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X-4运输船——船员舱室
抵达“零号航路点”前90分钟
我醒了,发现自己躺在下层甲板的睡袋里。吃完药小睡一阵子,感觉确实好多了,但我绝不会对杰西卡说。
我挣脱出睡袋,觉得胸口上硬硬的。我解开连体服,在里面找到了一份局里的编码文件。
我下意识地藏起塑料文件,环顾四周,确认没人。这完全没必要,因为文件的显示界面肉眼是看不到的,只有使用相应的植入式扫描仪才能读取里面的内容,不过我还是会条件反射。
这肯定是奥利弗和杰西卡留下的。为什么不直接给我?我眨眨左眼,进入解码模式,输入口令,等待我体内的植入设备处理文件。不一会儿,我的平视显示器在文件上加载了一个图层,局里的标志显现,通过影像控制即可翻阅浏览数据。
我翻到第一页,愣是读了两次,才确认自己能看懂。
翻到第三页,我发觉自己太用力了,抓在手上的塑料文件都开始变形了。
我做了好几次深呼吸,让自己平静下来,好好读完。之后我去了舰桥。
我在那儿找到了奥利弗、布鲁特拉格上校和飞行员。我询问可否和奥利弗私下聊聊,我们沉默着来到用餐区,等他打开“杀虫”装置后,我把他重重地推到墙上。
“这他妈怎么回事!”我朝他脸上晃了晃文件。
“鞭笞者还以为你知情。”奥利弗说。
“鞭笞者,”我说,“就是个爱摆布别人的两面派,骗子,混蛋。”
奥利弗蹙眉,“这还新鲜吗?”
“他是会骗别人,”我决定不发飙,只是能不能忍住就很难说了,“可他不会骗我们。”他不会骗我。
“看完了?”奥利弗问。
“你以为你他妈在跟谁说话!当然看完了!”
“那你想必明白他不会冒险!”奥利弗说,“鞭笞者清楚局里的安保有漏洞,但他不确定到底是情报泄露,或是内鬼作祟,还是技术漏洞。你说要查阿兰·沃奇林的服役记录,鞭笞者就顺藤摸瓜,扯出了沃奇林和情报局长的关系。”
我感到一阵自豪。没有我,他们就发现不了。给违抗命令的袋鼠加一分。
“然后宪兵队来了,把我和外科医生带出办公室。”奥利弗接着说,“他们把我们绑在美国外太空部队的高重力飞船里,这时我们才意识到自己没有危险。然而,在和X-4会合之前,我们一直被蒙在鼓里。”他阴沉地看着我,“最起码你有海鲜自助餐可以吃。”
自助餐很美味。我摇摇头道:“鞭笞者应该相信我们的。”
“他没有不相信我们啊,只是不能说而已。天知道有谁会听到。”奥利弗指了指文件,“除了我们三个,他还重新部署了38名特工,让每个人都在非官方身份的掩护下行动。这可是个浩大工程,他包办了所有笔头工作,肯定一个礼拜没睡觉了。”
“我本可以早点儿让沃奇林和巴特尔特暴露。”我说,“调查货物时真不该拖,我本可以阻止他们劫船的。”我本可以救下晓的。
我本可以保护埃莉的。
“你差点儿就死了。”奥利弗说,“要帮你做准备,不可能不引起怀疑。你可能会独自面对两名训练有素的杀手,而他们会解决任何妨碍他们的人,包括你在内。”
“你又不知道。”我本可以再试试的。
奥利弗摇摇头,“你看看,沃奇林在劫船后的应急措施到底有多少,那时你和船员还想夺回轮机室。萨克莱达已经酝酿这个计划好几年了,你最大的优势只是巴特尔特和沃奇林不知道你的身份和能力。只有等到恰当的时机利用口袋,才能取得最大的战果。”
“你可能有所不知,这里一直有人死。”我愤恨地说。
“我们当时并不知道他们究竟想干什么。到底是想偷走,还是摧毁飞船?抑或是想绑架乘客?不清楚他们要怎么出手,我们就无法进行防范。”
我知道他说得对。这才是最糟的。保罗从不出错。
“不来个更高级的猜测吗?”我说。
“留到审问的时候吧。”奥利弗没好气地说。我也就这一次有他受的。“还有活儿要干。好了吗?”他把文件抽出我的手心。
“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们?”我放开塑料文件,“我们都会生气的呀,他又不是不知道。就是遭到背叛的感觉。”
“他的决定也让我好奇。”奥利弗触摸文件边角上的隐形控制键,使其化为一团刺鼻的烟气,“鞭笞者说他想通知每个人,让他们知道自己实际上已经被安排了任务,随时待命。他也想叫你注意你的任务目标,分清轻重缓急。”
尽管在气头上,我还是扑哧一笑,“我的任务目标再清晰不过,那就是防止德嘉·索雷斯号撞向火星。”
奥利弗盯着我说:“你应当优先考虑火星。”
“什么?”
“这是选择两千万人还是六千人的问题。”奥利弗徐徐道。
我简直怒不可遏。我提醒自己,奥利弗只是传话的。“我数学不太好,”我说,“飞船上还有我朋友。”
“我们会尽力拯救所有人,”奥利弗说,“然而如果非要做选择——”
“那就让我来做!”我朝舱壁上捶了一拳,瞬间就后悔了,真结实啊,“这是我的责任,上尉。”
奥利弗叹了口气,“去舒展一下腿脚吧。”
我们穿好太空服,来到船壳上。只有一小时的时间可以过一遍行动细则,之后我就要打开口袋了。
实际上,眼下我无法进行真正的练习,打开孔径15米的口袋太费力气。基于我的生命体征判断,但愿我的身体还有充足的时间可以恢复。现在只能做测量、装配拴绳,复习操作步骤,直到都不耐烦了。
布鲁特拉格上校在距离“零号航路点”还有一小时的时候向我们做了一次汇报。假如计划失败,火星轨道管理局就准备调用星际防御平台,把德嘉·索雷斯号切成碎片。
这也不保险。被切成碎片的飞船未必能显著减少火星上的伤亡,但好歹有一线生机。
而这两千万人的生命是用六千人的生命换来的。
去他妈的。我要拯救所有人。
不成功,便成仁。
奥利弗呼叫卡普尔和另两名宇航员确保运输船外壳上的绳索牢牢系在我身上。他们检查了一遍,又检查一遍,然后再检查一遍,简直没完没了。
“完毕。”卡普尔喊道。总算好了。
“我要离开船壳了。”说着,我为靴子消磁。
运输船已经到位,就等传送了。德嘉·索雷斯号距离船尾五千米远,看起来就像个玩具。护航战斗机来到运输船后方,离开工作范围。在战斗机的另一侧,我看到了几十艘形态各异的载具。我眨眨眼,调至无线电模式,只见五彩斑斓的航行信标在闪烁,有民用船、商船和军用船,都是从火星赶来的,准备在我们破坏德嘉·索雷斯号的引擎后将游船推离撞击航道。
宇航员已经在X-4运输船旁边设置了一圈直径为15米的信号浮标,奥利弗将其对准德嘉·索雷斯号。这就是我的目标。
我顺着绳索来到尽头,猛地一停,距离浮标只有一米远。我深吸一口气。一米意味着出错的余地很小,可我还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将口袋置于偏离身体重心的地方。这已经很难了,我在实验室里只成功过一次。
好吧,只有一次机会,最好能搞定。
我通过头盔里的饮水器喝了一小口水,眼下没什么用,但也不会少块肉。感觉还是有点儿好处的。
“我就位了。”我汇报。
引擎熄灭了,隐形遮罩再度部署完毕,将我置于黑暗中,只有那一圈浮标还在闪烁。
“生命体征正常。”杰西卡通过无线电说。
“准备好了就启动虫洞设备。”奥利弗说。
“明白。”
死在这里也不错。因公牺牲。我运用自己的能力去做了别人做不到的事,而且是为了拯救无辜的生命。
然而我不想死在这儿。我想活着出去。
我想活捉阿兰·沃奇林。
“准备传送。三。”我大声说。
我要让沃奇林为他的杀人罪行付出代价。
“二。”
我要惩罚沃奇林。谁叫他把埃莉·加维兰挟为了人质。
“一。”
我要把沃奇林往死里整。
“传送。”
我注视着目标浮标环的中心,想象出木盾未上漆的一面,这一面没有直接面对我,而是处在我上方,15米宽,与信号浮标连成一线。就在那儿。就在上面。离我远去。飞出后门。
我打开口袋。
距离最近的几个浮标消失在门洞的底边,视界在我面前不到0.5米的地方闪现。
拖船已经全力加速了三个小时,冲出口袋的速度超过了10万米每秒。还好我们处在真空中,否则光是音爆就可能会要了我的命。
拖船击穿了隐形遮罩,我浑身发抖。一眨眼,它已朝德嘉·索雷斯号冲去。
我转身去看的时候,爆炸几乎已经停息了。破裂的遮罩脱离运输船,打着转,飘远了。那团残骸渐渐散开,围住德嘉·索雷斯号的船尾,清晰可见。
“传送已确认!”杰米森通过无线电喊道,“离子井已脱机!”
“这一发神了,长官。”卡普尔一边说,一边把我往回拉。
“谢谢夸奖。”我说,不想压抑颤抖的身体。
“宇航员,扶少校进来。”杰西卡说,“他吓坏了。”
这托辞不怎么样,但可信。我匍匐在船壳上,很想吐。卡普尔抓住我的肩膀,以免我失去平衡。
“不妙。”另一名宇航员说。
“重力恢复了。”杰米森说。
这不对劲。主引擎被破坏后,不可能会有显著的加速度。
我眨眨眼,切换到望远模式。只见德嘉·索雷斯号的所有机动推进器都在点火,船体开始沿长轴翻转。接着,推进器朝另一个方向点火,使船体来回两头转动。推进器持续点火,增加飞船的自旋速率,使之绕着三道轴线旋转。
“噢,你在逗我吧。”我说。
只听杰米森骂骂咧咧的,之后无线电就被切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