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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嘉·索雷斯号——A层甲板,维修气闸舱

我下船前10分钟

我和加尔布雷斯在德嘉·索雷斯号顶部的气闸舱里等候。杰米森派队伍去破坏航空电子设备,在雷达的覆盖范围内制造一小片盲区,好让我穿过。没人希望我被引擎烧死,我不能死,至少还要撑四小时。

理论上,这个计划很简单:我先从德嘉·索雷斯号跃入太空,再登上X-4运输船,打开口袋,让这艘拖船全速飞入,随后关闭口袋,等三小时再打开翻转了的口袋,翻转后对准德嘉·索雷斯号,不等沃奇林做出反应便让拖船呼啸而出,摧毁离子井。X-4部队登船拿下沃奇林,其余飞船则将德嘉·索雷斯号推离撞击轨道。

说起来是简单,但做起来就可能出千百种岔子。

加尔布雷斯的声音通过太空服的无线电传来:“罗杰斯,准备出舱活动。”

说得真他妈委婉。

“明白。”我回答,“开始吧。”

“祝你好运。”加尔布雷斯说。

“呼啦 [1] !”我回答。她一脸怪相地看着我,走出气闸舱,关上内舱门。

气体“咝咝”地流出舱室,现在我只能听到太空服里的声音:我的呼吸声、打开外舱门时衣料的窸窣声,还有靴子踩上船壳时发出的闷响。

这次我背着喷气背包,行动变困难了。我到达船顶准备开工,想要尽量处在雷达的盲区内。

“我就位了。”我来到船头,已经有种处在外太空的感觉,往下看也只能看见船体。

“没问题。”加尔布雷斯说,“准备好就走。”

我屈膝关掉靴子的磁铁,两腿用力一蹬。在维修通道里遭电击后,我的肌肉依旧很痛,我敢肯定刚才自己勉强地“哎哟”了一声。

我飘离游船,低头看着它渐渐坠落。这只是相对运动。我还在飞向火星,那个远处的小红点,但总感觉自己在往相反的方向急速移动。

我的影子在船壳上划过。好像不对劲。

“他在调转船体!”加尔布雷斯喊道。

“那根本不是盲区!”我一边回答,一边胡乱摸索,想要操作喷气背包。

“快跑!快跑!快跑啊!”加尔布雷斯说,却是徒劳。

我摸到发射键,用拇指一按。“推进!”

几道短气流将我翻转到位,推进器启动,将我推离德嘉·索雷斯号。头盔的平视显示器上出现一个秒表。加尔布雷斯说燃料能维持50秒的全速推进,足以把我推离引擎的射程。我们原先还以为我在盲区的时间不会多于四五秒。

倒计时显示,还有40秒。我回头望见蛋形的游船在翻转,船身上的影子在变动。

该死!这个喷气背包能不能给点力啊?如果是在大气层中,我还可以尝试在身前打开口袋,希望里面的真空能把我往前吸,只是我也不清楚这样能不能行。提醒自己:要是这趟活得下来,记得以后问问奥利弗。

该死!该死!该死!

还有30秒。我俯视蜂窝状的巨大钟形引擎,它们已在发光,但还未点火。要是换作别的时候,我没准还会欣赏这等非凡工程的美,可是现在,我急都急死了。

“正在直视他妈的引擎。”我冲无线电说,“我安全了吗?”我听见自己的声音颤抖起来。

“还有10秒。”加尔布雷斯说。

引擎里耀眼的白光正要喷涌而出。

“操。”我随便骂了句。

完蛋了。只能等死了。我闭上眼,想起一切还未经历过的事。

最起码我去过了“传奇故事乐园”。

最起码我邂逅了埃莉·加维兰。

我呼出一口气,周围似乎沉默下来,黑暗、平静,令人感到惬意,仿佛在叫我不要担心。不管接下来会发生什么,都不是我能控制的了。

我脑后传来了爆裂声。

我下意识地睁开眼睛。这声音来自头盔外部,叫人扫兴。是喷气背包吗?用量超过额定限制,设备不是过热就是坏了。

头盔的平视显示器上出现红字,遮住了远处的星球。出问题的不是喷气背包,而是生命维持系统背包。氧气在泄漏。肯定有东西磕破了氧气罐。我可能撞上了小石块和尘埃。在这里,速度才是杀手。

“碎片碰撞。”我大声说。尽管不确定这有什么要紧,但如果不汇报,还是会觉得麻痹大意。“氧气正在流失。”

“马上就好。”加尔布雷斯说。我知道她在撒谎,但我很感激。

我的身体忽然向前一动,我的鼻子猛地碰到了面罩上。喷气背包是不是出故障了?要么就是没燃料了。这时我一阵加速,胃都掉下去了,却没有停下。

“什——么——鬼!”我话都说不出了。不是喷气背包的问题。就算经过了弗里茨的改装,这玩意儿的推力也才不到二分之一重力。可眼下我却感觉至少有两倍重力,也可能有三倍重力。

加尔布雷斯通过无线电在喊着什么,我听不清,可她的口气……似乎很开心?

在我下方,德嘉·索雷斯号主引擎点火,十几团耀眼的光芒喷薄而出。巨型蓝白色等离子光柱朝我射来,带来一阵静电干扰,我的无线电连接中断了。太空服的面罩自动变暗,以免致盲。然而我已来到射程之外,从雷达上能看出来。有2200米,并且还在远离。

周围一片黑暗,只有平视显示器还在显示读数。氧气含量已降到80%。太空服的密封性还完好。推进器不再运作,更多红色警报亮起。没燃料了。

可我还活着。我的睾丸很痛,可见我还在加速。

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

“罗杰斯!”加尔布雷斯通过无线电喊道。沃奇林肯定关闭了引擎。这说得通。他也不愿让飞船过于偏离航道。毕竟开火半秒钟,就能把我烧化。

“罗杰斯,你还好吗?”

“还——活着——”我是不是快喘不过气了?“到底——”话还没说完,我就被一阵加速给打断了。

“罗杰斯,坚持住。”加尔布雷斯说,“援兵刚刚到了。”

过了好几秒钟我才不喘了,总算弄明白了该怎样手动控制头盔的自动极化过滤器。加速停止后,面罩恢复清晰。我环视四周,发现了两个眼熟的铁灰色尖锐物体。我曾无数次看到它们在战场上俯冲,或是在地球殖民地的前哨站周围巡逻。

是X-4部队的运输船和护航战斗机。

“呼啦!”我随口一说,放声大笑,“呼!啦!”

我朝两艘飞船挥手。战斗机轻晃机翼,向我致意,运输船翻转船体,使气闸舱正对着我。我这辈子从没见过比这更美的景象。

加尔布雷斯告诉我运输船的频率和扰频器的密码,我切换太空服的无线电频率,缓缓飘向飞船,雷达显示速度为0.5米每秒。飞行员对运动矢量的直觉一定非常灵敏。

我把手臂伸到脑后,摸到一个夹住我的背包把我拉起的东西,估计是某种钩爪。我发现自己和X-4飞船之间的缆绳变松了,就把它拉紧,当成拴绳,再转动身体,让飞船处在下方。

“刚才那一下可真刺激。”一个声音通过无线电传来。

“说的没错,上校。”透过驾驶舱的窗户,我望见了分遣队指挥官制服上的条纹。虽然穿着臃肿的太空服,我还是尽力向他敬礼。“是杰米森队长叫你把我叉起来的吗?”

对方利落回礼,说道:“不是,少校。船上有你的伙伴。”

“太棒了。”

“宇航员卡普尔会在船壳上见你。我们现在就把飞船开到你下面。”

“来吧。”我说。

透过眼角的余光,我看见推进器点火,飞船悄无声息地驶到我下方,如梦似幻。我还能望到远处的德嘉·索雷斯号,游船距离这儿一定有几千米远。

宇航员卡普尔原来是个女人,脸部棱角分明,透过太空服的头盔可以看见她的大圆眼。她收起夹住我背包的缆绳,把我拉向运输船,然后一把抓住我的太空服,力气很大,我连气都喘不上了。我感到她往我的腰带上系了一根救生索。

“长官,欢迎上船。”她让我转身面对她。

“谢谢,宇航员。”我说。

“请启动磁力靴。”

“好。”我放开原来死死抓牢喷气背包的手,轻触太空服的腕部面板,启动靴子。我的脚“砰”的一声踩到船壳上。

卡普尔帮我卸下失效的喷气背包。我遥望德嘉·索雷斯号,游船似乎很平静。那是一艘载有六千多名乘客的巨型人造蛋形飞船,不愧是技术奇迹。

这艘蛋形飞船一旦撞上火星,就会在太阳系内引发大战,即使国王的兵马全部到来 [2] ,也阻止不了。

火星独立战争爆发以来,时局已然改变了。星际和次星际殖民地越来越多,舰队的规模也越来越大。瞄准地球的小行星轰击,我们能阻止多少次?外太空部队能投入多少飞船去木星卫星之间巡逻?两军交火又会波及多少内陆地区的平民?

是得出手阻止了。

“你能控制拖船吗?”我问卡普尔。

“能,长官。”她抬手指了指左边,“拖船还在1100米之外。几分钟后就能靠拢。”

我将眼睛调节至无线电感应模式,发现了拖船的航行信标。“我看到了。”

“长官,好眼力。”她似乎还不信。

“你知道计划是什么?”我问。

“知道,长官。路上我们就了解了。拖船一进入范围,我就会给它布置遮罩。你要人协助操作虫洞设备吗?”

“不用。”我说,“控制器已经植入了我的身体。”

“好,长官。”

“你们的保密权限有多高?”我问。我得知道要拿哪种“虫洞设备”的幌子去糊弄这些宇航员。

“船上每一个人都拥有绝密级别 [3] 银色向日葵,长官。”

这话可不常听到。我的能力不光是局里的最高机密,更是“敏感类别信息”。这句不同寻常的暗号表示X-4有权知晓有关口袋的一切,除了它本身不是技术产物之外。

“长官,我能问几个有关这个设备的问题吗?”卡普尔问。

“请说。”

“据说在虫洞的另一端,有一个……平行宇宙?”

“说是这么说。”

“所以才要制造设备方便探索?”她问。

“不是制造出来的,只是偶然。”我回答。

卡普尔皱着眉说:“那怎么就知道这不是远处的那部分宇宙?”

“另一端的宇宙背景辐射不一样,那里也没有星球。”重新向别人介绍的感觉真不错,“在科学家看来,那个宇宙完全是空的,除非我们通过门洞进行传送。

“太疯狂了。”卡普尔头盔的平视显示器上亮了起来,“长官,可以走了。”她指向我身后。

我转过身,吓了一跳,幸亏打开了磁铁,不然我就会一蹦飞离船壳。拖船和X-4运输船保持相同速度,悬停在离我不到一米远的地方,火箭式引擎喷出火焰。我们正处在强真空之中,自然听不见飞船靠近的声音,也感受不到引擎的热量。

这些大型遥控推进装置仅在外太空使用,根本不是流线型的,看着就像一个小飞行器尺寸的大金属盒,船头有个铲斗,所有表面上都随机分布着突出的传感舱。

“拖船有多宽?”我问。

“对角线为12.85米,长官。”卡普尔说。

这下棘手了。我只打开过直径不超过15米的门洞,而且不能不对着我。门洞会随着我的身体——尤其是我的脑袋——倾斜,所以我不可能离开。不过,我可以偏移门洞,让它到一边去。

拖船处于中心位置时,离我的脑袋会刚好超过一米远。这里也是之后它以1000米每秒的速度飞出来的地方。如果我无法在一瞬间内将口袋打开到相同尺寸,拖船就会撞飞我的头,可能还会削去我的部分躯干。

我是不是说过这不是个好主意?我错了。这也许是史上最烂的主意。

但乐观地想想,这估计会创造新的个人纪录。

“清场完毕。”卡普尔轻触太空服的控制面板,“两船速度相同,隐形遮罩启动。”

拖船火箭式引擎的火光暗了下来,运输船的引擎停下,船壳随之微微震动。船头伸出一根金属杆,船尾处在主推进火箭式引擎之间的部分也是如此。每根金属杆的末端各有一颗小灰球,等金属杆伸展完毕,两颗球就打开外壳,露出扭曲的灰幕,分别在船头和船尾延展成穹形。

两个半球幕展开60米,尺寸几乎是运输船的两倍,之后在船体中部定型、会合,形成一个环绕飞船的球幕,就像盛着马丁尼酒的饮料球。不过这个球幕是不透明的,我们被包裹在一片黑暗之中,太空服上的灯正好能让我和卡普尔看清彼此的动作。

“确认信号屏蔽。”卡普尔说。隐形材料吸收了能量,将一切隐藏起来,同时也切断了我们和外界的联系。“看你的了,长官。”

“我们就这么关心会不会被看见吗?”我问。遮罩能够让我在使用口袋时不被望远镜观测到,但拖船重新飞出的时候,别人总会看到的。

卡普尔笑道:“长官,如果我没理解错,这艘拖船在被你送出去后,移动速度可会比高速飞驰的子弹还快。看到的人都会以为我们带着目前最小型的电磁轨道炮。”电磁轨道炮利用电磁力让金属弹丸极致加速,通常需要数百米的超导导轨。“要弄清原理,他们会抓破头的。”

我点点头。“虫洞设备开启后,看上去就像个白色的圆环。你要把拖船送到正中的位置,与门洞绝对垂直。明白了吗?”但愿X-4的神射手名声不是盖的。

“明白,长官。”卡普尔点击腕部控制面板。

我想象出一面上过漆的木盾——一个有两个面的参照物,便于稍后翻转——尽量把口袋开到最大,使其远离自己。这比平时更耗费精力,而且不止一点点。

隐形遮罩内,我面前张开一个被白色光圈环绕的黑色洞口,比我的人还高。我敢保证之后头会疼到死。

“卡普尔?”我盯着口袋问。现在我的头动不了,否则门洞也会跟着移动。

“我在,长官。”

“你有没有——啊!”我抬眼一看,吓了一大跳。飞船径直从我头顶飞过,这次离得更近了。她肯定是故意的。

我向卡普尔重申了让拖船处在“虫洞”正中位置,并使其与门洞所在平面绝对垂直的重要性。然后我老实站好,让她在我身边走动,用测距仪作测量。

以前我还没有长时间把口袋开到这么大过。我的脖子开始痉挛,视线开始模糊,这时她才完成测量,向我竖起大拇指。

“可以了,长官。”她说。

“那就开始吧!”我说,“快点儿!成吗?”

“准备启动拖船推进器,三,二,一,启动。”

拖船飞入了口袋。我试图不去想它从这里看上去有多大,也不去想它再度飞出时速度有多快。每次只能担心一件事。

等拖船完全穿过门洞后,主火箭引擎发动,拖船全速远离,化为了深空中的星光。我从30开始倒数,给自己一点出错的空间,数到0时合上口袋。

“接下来就等吧。”但愿我没有抖得太厉害,“除非你更想玩‘饥饿河马’ [4] 。”

“我可以查一下数据库里有没有,长官。”

没人懂我的笑点在哪里。

[1] Oorah,美国海军陆战队战吼,作战前的鼓舞士气。

[2] 原文为“All the king's horses and all the king's men”,出自英国童谣《昏弟敦弟》(Humpty Dumpty)。这首童谣亦是一个谜语,因而又译作《蛋头先生之歌》。

[3] 原文为“TS/SCI”,即Top Secret/Sensitive Compartmentalized Information, 美国最高保密级别。

[4] “饥饿河马”是一款桌面游戏,适合二至四人玩家。该游戏概念由玩具发明家弗雷德·克罗尔(Fred Kroll)于1967年提出,于1978年推出。该游戏规则为:每位玩家让自己的“河马”“吃”到最多的弹珠则为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