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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杯咖啡、一份三明治,张力找了个咖啡馆靠里挨窗的位置坐下。望出去,窗外是灰色的天空、灰色的街道,衣着鲜艳的女人和女孩;店里面,是两桌窃窃交谈的顾客。唯一的服务员站在柜台边出神,柜台后面低着头不知道在忙什么的男人,也许是经理,也许是老板。
张力没有如往常一样去构想这些人的前传、他们交缠的社会关系,他的思绪在上午的试卷上停留了一会儿,又随着目光落在黑色风衣上。进入储备处上班后,同款风衣他先后买了两件,一黑一灰。第一次参加晋级考试时,因为同样是这样灰蒙蒙的天空,他穿了那件黑色的,第二次考试就延续下来。今天早上出门时,他犹豫了一会儿,还是选了黑色的。一旦意识到,这就未免有了点较劲的意味,但他心里其实也隐隐有“事不过三”的祈愿。现在果如所愿,早上的势头很好,想必下午的面试也会如此。
张力停顿了一下。早上犹豫的时间是多少?明知道无法证实,他还是想验证一下自己现在时间感受的精确度。在心里默了一遍早上的过程,十秒或者十一秒,最迟不超过十一秒,他可以确定,毕竟同屋的另外两人还在客厅里等着。
晋级之后还有闲暇像现在这样以准确度来感受时间吗?想到这里,张力忽然有些怀念现在的生活,除了晋级,没有任何压力,只管找书来读就是。尽管这种无休止延宕的生活越到后来越让人产生失重感,仿佛没有实质,可真要告别,又是那么的难以割舍。猛然间,张力又笑起来,自己居然用了“怀念”一词,好像已经接到电话,确定晋级似的。他摇了摇头,招招手,让服务员过来添些咖啡。
这时,一个戴了顶黑色礼帽的人走到落地窗前,照镜子那样对着玻璃看了好一会儿,站的位置刚好挡住了张力的视线。张力不禁抬起头去看,正好看到他在冲自己招手。
张力下意识地指了指自己,男人点点头。男人一只手从衣兜里摸出钱包,另一只手指了指钱包,又指了指张力。张力不知道男人什么意思,但还是跟随男人的动作,从兜里也掏出自己的钱包,举给男人看了看,将钱包放在了桌上。服务员走过来给张力添上咖啡,大概是对男人举动好奇,她站在张力桌旁没有挪脚。
男人笑了笑,放回了自己的钱包,右手摘下头上的礼帽,平举着将礼帽扣在玻璃上,随后招手请张力和服务员往礼帽里面看。什么都没有。男人显然注意到了张力和服务员脸上与其说失望,不如说是无聊的表情,他又笑了笑,举起左手,手心手背都给张力他们看过,确实没有什么东西。然后,男人用左手抵住礼帽的帽顶,做出极其费劲的表情,吃力但持续地将帽顶压向玻璃。
张力有些莫名其妙的紧张,从玻璃这边也能看见帽顶在向玻璃靠近。帽顶贴着玻璃的一刹那,只能用眼睛一花来解释,一只浑身金毛的猴子跳到桌子上。窗外的男人满意地点点头,收回礼帽,戴回头上。
猴子在桌上转了两圈,吱吱两声后,一把拿起钱包,做出往身上衣兜里揣的动作,但它并没有穿衣服,钱包顺着腰侧滑落到桌子上。服务员在一旁笑出了声。因为下午考试用的证件在钱包里,张力没有笑。猴子瞪了服务员一眼,抢在张力之前捡起钱包。这次它没往衣兜里放,而是拿着钱包往后撤了两步,倒着一跃,跃到邻桌的椅背上。猴子在椅背的横档上坐下来,抓耳挠腮、东张西望,手里牢牢地抓着钱包。
张力看向窗户外的男人,男人指了指猴子,又指了指张力。猴子果断地摆了摆手,缴获战利品一样把钱包向上扬了两三次。这还不算,它还打开钱包,清点起了里面的钞票,无视男人一系列夸张的威胁手势。男人做了个鬼脸,冲张力摊开双手。张力不再搭理男人,紧盯着猴子的举动,准备在它要动里面的证件时采取行动。猴子似乎察觉了张力的心思,不紧不慢地翻看着钱包,叫得更加欢畅。
另外几桌人也注意到了这边的情况,他们抬起头、回过头,直直地看、遮遮掩掩地看,反正都被猴子的表演吸引了。猴子得到了怂恿与鼓舞一样,噌地站起来,一下从椅子跨到桌子上,冲着众人摇摆着身体,有一个女孩笑出了声。
“滚出去!”张力这才发现,柜台后的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手里端着一把滑膛猎枪,枪口对着猴子。
猴子定定地看着枪口,看了有一分钟时间,才终于认出来那是什么似的举起了双手,左手是钱包,右手是从钱包里抓出来的一把纸币。
“把钱放回去!”柜台后男人的声音有着与咖啡馆老板或经理不相称的威严。
猴子露出委屈的表情,双手举在头顶上,右手的钱往左手的钱包里塞,但并没有塞对,钱和钱包错身而过。猴子着急地吱吱叫了两声,再塞一次,还是不对。塞到第四次,所有人都知道了猴子还是在表演,它夹杂着恐惧、委屈的认真表情,夸张的双手动作,塞不对的效果,不时还有一两张纸币飘扬而下,让咖啡馆里的人备感滑稽,不止一个人笑出了声。
柜台后的男人显然不觉得好笑,他的耐心快被耗光,手指扣到了扳机上。猴子察觉了男人的细微举动,下一次塞的一瞬间,它尖叫一声,右手的钱向空中一抛,左手的钱包向张力扔过来,随即转身向窗户扑去。
枪声响起,窗户外男人的礼帽罩向窗户,一切发生在眨眼之间。咖啡馆里寂静如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向了窗户,落地玻璃丝毫无损。再看窗外的男人,他那黑色的礼帽还扣在玻璃上,从这边看过去,礼帽空空如也。男人一只手移开礼帽,另一只手伸进去,悠悠地从里面拿出一朵金色的玫瑰。不等众人发出惊叹声,男人将手里的玫瑰往上一抛,戴上礼帽,转身离去。
金色的玫瑰落在地上,微微往上一弹,成了一颗金色的子弹。隔着窗户,都听得见子弹落地的清脆声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