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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嘉·索雷斯号——乘客电梯
埃莉改变我的计划后3分钟
去植物园要坐电梯往上走很长一段路程。我有的是时间来考虑,接下来要怎样应对这一新状况。我本来打算聊些工程技术、辐射和太空之类的事情,引诱埃莉跟我谈话;我可没料到她会想要和我在一块儿。所以接下来怎么办?怎样才能重新掌控局势?
还是说,或许我可以就这样享受一阵她的陪伴?
大卫·沃奇林已经收监,辐射的危险也得到控制。我现在只是在做些跟进工作,而我之所以一直觉得要有祸事降临,大概只是因为我想要工作;而我想要工作又仅仅是因为我只会工作。也许比起和坏人作战,我更害怕变成一个有真情实感的人类吧。
埃莉一路上都安静得出奇。她在想什么,我该问问吗?普通人会怎么做?
“话说你那些大人物怎么样?”我问。
“哦,还不赖,是一个学校的团队。每当我不得不跟孩子说话时,我都会很紧张,”埃莉说,“那种要扮演某个榜样的压力,你明白的。”
“我就不会。”
她大笑着拍了拍我的胳膊。我的心跳一阵狂飙。我应该再多聊聊孩子吗?我压根儿不懂孩子。而且第一次约会,姑娘真的愿意讨论这些吗?她觉得这是约会吗?
电梯门打开了,明亮的黄色光透过一大片枝叶茂密的树林闪耀着。我哼哼着弄出一阵古怪动静,抬起一只手挡住眼睛,“这是真的阳光吗?”
“怎么啦,你是吸血鬼吗?来吧。”埃莉抓起我的手——害得我心率飙升——领着我走出电梯,顺着一条步道穿过树林。“是的,这是真正的阳光。植物需要阳光来进行光合作用。”
这里的气味就像大自然——泥土味、青草香,还有树皮的味道。我几乎可以想象我们正在乡间漫步了。“这么说,我们一定是在货运舱段上方了。”
“非常棒,伊万,”她戳了我的胳膊一下,“奖励你一颗小金星。”
“我昨天遇到一位出色的导游,没想到你还是个教师。”
“我不是,”她说,“以前在US-OSS的时候,我曾经志愿当过一次监护人,带领一帮小学生参观基地。有个教育部的家伙喜欢我,从那以后就一直追着我不放。”
“他是喜欢你,还是想要你?”她没有戴戒指,不过她在家里有个男朋友吗?女朋友呢?不止一个吗?
埃莉翻了个白眼儿。“我觉得你是错把我当成十几岁的小姑娘了。”
我正想夸她的样子十分年轻,这会儿只好把话吞了回去。她老是挤对我。我还能说什么呢?彻底没辙了。
“说起来,这片植物园挺漂亮的。”干得好,袋鼠。起码你没有聊天气。
“这些树来自世界各地,”埃莉说,“一共有六个片区,每个片区代表一种地球气候。”
“你经常来这儿吗?”我问。我对植物的了解可能比对孩子还要少。
她一脸恼怒地对我说:“得了吧,伊万。我还盼着你能说点儿比‘你经常来这儿吗’更好听的话呢。”
我笑得跟个傻子似的,因为她在笑而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你不妨说说看,对我有什么期待,这样我才好努力让自己达标。”救命啊,我快要死在这儿啦。
“植物园的游客们请注意!”游船总监罗根说。我被吓了一跳,这才意识到,他的声音来自藏在地板上的一个扩音器。“请站到黄色闪光外面……”
“你是不是忘记告诉我什么事了?”广播仍在继续,我问埃莉。
“不能说是‘忘了’。”她微笑着回答道。
一道道黄光沿着步道的边沿照射下来。过了一秒钟,我们下方的甲板震颤着开始移动。我都没意识到自己正抓着埃莉的肩膀,一直到她掰开我的手指头,用胳膊肘推了我一下。
“被吓到了?”
“我们俩之间,大概有一个人会觉得这很可笑吧。”
她咯咯笑着说:“这会儿好些了。”
“这叫‘好些了’?”
“来吧,旱鸭子。”她拽着我沿着步道继续往前走。
我的内耳终于破译了我的感受:整个碟形的甲板表面都在围着升降机的中轴旋转。埃莉领着我沿着旋转的方向前进,走向一面分割植物园的墙,这样的墙有好几面,将植物园分割成几个楔形的区块。我们一走过去,半透明的墙板——简直跟光栅一模一样,只是没有那么亮——就突然打开一个环形的开口,往外喷出又干又热的空气。
我们穿过开口,进入另一个世界:一片沙漠绿洲,四周围绕着沙丘。极目远眺,这些沙丘一直延伸到碧蓝的天空下的地平线。这里的空气毫无疑问更加干燥,就连阳光也比身后那片区域温暖。或许这只是我的想象?
嘿,上回我去沙漠里,可好笑了……
界墙在我们身后关上了。过了一会儿,甲板停止旋转。埃莉带我来到一棵高大的棕榈树下,而我仍在为找一个新的、不是机密的话题绞尽脑汁。
“我们到啦。”她指着我们投在沙地上的影子,“注意看。”
这里其实看起来像是日落,只不过按了快进键。影子在我们面前越变越长,不到一分钟,就延伸到离我们最近的沙丘。可是仅仅为了这个效果,就要调转飞船、改变飞船朝向太阳的角度,这会把德嘉·索雷斯号推离轨道的。这是个什么把戏?
“好吧,那边肯定是一堵屏幕墙,”我说,“可是怎么——”
“你来告诉我,”埃莉说,“不许回头偷看。那是作弊。”
“我可没想到会有小测验。”
“我刚才说没说还有时间限制?”
我知道她在开玩笑。不过同时我也放松了,因为这是一项我知道该怎样完成的任务。我知道怎样完成考验。我知道该如何逆推一个系统,从而找出干掉它而不触动警报的最快方法。
我不用假装成别人就能完成这项任务。
“好吧,”我说,“我们身后才是真正的阳光。从甲板的另一头照进来,透过我们身后的隔墙。飞船本身并没有转动,所以肯定有什么东西在调整光照的方向,这东西在飞船内部。是镜子吗?”
埃莉嗤之以鼻,“不对,再猜。”
我皱着眉头,看着我们的影子在地面上继续扩张。“对了。甲板在旋转,所以每一个区块都以一定角度面对着太阳——用来模拟白天和黑夜。真聪明。只要有东西挡住阳光。我的思路对吗?”
埃莉一耸肩,不予置评地哼哼着。
这其实并不是什么考验吧?不然就算是对工程师来说,这种测验也都太怪异了。我想象埃莉把她所有的潜在追求者都带到这儿,把他们丢在沙漠里,大声地给他们出数学题,从而筛选其中值得——
“隔墙,”我说,“刚才打开口子让我们进来的那块墙板。那是某种可编程的材料。刚才还是透明的。它能够算好时间,以某种特定的节奏变得完全不透光,从而模拟环境效果——就像日落。”我用余光瞟了埃莉一眼,“现在能转过身了吗?”
她咧嘴笑道:“当然了。”
我转过身,明白我猜对了。大部分隔墙的墙板已经变成了黑色,只留下了一缕天光,而那一缕阳光正在向下移动。这是一场幻觉,不过话说回来,整艘飞船都是个幻觉。德嘉·索雷斯号的设计就是为了唤起从来都不曾存在过的华贵往昔的浪漫情怀。
我周围的一切都是谎言,我应该感到宾至如归才对。
“分析得好,大侦探。”埃莉说。
“谢谢夸奖,”我说,“这里的墙和天花板也都是电子屏?”
“转导显示晶体,”埃莉说,“材料科学的最新成果。能过滤宇宙辐射,投射全息图像,并且防止视疲劳。德嘉·索雷斯号上的每一扇舷窗都是一块转导晶体板。这种晶体板虽然需要持续供能,但是我们就用不着担心辐射伤害了。”
沙漠区块此时已经彻底天黑了,缓慢搏动的红色灯带勾勒出步道的边沿。我的眼睛正在适应,与此同时,我在夜空中有些发现。
我指向地平线,“我们正前方的星星是真的,对吧?”
“是的,”埃莉说,听起来有些吃惊,“日落程序会关闭全息图像,然后你就能透过晶体看见外太空了。你是怎么——”
“我们头顶上的星星一闪一闪的,”我说,“因为这幅图景是在地球上录的。可是我们正前方的星星就不闪,没有大气层。”
“好眼力。”我察觉到她深吸一口气,身体一侧压着我的胳膊。我这身礼服可不是为沙漠环境设计的,而且我正一个劲儿地冒汗,衬衣贴在背上。但愿埃莉闻不出这股味道。
“那么,告诉我,”她用胳膊肘轻推着我沿着步道前行,“伊万·罗杰斯是怎么开始为国务院工作的?”
我害死了我最好的朋友,还差点儿挑起了一场战争。你知道,常有的事。
我不得不对她撒谎。我不得不在这件事上撒谎。
“我想要了解咖啡为什么这么贵。”我说。
这番高论,我早就演练过。这段故事我复述过太多次了,于是我开始胡编乱造一些修饰内容,只为了让自己觉得有趣。有时候我在一袋咖啡豆里发现奇怪的硬币;有时候会发现手工雕刻的木制玩具。可是我从来都不会改动核心情节,那是局里的专家组精心雕琢出来的,无法查证真伪。而且我越是使用他们的原话,就越容易相信,其实骗埃莉的并不是我。
“哇哦,”我讲完后,她说,“这可算是我听过的,最书呆子气的想要出国的理由。”
“你觉得这很书呆子气?我可认识一个跑到植物园里看全息影像秀的姑娘。”
听了这话,她嬉笑着在我胳膊上打了一拳。这是好事,对吧?我确信这是好事。我应不应该回敬她一拳?不要,还是不要吧。
我们穿过下一堵隔墙,走进植物园里一片相对凉爽和湿润的区块。这一部分也已经切换到了夜晚,所以我不太能看清植物的叶子,不过看起来像是蕨类。
“那么你究竟为什么要去火星呢,伊万?”她问。
“我在度假。”这倒没有撒谎。
埃莉摇摇头,“你没在度假,不然你就是有史以来最糟糕的游客。”
“我确实是个很糟糕的游客。”
她停下脚步,狠狠地瞪了我一眼。我说什么冒犯她的话了吗?她很反感游客吗?
“好了,伊万,”她说,“说真的。如果你再不对我有所行动,我就只好勾引你了。”
我可没料到事情会这么直接,所以我花了好一阵子才理解她的意思,又花了更长、更加浑身冒汗的一阵子才想明白应当如何回应。
“我现在要亲你了。”我说。
“很好。”
我闭上眼睛,我们的嘴唇碰到一起。我很久没有亲吻别人了,更久没有不带深层动机地亲吻别人。也许从来都没有过。
起初我只是很高兴自己亲对了地方。随后一阵酥酥麻麻的奇特感觉传遍全身,我在坠落,飘浮,飞翔。
我无法呼吸,我也不想呼吸。我想永远停在这儿。
我人生最长也最短的四秒钟过后,埃莉和我分开了。“感觉也没有那么糟糕,对吧?”
“还不赖。”我一边说,一边深吸一口气。我闻到一股味道,让我想起了冰淇淋。“这里种了香草植物吗?还是说这是你的香水味?”
她抽了抽鼻子,那样子可爱得能要我的命。“我不用香水,你一直都在用你卫生间里那种高级香波。”
我摇摇头,“我以前从没闻到这股味儿。”
她笑了,“我猜你以前也没流过这么多汗。香波跟汗水起反应了。”
我真该多留意产品标签。“也有可能只是这里的湿气。”
“如果你不信我,”她一边说,一边又凑过来,“我们不妨回你屋里,我给你看。”
我虽然蠢,但并没有那么蠢。我抓起她的手,一路飞跑回电梯。
我们俩进了我的房间,半裸着躺在床上,直到这时,我才想起避孕的事。埃莉告诉我房间的迷你吧台里有一堆避孕套。我猜想这种深夜里的突发状况在游船上并不算少见。
埃莉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幸运的是,她想要的我也想要。
她真是迷人。我希望自己可以与她般配。
完事之后,我们俩一块儿睡着了。她腕带上的嘀嘀声把我吵醒了。我在床上坐起来,看见她去拿镜子前面的制服夹克。她关掉闹铃,这才看见我,于是回到床边,俯下身。
“要去值班了,”她说着,吻了我一下,“一会儿见?”
我不明白她怎么会觉得这是个问题。“你可别想甩掉我,长官。”
她的微笑照亮了整个屋子。“我们都是平民。叫我埃莉。”
“埃莉。”我说。
“伊万。”
那不是我的名字。
她又吻了我,然后离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