇航员名叫林奇。他浑身冒汗,在我们帮他摘掉头盔时蹙了一下眉。里面的医疗数据显示出很多红线。
“肋骨好像断了。”布鲁特拉格说。
我从林奇的太空服上卸下钩爪,翻过来检查损伤情况。“嗯,至少知道哪里出问题了。”
“明白,长官。”林奇说。
我把眼睛切换到医疗监控模式,确保林奇没受内伤。于是看见他的心率急速飙高。
布鲁特拉格开始帮林奇脱太空服。我正想把钩爪放回设备柜,却发现有些不对劲。我又眨眨眼,进入另一种扫描模式,证实了自己的怀疑。
在把林奇安全送进医务室之前,我什么也没说。之后我带布鲁特拉格回到货舱,将林奇的钩爪给他看。
“瞧见没?”我指了指三钩爪的一根爪尖,“如果是剪应力的作用,表面不该这么平整。一定是他在跳船之前就把它削掉了。”
赫什的声音通过“嗡嗡”的无线电传来,“上校,顺利登船的两个小组已经通过气闸舱,到达游船内部。现在没有信号了。”
“明白,赫什,谢谢。”布鲁特拉格说。他松开拇指,关闭内部通信系统,转头对我说:“我就知道林奇不积极,反正他也快走了。谢了,少校。”
他那种事不关己的态度让我疑惑,“你就不担心吗?”
布鲁特拉格脸上的表情像是被逗乐了,“担心他搞砸这次行动?”
“是啊,上校。”我说,“我就直说吧,他弄坏了自己的钩爪,根本不想上那艘船,这样就大大减少了你们带着第五个光束炮组件登船的机会——”
“如果哪一个小组没能跳上那艘船,我们会抓住他们再试一次。林奇不是不知道。倘若他想阻止我们,只会先破坏光束炮,等我们发现就来不及了。”
“要是他另有打算呢?我们眼下只有最基本的船员配置,他可以制服我们,夺下船的控制权——”
布鲁特拉格抬起手说:“少校,你的疑心病一直都这么重吗?”
“当然不是。”然而考虑到情报局长正想拿飞船撞火星,我现在的怀疑合情合理。
“我了解自己的手下,少校。”他说,“林奇还年轻,老婆刚生了个女儿,他想回家。这我能理解,可我不太理解的是,他没有讲明自己的想法。不过,每个人做事都有自己的方式。”
“他就不会叛变吗?”
布鲁特拉格皱起眉头,“我了解自己的手下。林奇不是危险分子。”
我觉得是时候打住话头了,“上校,那就信你一回。”我还可以叫杰西卡盯住林奇。
“人都是社会动物。”布鲁特拉格说。
她这么一说,我倒奇怪了。“你说什么?”
“我们都想找到归属感,”布鲁特拉格接着说,“都想融入群体,不管是家庭、种族还是队伍。不是所有人都适合加入远征军。对群体的归属感随时间而变化,人是会变的。林奇眼下更顾家了,自然不想留下来。”
“好吧。”不知道这支部队是不是经常开人类学课。
“听说劫船犯是退伍军人,对吗?”
“对。陆军特种部队士兵。”
“而且他被开除了军籍?”
“因为违抗上级和偷窃。”
布鲁特拉格点点头。“少校,被开除出远征军的人我见得多了。有很多血气方刚的年轻人,都想和火星军干仗,但加入X-4不单单是干仗,更是成为集体的一员。对我来说,这是最难学会的,比零重力条件下的近战和轨道力学还要难。有些人没有能力通过训练,还有些人没有军事头脑,然而其余的,都是没办法融入集体的人。”
“上校,听你这番话,阿兰·沃奇林难道是因为军队才去劫船杀人的?不会吧?”
“不是,少校。”布鲁特拉格说,“阿兰·沃奇林本身就不合群,但我相信他是拼了命想要融进去的,只是军队狠狠拒绝了他,比大多数组织更决绝。”
这样他就成了特曼·萨克莱达的理想目标。情报局长可以假惺惺地迎合沃奇林的需求,那个傻瓜永远都不会知道自己被耍了。
“搞得他怪可怜的。”布鲁特拉格说。
在我的记忆中,我只看清过阿兰·沃奇林一次。当时他冲进德嘉·索雷斯号的轮机室,平白无故地杀了人。
“不,”我说,“我才不可怜那个混账。”
布鲁特拉格点头道:“那就不可怜吧,少校。”
有句话我不禁冲口而出:“给我一套太空服。我要跳到船上。”
布鲁特拉格有些吃惊地眨眨眼,“少校?”
“你们不是有一名宇航员没去成吗?”我说,“不想把最后一个光束炮组件送上德嘉·索雷斯号吗?我受过宇航员训练。快弄套太空服给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