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CHAPTER

邦邦是先醒过来。她坐起来,寻找篮子的边缘——哦,不对……这里没有篮子。金克丝的头发让她以为自己在家里。“你再也不能回家了,”莫普的声音在她脑中响起。嗯,她还不太确定。

那条有趣的红色线什么时候会跳到她的肚子上?她爬到盒子的尽头。很快,充满了希望。她可以喝一碗水。她挠了挠腋窝,看着对面的盒子。有个脑袋低了下去,然后又抬起来,嘴里满是东西,大口咀嚼着。坚持下去……邦邦快速地扫视着盒子的两边。“你什么时候得到麦片的?”她喊道。

一个小人跪坐着,脸上满是麦片。他看着她,嚼完了嘴里的东西,才回答。“刚刚。你没有吗?”

“没有!”

那个小人晃了晃脚后跟,然后站了起来。“邦邦和金克丝还没吃到东西呢!”他喊道。指甲敲击着栏杆,鼓着脸颊,不停地咬着铁丝。

“这说明你们今天早上就要被带走了。”对面的小人说。

“只要记住我们告诉你的一切。不要告诉他们太多。”

“表现得愚蠢些!”埃德说。

“表现愚蠢的同时要尽量共同行动。”另一个小人说。

“坚强些!”第三个人说。

“坚强些!”他们马上唱喝起来。邦邦想知道他们为什么能够同时说出那些特定的词,然后她又在想自己是怎么知道“特定的词”这种词的。

黑色的百叶窗啪的一声合上,就在她的鼻子前。她尖叫着爬到后面。盒子开始滑动,然后飞快地上升,邦邦的肚子似乎要掉到她的屁股上了。“金克丝”她大叫道。

“我在这儿,邦邦!”金克丝回答道,就在这时动静停止了。

邦邦踉踉跄跄地向前走了两三步。百叶窗重新打开了。她抬起一只手,挡住照进来的光。

“早上好!”一个脑袋出现了。和他们昨天看到的那个白色的头一样,本该长着嘴的地方有几条交错的线。邦邦仔细看了看,想着是否能看到微笑。她能看到。“今天感觉怎么样,很好?”

“……”

“饿吗?”

邦邦立刻拍起手来,然后很快又把手放在背后。是不是表现得过了?她之后得问问其他人。

“饿吗,金克丝?”

金克丝噘起下嘴唇,眨了眨眼。

“现在,金克丝,我们昨天说了什么?如果你现在不和我交流,我就把你送到另一个房间去,离邦邦远远的。”

金克丝把手抬到空中,然后开始在墙上画圈。

莱恩发出声响,好像是在笑。“我花时间好好看了看你们的资料。看起来你被捕是因为突然大声喊叫。”

金克丝画的圆圈变成了一条长长的曲线,顺着盒子的墙壁,爬到了她的头上。

“这让我有点儿困惑,”莱恩说。“我倾向于相信你不知道如何拍手,你喊出‘不’很可能是强烈的情绪引发的。噢!你觉得呢,邦邦?我说的对吗?金克丝是因为太难过了才喊出‘不’的吗?”

一声拍手声。

“你确定吗?因为如果你确定她不会拍手的话,我是一定会把她放到另一个房间里去的。事实上,就是现在。我们别在这儿浪费时间了。”

他把白色的胳膊交叉在胸前。“邦邦,你确定,金克丝不会拍手吗?”

邦邦看了看金克丝。她不再画圈了,现在挨着邦邦。

两声拍手声。不,她不确定。但是来这里之后她从未发出过拍手声……

金克丝站在那儿,把两只手伸到前面,好像她要将一捆羽毛扔向空中似的。邦邦的眼睛发热了。她身体上靠近金克丝那一边的皮肤既舒服又愉快,好像金克丝的头发都在抚摸着她。她想叫她“亲爱的”,亲吻她,然后在她耳边说“爱”这个字眼。但是……“不要让他们知道的太多。”莫普的声音再次响起。她的心沉了下去。金克丝过去拒绝拍手,要是又拍起手来,让他们知道了一些甚至连邦邦都不知道的事——她要保守秘密。

“你吓到我了,”莱恩说,“你们俩都是。”他拍了拍身旁的东西,像昨晚那样。“显然我们能从这两个小人身上学到很多,她们一起待了那么长时间。你为她撒谎了,邦邦,你意识到了吗?”

金克丝拍手两次,那不是谎言!

“噢,太好了,她拍手了!”他说,“看来你的确有话要说,金克丝。那么……”莱恩打开盒子,把她拽了出来。

金克丝想张大嘴尖叫,但是她不能。邦邦跑上前去抓住她的手,让她她回到自己身边。盒子的门关上了,金克丝踢了一脚,门发出嘎嘎声。她的脚趾蜷缩着,然后和腿的其它部分一同消失在空中。“你今天将被我的同事采访,现在,我不想让你担心。你们今晚还会待在同一个盒子里,我保证。”邦邦把脸挤到栅栏中间,看着金克丝在莱恩的手中扭动,她的头发快速掠过,她的手扯着他的塑胶手套。“金克丝,冷静下来。冷静。我们不会把你们分开的,我保证。”她停了下来,双手捂住眼睛。躲起来,邦邦想。她经常这样做,当邦邦对她大声喊叫,让她去收集人工草皮,而她只想躺在盒子里时。邦邦把手掌压在她的下巴上,金克丝的肩不停摇晃。“没事的,金克丝。今晚你会再次看到邦邦,来,跟她挥手告别……再见,邦邦。”

另一个白色肚子从盒子前经过,一个盒子抵在上面。金克丝……邦邦用双手托着她的脸颊。噢,金克丝,你会有大麻烦的。

“现在,邦邦,我要告诉你我今天到底要对你做什么。我们先从这个开始。”他举起一个银色的方形物,“这个小宝贝将会在我问你问题时,监视你的大脑活动,因此我会把它粘在你的头上一会儿。不疼的,我保证。”

邦邦坐了下来,盯着墙上那条打开又合上的线,金克丝就困在里面。他把那个银色的东西粘在她的头上。不疼的。他保证过不会疼的,而且确实不疼。他也保证过今晚她会再见到金克丝的。或许她会的。他关上盒子的门,然后低头看他的记录板。

“你在那儿想什么呢?”

邦邦摇了摇头,然后把手伸到头上。

“不。别碰它。结束后我会把它拿掉的。我刚给你戴上它的时候,你在想什么呢?我碰到你你开心吗?”

两声拍手声。

他看了看记录板,“是的,我明白。你在想金克丝吗?”

邦邦伸出手拍手,莱恩继续说道:“噢,是的,你肯定在想金克丝。这太棒了。”他用白色的手蹭了蹭他白头发的顶端,然后看着她。“我们的确需要调查成对住着的小人儿。”他又往下看了看。“我从没有在一个大脑中看到如此多爱!甚至在一个完整的人脑中都没有!”

邦邦皱着眉,想知道什么是“完整的人”。

她在家里开心吗,莱恩问道,她在家会用拍手的方式和主人沟通吗?她渴吗?她用过互联网吗?她坐过车吗?她去过兽医诊所吗?她有一件外套吗?在她回答时,邦邦想知道她如何回答才不会展现出她知道多少。这真的很难,只有两种方式她能回答:是或否,除了互联网……她真的不知道她是否用过……如果她不知道,那大概是因为她从来没用过……无论如何,她决定讲真话是回答他问题的最好办法。至少他会认为她不知道如何撒谎。

“这里有很多噪声,邦邦……我问你这些问题的时候,你在想别的吗?”

糟糕。他真的能看到她在思考怎么回答问题时的那些东西吗?

“不要担心。今天对你来说是重要的一天,我知道。”他开始问新一轮问题。邦邦试着将注意力集中到他说的内容上,不去思考自己该怎么回答。不过,这并不是很难,因为这次的问题要难得多。她曾生气过,爱过,想过杀人,害怕过,想过抚摸自己双腿之间的部分,焦虑过,伤心过,害羞过吗……这些话她大部分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它们在她身上一个接一个翻滚,像一种,一种“感觉”。

“愤怒和难过,对吗?你感受过快乐吗?”

拍手一下。

“噢,这下轻松多了!”莱恩看着她。“你爱过吗?”

邦邦思考了一下然后拍了两下手。

“但是你爱金克丝?嗯……或许你不知道这些词是什么意思。这很正常不过……你确实吓到我了,你比其他小人儿更有直觉。”

她现在还爱着,怎么能说爱过呢?

“你刚刚在想什么?”

邦邦盯着莱恩,手叉着腰。为什么这些大人总问些她没法回答的问题呢?

“那么……你刚刚又在想什么呢?”

白痴。

“好的。让我再问一次有关爱的问题。”

邦邦挺直并鼓起胸膛。这次她会回答是,她确实爱金克丝,即使他会问她“爱过吗”。

“你爱过吗?”

是的。拍手一下。她确实爱金克丝。

“没错。”他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继续问问题。

她驾驶过阿斯顿·马丁跑车吗,在里兹大饭店用过餐吗,读过莎士比亚吗,演奏过大提琴吗,写过诗吗,钓过鱼吗,烤过蛋糕吗,去过苏格兰吗,坐过飞机吗,在乡下生活过吗,在海里游过泳吗,写过故事吗,骑过自行车吗,抚摸过猫吗……

什么玩意儿?莎士比亚到底是什么?“驾驶”又是什么意思?阿斯顿·马丁是什么?不,不,不,不,她拍了两下手又拍了两下手作为回答。她唯一听懂的词就是“猫”,但是“抚摸”?不……完全不懂。又是这样,她唯一对猫做过的事就是朝它扔东西。她回答没有,她从没摸过猫。

“很好,”莱恩说。“但是……你怕猫吗?”

两声拍手声。不,她绝对不怕!

莱恩笑了笑。“我能感觉到你确实认为你不怕。”他回过头去看屏幕,“那写作和烤蛋糕呢?”

邦邦皱了皱眉。什么?

“住在乡下?”

莱恩的眼睛一直盯着他的记录板。“是的,我想并没有。别担心,事情浮出水面后,我们就能摆脱这些问题了。”他看着她。“现在,我们来看看什么浮出了水面。”

邦邦怒视着他。浮出水面,就像她洗澡时那样。他会问她这件事吗?他怎么知道?

她有没有和很多别的小人儿一起醒来过?她认识主人之前,还认识过什么人吗?她和她的主人住在一起之前,她还住在别的什么地方吗?她和主人在一起之前,她是否曾在玻璃盒子里待过?她和她的主人一起去商店之前,去过商店吗?和她的主人在一起之前,她还记得什么吗?

记忆在邦邦的脑中变得模糊。有一段有关想法的记忆变得清晰起来。她在一个玻璃箱里醒来,蜷缩在一堆小人儿之间,他们的肚子快速起伏,就好像他们身体的其他部分都在奔跑似的。她记得天气太热了,水珠儿粘在了出汗的脚上。她记得她告诉金克丝:“别傻了,我们是从一家商店出来的!”然后她记得不能再想这些记忆了。到此为止。这些可能就是她的大脑自己编造出的有趣想法。有的时候是这样的。“别让他们知道的太多!”莫普的声音再次响起。不,她回答道。不,不,不,不。这并不是谎言。事实是她记不得了。她不记得它们是记忆还是想法。这不是谎言,不,不,不,这不是谎言。

“噪声更多了,邦邦。我不确定,我真的不确定。”莱恩的黑色眼睛转向盒子。

你不确定的是什么,莱恩?她想说。你为什么不相信我呢?你要试图告诉我这些想法是记忆的记忆吗?你在试图让我记住这些吗?我觉得你就是在偷我的记忆吧!

莱恩又看向屏幕。“很多的噪声,确实是。”他开始打字,“我猜这些东西就要浮出水面了,但你无法想清楚。我说的对吗?”

邦邦眯起眼睛,咬着她的下嘴唇,手掌紧握着,好像抓着一个球似的。

“我说的对吗?”

拍手两下。她挠挠头。拍手一下。她双手抱着肩,蹲在地上,屁股几乎要碰到脚后跟。他到底想让她说什么?

“你不确定。”那双又长又黑的眼睛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到他身后墙上的一个橱柜前。“很好,可以。我得让这件事继续下去,我觉得你可以吃点东西。自从我把那东西夹在你的头上之后,你的大脑一直在闪现‘饥饿’。”他打开了盒子的门。“今天先给你一颗。”他在她面前放了一块橙色的石头。

邦邦盯着那颗石头。那一定是记忆药丸。洛普告诉她要把第二颗药丸吸到鼻子里,但是这里并没有第二颗药丸!莱恩说过今天他先给她一颗,明天给两颗。明天她一定得把一颗吸到鼻子里。或许她今天应该先练习一下。

“吃吧,”他说,“把它咬碎!很好吃的。”

她捡起药丸,把它放进嘴里。她的嘴里充满了一种她难以辨别的味道。它和麦片不同,麦片完全不是这样的。它的味道如此不同,以至于她都不再想吃麦片了,她只想要更多的药丸。她吮吸着,非常用力。橙子的味道在她的舌头上跳跃,然后延伸到她的脖子,她的肩膀,她的背,她的胸,她的肚子……就像是在寒冷的天气里穿上了她的外套。她颤抖着。嗯。它尝起来像她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但是等等。她不应该吃它。它必须得从身体里出来,而且得快。她想到了要把这东西吸进鼻子里的那种咳嗽。天哪,那会很痛吧。也许她可以吃掉这一颗,然后一定把明天的第二颗药丸吸到鼻子里。吃一颗不会那么糟糕吧?

“看不出来你还很享受它!”莱恩笑道。

他的声音让她的舌头不再吮吸,那块橙色的石头越来越小。不。他们不会用这样一种美味的石头赢得这场战争的!她用喉咙后方往上吸药片,同时咳嗽,用手捂住脸,药丸射向她鼻孔的末端。她的眼睛湿润了,她屏住呼吸,另一个咳嗽在她的喉咙后面酝酿着。

莱恩轻轻地瞥了她一眼。“你做了什么?给我看看你的手。”

邦邦张开双手。什么都没有。

莱恩回头看了看屏幕“你为什么会感到痛苦?”

更戏谑的事发生了。就在她憋着咳嗽时,她的头抽搐了一下。

“你噎住了吗?”莱恩皱着眉头,从旁边拿出一根管状物。邦邦睁大了眼睛,是可怕的金属虫!她转身跑向盒子的后面,就在这时那个管状物的一端亮了起来。哦……那只是一盏灯。她停了下来,在它四处搜寻时看着它。

“它不在地上。张开你的嘴。”

邦邦张开她的嘴,莱恩用光照向里面。

“一定是进到错的洞里了。”莱恩关上了灯筒。“你回来的时候喝点儿水。我一直跟他们说我们应该用注射,好避免噎住一类的事,但是有法律……”他不再说下去。“我现在要把你送回去了,明天我会提醒你嚼药丸的,就像你嚼麦片那样。”他把手伸到她头后面,摘下那个金属方形物,关上盒子门,和她告别。“金克丝马上就能和你在一起了。”

百叶窗再次落下,盒子突然转向,然后上升。邦邦一只手抓住盒子的一边,然后把药丸喷到另一只手上。她用手指轻轻按了按她那粘糊糊的手掌,直到盒子到达了走廊后的狭缝中。嗯,或许她能舔舔她的手……就舔一下。

百叶窗在盒子顶部消失了,邦邦看了看自己手里。嗯……她现在要怎么处理它呢?她向上瞥了一眼对面注视着她的面孔,他们被金属栏杆阻隔在后面。

“我把药丸咳到了我的……”她没说完,她把药丸放在拇指和手指之间,这样他们就能看见。但是她的嘴在做口形。她盒子上的百叶窗又一次砰地关上,把她推向后墙。是莫伊拉吗?有人在打扫盒子吗?她把手缩起来,用另一只手盖上。他们肯定不会知道的吧?百叶窗被吸到了墙里。光亮重新填满了盒子。大人的脚步声沿着走廊嗒嗒地传了回来。金克丝躺在盒子的前面。她的眼睛闭着,双手用一种奇怪的方式蜷缩在胸前。她嘴吐泡泡,大腿和小腿上有金属虫的痕迹。

金克丝!邦邦试图尖叫,她滑到金克丝身边,倒在地上。“金克丝!”走廊远处的电梯门打开又关上,她努力克制着自己,呜咽了起来。“他们对你做了什么,金克丝?我可怜的,可怜的金克丝。他们做了什么?”

金克丝的眼睛转向邦邦,她的嘴巴发出声音,但听起来并不像在说话,更像是邦邦搬重物或者早上起床时发出的声音。

“救命!”邦邦喊道。“帮帮我!金克丝病了!”

“她怎么了?”有人喊道。

“她能说话吗?”

“她还醒着吗?”

“她醒着,但她太痛苦了。她好像不能走路……”

就在她回答的时候,两条红色的线从那个黑盒子中出来。“走开!”她喊道。然而,那个红色的线还是落在了金克丝身上,伸出许多腿在她的身上走动,仔细地感受着她手腕上的怪异之处以及她腿上金属虫留下的痕迹。“她病了,你这个可怕的、愚蠢的家伙!”邦邦尖叫道,这时大量的麦片冲出来,在她身后堆成了一堆。那个东西把腿收回到身体里,缩回到那个方形盒子里。邦邦倒在金克丝的身旁,把她奇怪的两只手合在一起,用她拳头的边缘抚摸她的脸颊,那颗药丸还在她手里融化,当金克丝的头发落在她的脸上,邦邦倒吸了一口气,她的脸就像一块冰冷的地毯。金克丝浑身都被水浸透了。邦邦跳起来,用握着药丸的手指关节敲打天花板。“那是在做什么?”她朝着天花板喊道。她跳起来的时候,脚在地板上滑了一下;那地板,那么湿的地板——她们怎么能在上面睡觉呢?她一边想,一边看自己的身后和身前……噢!金克丝用一只胳膊肘支撑着自己,用另一只手擦拭眼睛。

“噢金克丝!”邦邦重又倒在她的身边。“你好点了吗?可以说话吗?”

金克丝费力地眨着眼。“我想是的。”看看了看周围。“我在哪儿?”

“你回到盒子里了,金克丝。和我,邦邦,在一起。”

金克丝沉默了一会儿,张望着四周。“但是在哪儿呢,邦邦?我们在哪儿呢?”

邦邦睁大眼睛,她张开嘴准备告诉金克丝她们在哪儿,但是金克丝是知道她们在哪儿的啊,她知道的。她为什么要再告诉她一次?她早就知道答案的。莫普和洛普拆锁的时候,盒子的门吱吱作响。“这很严重,”洛普一边爬一边说,“你们觉得他们喂了她多少药?”

莫普蹲在金克丝面前。“你怎么样了,金克丝?你还能记得吗?”

金克丝翻了个身,然后把头靠在前臂上休息。“你能摸摸我的头发吗,邦邦?”她问。“我好困。”

“当然了,”邦邦回答道,她抓起金克丝脸上一缕缕湿漉漉的头发,“你想吃些麦片吗?”

“不。只想睡觉。”

“她被喂了药,”埃德摇摇晃晃地走进她们的盒子里。“她一定又拒绝拍手了。”

洛普把手放在了屁股上,然后摇了摇头。

“傻姑娘,”他小声说,“又傻又勇敢的姑娘。”

“不!”邦邦说。“不!她一定拍手了!我那时和她在一起。他们告诉我们如果她不拍手的话,我们就要分开,她应该最终屈服了。”

“好吧,那她现在怎么成了这样呢?”莫普问。

“他们不停地改变规则。”洛普蹲下来,看着他面前。“如果他们不停改变规则的话,我们怎么反抗呢?”

“他们能制定规则,也能改变规则。”皮德尔一边说一边费力地进来。

在邦邦的记忆中,她站在女主人的怀中,看着金克丝尽力挣脱束缚,去找奇普斯,一只巨大的胳膊伸向女主人的耳朵,突然抓住她——刚刚有人朝那只耳朵尖叫过。“不是因为她不拍手,”邦邦说,“是因为她不说话。”

其他的小人儿都盯着她。

“什么”的声音在整个走廊响起来,直到莫普问“她怎么做到在他们面前说话的?”才让他们安静下来。

“不,”邦邦说。“我只见过……”她停下来开始回忆:笑声,绿色外套,在女主人怀里。“我只见过三次。那算不上是说话,只是噪声。有一次只是笑,我甚至试着和她一起笑了。”

洛普站了起来,四个小人儿先是盯着邦邦看,又盯着睡在邦邦大腿上的金克丝看。

“她感情太丰富了,”一个邦邦之前从未听过的声音传过来,“你知道,感情是连接身体和大脑的。人类的身体通过交流联系在一起,它需要说话和倾听,情感交流……”这个声音沙沙地低声说。“我听说一只熊特别伤心,然后它的身体就死了。感情需要交流,否则身体会受不了。”这个声音又低声响起。

然后停顿了一下。没有人拍手,甚至没有人移动。四个小人儿站在邦邦面前,皱着眉,每个人都把手指放在嘴唇上。那个声音继续到。“一个人如果只需要考虑自己的身体,他可能会犯这样的错误;但当他要对那么多人负责时,就不会犯这样的错误。”

邦邦凝视着盒子的前面,然后看着洛普和皮德尔,沉默了很久之后,她确定那沙哑的声音已经停止说话。他们的眼球再次转回到金克丝身上,邦邦问:“那是谁?”一个小女孩走进她的脑海,把手放在她的头上,转了一圈,笑了起来。邦邦脑袋里的小人儿也笑了起来,用一种她无法辨别的声音,然后转向邦邦,她的身体生出了白发,苍白且满是皱纹,然后从一个类似奇普斯的身体变成了像她那样的身体。她抬起手,伸向那个声音。

剩下的人站着,抬着头,喃喃自语,嘴唇里发着刚刚说的那些声音,他们的嘴做出单词的口形……熊、感情、难过……他们正在记忆刚刚说过的话。或许她也在做着相同的事情?但是她刚刚说了一些有关金克丝的事情。她说金克丝能说话是因为她感情丰富。她是什么意思?邦邦的眼睛再次看向盒子前面。“我能见见你吗?”她朝着打开的盒子门喊道。

“能!”过了一会儿那个声音回答道,听起来很开心。“但是差五分就十一点了。”

“时间到了!”守钟人喊道。

“莫伊拉走后过来找我。”

莫普、洛普、皮德尔相互看着。“她是什么意思?”一个人说。“我不知道,”另一个说。他们走回门口,爬下盒子,两个两个地跳过金属栏杆。

“我要把他们锁进去!”埃德叫道!

“谁在说话,刚刚?”邦邦问。

“那是温迪”,埃德回答道,“她是我见过的唯一一个第八批。”

“第八批?”

“嗯哼,”他一边点头一边锁上盒子门,“她知道很多事情,但她不喜欢说话,”他透过金属栏杆说,“她一直和我们说,没有意义”他靠得更近,声音低了下来。“你知道吗?我想她是对的。”他笑着躲回他的盒子里。

邦邦低头看着金克丝,抚摸着她的双颊,然后把头从腿上移到地板上。“温迪,”她不停念着。她躺在金克丝前面,这样一来,百叶窗就不会击中她,也不会把她吵醒。

一个巨大的棕色东西在她脑袋中走来走去,它太大了不可能是猫,有四条腿,也不可能是鸟。白色的光点从它嘴角两侧露出,它扭动了一下鼻子,然后撞在另一个棕色的毛茸茸的肚子上……一只熊,她的小人说,她的向导。用她的名字,她想,那只熊的名字叫邦邦,她想到这里时,眼睛湿润,眼泪溢了出来。在她的脑中,一只手拿起了一支笔,写下一个字母。一个字母,一个字母……莱恩问过她有关字母的事情吗?她确信他问过。她确信这是他早些时候问她的愚蠢问题之一。她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尽管他问过她两次,只是为了确认。“他们还没有显露出来,”他说,“今天我只给你一颗药。”然后……糟了!邦邦张开她的手。药丸几乎不见了。她把剩下的东西蹭到盒子的地板上。她想,莫伊拉的那台烂机器可能会把它清理干净,不知道当黑百叶窗落下时,她的手是否是橙色的。

莫伊拉一边说话一边沿着走廊往上走,然后又往下走,当电梯门在她身后关上时,她笑了起来。她一走,盒子就咔嗒咔嗒地打开,小人的腿和脚都落到地板上。

“我应该跟金克丝待在这儿,”邦邦从盒子里探出身子往下看时说,“她还在睡觉。”

“为什么不让她睡觉呢?”一个让她想起布兰克妮的女孩儿叫道。

“我昨晚离开了皮德尔。”奥斯莫说。

“我们有话要说。”莫普说。

“你还过来见我吗?”那个滑稽的声音说。

温迪!邦邦想。温迪的声音把她拉到了盒子边,好像外面有她真正想要的东西一样,像是饥饿时的麦片或是线日的一堆线。为什么会是这样的呢?也许是因为这个声音太奇怪了。也许是因为邦邦想要看到它的脸,这奇怪而又沙哑的声音。也许可能是因为……她又想到了那个白色长满皱纹的小人儿。因为他们之前见过对方。

“我来了,温迪。”邦邦弯下腰,对金克丝耳语说她晚点回来。金克丝把胳膊压在张开的嘴上睡觉。邦邦亲了亲她的鼻子,然后开始沿着盒子往下爬。她的肚子把她往上拉,直到喉咙里开始灼烧。“我晚些时候会回到她身边,晚些时候再回到她身边……”她一边喘气一边说道,身体费力地挂在金属栏杆上。

到底部的时候,她尽量安静地喘着气。对话早已开始了。这一次,那个让邦邦想起布兰克妮的金色小人,站在中间和另一个有着黑色短发和瓷白色肌肤的小人介绍话题。那个瓷白色的小人注意到了邦邦,在另一个小人讲话时一直注视着她。

“首先,我们得回忆一下到现在为止经历过的所有事来保存我们的记忆,”那个看起来像布兰克妮的小人说。所有人都鼓掌以示赞同。“然后我们就会继续新的话题。当邦邦和金克丝准备好时,讨论一下她们今天遭受了什么,当然得等金克丝能说话时。”

大家又鼓起掌来。

“邦邦不知道要往哪走,福拉,我能带着她吗?”那个瓷白色的小人儿说。

那个长得像布兰克妮的小人儿,福拉,把头转向邦邦,然后点头。“可以,我这边马上就结束了。”

那个瓷白色的小人儿走过一个个肩膀,跨过一条条腿,在她朝邦邦走去时,把膝盖抬得很高。当她很靠近时,邦邦注意到她的耳朵跟自己的不一样,它们尖尖的头顶上的。

“我是兰姆,”她说,同时笑着伸出手,“温迪的盒子就在最末端。”

邦邦看着这只手,然后才决定用自己的手去握住它。“我是邦邦,”她的目光没有从兰姆的耳朵上移开。

“我知道你是。”兰姆笑着说。

“你……我的意思是……你的耳朵,嗯……”

“我的耳朵?”兰姆拉着邦邦的手,带她沿着走廊走。

“是的,我不是说……我就是觉得它们很可爱。”

“我的女主人在我被培育成长时选择了这个设计。”

邦邦想了一分钟,然后皱起了她的眉。“什么?”

兰姆笑了起来。“听起来很可怕,不是吗?”

“但是他们能……那样做吗?”

“有钱的人可以。”兰姆跳过瓷砖上的裂缝,就像金克丝在家中厨房里那样。“我是说,非常有钱的人。但很快所有人都可以做到了。”

被培育成长。这些词在邦邦的脑中重复着。被培育,被培育。她唯一一次听到“成长”这个词是女主人让男主人成长,或者女主人会对他们说跳进植物盆栽时要小心。“它不会成长了!”她会这么说。这不是真的,那个植物比刚种的时候更大了。这是因为它总是在生长,即使女主人担心它不会长大了。邦邦不再能够到它的叶子了,即使她踮起脚尖也不行。如果她也长大了,那是否意味着她过去比现在还小呢?

兰姆看着她。“快到啦。”

邦邦刚准备问一个问题,突然停住了。然后又决定要问。“我会成长吗,你呢?”

“这个,”兰姆说,“这只是一个观点。我只知道我成长了,因为女主人过去常说她是如何改变我可爱的耳朵的。”她说这话时,就像她真的相信她的耳朵很可爱。“或许这类事你该问温迪,她对于我们是怎么来到这里的有很多想法。”兰姆压低了她的声音。“但她得有心情说这些。”她又换回了正常音量。“我们到了……”他们停下,转向地平面上的一个盒子。“你好,温迪!”兰姆叫道。

“你好,兰姆,”那个沙哑的声音响起,温迪从盒子尽头的黑暗中走了出来。她的目光落到了邦邦身上,然后她眯着眼睛看了她一分钟。

兰姆开始摘掉温迪门上的锁。

邦邦也眯起眼睛看向金属门另一边的那个小人,然后伸出手抓住门。她的胸口跳得如此厉害,以至于她的嘴完全讲不出话,鼻子里发出很大的嘶嘶声。

那个白色的满脸皱纹的小人儿用一只绿眼睛和一只棕色的眼睛盯着她看,她脸上满是棕色的线条,让邦邦想起她自己的篮子来。“是你!”邦邦说,“我一直在……我一直在想着你!”

兰姆转过头去看邦邦,她的眉头皱了起来,嘴巴也歪着。

温迪把头倒在一边微笑着。“是吗?”

“你之前在医生那里!”

那个沙哑的声音笑了起来。“我好多年都没看过医生了。”

邦邦没笑出来。“你去过的!那绝对是你!”

“那肯定是我的一个姐妹,”她说,“我们长得完全一样。”

门开了,兰姆向后退去。“我现在就回去,”她说,“你今晚应该出来跟大家一起。”她看着温迪轻轻敲了敲脑袋。“对你的记忆有好处。”

温迪对兰姆的邀请置之不理,她轻轻笑了笑。“我怎么会忘呢?我永远都不会忘的。”她伸出手,在面前摆了摆。“我就是记忆。”

兰姆握住了温迪的手,捏了一下,然后转向邦邦。“看见了吗?她总是说这样的事情,关于记忆、情感、熊,但她不会告诉我们她是什么意思。”

“我一直在和你说,没有意义的,兰姆。”温迪伸出手,卷起了兰姆耳前的一缕黑色短发。“它们真漂亮,”她说,“就像一个仙女,或者一个精灵……或者其他传说里的东西。”

兰姆笑容满面。“我完全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如果你不打算告诉我的话,我最好先回去了。我正在帮福拉确定今天下午的主题。”

温迪摩挲了下兰姆的手。“那你就走吧。”

兰姆笑了一下,然后走回了小人儿群中。

邦邦转过去说再见,当她回头看兰姆时,那个小黑脑袋已经消失在走廊的远处了。她刚刚一直在盯着温迪吗?她转向那个坐在盒子边上,双腿悬荡在地板上方的老小人儿。

“你为什么说你就是记忆呢?”

温迪轻轻拍了拍她旁边的位置。“因为我就是。”

“但是你记不住你去了医生那里。”邦邦一边坐下,一边问道。

“那不是我,亲爱的。那可能是我的姐妹。我是一个第八批,你知道的。我们长得完全一样。”

“亲爱的”这个词爬到了邦邦背后,抚摸着她的肩膀。“完全一样吗?”

“是的。”

邦邦想知道拥有一个姐妹是什么样的。金克丝睡着的景象在她脑海里一闪一闪,像是一个电视屏幕。她的大脑是在哪里找到“电视屏幕”这个词的?她想,她看到一个棕色头发的小女孩在一张正方形的东西——一台电视机前哭泣,诉说着自己想见到像她一样的人……可是她自己根本没有这么说过!她说的话和邦邦看着她时的感受并不相配。手指揉了揉眼睛,那双从她的脑袋里往外看的眼睛,邦邦意识到那双眼睛不是她的,那悲伤也不是她的。就像他们说过的那样:她感受到了她的小人的感受。她闭上眼睛,尽量看向身体内部,但是那个图像消失了。“我刚刚看到些东西。”

温迪点了点头。“记忆。”她说道,仿佛这是世上最无聊的东西。

“我对于脑中的这些图像十分困惑,”邦邦说,她想握住温迪的手然后把它放在膝盖上。然而,她交叉着脚踝,晃动着双腿,让脚后跟在盒子里轻踏。她摇着头。”我确定我看见的是你。我记得非常清楚,因为看到你,我不想从医生那里离开。刚刚听到你的声音让我想跑到你的盒子里来。”

“嗯,”温迪点点头说,就像其他人不停和她说话锻炼她的记忆那样,他们不相信她所说的——记忆没有意义。“你能来见我真是太好了,亲爱的。”她说。

“亲爱的。”邦邦说,“亲爱的”这个词从后面给了她另一个拥抱。

温迪直起身来,朝着邦邦眨眼。“你从哪儿听说的这个词呢?”

“是我读到的,”她说,“这是我最喜欢的词。”

“噢。”温迪的背再次垂了下来,“阅读很好。”

“你能阅读吗?”邦邦问。

“能。”温迪回答说。

“很有趣,因为我读到了那个词,它让我感到如此的……嗯……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形容。不过,那感觉很强烈。”她把腿高高地抬起来,看着脚趾甲。“金克丝不能阅读,但她能在大人面前发出噪声。”

“她一定是个非常有感情的小人儿。”温迪把她的头支在手上。

邦邦注意到她的手上满是凹凸不平的绿线。她看了看自己的手背,然后又把目光移回温迪身上。呼吸声在她的耳朵里嘶嘶作响,但不是她头外侧的耳朵……是她在呼吸吗?

她快速地吸气然后呼气,她意识到耳朵里的呼吸还在自己继续着,缓慢地吸气呼气,吸气呼气。那不是她的呼吸声,那是她脑中小人的呼吸声。她注视着温迪,把注意力集中在她身上。悲伤拉动了邦邦的眼皮。“那只熊叫做邦邦,”邦邦说,“像我一样。”

温迪眯着眼睛,竖起头去听刚刚听到的内容。“你说什么?”

“邦邦,”她重复道,“那只熊叫做邦邦。”

温迪的眉毛把她的眼睛挤成了细缝,她深呼吸时鼻孔张得很大。“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不知道,”邦邦说,“不过,我说的是对的,不是吗?”

“……”

“告诉我,温迪,他的名字是邦邦,不是吗?另一只熊……另一只熊的名字是金克丝,对不对?那只熊死了,独自离开了邦邦。”

“……”

“你为什么不帮我呢?你为什么不告诉我这一切意味着什么呢?”

温迪把她的肩膀耸到了耳朵上。“因为没有意义,邦邦。”

“那是为什么呢?”

“你永远无法打败他们。”温迪的眼睛扫视着她面前所有的盒子,仿佛她说的话是那么明显,随处可见。“我在这里已经六天了,一开始,我把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他们。这无济于事。他们一个接一个地被带到另一间房间,第二天,另一个满怀希望的小人又会出现在他们的盒子里。”她直视着邦邦,“你知道另一间房间是什么样的吗?这个房间之后的那个?我的姐妹们知道。她们待在那里,一直盯着墙壁,直到他们的大脑腐烂。”她说这话时,把一只胳膊慢慢移向地板,指着它。“当我闭上眼睛时,她们给我讲述;当我睡觉时,她们给我展示;她们每晚都求我和她们说话,直到她们忘记如何说话。第八批的记忆力很强大,但她们尽量让这些记忆消散,就像是水里的麦片那样。”她转过身来面向邦邦,嘴巴直挺挺的,像是一把梳子。“遗忘是痛苦的。尤其是当你能感觉到它发生的时候。你,第二十批,是没有希望的。为什么你如此努力地保护那些会从你身上被带走的东西呢?你应该放过自己,邦邦。你们所有人都应该放过自己。”她朝着走廊的另一端做了个手势,朝着那些本应该放过自己,但却重复着他们来到这里后发生的一切,每天下午和晚上都是这样的小人们。“他们是对的,那些大人。我们不该交流。我们不该刺激大脑。我们活着,不该试图去找寻真相……”她耸耸肩,“没有意义。”她重复道。

邦邦听着,她耳朵里的呼吸声变得如此响亮,她不得不靠得更近才能听到。那颗仿佛不是她的心脏跳得如此之快,甚至都要替代她的心脏了,它在寻求帮助,否则有可能会爆炸。悲伤拉动她眼皮,向上推着她的眉毛,向下拉着她的嘴唇。她的手因一股不来自于自己的力量颤抖着,以一种她的力量无法做到的方式敲击着盒子。没有意义的!那些图像一次次地播放着,一个接一个地闪烁着,画面上是她从未见过的大人,他们在一张带斑点的毯子上笑着,围着一张桌子大喊大叫,桌子中央是一碗绿色的石头。每张图像上都有那个棕色头发的小女孩,还有一只动物,看起来像猫,但比猫更大更黄,站在她的旁边,后面或者下面……邦邦感觉头的顶端被拉了回去,那些不是来自她的话从她的嘴里冒出来飘向空中。“总有意义的,伊莎贝尔!”她喊道。

温迪倒吸了一口气。“你叫我什么?”

“伊莎贝尔,”邦邦说,“我叫你伊莎贝尔,因为那是你的名字。”

“你是怎么知道的?”

邦邦的胸跳得如此剧烈,以至于她都觉得自己生病了。她想起了玻璃罐里那些本应该好好的小人。她的眼睛开始疼痛,眼泪流出来,滑落到鼻子上。“我不知道!”她说,“帮帮我,温迪!帮我想起来!”

温迪尽可能快地站起来,她的脚找寻着地板,她的后背向前弯曲,她用颤抖的、带绿条纹的手抓住盒子的一侧,当她的身体落到脚踝上时,她鼓起了双颊。她蹒跚地走向邦邦,搂着她。“没关系,我会告诉你的,”邦邦啜泣的时候她说道,“那只熊叫做邦邦,他的配偶叫金克丝。”她用虚弱的拥抱着邦邦的身体。“我叫伊莎贝尔,”她说,“我和我的姐妹们都叫伊莎贝尔。”

就像是脏脏的月亮,他想。他把手伸出来,盯着黑色的指甲尖。他的目光又落到他胸部下面那个突出来的肿块。就像是屁股,他想。就像是一个又大又黑的屁股,但是他的脚挡在他面前。他打了个嗝,低下了头。那些黑色的指甲是他和金克丝以及布兰克妮在床下试图逃跑时留下的。新长出的指甲不是黑色的。他从没用新长出的指甲抓过任何东西,它们还不够强壮。他把手抬到眼前。昨天的这个时候,如果他好好想一想,他可能已经吃掉那些没用的新指甲了。他一定会把他的牙放到指甲上面,然后吃掉那些黑色的东西。一条光线从粘在盒子前面的黑色东西中飞了出来。哦不……他把头靠在一边。不要再照了。不要……光线在他的身上移动。他抬起手捂住嘴,但是光线还是抓住了它然后缠住了他的手。“求求你,不要再,不要——”一道光使他的嘴保持着“再”这个字的口形。

一根管子嗡嗡地穿过光线的中心进入他的嘴里。奇普斯不停扭动翻滚着,尽量拱起他的背,把头往后顶。他身上的光更强了。那个管子不停地在他的舌头和喉咙里扭动,他感到恶心。噪声开始了,像是紧闭着的耳朵听到的低沉的嗡嗡声。他常用手指在耳朵里制造这种嗡嗡声。这样他就不会感到饿了。但是现在……他的眼睛充满泪水,可能是他的肚子让它们满含泪水;他那结实的像屁股一样的肚子越来越大,把所有的水都挤出来,以便为管子里嗡嗡作响的东西腾出更多的空间。他扭动着身体,但事情还在继续;他开始呻吟,但事情仍在继续;他用鼻子深吸了一口气,看见他的肚子胀得超过了下巴……

事情仍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