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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嘉·索雷斯号——B层甲板,高级船员简报室

午夜刚过,前往火星的航程过半

杰米森给我们发来一段主轮机室安全摄像头拍下的视频。视频中显示,夜班刚开始时,埃莉·加维兰身穿连体工作服飘进轮机室,和同事们挥手打招呼。我看见有六个人和至少六台机器人正在环绕着离子井的控制台前工作。这显然不是供游客参观的表演。晓,今天上午那位自诩的轮机室打手和植物园发烧友,绕过离子井的围栏,迎上埃莉,递给她一台平板电脑。

这时,一个人男人——从头到脚一身黑,连手套都是黑的,脸上戴着面具,只露出一双眼睛,背着一个背包——从埃莉身后猛地扑了上来,三个人一齐撞上栏杆,又向上弹去。袭击者用一条胳膊圈住埃莉,同时把晓踢开,推着自己和埃莉飞出屏幕底部边缘。晓撞上另一名船员,这才够到他的喷气背包控制杆,稳住自己。

警报灯瞬时全部闪烁起来。一定是有人按下了紧急呼救按钮。视频记录里没有声音。轮机船员们全都一脸惊恐地瞪着屏幕外面。然后,一个接一个地越过黄黑两色的安全线,穿过轮机室主舱门,离开了。

晓留了下来,我看见他挥手让其他人赶紧离开,他的嘴一开一合。袭击者重新回到画面里,双脚踩上地板——有可能穿了带贴带的鞋子,用来固定自己。他一只手环绕埃莉,将她的双臂箍在体侧;另一只手则拿着一把刀顶住她的喉咙,她的喷气背包不见了。

我竭尽全力来对这一情况做战术分析。我告诫自己,这就跟战争期间评估战场实况录像是一样的。我的工作就是旁观,既不是做判断,也不是去干预。我要客观地记录下每一起恶劣事件的细节,这样其他人就不必承受观看一手资料的恐惧。

但这次不一样。屏幕上那个颈动脉随时会被割开的不是某个无名的士兵。那是埃莉。仅仅不到一个小时前,我们还在共进晚餐,而现在——

“这是什么时候的录像?”我问。

艾瑞卡指着视频一角的时间戳,然后查看自己的腕带,说:“三分钟前。”

三分钟。一旦他切开动脉,埃莉会在六十秒内死亡。加油啊,埃莉!打他!

但我知道结局并不会好。

袭击者的面具一动一动的。晓一边落到地上,固定好自己的双脚,他的嘴唇一边开开合合。他解下自己的喷气背包,把它丢到一旁,然后拍拍自己的胸口。

我能猜到晓在说什么——放了她,来抓我吧 ——我也知道这不可能。晓的块头跟袭击者差不多大。埃莉身材却要小得多,更容易靠蛮力制服。而且她是这艘飞船的轮机长。作为人质更有价值。

换成是我,我也不会做这样的交换。

争吵继续沉默地进行着。袭击者箍紧搂着埃莉的胳膊,摇晃着她的身体。我看得出来,埃莉在努力保持镇静,避免激怒他。我希望她是有意这样做的。我希望她正在思索计划。

晓的表情变得沉郁。他转身来到离他最近的控制台前,操作控制面板。通往主轮机室的舱门合上了。

“混蛋!”我听见自己说道。

袭击者又说了些什么,晓摇了摇头。袭击者把埃莉往前一推,刀子顶住她的下巴。她刀尖周围的皮肤绷紧。

晓转身对着控制面板,缓慢地操纵着各种控制开关。袭击者走上前去。近乎漫不经心地,他把刀子从埃莉身边挪开,把它扎进晓的后背。

我听见加尔布雷斯倒抽一口气。船长则好像在用另一种语言说着什么。我不确定。刀子放平,从肋骨间刺进去,扎进肺里。这是训练内容。他是个训练有素的杀手。

视频里,埃莉挣扎着想要摆脱袭击者的控制。袭击者一扭腰,把她的头狠狠撞上晓旁边的控制台。埃莉一个踉跄,袭击者又把她掼到地上。

一片深色的血迹漫过晓的后背。袭击者抓着晓的头,把刀子从他的肋骨间抽出来,划过他的喉咙。一蓬红色的液体喷到他们面前的显示器上。

袭击者把晓的身体从控制台前向后一甩,任由他翻滚着飞走。鲜血从他的脖颈喷涌出来,形成一道慢慢飘舞的缎带,又碎成深色的、震颤的、如红酒般的血团。袭击者弯下腰,又抓起埃莉。他对着摄像头扭过她的脸——见鬼,他知道摄像头在哪儿,他还知道什么? ——用沾满鲜血的刀抵着她失去知觉的脸。这个信号非常清楚。

他把刀扎进控制面板,录像结束了。

信号切回到杰米森,她就在主轮机室门外。我看见她身后的警卫和轮机船员正在把工具塞进几个敞开的检修口。

“其他轮机员说,袭击者威胁说如果他们不离开房间,他就杀了她。”杰米森说。她的声音既坚定又冷酷。

“他想干什么?”加尔布雷斯说。

“我们不和恐怖分子谈判。”杰米森说。

“可是埃莉——”

“埃莉死了,”杰米森眼中的怒火能够烧穿玻璃,“就算她现在没死,那也快了。”

我双手握拳,指甲都掐进了手掌里。

“你根本不知道!”加尔布雷斯说,“她也许正——”

“我们不谈判!”杰米森说,“不论是因为人质,还是因为别的,我们都不谈判!我们绝不给这个杂种任何对付我们的筹码。”

加尔布雷斯转头看向桑塔马利亚,“船长。”

“杰米森队长说得对。”他说,却没有看向她。

加尔布雷斯瞪大眼睛,“船长!”

桑塔马利亚举起一只手,说:“我们假设加维兰轮机长还活着,以此为前提展开行动。我们要竭尽全力将我们的行动可能给她带来的危险降到最小。但是在营救一名船员的同时,我们不能无视四千个乘客的安全。

“我们的首要任务是夺回对飞船的控制权。而且我们绝不和恐怖分子谈判。都清楚了吗?”他扫视会议桌旁的所有高级船员。大部分人都沉默地点点头。

加尔布雷斯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又把手握成了拳头,回应道:“是的,船长。”

我知道他和杰米森是对的。这正是局里一直教我的东西:任何一个人都不值得你为之放弃任务。

好吧,我这个星期好像不怎么善于服从命令。

为什么我的脑子感觉像是在冒火一样?我以前也见过人死去。成千上万的人,如果你清点过我需要分析的战争视频的话。我甚至亲手杀过人。为什么这一次感觉不同?为什么这一次我如此感情用事?

因为你以前从来没有这样与人亲近过。

的确。我以前从来没有亲近过那些死去的人,无论是身体上还是情感上。他们要么是敌人,要么是盟友。没有人曾经与我进行过私人对话。

没有人去过我第一次亲吻埃莉的那片植物园。

每当我不得不除掉目标时,我也总是和他们保持距离。把他们丢进口袋里,从楼上推下去,从远处射杀他们。我从来不必亲眼看着一个人在我面前流血。我从来都不需要赤手空拳地结果谁。

可是我打赌我能。我会毫不犹豫地掐住这个劫船犯,把他活活——

“罗杰斯!”

是桑塔马利亚船长。他叫了我多久?

“是,长官,”我说,“对不起,长官。”

“下去扫描主轮机室,”桑塔马利亚说,“我们需要知道他在里面干什么。”

我到轮机室时,杰米森正在往回退。警卫们围着主舱门站成一个粗糙的半圆形,舱门则在黄黑两色的安全线上紧紧闭合着。三名手持喷枪的轮机船员正挤在门前,想要把门切开。他们的喷枪喷射出电弧光,在墙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

我拖着自己来到杰米森身边,抓住一个把手。“队长。”

“罗杰斯。”她并没有看我,“告诉我里面的情况。”

“稍等。”

我已经调整好左眼的传感器,来看透这道屏障。从离子井释放出来的电力线十分明显,而且很容易清除掉,留下三个人形的干扰图像,那是三块深色的印迹,映在一片明亮的金色背景上。

那是晓的尸体,不受控制地翻滚着,由于血液的流失,正在慢慢变冷,因此图像颜色有一点不同。在他下方,我看见另一个人影,一动不动,紧挨着离子井旁边的围栏。

是埃莉。很可能被捆住了。仍旧失去意识。我还应该看见她手腕上腕带无线电波造成的干扰图像,但是那里什么都没有。劫船者一定是把它砸烂了。

还有第三个人影。劫船者。“他在房间左侧,”我说,“就站在那儿。他的胳膊好像正在动。那是哪个操作台?”

“紧急关闭操作面板。”杰米森说,“该死的。他了解这艘飞船。他知道安全摄像头在哪儿。他还知道怎样在零重力环境下活动。”

我听懂了她的言下之意。杰瑞·巴特尔特只是一个幌子,而我们忽视了真正的威胁。正如他们所愿。

而现在晓已经死了,谁知道这个劫船者还会对这艘飞船——还有埃莉——做什么。

“他们还要多久才能切开门?”我问。

“一切顺利的话,十五分钟。”她说。

劫船者的身形变了,我花了一小会儿才明白自己看见了什么。“他正在转身。我无法分辨他是在看向这边,还是看向对面,不过——”

我听见一阵警报声,距离很远,模糊不清。紧接着又一阵刺耳的金属剐擦声,一块黑乎乎的矩形落下来,占满我的整个视野,一边下落,一边抹掉那些黄色的电场线条。

“出事了。”我说。我不知道自己正在看的是什么。

“混蛋。”杰米森咕哝道。

主轮机室门背后发出“咣当”一声响,我的左眼黑掉了。我眨了几下眼睛,切换模式,来确认传感器仍旧有效。

“混蛋!”杰米森一边叫喊,一边用拳头砸着墙。她还有足够理智用另一只手稳住自己身体,所以这一拳的力道并没有推得她不由自主地沿着走廊飘走。我也有足够理智给她让开道,并且一直闭着嘴,直到她自己准备开口。

“他关上了防泄漏隔墙,”她说,声音嘶哑。“这些隔墙比外层船壳还要厚实。除非用脉冲激光,否则根本不可能切开。”她看着我说,“我想你的口袋里也没有吧。”

“没有。”此时我不想多做解释。

走廊另一头的轮机船员们破口大骂,许多人骂得比杰米森花样丰富得多。他们也挥着拳头砸着这扇门。警卫把他们拖了回来,以免他们弄伤自己或是弄坏设备。我很好奇警卫们会不会嫉妒他们可以宣泄情绪。

我脑子里却只想着晓的尸体,在轮机室里飘荡着,毫无生气,慢慢变冷。劫船者杀他时没有一丝犹豫,仿佛夺走一个人的生命根本不算什么。一旦埃莉醒过来,他会怎么对待她?如果埃莉不肯合作,他会怎样威胁她,又会怎样付诸行动?

还是说,他也会干脆杀了她,省去麻烦?

我刚才在逐个切换眼部的传感模式时瞥见了埃莉的身影。我不知道现在还能做什么,于是我重放缓存里的录像,想再看看她。

我正一格一格地翻看传感器的图像,不想错过这有可能是最后一眼的埃莉诺·加维兰的身影,就在这时,我发现一点闪光的颜色。

“他是个军人,”我轻声说道,“我这里有个读数,一个放射信号。他有一个能量植入物。”

有一会儿,杰米森一句话也没说。然后她猛地整个儿转过身来,面对着我说:“是哪种能量植入物?”

我盯着悬浮在我眼前的平视显示器,费尽力气弄懂读数。“看起来像是一个粒子发射俘获——”

最后一个词卡在我的喉咙里。我感觉我的嘴半张着,杰米森则闭着嘴,紧抿嘴唇。

“医务室。”她说。

我们过来时,索尼医生正在为几位轮机船员治疗。杰米森都没有和他打招呼,就径直朝一个存放设备的柜子飞去,一把将柜门打开,扒拉着里面的东西,弄出很大的声响。

“队长!”索尼一边说,一边朝我们飘过来。我正在拼尽全力接住杰米森扒拉出来的东西。“你受伤了吗?你在找什么?”

杰米森停下片刻,说:“阿尔法脑波发生仪,我们之前在沃奇林一家的特等客舱里找到的那个。”

索尼不满地看了她一眼,转身去打开另一个柜子,取出一个透明的塑料袋,里面装着一个金属轮状物。杰米森一把抓过袋子,把它撕开,将那个装置在她手里翻了过来。

“请你小心一点儿,”索尼话音刚落,杰米森就把顶盖拽了下来。里面是一堆乱糟糟的电线,几块线路板,还有几个灰色的圆片。索尼叹了口气。

“这东西看起来像什么,大夫?”杰米森问。

索尼怒气冲冲地瞪着她,接过这个被拆开的装置,端详起来。过了一会儿,他皱起眉头,开始用手戳它,将电线拨到一旁,检查其他部件。

“这东西不是阿尔法脑波发生仪,”他说,“这里面连电源都没有。这里有一个凹坑,还有几个连接器,但是里面什么都没有。”

“大小跟俘获核刚好一样。”我说。

索尼猛一抬头,“原子能?这么个机器干吗需要这么强的能量?”

“这不是机器,”杰米森说,“这是个外壳。他们用它来藏匿第二个能量核。这东西看起来就像一件医疗装置,所以当它触发辐射扫描仪时,港口安检根本不会多想。大卫·沃奇林有个该死的处方啊。”

“我不明白。”索尼说。他的目光在杰米森和我之间来回打量,脸上满是关切,“为什么有人想要把原子能量核心偷偷带上这艘飞船?这跟劫持事件有联系吗?”他的脸一下子变得刷白,“劫船者想要毁掉这艘飞船?”

杰米森却没有听他说话。“阿兰·沃奇林想让我们认为他已经死了。这样我们就不会再去搜寻他了。他知道飞船走到中途,我们会像老鹰一样盯紧每一位乘客,而他想要躲起来,直到他做好突袭主轮机室的准备。”

“他自己的俘获核还在他身上,”我说,“我在轮机室里看见了。他用这个外壳把另一个俘获核偷偷带上飞船,这样他就可以把俘获核安在一具尸体上,让我们误认为那就是他。”

“慢着,”索尼说,“如果你所说的是真的,而且阿兰·沃奇林仍旧活着——那我们在他床上找到的那个人是谁?”

“这真他娘的是个好问题。”杰米森说。

房间里响起一阵颤抖的噪声,一道蓝色的灯光开始忽明忽暗,勾勒出地板的线条。我觉得我应该认得这个信号。

“我们是不是该担心这个?”我指着蓝灯问。

“这是加速警报,”索尼说,“准备好,要有重力了。”

“可我们不是还在中途吗?”

“他拿到了航行控制权,”杰米森说,“这个杂种正在改变航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