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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嘉·索雷斯号——第17层甲板,船员食堂
我动手给平民注射实验生物技术产品前8小时
船员食堂似乎比昨天拥挤许多,不过我很快就明白了,这是因为食堂里到处都站着人,包括墙面和天花板。零重力环境下,每间屋子都可以有六个地面。
这里的午餐跟游客自助餐区供应的差不多。每个人都可以从今日供应的午餐中选择一款:“阿波罗号”,最早的太空旅行者吃的那种装在管子里的脱水食物;或者“发现号”,密封在塑料餐盘里、相对传统的菜品。只要在宽谱光炉里加热三十秒,一大块黄色砖块就变成一道虾仁玉米餐,让你可以像个真正的文明人一样用勺子舀来吃。
杰米森抓起两盘食物和一只空饮料球,用炉子加热这两盘食物,同时在自动咖啡机上把饮料球灌满。我拿了一个鸡肉馅的炸玉米饼,一边等它加热,一边环顾整个食堂。
船员们这会儿一定已经知道这起谋杀案了。有这么多人参与清理辐射的具体工作,桑塔马利亚也压不住这件事情。真是让人提心吊胆。
杰米森领着我来到一张空桌子,我们俩隔着桌子对“坐”。在零重力环境里,处于放松状态的人体会自然蜷成一种半蹲着的姿态。我小心翼翼地打开食品包装,吹散封在塑料包装里的蒸汽。
“我们需要阿兰·沃奇林的档案,”杰米森说,“罗根正在全面检查飞船上的安保记录,可是如果杀手早在我们出发之前就策划行凶,那他们肯定不想被看见与沃奇林家的人有任何互动。我们需要背景信息,来跟我们的游客记录做交叉比对。”
“我一从办公室里得到回信就会告诉你,”我说,“你有没有调查过别的线索?你想让我跟其他人谈谈吗?我可以用我的眼睛——”
“我们并不是看不上你的帮助,罗杰斯,”杰米森说,“可是在接下来四天里,船上所有人,包括你在内,都要待在这里。你已经在冒暴露身份的风险了。万一哪里出了岔子,你根本无路可逃。”
“我听说这艘飞船上有很多逃生船。”
“不好笑。”
“这话说太早了?不然我就干脆躲在船员舱段里,跟你待一块儿。”
杰米森嘴里含着食物回答我,可是我思维的列车已然换了个轨道。我环顾食堂,这里和游客区域不同,那里的人们全都穿着各种花里胡哨的衣服,而在这里,每个人都穿着一身制服,没有一个人与众不同。
真是个完美的藏身之所。
“万一是个船员怎么办?”我打断杰米森的话,问道。
她冲我皱起眉头,“你说什么?”
“那个凶手,”我说,“万一他是个船员怎么办?所有通往船员区的门都锁着,不扫描指纹谁也进不来。可万一他就在船员舱段里呢?”
“我们在敏感区域还有一道锁。轮机室,舰桥,计算机中心,特定仓库,以及所有能通到气闸舱的地方。你需要专门授权才能打开那些门。”
“那电梯呢?楼梯井呢?这两个地方我连一个摄像头都没看见。船上工作人员可以不受监视地在各层甲板间活动。”
“我懂你的意思了,”她说不下去了,“见鬼。”
“罗根正在盯着游客,”我说,“却没人盯着船员。”
“我可以安排几个人来盯。”
“丹尼和麦克?你确信你能信任他们?”
杰米森脸上的表情像是我刚问她要不要来点儿月亮石 [1] 。“我的人很可靠。”
“你找到凶手的杀人动机了吗?”我问,“安保部门有权接触飞船上除高级船员外的几乎所有人。你能百分之百保证你的人绝不可能叛变?”
“我能,”她回答,“你正在对着一棵错误的树乱吠。”
“袋鼠才不会乱吠。”
我最好的一张牌废掉了。“不要对我的工作指手画脚,罗杰斯。”
不等我进一步表示抗议,我的眼睛里闪出一条消息提示。是办公室发来的,有一条视频信息和一个数据附件。我不理会那条信息,直接查看后者。
“收到数据了,”我说,“阿兰·沃奇林的完整服役档案。”
“很好,”杰米森打开腰带上的一个口袋,掏出一张数据卡,“把它拷贝到这上面。”
我接过这块小小的矩形半透明蓝色存储晶片,“你知道,这可是保密信息。”
“有安全网闸 [2] ,阅后即焚。我受过训练的。”她眼神冰冷,“我干这活儿的时间可比你长多了。”
我点点头。“只需要一分钟。”我把一只手伸到桌子底下,默想着一支绿色铅笔,打开带有光栅的口袋。我把我的小臂伸进门洞,抓住我的外勤数据记录器。
“你在干——”杰米森把头探到桌子底下,看我在干什么,“什么鬼!你疯了吗?”
“放轻松,”我抽回胳膊,关上口袋,把记录器放到桌子上,“完事儿了。没人看见。”我大着胆子笑了一笑,“我干这活儿的时间可比你长多了。”
“快把档案给我,罗杰斯。”
“求人办事该怎么说?”
我可从没想过杰米森居然能做出比一分钟前更加怒气冲天的表情,“快点!”
记录器用了几秒钟才启动,我又花了半分钟把数据从肩部电话传输到记录器,然后记录器花了大概十五秒钟把所有东西都写进数据卡里。我刚把数据卡从记录器插槽里拔出来,杰米森就一把将它从我手中夺走。
“你想和我谈安全风险吗?”她站起身,俯身向我凑过来,“以我的专业眼光来看,你就是我们当前最大的隐患。我知道你与众不同,罗杰斯,你能办到这艘船上其他人都办不到的事,但这并不能保证你不会失手。一旦出现状况,会让你更容易暴露身份。你明白吗?”
我不喜欢被人驳倒,“我又不是傻瓜。”
“我们会仔细分析这些数据的。在我再来找你之前,你就当自己在休假。千万不要擅自行动。去找乐子吧,只是别惹麻烦,行吗?”
看样子是没得商量了。 “我尽力。”
“好好吃饭。”
杰米森带着餐盘,把自己推离桌子。我接着吃我的炸玉米饼,玉米饼这会儿已经凉了,硬得像一块带咸味的塑料。
那就不妨看看跟沃奇林档案一并发来的那段视频吧。反正不会比一个人吃饭感觉更糟糕。
我指尖一抖,开始播放录像。是保罗,真棒。
“袋鼠,我是鞭笞者。”他说。他的两眼布满血丝,而且没有系领带。我好像从来没有见过保罗不系领带的样子。“我正在给你发送你要的数据。既然你没有说明你究竟为什么会对这个人感兴趣,那我只能假设你怀疑他跟什么坏事有关系。我已经仔细检查过这份档案,我强烈建议你谨慎行事。尽管我更希望你压根儿不要跟我联系,但是一旦事态升级,都请尽快通知。”
他伸手去够屏幕外的某样东西,然后停住。“如果,因为某些原因,情况恶化,你又无法跟办公室取得联系,我要你去向德嘉·索雷斯号的船长和飞船上的安保队长寻求帮助。他们都是局里的雇员,用接头暗号确认身份。你那里不论发生什么,桑塔马利亚船长和他的船员们都能应付。
“别惹麻烦,袋鼠。保持低调。我说完了。”
视频结束。我已然感觉不那么饿了。
我在眼睛里打开阿兰·沃奇林的服役记录,快速翻阅起来:进入军队,接受特种部队训练,被派往火星,被可耻地开除军籍,等等。
找到了:胸腔植入物:粒子发射俘获核心。有辐射隐患。建议按季度体检。
这艘飞船上其他人的血液里都没有能够治疗辐射病的纳米机器人。而且事后乞求原谅一向比事前请求批准来得容易。
[1] Moon rock,一种用海洛因和可卡因制成的毒品。
[2] Air-gap,一种确保一台或几台计算机与外界网络物理隔绝的安全手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