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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嘉·索雷斯号——B层甲板,高级船员的简报室
遭遇劫持后19分钟
我和桑塔马利亚船长、加尔布雷斯指挥官、杰米森队长及游船总监罗根围坐在会议桌边,看着5028号套房的图像和我对主轮机室的眼部扫描。我已经把装着“红酒”的帆布包塞进了墙上的储物柜。现在准保没人有酒兴。
“只有我觉得这事儿荒唐透顶吗?”加尔布雷斯问。
“哪件事儿?”罗根问,“谋杀还是劫船?”
“我们再过一遍吧。”桑塔马利亚望着杰米森说,“队长?”
“长官。”杰米森拿起我的辐射扫描仪,之前它一直放在5028号房外的走廊里,“这是之前被认为是阿兰·沃奇林的死者的图像,没有更清晰的了。我们认为粒子发射俘获核心位于胸部,但进一步分析表明,该核心与脊柱基本持平。当它达到临界质量时,很可能烧焦了尸体。沃奇林明白,遭受灼伤和辐射的尸体几乎是无法辨认的。”
“能测试DNA吗?”桑塔马利亚问。
“要花时间。”罗根说,“索尼医生正在收集样本。他说可以把数据传回地球,但必须经过火星公主游船公司法务部和联邦调查局授权,保密解除后才能搜索符合条件的记录。”
“那得耗上好几个礼拜啊。”杰米森抱怨道。
“罗杰斯先生,”桑塔马利亚说,“你觉得国务院能加快进度吗?”
我点点头,“十有八九。”
“多谢。请配合索尼医生的工作。”桑塔马利亚说,“罗根,船上还有人失踪吗?”
罗根摇摇头。“我已经要求全体客舱服务员对乘客实行检查,很快就能有个总数了。安保部也在协同工作,确保每一位乘客都待在自己的房间里。”
“很好。”
“恕我直言,”加尔布雷斯在桌面上方挥动双手,“都说是阿兰·沃奇林弑母,他故意把大卫的药调包,致使后者昏迷,再趁母亲睡觉时下手。随后,他绑架并杀害了一名乘客,将尸体和一个他偷带上船的原子能核心放到自己床上。是这样吗?”
“是的。”杰米森说,“接着他把不省人事的兄弟拖进一艘救生船,把凶器放在他身边嫁祸给他。阿兰·沃奇林想要让人相信他兄弟才是凶手,没准儿还以为我们不会发现大卫,直到他死于服药过量。”
“这家伙杀害了母亲,诬陷了兄弟,”加尔布雷斯说得嗓子都哑了,“避开客舱服务和安全检查长达三天,现在又劫持了飞船,把轮机长加维兰挟为人质,和自己一起关在主轮机舱里?他究竟是什么人?超级大反派吗?”
我和杰米森互相递了个眼神,又偷看了船长一眼,对方只是盯着桌面出神。我们还不能对外公布嫌疑分子。阿兰·沃奇林的帮凶是杰瑞·巴特尔特,后者正是前者的指导者。
而他们两人背后,还有黑手在操纵。
“他参过军,”我说,“是特种兵。打仗时可能做过更龌龊的勾当。”
“船上大部分系统主要由主轮机室控制。”杰米森说,“补给还没有断,但外部通信、导航仪和推进器都不能用了。”
“他选择这艘飞船和这趟航行不无目的。”桑塔马利亚说,“艾瑞卡,新航道能确认了吗?”
“可以。眼下无法操控引擎,但仍能从导航系统中获取读数。”加尔布雷斯说,“新航道叫人费解。”
“怎么说?”
加尔布雷斯在桌面上移动双手,点触操作区。屏幕背景变黑,显示出一系列彩色小圆点和曲线,其中部分附带含有字母和数字的标识。我只看得懂“地球”和“火星”这两个词。
“这是原定航道。”加尔布雷斯指向桌面,循着一条白色曲线划过去,“从地球到火星,标准加减速过程,中途停航,行驶七天,在火星冲日点入轨。”
“但引擎重启后,飞船一直受到加速度推进。这是他制定的新航道。”加尔布雷斯指向一道正在远离中途标记的黄线,“我们正在加速飞向火星。如果不变轨、不变速,一天后就能到达。”
“为什么劫匪要带我们去原定的目的地?”罗根问。
“艾瑞卡,”桑塔马利亚低声说,“请放大导航界面,切到火星轨道。”
加尔布雷斯点点头,在导航图上操作。显示屏中央,火星从一个小红点变为大圆盘,白线标示出原始航道,德嘉·索雷斯号将会屁股冲前,进入环绕火星的轨道;黄线标示出的新路径则指向红色圆盘的边缘。
“他还是想去火星,”桑塔马利亚说,“只是不想在到达后停下来。”
“嗬。”罗根说。
“混账。”加尔布雷斯说,“所以他才上了这趟航班。他妈的。”
“这怎么可能?”我问,“星际运输轨道不该精细校准吗?”每次我问奥利弗能否改变航行计划,他都会对我吼这句话。
“确实。”加尔布雷斯说,“可按照目前的航线,火地距离是最短的。精准测算了两颗行星的公转轨道,抓准了时机。”
“冲日点。”杰米森带着骂骂咧咧的口气。
“船上一直有应急燃料储备。”桑塔马利亚说,“配合常规燃料,肯定够用。”
“而且绰绰有余。”加尔布雷斯敲敲桌子,上面显示出更多数据,“瞧见没?我们正在九成重力条件下推进,跟正常情况时一样,他只需重新校准飞船航向,正确测定加速度即可。原定航线是向火星外围推进的,现在偏离了167度。我们目前正向火星轨道前进,甚至——”
“太赞了。”杰米森说,“什么时候撞上?”
加尔布雷斯蹙起眉,“你说什么?”
“他不单想让飞船坠毁,”杰米森说,“他还想造成恐慌。目标肯定是人员密集的区域,或者是地标,或者两者兼备。查一下行星自转的情况。”
“这不重要。”加尔布雷斯说,“德嘉·索雷斯号重达九万多吨,能把半个星球撞成一个大坑。”
“那好歹得知道哪一面的人该撤离。”
“艾瑞卡,还请进行计算。”桑塔马利亚说。
加尔布雷斯瞅着杰米森说:“是,船长。”
“我们需要疏散乘客。”罗根说,“还剩多少时间?”
“25小时11分钟。”加尔布雷斯回答。
“去吧,杰夫。”桑塔马利亚说。
“好。”罗根出了简报室。
一时间,只有空调发出的呼呼声和加尔布雷斯轻触桌面的嗒嗒声。船长突然笑了。杰米森瞪了他一眼。
“长官,笑什么?”她问。
“那人在发表声明。”桑塔马利亚说。
听船长的口气,“那人”显然不是阿兰·沃奇林,而是在地球上操纵这次行动的幕后黑手。桑塔马利亚希望我和杰米森帮他查出谁是主谋——我们该告诉保罗把谁拿下。
“没有警告射击,”桑塔马利亚接着说,“火星人一开战就让小行星坠入了地球的海洋。你们都没忘吧?连着好几天,沿海城市的居民都能近距离看见从海中升起的蒸汽柱。他们想让我们知道浮上岸的鱼的死因。人心惶惶,可到头来,地球人与其说是恐惧,不如说是愤慨。”
“他要引发新一轮战争。”杰米森说。
“不是。”桑塔马利亚摇摇头,“在他的意识中,上一场战争永远没有终结。”
这个“他”,渐渐不像是个代词了,而是直指某人。
“船长,”我在找借口跟对方私聊,“可否询问你对DNA的——”
“好嘞,算出目标区域了。”加尔布雷斯说。真是佩服,她居然还能一心一意地做轨道计算。
“我要回房了,有事要办。”桑塔马利亚从桌边走开。
“船长。”杰米森唤道。
她走去拦船长,可中间隔着会议桌和加尔布雷斯。桑塔马利亚出了门,杰米森在门关上的一刹那愣了一下,一手按着桌角。
他的房间里有什么洞天?队长,你怎么不跟上?
“刚才怎么了?”加尔布雷斯问。
“没什么。”杰米森敷衍道,“目标区域在哪里?”
“条件不太确切,我还要估算大气阻力——”
“你估计是哪儿?”
加尔布雷斯忽然变色,似乎不想回答,“位于希腊平原南缘的都城。”
只听杰米森恨得咬牙切齿,“谢了。罗杰斯,准备上救生船吧。”
“什么?”她绝对在说笑。“我不走。你们都得靠我。”我压低声音,“我有独门特技。”
杰米森抓住我的左手腕,“去外面说。”
我们带上简报室的门,来到走廊上。我重开话题:“到现在你才打发我走人?当真?”
“你不是全宇宙唯一一个有他娘的超能力的人吗?”杰米森恶狠狠地说,紧抓着我的胳膊,“你可是3A钻石级资产。按规定,我们不得让你受害。”
“我是特工,不是什么资产。”我才不需要所谓的保护。 “现在尚不清楚对手是谁。不单单是沃奇林和巴特尔特的问题。要是有一整个中队的人在暗中伏击呢?”
“没别人。”杰米森说,“沃奇林一摧毁舱外的传感器,我便派人采用了可视化扫描。任何比甜瓜大的东西,只要进入一千米的范围,我们立马就能知道。”
“那用什么作战呢?菜刀?”
“你口袋里有武器吗?”
“可能有。”
“好吧,”杰米森说,“留下所有装备和补给。记住在坠机前脱身。”
“我想跟船长谈谈。”他在房间里干什么?目睹新航道后,他看出了什么?为什么不告诉其他人?
“船长正忙。”
队长,你在隐藏什么?“忙啥?”
“不关你的事。”
我打量着杰米森的脸庞。她依然平视前方,不瞅我一眼,也不吐一语。她闭口不谈我为什么不对。怎么会这样?为什么不再大谈我有多不靠谱,或是我有多么离经叛道?眼下她没理由对我如此冷漠,除非——
“你也不了解情况。”我朗声道,“至于桑塔马利亚究竟在房间里捣鼓什么,你也毫不知情。”
“是桑塔马利亚船长!”杰米森回敬,“重申一遍,这不关你的事。”
“可这关你的事。”我用空出来的手指着她,“你是船长的得力助手。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人,既不是加尔布雷斯,也不是罗根,更不是那些平民。你就是当局的代表。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你们俩在奥林匹斯基地并肩作战,现在船长却撇下了你?他怎么会——”
杰米森猛地扭转我的身体,把我的脸摁到墙上,一边还紧紧抓着我的手腕,不晓得她是怎么做到的。她越压越用力,我肩上的筋腱疼得直作响。
“罗杰斯,我只说一次——”
哦,真见鬼。
我在她脸旁打开口袋——只有在我们面朝同一方向时才能实现,但我可以在她鼻子前两厘米处打开一个强真空缺口。我没有加光栅,所以杰米森眼前只有一个黑圈,气流扫过她的脸颊,遁入虚空。
不出所料,她浑身僵硬,没了声音。有那么一会儿,我让口袋保持状态,确保她能消化眼前所见。
朋友,那儿是深空。我是掉不进去,可等我把门洞开大,你就完蛋了。而等我关上口袋,你就只能独自困在口袋宇宙里,没有空气,没有光和热,也没有人来搭救。用科学部的话来说,在闷死之前,不论会不会先冻死,结果都一样。
老子可不好惹。
让对方领教后,我才关上口袋。
我费了好一通劲,才推开她,同时移开贴在墙上的脸,转过头去对她说话。不等她另一只手摸到后腰,我就握住了电击枪的枪套。我又不是傻子。
“我的代号是‘袋鼠’。”我说,“口袋总是有用的。”
杰米森放开我的手臂,把我推开。我靠墙站稳,扭身面对她。
“也许吧。”她说,“我是不懂这个口袋,可你的回波三角绝对少不了。”
那是当然。桑塔马利亚会希望得到新的命令,兴许还会请求增援。若要接通我的肩部电话,他只能动用舱外的通信天线,毕竟沃奇林和巴特尔特对此并不知晓,也无法远程摧毁它。
刚才提到这点不就行了?完全不用吓唬杰米森,她会窒息而死。
“来吧。”她折回我们来时的路,“我们去和船长聊聊。”
“谢了。”我一边说,一边走向电梯,“还好你明事理。”
“闭嘴。”她说,“我不信你那套,只是你提醒了我。得搞到船长的访问密码,绕开你的肩部电话,直接从报务室接入回波三角。完事后你再离船。”
“还是听听船长的说法吧。”
桑塔马利亚未必比她更有同情心,但我就想弄明白他突然离开,私下里到底在捣鼓什么。面临危机,时间紧张,没有充分的理由,身处此等高位的指挥官不会轻易离岗——反之亦然。
桑塔马利亚不愿走漏口风,让我觉得很不对劲。我要做好心理准备,免得又和人家相持不下,闹得不愉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