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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力接到何处长电话,来到他的办公室,正要循例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何处长摆了摆手,站了起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命运与抗争》,局里的意见下来了。咱们一起去领受。”何处长走过来,拿文件夹在张力背上拍了拍。
“好。”张力看了眼手里的笔记本、签字笔,一会儿可别记漏了什么。
“别想了。局里的意见,如果需要准确传达,自然会成文发给你。如果是领会精神,灵活执行,听着就是了,不需要记,也不能擅自记。”何处长读准了张力的心思,笑着说。
“得了。你干脆,手里的东西先放这儿,一会儿再来拿吧。”
何处长走到门口,又回头这么叮嘱了一句。张力一下感觉到了事情有点不寻常,没有多话,笔记本和笔放在了何处长办公桌这一侧。
张力跟在何处长身后,两人乘电梯到了十层。楼道里灯火通明,仿佛楼道两侧漏进来的光线不够充分,也仿佛灯光的意图正是为了阻挡这些自然光芒,还仿佛这些人造的光线正好拿来制造某种情境。
十楼全部是会议室,如果房间是按顺序编号的话,那正好十八个。可以想见,其中有些会议室将会大到足以容纳几百人。何处长带着张力,一路上无话,来到第一会议室前,轻轻推开了虚掩的门。
这是一个只容得下四五个人的小会议室,一张条桌,两边各摆放两张钢化椅,上首也有一把椅子,下首也就是靠门这边没有椅子。现在上首的椅子上坐着一个人,他低着头在看手里的一份文件或资料,听到门响,抬起头来。
出于礼貌或者规矩,张力在看了一眼对方之后,迅速垂下了头,看着桌面。可是张力的心里,却是波涛汹涌,难以平遏。
那个人戴着一顶几乎遮住了大半个脑袋的帽子、一个宽大的兜住了下巴的白色口罩,整张脸也就露出了一双眼睛。张力看过去的时候,正好碰上这双眼睛,那目光中的锋利、厚重,让他有种被人同时用刀刃劈砍、用刀背敲砸的疼痛感。而在那一瞬间,那目光又越过了张力,向外围扩散,如同大海的浪潮,苍茫、澎湃、辽阔,可以洗净一切琐碎,可以容纳一切巨石、厚土、破碎、残渣,让其自然被吞吐、被耗蚀,让其自觉其渺小。
“张力,你好。请坐。”那人并不等待张力,说道,“何处长,你也请坐。”
“小张,这是柯副局长。”何处长一边介绍,一边将张力推到离柯副局长更近的那张椅子上,自己也在靠门更近的椅子上坐下。
“柯副局长,您好!”张力有点冒失也有点别扭地从桌面上伸出手去,柯副局长握住了张力的手,手上戴着一时间辨认、感觉不出材质的手套,薄、韧、柔,他的手倒是实打实的坚硬、有力。
“小张,我今天代表局里,和你谈一下《命运与抗争》的处理意见。”柯副局长开口了,口罩并没有让他的声音含糊、濡湿。“首先,局里要对你提出一次口头嘉奖,正是因为你的耐心、热情,让这样一份举足轻重的提纲,让这样一部和国家共命运、同抗争的小说的提纲,没有丝毫耽误地运转起来,在第一时间,被纳入了暗经验局的机制内。”
“谢谢局里,谢谢柯副局长。我,我,我只是做了应该的工作,这也是,这也是,这也是我在这里上班一年多来,工作环境、氛围对我濡染的结果。”
“嗯。”柯副局长点点头,表达对张力得体应对的赞许,表示这个话题到此为止。“局里讨论决定,《命运与抗争》不仅应该提纲获得通过,整部小说也应该尽快完成,早日出版。这部小说不仅是一部以文学手法对当代历史描述、阐释的作品,它更代表了作家们对介入历史、介入当下,对一种国家情怀,一种国家英雄主义,一种民族自豪感的呼唤与认定。这部作品的出版,将是我们国家,尤其是在国王陛下带领下前进的时代语境中,一次伟大的总结、伟大的呼应、伟大的召唤。因此,局里要求,必须给予你一切需要的支持,让你能够全天候地协助温国华先生,早日完成这部作品。同时,你也肩负着让这部作品时刻行驶在正确的轨道上,在光明的康庄大道上疾驰的使命。有鉴于此,局里特作出以下安排——”
张力正听得入神,右胳膊忽然被何处长碰了碰,便紧随何处长站了起来。
“有鉴于此,局里特作出以下安排——第一,张力从一切日常琐事中解放出来,所有的精力和心力都用在协助《命运与抗争》的创作上。”柯副局长说到这里,再度轻微地笑了笑,“当然,所有的精力和心力是指工作期间。尽可能只在工作期间吧,这要视你与温国华先生的工作时间安排;也可以说,只在温国华先生需要你期间。第二,张力仍旧隶属于筛查处,由何处长直接领导,《命运与抗争》的一切事项,尤其是把握不定之处,可直接找我。第三,筛查处应当竭尽全力,调动一切需要的人力、物力,配合张力的工作。”
“何处长,”柯副局长忽然语调轻松地转向何处长,“请你去九楼为张力安排一间单独的办公室,空间不要太小,可能受到的干扰不要太多。”
“张力啊,你不要奇怪,局里怎么会这么兴师动众。”何处长领命出去后,柯副局长的语气更见亲密,“我们局,从上到下,尤其是孟局长,都很希望能够见证一部伟大作品的出现。《命运与抗争》也许达不到那个程度的伟大,可是它有着良好的苗头,如果这部作品引导好,出版好,示范效果不容低估。说不定,就能开创一种伟大写作的风气。因此,局里才对你的工作寄予了如此的厚望,也给你施加了不小压力。年轻人嘛,越有压力越成长。你有没有什么要求、想法,要和局里提前说明的?”
“柯副局长,我自己没有什么要求,不过,我确实有件事。”几次三番都没能压制住这个念头,张力索性说了出来,“我不久前筛查到一个小说提纲,只写了前三章,小说名叫《宠人》,作者是萧峰。我最终给它确定的类别是科幻小说·家庭故事,如果一定要严格过滤,这个小说也许有逻辑不够严密、部分情节荒诞不经等缺点,但是它展现出来的对人类可能处境的忧虑,对人类尊严的执着,对家庭作为价值核心影响人类理智、情感的辨析,都显得生机勃勃,尤其在我们国家的写作里面,殊为少见。有可能的话,我想请柯副局长,也想请局里能够给予这部小说更充分的审视空间。”
张力说的时候,柯副局长一直注视着他,似乎这样能一字不落地听进去。等张力说完,他在随身的资料上写下“《宠人》”“萧峰”,并和张力确认。
“好,这件事我知道了。你应该对局里的工作,对你的同事有信心,这样的作品是不太可能被漏掉的。除非,他们从字里行间读出了你当时忽略掉的内容。”柯副局长说。
“我当然有信心。我也是被您问到,纯属多虑地说一下。”
柯副局长摆了摆手,随后拿出一个信封来。“这是一个朋友给我的,他的爱人很多年里都在不停地写,写得他都很担忧了,可是他又拿不准这写的是什么。这个朋友就复印了几页内容,让我给看看,断定一下这是否属于文学创作。如果是,有没有机会,有没有必要在适当的时机出版。如果不是,他也就要么劝爱人不要写下去,要么听之任之,让她有这么个爱好也好。反正,我这个朋友说,他爱人从来不把写的东西示人,连他都是私下里复印的。”
张力接过信封,塞进衣兜。等他塞好,何处长推门走了进来。
“柯局,张力的办公室已经安排好了,我一会儿带他去看看,今天就让他交接完手里的工作,搬进去。”
“很好。何处长,《命运与抗争》是局里的重点,我们要充分相信年轻人的判断力,这部小说在完成前,咱们都放手让张力去跟进,督促。除非他找到咱们,不然咱们就别干扰他工作了。”
“是。您放心,我一定做好后勤工作。”
“张力啊,局里对你就两个要求。对这部作品不能留有情面和私心,一定要按照暗经验来绳约它。《命运与抗争》必须在三年内完成、出版,作为国王登基十五年庆典的献礼,书出版后,局里将主导系列推广活动,这个时间点没有任何可商量余地。”
柯副局长说完,直视了何处长和张力足足一分钟,随后站起来。“好了。今天的小会就到这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