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CHAPTER
“负十二层。开门。”
邦邦用手蒙住脸。她看看金克丝,金克丝也做着同样的动作。
“天哪,真臭。”拿箱子的人说。他们被带到一堵墙前,再一次听到手指在屏幕上轻轻敲击的声音。“最后一次清洁是在早上八点?间隔太长了。”箱子转过来,走进一条很窄的走廊,“我得说点什么。”
邦邦的手还蒙着嘴巴和鼻子,坐在盒子的后面,紧紧靠着金克丝。她透过栏杆看到一张脸,不是一张难看的脸,甚至不是一张大人的脸。她的嘴张开了。是不是……一个小人?她从金克丝的胳膊中挣脱开,膝盖撑着地,爬到盒子的前面。对!是的,而且……真的!当她从左到右看过去,走廊墙上满满有二十多个盒子,经过一个盒子又一个盒子,小人们走到前面,把他们的脸贴在栅栏上,看着邦邦。她扭头以便能更好地看到左边的那些。他们中的一些人笑了……邦邦试着用微笑回应,但她做不到。他们怎么能在房间里微笑?这里还有一个大人。邦邦向右看。金克丝也张开眼睛盯着那边的小人们。她转过身朝着邦邦笑了。
“你怎么能……”她张开嘴巴,但是声音却卡在喉咙里。
盒子被猛地提到空中,经过更多盒子,更多张脸,更多微笑和更多波浪。她们被塞进一个金色卷发的小人和一个看起来像空盒子的东西之间。那个小人让她想起布兰克妮,邦邦紧张地看了“布兰克妮”一眼,这时盒子被转过来,放回到一个插槽中。大人从挂在他肩上的许多黑色方块的带子上解开一个扁平的黑色方块,在另一边肩膀下面打圈,然后他把它夹到盒子的门上,转身走开了。
“嘿,罗茜?是的,我是刘易斯,你好。我今天刚休完两天假回来。你知道还有没有清洁工在附近打扫?没有?这里的臭味太重了……我不知道这个地方一天打扫几次,但肯定不是五次。”
电梯门猛然打开然后又关上,把大人和他的声音关在里面,然后又嗡嗡地回到原地。
邦邦和金克丝看着彼此,又看了看那个夹着的东西,它开始发出哔的一声,然后射出两道闪光红线。金克丝朝盒子后面跑去,邦邦跌了一跤,趴在地板上,但是那两条线穷追不舍,沿着墙壁,穿过地板,直到照见金克丝的肚子。她身体一侧紧贴着盒子,那道细细的光束与那条粗的光束汇合之后,照遍她的全身,又回到了那个夹着的东西之中。
“没事的,邦邦,它不会伤害你。看,它在对你做同样的事情!”
邦邦蒙上眼睛。“它还在吗?它走了吗?”她感觉到金克丝的手放在她背上。
“是的,邦邦。它走了。”
“它一天出现两次。”一个声音从盒子左边传来。邦邦以为旁边那个盒子是空的。“它是用来检查你是不是渴了或者饿了,或者是不是生病了。有时候它认为你生病了,就会有大人为你检查一下。”
“谁在说话?”金克丝说。
“哦!嗯,真是个有趣的问题。你问出这样的问题,一定是第二十批的。”
一声巨响,盒子后面的一个舱口打开了。有黄色的东西发出嘶嘶声倾泄出来,堆得整整齐齐。舱门又关上了。
邦邦斜视着那边。“金克丝,是麦片!”
“我不饿。”金克丝说。
“机器认为你饿了,”那个声音说,“你的身体饿了,尽管你的思想不觉得。”
邦邦坐起来,把脸贴在盒子的栅栏上。“你的意思是……我脑袋里的小人?”
那个声音沉默了一会儿。
“喂?”邦邦问道。
“你可以这么说,是的。”
“我们在哪里?”金克丝走到邦邦旁边,一手握住一根栅栏,双手贴着两颊。她看到前面有一排小人,都站在盒子的前面,回望着她。
“你在中心里面。”其中一个小人说。
“他们告诉我们不能回家……这不是真的,是吗?”邦邦喊道。
“是的,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回家?”金克丝也问道。
一个声音从远处传来,走廊上至少有十个盒子。“你不会想回家的!”那声音喊道,“你知道了一切之后就不会……”
“但是……我们不能永远待在这里!”金克丝喊道。
“哈!我们也不能!”隔壁的声音说,“而且我们不会……已经五点了吗?”
有人从下方冲上面喊道:“是的。过了四分钟。”
“那么,上来吧,你在等什么?”
“今晚不行,埃德,现在是星期二。”
“现在不是星期二,而是星期一。不管怎样,莫伊拉要到星期五才从雅典回来。我不知道你是不是注意到了,但这就是这个地方臭味难耐的原因……”
“莫伊拉上星期五已经回来了,埃德。今天肯定是星期二。”
“今天是星期二,埃德。”
“百分之百没错。”
“是的,埃德。”
“毫无疑问。”
邦邦和金克丝坐在盒子门前,朝声音的来源望过去,如同看着一只蝴蝶落在家具上。
“噢,”埃德说,“那为什么这么臭呢?”
沉默了几秒钟。邦邦注意到对面小人的脸,本来都很激动,现在都难过地看着埃德的盒子。
“因为瓦伦丁和托尼去布鲁日了,”一个遥远的,尖利的声音说,“这就意味着周末只有卡琳,李和迈克尔留下来。”
“如果一人来一次……是不够的。”
“不!那完全够了。”
“我认为刘易斯应该做点什么。”
“刘易斯不是清洁工!”
“是的,但他总在抱怨气味,为什么不做点什么呢?”
邦邦和金克丝继续看着家具上的蝴蝶。邦邦想,这里真奇怪,每个人都有话要说,但从来没有一下子同时说出来,就像,每个人都轮流说……那低沉的声音又向埃德喊道。一次,两次,然后……
“是什么,莫普?”
“埃德,你在听我们说什么吗?”
“当然。”
“那就告诉我们我们刚才说了什么!”
走廊里一片寂静。
埃德叹了口气。“今天是星期二。莫伊拉来打扫卫生是因为她星期五从雅典度假回来了。”
“哪个星期五?”莫普打断道。
“上个星期五!”埃德又叹了口气,“出现这股气味是因为瓦伦丁和托尼在布鲁日,这意味着卡琳、李和迈克尔是这个周末所有的清洁工。”
“刘易斯呢?”
“刘易斯不是清洁工。”
“但是?”
“但也许他应该停止抱怨,开始打扫。”
对面的脸朝着莫普的方向看,等他回答。莫普说:“太好了。明天我再测试你一次。”然后说:“坚强起来,埃德。”
“坚强起来!”其他人一起喊着,邦邦和金克丝同时缩了起来,瞪大眼睛看着对方。其他人开始鼓掌。金克丝站在那里,双手拍打着,她的嘴张开似乎要咬东西。“金克丝?”邦邦说,“你为什么那副表情?”
掌声停止了,大家都听着邦邦说话。对面的脸都朝向金克丝。“金克丝?那是你的名字吗?”一个留着黑色短发的苍白的小人说。
“是的。”金克丝说。
“你为什么那副表情?”另一个小人说。
“我本来……”金克丝的声音干巴巴的。她咳嗽了起来,然后重新说:“我本来想说点什么。”
“她不明白,”埃德说,“她才刚到,她怎么能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你不记得了吗?”他用一种奇怪的声音说“记得”这个词,好像它是一块石头,他想看看能扔多远。“你不记得第一天是什么样子的吗?”
其他人开始咕哝起来,这一次他们同时发出了声音。他们能记得吗?他们能想到那么远的事情吗?是的,是的,他们可以。但是等等……他们确定吗?
“害怕!”一个小人喊道。
“害怕!”至少还有五个小人喊道。
“病了!”又有小人喊了一声。
“我肚子里很奇怪!”
“担心!”
“伤心!”
“不高兴!”
“不确定!”
“生气!”
“他们能记住!”莫普说,大家都沉默了,“但埃德是对的。我们必须努力保存我们的记忆。我们所有人都应该谈谈我们第一次来到这里时的感受。等莫伊拉走了我们就开始。”
“金克丝,”埃德说,“还有金克丝的朋友,很快你就会明白一切。”
鼓掌声多了起来。似乎每个人都同意这个想法。
有一个听起来像是充满了气泡的声音,建议他们问问皮德尔、洛普和奥斯莫,为什么他们下午被带走了整整两个小时。
“情况很严重,”洛普说,“他们开始喂我们两片药了。”
走廊里响起一阵嘶嘶的吸气声。
“他们有没有告诉你为什么?”那个充满气泡的声音问。
洛普的鼻孔嘶嘶地吸气。“最新的临床试验表明,两片药不会对我们的身体造成伤害,但药效会加倍。”
“你把它藏在舌头底下吗?”
“那样不行!他们会检查嘴巴里面的!但幸运的是,他们先检查了皮德尔和奥斯莫的嘴巴。我有时间把其中一片药吸进了鼻孔里。这样算幸运了,因为皮德尔和奥斯莫被送回来后就一直在睡觉。”
走廊里沸腾了。
“这是一个可怕的……”莫普说,然后他的声音顿住了。
电梯门打开的声音传来,几乎可以听到一声呼呼的响声,伴随着一个女人的声音。呼声突然加速变成嘶嘶的尖叫声。
“是的,不管怎样,我告诉他我也有权选择星期五,但他说他不同意,因为托尼和瓦伦丁几个月前就预订了星期五的假期去布鲁日,这意味着我必须提前一天重新预订航班才能回到这里。是的,卡洛知道这件事,但她也是个婊子。哈!别担心,我现在在地下。地下没有录音设备。否则他们就不能互相交谈了……是的,有一个房间是故意这样设置的,就是他们在这之后进入的那个房间……可怜的小宝贝们。他们真是……那个词是什么来着?你知道,用那个词来形容一个人的整个身体似乎,嗯,沮丧,因为他们是如此痛苦……你没注意到我每天都在同一时间打电话给你吗?这是因为我只能在这间屋子里打电话,我想这间屋子是为了应付正在发生的所有事情而设置的。我可以说卡洛是个婊子,莱恩是个卑鄙小人,只要我愿意!真孤单!也许吧。不!孤独!‘孤独’是我一直在寻找的词……是啊,他们都很孤独。”
嘶嘶的尖叫声越来越近了。邦邦和金克丝又透过栅栏张望,看它是从哪里来的。金克丝张开嘴大叫,邦邦用手拍打脸颊,透过指缝往外看。邦邦所见过的最大的真空吸尘器爬过两堵盒子形成的墙之间的地板。它从一边晃到另一边,用它那卑鄙的红眼睛搜寻着,不时伸出奇怪的管子和刷子,去够那些角落里进不去的地方。邦邦凝视着它靠近走廊的尽头,发出一声异样的呼吸声,然后转过身,一路把闪光的地面吸了一遍,直到另一端。
“哦,我忘了告诉你,本杰决定长大后要当会计。对!有意思吧,嘿?我以为你会喜欢的。我对他说,你必须和莱昂姨妈谈谈这件事,我相信她能告诉你怎么做。那是什么?是的,虽然他的阅读水平低于平均年龄,但他的导师告诉我这是正常的发展阶段。想到这件事,我在大约十一岁之前也一样,然后我突然就能顺利阅读了!有些孩子就是这样,不是吗?”
邦邦确信她能听到盒子一个接一个地打开和关闭的声音。她在做什么?她眯起眼睛想看清楚,瞥见了一个红色的形状。它似乎越来越大,越来越近。盒子里一个小人的动作引起了她的注意。那个小人向她挥手想要做什么。
邦邦耸耸肩,她想说什么?
金克丝也注意到了,她拉着邦邦的胳膊,示意她到盒子后面去。啊……这就是那个挥手的小人想让她们做的。但是噪声越来越近了,邦邦想知道那个女人到底在做什么。
“我知道!黄色的问题是,即使你皮肤上有一点点泛红,它也会让你看起来像个草莓。我很清楚,或者你可以选择清爽一点的颜色?什么?谁在乎这不是夏天,你可以尝试让你气色变好一点的,你不必选择橙色。”
突然,两个黑色的百叶窗切断了盒子的末端,只有一线光线可以从中透过来。她们眨了眨眼,百叶窗向他们呜呜作响。她们转身跑向盒子的后面。“不!”邦邦尖叫着,紧紧贴在墙上。就在她感到颤抖的嗡鸣使她肚子发痒的时候,百叶窗打开了,重新被吸进了墙里。她们前面的地板是湿的,闻起来像干净的瓷砖。一张脸出现在盒子后面。棕色的卷发包裹在红色围巾里。那双眼睛似乎覆盖着一抹蓝色。“眼影。”邦邦脑袋里年长的小人说。她们看不见她的嘴巴。
“新来的!”两只眼睛的眼角处都出现了一根短线。一根手指轻敲着他们的方形夹子。“莱昂!我发现两个新的。”她说。眼睛在屏幕上闪烁,然后又转回来。“邦邦和金克丝!你们好!我是莫伊拉。你们会经常看到我的。”有一秒钟两只眼睛挤在一起,好像每个眼睛都在快速地挤出笑容,看不见嘴巴的脑袋转过来,打开了下一个盒子。“天哪,这几天来了这么多人!好吧……很明显,他们不应该交流的,但他们发现了一种交流的方式。不,我的意思是和他们的主人交流,他们可以互相交流。嗯……好……他们会经历一些记忆调整的过程……我想是某种治疗,然后他们会被放进我告诉过你的房间,你知道不允许他们说话的那个房间吗?然后……我不太确定……什么?我现在说话的时候,你是说?是的,我想他们大部分都明白……”
莫伊拉出现在对面的盒子里,她用遥控器指着盒子,黑色的百叶窗移到后面。她打开门,往盒子的地板上喷了点东西,然后又擦去了一些碎片、粪便和脚趾甲,这些东西在门前堆成了一座小山。她用一根吸管把这堆东西吸起来,吸管连在她背上一个亮红色的盒子上。她把门关上,敲了一下夹子,然后在百叶窗重新打开的时候,继续朝下一个盒子走去。
邦邦转过身来看看金克丝是否在看,但她趴着,头靠在胳膊上,眼睛闭着。她环顾四周,地板已经干了。奇怪。家里的瓷砖要花很长时间才能变干。金克丝经常在地板上溜达。但在那之前,有一次某种液体进入了她嘴里,她在篮子里待了三天,浑身都是汗。之后只要地板是湿的,她就藏在植物旁边或是厕所盒子里。邦邦爬到金克丝身边,盯着她看了一两分钟,用手指轻触着地板确认地板已经干了,然后在她身边躺下。她会起床听听莫伊拉走后,其他小人会说些什么。
可怕的一天来了……他们早就知道它要来了。
伊莎贝尔心里想,至少它是在沉睡中离开的。毕竟,它差不多20岁了。伊莎贝尔知道这样已经非常罕见了,因为……好吧……“那种特殊的种族”能活到这么老,但那并不是一种安慰。她连话都说不出来,即使是在脑海里……狗,拉布拉多,贾斯珀……他趴在自己的爪子上,舌头伸出来,眼睛闭着,那种可怕的景象似乎封闭了一切话语。那天早上,她一看到它在起居室里,她就知道了;它看上去不像平日那样安详,也不像进入了熟睡状态。它看起来就像是死了。
他们没有一个人能够止住脸上悲痛的表情,组织出语言安慰彼此,他们无法不想象着死去的事物占据着这些空间,而这些空间本来应该由言语填满;连沃蒂的笔都在笔记本上划出可怕的字眼:“腐烂”“解体”“衰朽”……他们围绕着它旋转,忽视已经空了的垫子,不去想每晚冰箱打开时,那已经消失的爪子一遍遍刨地板的声音。房间里原先的歌声已由空洞的回声所代替;温暖已被呼啸而过的穿堂风带走。三个人的大脑都在欺骗自己,当他们从前门回来时,会有一颗脑袋从沙发后面跳起来。夜间它瘦瘦的爪子在床上笨拙地跳动,他们坐在厨房椅子上看报的时候,散发着狗狗味道的结实的肉体扫着着他们的腿。他们仿佛截肢患者,挠着失去的发痒的幻肢。
“我应该爱他更多一点的。”伊莎贝尔一个人躺在自己的房间里,低声自语。她知道衰老无药可治,但是更多拥抱、更多嬉戏也许可以让它感觉更年轻。
苏珊躺在沙发上,胳膊抱住膝盖,一只脚在空中晃荡。一只拖鞋掉到了地板上,另一只挂在她脚指头上。每当她相到,如果房子里有什么牙齿锋利的动物被松开绳子,看到她的脚,会发生什么事,她就会把脚往天花板上伸。不可避免地,像这样的想法会引出另一个,然后再想到更远的地方,她的脚放回原来的位置,她会下意识地再次集中在她腹部平放着的一碗巧克力葡萄干上。
她眯着眼睛看着电视机,电视里的画面似乎比前几次要暗。一定是因为现在是白天,傍晚的阳光和电视机屏幕发出的荧光争相占据整个房间。她可以抬起手拍三下,这样百叶窗就会关上,但这会让装葡萄干的碗晃得很厉害。在过去的十五分钟里她一直在告诉自己,电视机的荧光会战胜太阳光,很快天就会黑了。
穿着褐色套装的两个男人相对坐着,他们中间隔着一个玻璃桌和一罐植物。他们仰坐在椅子上,双腿朝不同方向交叉,肘部跟随着椅子扶手的角度,像两个刚吃完一顿大餐的人。他们轮流说话时,柔弱无力的双手在空中扭动挥舞,甚至连胳膊都懒得动弹来强调自己必须要表达的东西。
“我想很多人都在想,为什么赫克托博士很快谢绝之后,比尔布里奇–明克萨斯就被允许接管公司。”他停顿了一会儿,然后说,“告诉我们伊莎贝尔的情况。”
“嗯,”另一个人回答说,“伊莎贝尔是微型人类现象的第一个成功案例。她同意与赫克托博士合作。”
“等等……她是怎么同意的?她用的是手语,还是——”
“不,不,”另一个人笑着打断了他的话。“他们一起草拟了一份合同,她亲手签了下来。你看,她有和人类完全一样的能力。她会说话和写字。”
“真的吗?”
“嗯。”
采访者靠在一只胳膊上,一边琢磨这件事,一边用食指描着嘴唇的轮廓。“但是这种新的种族被设计出来时,在交流和能力方面就有限制?”
“啊!好吧,这是最大的谜团。没有人知道把她带到世界上的确切过程。这本身就是另一个故事……”
“显然,这是个大丑闻。”
“不。”被采访者咳嗽了一声,交叉着脚踝,“我喜欢用‘故事’这个词。”
他点点头。“当然。”
“不管怎么说,考虑到当时的情况,她甚至成了一个奇迹。显而易见的结论是,她的胚胎在着床之前没有被人为操纵过,这一理论得到了马克·赫克托博士的支持,因为他多年来一直致力于创造一个像她一样的人,但一直未能做到。他倾向于相信伊莎贝尔不太可能是自然的结果,所以他投入了彻底的调查,发现她的胚胎是在细胞核被操纵之前被取走的。”
“所以她真的是一个自然奇迹?”
“没有人真正知道真相……但事实上,他认为她处于非常危险的境地。”
“为什么?”
“嗯,因为赫克托博士,对她后来长成的样子非常痴迷,所以克隆了几个她。”
“他打算怎么安置她们?”
“我们认为他是想从克隆体中储藏卵细胞,来继续他的追求——制造更小的人类种族。他想知道如果他把来自伊莎贝尔的卵细胞和一个完整人类的细胞相结合,会发生什么……他会得到他这么多年来追求的结果吗?我们只能设想,伊莎贝尔死后他失败了,又会把注意力转回到完整人类胚胎上。到那个时候,人口过剩的原始问题似乎就,多少失去了紧迫性。”讲话人的眼珠向下一转,盯着那罐植物盯了一会儿。“但是胚胎丑闻,呃,故事是谨慎保密的……”
“那些克隆体今天仍然存在吗?”
他摇摇头。“不,伊莎贝尔的克隆,很不幸,命中注定活不久。许多到了五六岁没出实验室就死了。”
“所以,过了一段时间后,公司决定从赫克托博士放手的阶段重新开始吗?”
“嗯……是的,但也有人说这不一样。还是领养,但不用大费周章去寻找被领养者。”
“你们能获准做这件事,许多人会觉得很惊讶。”
“如果不这样做,我们早就歇业了。你也知道,世界上没有多余的孩子,当然是我们每个人都乐意看到的。但是完全不再有缺少孩子的情况,这肯定是比尔布里奇–明克萨斯无法预见的。当科学家开始完善技术,而这正是听从赫克托博士的建议,为了掩盖胚胎丑闻而做出的行动,真是够讽刺的了,我们就潜在的合作问题与当局取得了联系。”
“是的!这本身就是一种现象,人们只是没有孩子。”
“十年前,当我们发布第一批模型时,新生儿母亲的平均年龄是45岁,我要澄清这是平均年龄;而且78%的后代都是独生子女。也就是说,那些严格意义上不是独生子女的人,在他们自己的年龄和最近的兄弟姐妹之间至少相差20岁。我们的‘微小的爱’计划主要是给孩子们一些爱的对象,这样下一代成年人就不会那么个人主义,也更愿意生育。”
“‘微小的爱’计划的主要意图是这个,讽刺的是,结果有很多老年人被这项计划所吸引,你理解吗?”
“不。”另一个人把本来交叉着的双腿展开,又重新翘着腿。“这是可以预见的。老年人想要并有权得到爱,这是很自然的。尤其是那些独居的人。”
“如果他们不能妥善照顾小人,会从领养家庭或老人那里带走小人吗?”
另一个人把头歪在一边,几乎靠在肩膀上,他望着天花板仿佛在寻找答案。“这种情况很罕见,因为……你要知道,一直以来选择家庭是比尔布里奇–明克萨斯公司的主要业务,所以我想说,我们很擅长这一点。”
“停!”苏珊喊道。“倒回去!播放!”
“如果不能妥善照顾小人,会从领养家庭或老人那里带走小人吗?”
“这种情况很罕见,因为……你要知道,一直以来选择家庭是比尔布里奇–明克萨斯公司的主要业务,所以我想说,我们很擅长这一点。”
嗯,苏珊能把这句话理解为,如果公司选择了一个业主,那是因为该业主被认为是合适和有能力的吗?也许吧。她会记着这个想法,等哈米什回家后告诉他。这可能会有助于卢卡斯太太的案子……但这对邦邦和金克丝没有帮助。“播放。”她说。
“新生命是如何形成的?你能向我们保证没有克隆或人为操纵胚胎吗?”采访者笑了。
“我尽量委婉一点,恐怕我必须要求你不要把这些话跟比尔布里奇-明克萨斯公司的流程联系起来。”
“啊!”另一个人说,他两手都举起来,点着头,“当然,请原谅我。让我重新问一遍这个问题,这样就不会有误解了:与名称已废止的先前公司使用的克隆技术和胚胎操作不同,比尔布里奇–明克萨斯公司与科学家合作,他们发现了一种创造人类细胞的新方法,你愿意详细说明吗?”
哦,天哪,苏珊边把手伸进葡萄干碗里边想,哈米什会喜欢的。
“当然。”他咳嗽着,微微向前倾。苏珊想,他的午餐显然刚吃完,贪婪的混蛋。这些细胞是从供体中提取的,并被诱导进入胚胎状态。然而,在达到这种状态之前,科学家们能够操纵细胞结构,使其与捐赠者的有所不同。因此,结果不能被归为克隆。”
采访者皱起鼻子,停了一秒钟。然后露出微笑继续说。
“有些人会问,为什么从第八批起,每一代模型都是一模一样的,如果它们不是……我的意思是……在名称已废止的公司使用了令人担忧的技术之后,你可以理解人们会得出什么样的完全错误的结论。”
另一个人眯着眼睛。“很好。”他又向后靠在椅子上,“我必须在这里说清楚,随着长大他们自然会变得非常不同,是比尔布里奇——明克萨斯公司操纵他们的外观,使他们看起来都一样。给予他们相同的性别和外貌,仅仅是因为我们试图限制可能随时间影响的行为变量……”
苏珊听见前门滑回来的声音,抬头看。“嗨。”她说。
一个形似哈米什的身影坐在楼梯上,用力解开鞋带。
天哪,气氛又变了。但去他妈的,当他情绪低落的时候,她真的受够了这种痛苦。昨晚他发现她在厨房里哭的时候,还对她很好。他甚至把速记板都拿出来了。也许她应该从他的书中摘取一页。“怎么了,宝贝儿?”
哈米什把手蒙在脸上,重重地吐了一口气,希望粗重的呼气能把对于埃玛的思绪全带出去。这确实起作用了。但是只要他再度吸气,他脑袋里的空气又会聚集成她的样子。这简直太糟糕了。令人难以忍受。他想工作到最后一个预约访客离开。也试过在车道里坐上二十分钟,现在他又回到了房子里。和苏珊待在一起。可他的大脑却控制不住想的全是埃玛。
“有人在吗?”
他把手指伸进耳朵里。他不应该给她打电话,他知道他不应该给她打电话;事实上,这是他离开房子之前对自己说的最后一句话:“你知道,哈米什,给她打电话会违背你的判断。”显然,他完全失去了策略……现在他走了,把所有的事情都搅乱了,再也没办法回到正轨了。他提前到了办公室,这意味着对苏珊撒谎。他从桑德拉那里拿到了电话号码,让她产生了怀疑,然后他告诉桑德拉,埃玛要来办公室,不应该收她费用——这让她加倍怀疑——然后他跟埃玛也把所有事情都搞砸了。“哈米什,你是个有理智的人!”他听到自己大声地说,尽管他的声音听起来像在水下一样含混不清,因为他的手指仍堵在耳朵里。
苏珊的手在他眼前晃来晃去。他把手指从耳朵里拿出来。
“你是不是用手指堵住耳朵,这样就不用听我说话了?”
“是为了倾听你说话,而不是不听你说话。我的意思是……对不起,苏珊,我今天过得很有趣。我,嗯……”他挠了挠脸颊,然后把手重新放回到两腿之间悬着,他的目光落在他的手上。
苏珊点点头。昨晚他抱着她,拿着速记板,还有那种共犯似的亲密,似乎不再那么明亮和可爱了。不,不。她不会退缩的。她不会让他因为改变而伤心。“没关系。每个人都有难过的时候。”她点点头,脑袋歪向一边,等着从他嘴里听到对她耐心的奖励。噢苏珊,我不是有意要对你发脾气的。然后他会抚摸着她的脸颊说出:我很抱歉,我们一起去好好享受晚餐吧。或者更有可能会说:你今天怎么样?有两个小家伙的消息吗?
哈米什叹了一口气微笑着。“我去洗个澡。”他说,起身走上楼梯。
苏珊的目光跟随着他,她张开嘴想把他叫回来告诉他,好吧……这就是他对她想说的一切了吗?他一定会转过身的……他没有。她合上嘴,眼神在楼梯上游移。她就知道!她就知道他会让自己失望。她坐在他刚坐下的地方,想着他会不会洗完澡后看见她还在这里,他会意识到事情不对,而且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他。她向前倾身,眼睛靠着双膝,看着眼睑的内侧,只要她一闭上眼睛,就会看到无数彩色的小星星。是只有她能做到还是每个人都能做到?如果是所有人,为什么她从来没有听到任何人谈论过?也许没人费心去看。在这方面,她很特别。当她闭上眼睛看星星时,她不需要太多别的什么。如果其他人意识到她是那种能看到星星的人,那就太好了。
在群星之下,湿淋淋的屋顶在空荡荡的房子上倾斜着,窗户又黑又静,就像死掉的眼睛。当被拴着的狗挣扎着从雨中出来,或者冲空房子喊叫着想进屋去,但屋里已经没有人。苏珊想把狗带着,和它们一起跑到墙边,但今天她发现自己正踩着水坑。她想象着这个小镇和雨点悬挂在一个雪球上,上面布满了星星,星星在顶部弯曲着,直到碰到粉红色的花朵,粉色的花朵铺在下面,直到它们再次发现星星,每个方向都会通向更好的地方,但她却在住宅区的中心闲逛。她看到一只狗在附近的花园里吠叫,她想如果狗的皮毛不那么湿的话,它看起来会胖很多。她喊它,它就走到栅栏边。它的耳朵在湿皮毛的重压下慢慢竖起来。它并没有被系起来,它只是希望有所改变。
洗澡的水声在她耳边响起。她真的应该停止在幻想中迷失自我。停下来,苏珊!这就是向下旋转的螺旋的顶端了,她应该在这里摞起垫子坐上去然后滑下来,但是在底部除了一个完全痛苦的夜晚什么也没有。她的眼睛开始变得很痛。她把头扭向一侧,想着那条可怜的小狗,小狗正对她竖起脑袋,似乎它已经爱上了她;它的尾巴在泥水中托拽。也许她应该养一条那样的小狗。她应该这周去狗狗收容所收养一条狗。但是不行,她不能这样做。那会吓到小人们的……
她正想着那天她打的电话,一只扁平的手滑过她的脸颊。她打电话给小而美商店,想看看他们是否会告诉她公司的地址。但他们没有权利透露这些信息。她打给巴奇时尚,他们也不能。她给医生打了电话。医生对她态度好得多,甚至似乎对她很同情,但遗憾的是,他也不能告诉她公司的地址。“我很绝望。”苏珊说。
“我知道,我明白,”医生回答,“但你不能就这么去。如果你出现在公司门前,他们会想弄清楚你是怎么找到地址的,他们会审问我们。这种事情已经发生过。这可不是什么好事。有人为此失去了工作。”
最后,她自己踮起脚尖从冰箱里拿下一盒麦片。她扫了一眼背面的电话号码,然后马上拨了出去。电话是由比尔布里奇–明克萨斯公司的接待员接的。该死!连他妈的麦片也是他们生产的?
“嗨。我的小人们在这周早些时候被带走了,我想找个人谈谈探访她们的事。”
“恐怕我们不允许探访。”
“这也是别人告诉我的话。你能告诉我这是为什么吗?”
“我们没有义务告诉您我们的地址。”
“但是你们拿走了属于我的东西。”
“您的产品已经召回,女士。如果您阅读了购买条款,您会发现产品召回是我们撤销所有权的一种例外情况。”
“嗯,我已经阅读了协议的条款,但这个‘召回’还没有正式向我确认,正如条款中明确指出的,这应该是需要得到我的确认。”
“您将在七天内收到一封电子邮件。”
“为什么?为什么要七天?写一封电子邮件你怎么能用七天时间?”
“你的小人需要七天的治疗才能生效。我们可以告诉您七天内治疗是否生效。”
“但你不能只给我发一封电子邮件,就把所有这些都讲清楚?”
“召回产品时,您会被告知七天后会收到一封电子邮件。”
“你可不可以至少告诉我,他们情况怎么样?”
“我们照顾的所有小人都处于稳定状态。”
“她们在一起吗?”
“——”
“她们在一起吗?”
“在这个阶段,她们肯定会在同一个空间里等待。”
苏珊喉咙里咽了一下,不愿去想这个阶段之后还有下一个阶段。“但她们之中有一个并没有交流。她只是发出了一种,尖利的噪声。”
“我们非常严肃地对待协议。没有切实证据,我们不会带走您的小人。”
“要是我想上诉呢?”
“您是什么意思?”
“走法律程序。”
“您完全有权把您的购买协议拿给一位律师看。”
苏珊撇了撇嘴。也许她应该直言不讳。当然,任何一个律师都能看出他们所做的完全是出格的。
“听着。根据你在公司的经验,告诉我他们中有没有人能回家?”
讲话那个人停顿了一会儿。“我无权谈论个别案件。”
苏珊用手在脸上擦了擦,擦得特别慢以致面颊生疼。这个女人好像在读剧本。也许她唯一能应付这种可怕事情的方法,就是把她记下的每一句话读出来,她的身体就会变成某种……某种阅读机器,她可以躲在身体的某一处,而她的身体坐着,整天阅读可怕的东西。这是一个很深刻的想法。有多少人这样想过?如果每个人遇到不想做某件事都说:去他妈的,我不会那么做的。世界会变得更好吗?
她试过这种推理路线。“我不明白,”她说,“这不像是我在和一个人打交道。你和其他人一样是人,你怎么能忍受这样不人道的行为?”
电话里有一阵短暂的沉默。“我希望您不要进行人身攻击。”
“但是这样我们就不平等了,”她说,“我是在沙发上用毛巾包着头打电话给你。我打电话给你是因为我有个人问题。我作为一个人感到很难过,事实上我今天没去上班是因为我很难过,我哭了一整天是因为我很难过,你怎么能叫我不要和你从个人层面讲问题?”
又一次沉默。然后她说:“是的,但这不是我个人的错,女士。”
“你有孩子吗?”
“请不要谈论我的孩子。”
“你确实有孩子。”
“我让你不要谈论我的孩子。”
“你看,我没有孩子,但任何人问我,我都会告诉他我确实有孩子。有两个。她们是我能想象的最接近孩子的东西。现在……有人来把她们从我身边带走,原因我真的不知道,现在我不知道她们在哪里,也不知道我是否还会再见到她们。你明白我想说什么了吗?”
“——”
“你觉得这样公平吗?”
“我得让我的主管跟您通话。”
“你知道金字塔是什么吗?好吧,你,像我一样,现在和很多像你一样的人都在底层。如果你让他们都聚集起来,告诉你的主管‘滚开’,那也许会……”
电话发出哔的一声,另一个声音插了进来。“下午好,我是负责的主管。”
“哦,你好。我只是在跟你的……”
“我知道,我听到了。我必须得接电话。我能帮助你吗?”
“是的。我只想知道我什么时候可以去看邦邦和金克丝。”
“她们是……你的小人?”
“是的。”
“恐怕探访是不允许的。我们没有义务告诉你我们的地址。”
“是的。那是你同事告诉我的。你能告诉我什么时候能再见到她们吗?”“当然。”
苏珊坐在沙发上,电话线另一端传来嘶嘶的声音。她还没有得到答案。
嘶嘶声停止了。
“六天后您将收到一封电子邮件。”
她又一次受挫了。婊子!该死的混蛋!他们怎么能避开这个呢!他们真的都在读同一个剧本。嗯,那跟这个人也可以玩这个游戏。“我可以问你,你有孩子吗?”她问。
“对不起,请问我能过去吗?”哈米什一边问,一边跺着脚走下楼梯,他没有穿衬衫。
苏珊站起来看着他。在向下的通往痛苦夜晚的螺旋的顶端,拿垫子的人告诉她滑下去之前再试一次。
“哈米什,我真的很想和你谈谈。”她把手叉在腰上。
他眨了眨眼。“我能先下去吗?”他说。“我要穿的衬衫在烘干机里。”
该死。她当然得让他去拿他的衬衫。她站在一边让他过去。他对每件事都很有逻辑。他光着上身,需要蔽体,这是合情合理的。她怎么能告诉他不让他拿衬衫?尤其是当他说“请”的时候。然而,她感觉自己想用拳头捶他的肚子,那是多么不必要啊。她咬着小指上的指甲时,脑海中闪过一条标题:“男子因为要求穿衬衫而被对方攻击。”
她朝厨房望去,看到哈米什的影子,他正在整理衬衫的纽扣。“哈米什,请跟我谈谈。我会为你担心,不是吗?”
他的影子移到一边,身形填满了门口。“你知道我遇到问题时会安静下来。”
啊,是的,她想,他当然是。女人需要安慰,男人需要空间。她很久以前就在一本非常古老的书上读过。他仍然可以向她问好,这不会使他的问题变得更糟……不,苏珊!住手!不要拿垫子,不要坐在滑梯上。“这个人需要空间。”拿垫子的人说。
她大步走向他,踮起脚尖,把手放在他的眼睛上,动作很慢,他没有制止她。“哈米什?你能看到星星吗?”
“不能,”他说,“你在干什么?”
“给你一些空间。”她回答。
他笑了。只露出了一点点笑容。
“你真的看不见它们吗?”她说。
“看不见。”他回答,抓住她的手腕,移开她的手。
“哦!现在我看到一个了。”
她咧嘴笑了。这可能是他对她说过的最美好的话了。拿垫子的人向她眨了眨眼,然后用防水布把他的那堆垫子盖上。那悲惨的夜晚现已结束。
哈米什看着她,慢慢地从鼻子里呼出气来。苏珊确信那口气里藏着一句“对不起我没跟你打招呼”。她笑了笑,好像在说“没关系”。
“今天过得怎么样?你看起来好一些了。”说道“好一些”的时候他打了一个哈欠,这个词的音变形了。
“还好吧,”她说,“今天早上我哭了一会儿。然后我给所有我能想到的人打电话,试图找到一个地址……”
“嗯,那会是一个失败的结果。”
“我知道,哈米什,但我不能坐视不理。不管怎样,我今天下午终于找到了公司的电话,而且……”
哈米什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突然好像被吸走一般,他的嘴合上了。“他们怎么说的?”
“嗯……实际上我有点粗鲁。但他们让我——”
“等等!”哈米什向她举起手,“我去拿我的速记板。”
“感觉如何?比正常人小一点。”
她有一千亿亿次看到这副表情了。她们说“小”的时候皱起鼻子,像啮齿动物一样抽搐。
“感觉我很容易被人特殊照顾。”
那女人把她那闪亮的、狗屎色的头发向前一甩,遮住了一个几乎全露在外面的胸部,对着伊莎贝尔笑了笑,她一颗前牙的底部有一颗小小的钻石闪闪发光。“你真的很聪明,不是吗?我是说,你在幕后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和其他人一样出色。你有哪方面的资历?兽医学?”
“我们都很聪明。”伊莎贝尔回答。
“是的,但是……你是同类中的第一个,每个人都对你很好奇,你感觉如何?”
“我只想让我爸爸现在回来。”
那女人把嘴歪到一边。“这确实让人难过……你可以去看望他吗?”
“每隔一个星期二。我每天都给他写信。我觉得你们都很高兴有我的存在,他因创造我而受到惩罚是不公平的。我觉得惩罚他创造出我,还不如说我不应该出现。我觉得,当成百上千个像我一样的胚胎被合法摧毁时,惩罚他创造我的行为完全是虚伪的。我觉得惩罚他创造我的行为是为了给每个人树立一个榜样,只要这是合法的,你就可以违背道德。我觉得——”
那女人用两个不同颜色的假指甲堵住耳朵,然后点了点头,打断了伊莎贝尔的话。“你说得对,”她装腔作势地说,“告诉我,你穿芭比裙是真的吗?”
“我觉得当政府资助一个项目来创造像我这样的种族时,他因创造我而受到惩罚是不公平的。”
“真为你爸爸难过,伊莎贝尔。”那女人严肃地点了点头,然后把头发从胸上甩了下来。“这就是为什么今天,在青少年电视台,我们希望更多地关注你,以使其他不同的年轻人能从你的勇气中得到启发。”
伊莎贝尔重新坐回椅子上。“那好吧。”
“那么,今天你对那些可能会对自己的身体感到困扰的孩子说些什么呢?”
“只要身体健康,不会给你带来痛苦,那么你就拥有了一份礼物。”
“哇……很深刻。这就是你对自己身体的感觉吗?”
“我试着去感觉。”伊莎贝尔专注地望着那个女人的胸部,“你对于自己的身体是这样感觉的吗?”
“是啊!”那女人笑了,“你现在不用躲起来了,你觉得高兴吗?”
“嗯……”伊莎贝尔想了一会儿,“如果我能放弃这一切,让我爸爸回来,那么我会毫不犹豫地去做。”
“你当然会的。”那女人又严肃地点点头,然后把嘴角又转了回来,“那么,你从哪里买鞋呢?”
伊莎贝尔转动着眼睛。“我自己做的。”
“可爱极了!每个女孩的梦想。”然后她又问,“你的牙齿呢?”
伊莎贝尔皱着眉头。“它们是我自己的牙齿。”她回答说,好像有什么硬东西掉到了她的舌头上。
“但有一颗刚刚掉到你腿上。”
“别搞笑了,”伊莎贝尔说,她的下排牙齿之间的空隙里掉了一些牙齿,“但它们是我的!”她说,试图把它们捡起来,“它们是我的牙齿!”
那女人盯着她,撇了撇嘴。
伊莎贝尔醒了过来,的贾斯珀。哦不,他不会再在那儿了,是吗?她侧卧着,用拇指和食指一个个检查她的牙齿,眼泪从一只眼睛流进了另一只眼睛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