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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嘉·索雷斯号——D层甲板,医务室
飞船撞击火星,所有人完蛋前23小时
手术耗时不长。公开表达强烈反对后,索尼医生把我和巴特尔特并排放到两张手术床上,施行局部麻醉,在我们的肩膀上开出同样浅的切口。医生吸走了流到体外的满是纳米机器人的血泡,我畏缩了一下。
“快好了。”他误解了我的不适。
这时来了一个长着黑眼睛,留着褐色短发的瘦削船员。桑塔马利亚介绍说,他叫弗里茨·菲舍尔,是临时的代理轮机长。菲舍尔打开便携电脑,索尼医生接入数据线,链接巴特尔特和我的植入通信器的皮下访问端口。
“罗杰斯先生,感觉如何?”索尼问,把便携电脑放在连着两张床的托架上。
“感觉胸口上有个洞。”说完,我低头看了看缠住我左侧锁骨的绷带,有一点血渗了出来。
但愿这些纳米机器人不会在医用废品里闹出岔子。现在没空担心,以后再问外生吧。
索尼让我愈发靠近敌人,这不是我想要的。麦克打开我旁边墙上的检修盖板,把巴特尔特衣橱里的设备接入内部的网络线缆。便携电脑亮了起来,我接上另一个肩部电话。
“电话通了。”我报告。
还是花了不少时间。检测结果表明,巴特尔特确实有个局里标准级的植入式通信器,跟我一样,但他完全有可能放弃使用标准的密钥。萨克莱达的疑心病到底有多重?
我左眼的显像闪了一下,字母和数字在我眼前迅速滚动。我不由得呼出一口气。
“进去了。”我开始梳理巴特尔特数据块的内容。
桑塔马利亚吩咐麦克和索尼医生离开房间,把门关好,还叫弗里茨把我眼内的图像同步到连接着便携电脑的平板显示器上。我抢在弗里茨之前摸到平板,一手拿起。“船长,你确定要这么做吗?”
他点点头,“我倒要看看他们都对彼此说了什么。”
“行。”我说,“但你还有条狗,船长。”这可能会让你的伪装露出马脚。
桑塔马利亚瞅了我一眼,“火星上可住着两千万人。”
我把平板递了过去。
所有通信记录中,特工和接头人对传的信息显而易见。巴特尔特这几天来没有打出或接到任何电话,信息都是纯文字,数据较少,这样更方便隐藏在网络流中。这个窍门是我们在和火星人的战争中学到的。
我慢慢滚动通信记录,一字不漏地仔细阅读,寻找任何可疑的密码和可能泄露沃奇林快速掌控引擎的方法的语句。看来巴特尔特在每一个步骤上都给予了沃奇林指示,造成现在的后果,要么是这个新手记性不好,要么是指挥官不想在不必要的情况下透露任何细节。
眼见沃奇林在房内放火,之后遭到痛斥,我不禁笑了。不给予别人信任就要别人听话,往往都是这个下场。狂热分子都该严加管理。但巴特尔特并没有心存龃龉,而是把精力都放在了任务上。他一五一十地告诉沃奇林该藏在哪儿才能避开船上的监控摄像头,以及在船员轮岗时如何择机行动。
几秒钟后,我得停一停,于是移开视线,清理思绪。
“死混蛋。”弗里茨越过桑塔马利亚的肩头看着信息,小声骂道。
“别,菲舍尔。”桑塔马利亚说,“这些人好歹是内行。他们在执行计划。”
“这人可能是,”弗里茨指了指不省人事的巴特尔特,“另一个就是个天杀的变态。”
“请退下,菲舍尔先生。”
“读这该死的玩意儿到底有什么用?”弗里茨敲敲平板,“这是在浪费时间。得赶快想办法停船。”
桑塔马利亚放下平板,瞪了弗里茨一眼,“菲舍尔先生,刚才我说请你退下,什么时候你想回房了,就请便——”
“不。”弗里茨说,“我告诉过你,这事不解决我就不走。”
“如果你执意不走,”桑塔马利亚说,“就请你有个行家的样子。”
“船长,我给你的分析可是最准确的。”弗里茨气冲冲地回应。
“不,你刚才失态了。”桑塔马利亚说,“你发火了,这正是他们想要的效果。他们就想让我们发火,蒙蔽判断力。我们对抗的对象不是小打小闹,而是邪恶的势力。这种势力都是有套路的。”他举起平板,“只要看破他们的计划,就能出手阻止。今天可不能再死人了,明白了吗?”
弗里茨深吸一口气,“明白,长官。”
桑塔马利亚转过身,向我点头,“请继续,罗杰斯先生。”
我硬逼自己读下去。我想起了自己是怎么搞定那些最恐怖的战时分析任务的,那时我还在处理火星战场上军用头盔所记录的原始数据。别动情。忽略个别,只看大体。要有战略思维。就算明天早上会厌恶自己,还是得把活儿干好。
尽管感到难受、气恼和无助,但我还是把信息滚动到底,截止到桑塔马利亚打晕巴特尔特的时候。巴特尔特给沃奇林的最后一条留言是一串数字,又是一个密码,我和桑塔马利亚都不认得。
“他其实可以告诉沃奇林自己被抓了。”我盯着发光的数字,想要找出规律,却一无所得。
“不可能。”桑塔马利亚说,“表示终止的信号应该短促且简洁,这里却有大量数据。”
“46位数,”弗里茨说,“可能是一句口令,或是一串密钥。”
“主轮机室里的一切设备已经随他左右了。”桑塔马利亚说,“如果这是密钥,那它一定是用来解锁沃奇林随身携带的东西的。”
“每做一步,巴特尔特都会给沃奇林详细的指示。”我说,“沃奇林可能一直带着数据装备,把经过编码的文件存入电话中,或是使用其他个人设备。虽然未经破译不可用,但被搜身时也不会显得可疑。”
“该死。”弗里茨说,“可能是某种软件。”
我瞠目结舌地望着他,“他能重写飞船的程序?”
“不尽然。”弗里茨说,“重要的设施,像主反应堆和生命维持系统,都是闭锁的,但他能干扰别的系统。”
“比如?”
“比如船上的公共显示屏、楼梯间的地图触摸屏、电话和广播系统。”
“那他房里的控制锁面板呢?”我问。
“也许能吧。”
“这些都不足以威胁生命,也不会对操作造成严重后果。”桑塔马利亚说,“他怎么能让形势进一步恶化?”
弗里茨蹙眉,“不知道。”
桑塔马利亚看着我,“那你最好问问他。”
弗里茨恍然大悟。“慢着,他要扮成这个人?”他指指巴特尔特,“还要通过他们的通信线路和劫船犯对话?”
“要不你想个更好的主意。”我看了一遍巴特尔特发出的信息,检查重复的语句。
“信息都是纯文字的。”桑塔马利亚说,“罗杰斯只需模仿他的行文方式。”
“他在国务院受过这方面的训练吗?”弗里茨问。
“罗杰斯先生的资质绰绰有余。”桑塔马利亚说。他的话未必是真,但这份信任值得称道。
“信息会留下缓存。”我调出了通信界面,“在我发信息给沃奇林之前,你们能见到我在平板上输入了什么。还请随意,那个,头脑风暴。”
“这太疯狂了。”弗里茨说。
“罗杰斯,你准备好了的话,我们随时奉陪。”桑塔马利亚说。
我在左眼平视显示器的角落置入定时器,提醒自己不要花太长时间斟酌字句。我先吸气,再吐气,输入:通报最新情况。然后点击发送键。
像是过了很久,回复才显示:快到回来的点了。你到底去哪儿了?
我输入:被船员扣着。你怎么样?
几秒钟后,沃奇林问:为什么被扣?
误会。不打紧。我等着弗里茨或桑塔马利亚出言反对,但他们什么也没说。快通报最新情况。
近十五秒过去,沃奇林传来新信息:你在哪儿?
“他在检查摄像头。”弗里茨说,“他想亲眼看到巴特尔特被释放了。”
“嗯,这就麻烦了。”我望了望身边那个神志不清的人。
“跟他讲你还藏着,发信息时不想被人看见。”桑塔马利亚说。
“好。”躲在洗手间里。没有摄像头。快通报。
这次,对方的回复延迟了近半分钟。乔治,说兔子的事。
“什么鬼玩意儿?”弗里茨说。
“肯定是暗号。”我的脉搏加快了,“无法识别。”
“我知道是怎么回事。”桑塔马利亚说,“准确输入下面这句话。”他对我细细道来。
我输入并发送:莱尼,它们会是一小片苜蓿地。 “船长,这对你有什么特殊意义吗?
“那是他最爱读的一本书 [1] 。”桑塔马利亚说。听这口气,他似乎不想详述。
沃奇林回复:大卫还活着吗?
“是说他兄弟?”弗里茨问,“他不是要杀光船上的人吗?怎么又关心起他兄弟来了?”
“不能跟他说实话。”我说。
“同意。”桑塔马利亚说。
死了。 我的手指停在了发送键上方。巴特尔特决不会同情他兄弟,但他会不会嘴贱,从而反复提起?
不。他只想让沃奇林专心地执行任务。我点击发送键。
计时器跑过快20秒,沃奇林才回复:也好。你懂我非这么做不可的原因吧?
“当真?”我大声说,“真要这样吗?”
“别跑题。”桑塔马利亚说,“巴特尔特这人一根筋。”
“行。”我发送:明白,行动吧。快通报情况。
沃奇林不买账。先说你懂。
“这家伙到底想干吗?”我问。
“现在牌都握在他手上,他知道的。”弗里茨说,“在之前的信息里,你也见识过巴特尔特是怎么骂他的了。眼下他控制了整艘飞船,就想让巴特尔特向他赔不是。道个歉好咯。”
“行不通。”桑塔马利亚在我开始输入时说,“巴特尔特不会道歉的。”
“嗯,确实不是他的风格。”我赞同道,“沃奇林也清楚的。那他想让巴特尔特说啥?”
“跟他说他做得对。”桑塔马利亚说,“沃奇林希望得到认可,那就顺了他的意。”
我点点头,输入:我懂。你做得对。
沃奇林回复:你要说出来。
“他们什么时候一定私下里谈过。”桑塔马利亚说。
“谈了什么我们也不知道呀。”弗里茨说。
“总能想明白。”必须要弄明白。 我凝视着巴特尔特那张昏迷不醒的脸。“沃奇林干吗杀掉自己的母亲?”
“呃,因为他是变态?”弗里茨回答。
“变态也不能无故杀人吧?”桑塔马利亚说,“尽量猜吧,罗杰斯先生。”
我把眼睛闭上片刻,集中注意力。阿兰·沃奇林没必要杀害母亲、诬陷兄弟。要是他没有痛下杀手,又会如何?如果他和巴特尔特只是用克隆体和另一个粒子发射俘获核心伪装了阿兰的死,那么艾米丽和大卫就会以为——
“懂了。”我说。
我输入:你放过了你的家人。没必要让他们看见。
“不错吧?”我问桑塔马利亚和弗里茨,他们双双点头。我点击发送。
几秒钟后,沃奇林回复:没错。他们不会理解我们的任务的。 我听到弗里茨重重地呼出一口气。
“说到任务——”我低声道,接着输入:你现在情况怎样?
沃奇林回复:轮机室安全,软件已上传。
“见鬼。还得弄明白他在捣鼓哪个系统。”弗里茨说。
“没错。”你在测试新程序吗?
怎么测试?难道有别的指令?
“帮帮忙?”我说。
“我在思考!”弗里茨在原地绕圈踱步,“问他,重新编程操作的输出结果是什么,运行结束后屏幕上出现了什么。咳,就是结果代码!问他结果代码是什么。”
“好。”我深知时间紧迫,于是用最快的速度输入信息,之后点击发送。“这样就能知道是哪个系统了?”
“还不行。”弗里茨说,“这样只能争取时间。还要问他点别的。让我想想。”
“拜托快点儿。”我说。
绿灯又亮了。结果代码是0。这表示运行正常?反正你是这么说的。
“好吧,弗里茨,这是什么情况?”他正两手抱头。
“测试套件取决于系统。”弗里茨喃喃道。
“所有系统都通用吗?”我问。
“大概吧。对了!叫他运行内存检测程序,”弗里茨把指令码一一相告,“再叫他一字不差地转录输出结果,这样就能知道他在搞哪个系统了。”
我输入信息,点击发送。沃奇林回复:电脑要30秒完成检测。
“要是没用呢?”我问弗里茨。
他蹙眉道:“不过是内存检测。要是行不通,说明软件已经把系统墙掉了。”
“不是的,”我缓缓道,“我是说,如果检测结果没有我们想要的信息呢?接下来问他什么?”
弗里茨琢磨着。“要不问他在看哪个控制面板?”
“可以。”桑塔马利亚说,“只要知道他在轮机室的什么位置,就更能找到突破口。”
“我还以为那边的舱壁是坚不可摧的。”我说。
“要进去的话,还有别的途径。”桑塔马利亚说。
弗里茨摇摇头,“你也知道,如果我们强攻,那人会……”他忽然不说了。
“不妨问问轮机长是否还活着。”我说。
过了好一会儿,桑塔马利亚才说:“首先得问沃奇林,他是否扣了人质。这一点巴特尔特也不知道。”
我稳住手指,输入:你扣了人质吗?
沃奇林回复:对。她还活着。先不杀她。
我胃里一阵翻腾,于是赶紧提醒自己别冲动。她配合吗?
她会……
弗里茨往墙上捶了一拳,“船长,说真的,我他妈恨死这人了。”
哥儿们,我也是。
“记着了。”桑塔马利亚说。
没等我询问下一步行动,我的显示屏就亮起来,仿佛我在输入下一条信息。然而我根本没在输入。屏幕上满是一个词:
伯父伯父伯父
“什么玩意儿?干吗发这个?”弗里茨说。
“不是我发的!”我回答,“我也不晓得——”
我立马扭头去看巴特尔特。他眨眨眼、动动手,居然醒了。我冲桑塔马利亚和弗里茨大吼。
我的平板电脑变暗了,显示屏上瞬时闪过什么东西,像是报错信息。我胸中一热,有种烧心的感觉,但又不完全是。
没等我从肩膀里拔出数据线,连接着我和巴特尔特的便携电脑就迸出火花,一种前所未有的痛苦袭上我的躯干。我的视线突然变得朦胧,只能看到巴特尔特的胸口冒出烟来。
接着发生的事有些模糊。门“哐”地开了,传来一股塑料融化和肉体灼烧的气味。有人在嚷嚷,叫喊声中混杂着高分贝的电子噪声,有人拔下我肩上的数据线,拿一块冰凉的东西敷在皮肤上。熟悉的麻木感又回来了,那是防烧伤的凝胶。
我抹去眼中的泪花,发现杰瑞·巴特尔特的心肺部已经烧焦了,显得一塌糊涂。他脸上皮肉松弛,死气沉沉。要不是他死前还在想法子搞我们,我本该高兴一下。
“你们俩真以为那荒谬的计划能成?”杰米森问。
我和她回到船长住处外的走廊上,等桑塔马利亚换上干净的制服。索尼医生匆匆处理了我的伤势,不过这肩伤不疼死我几个礼拜是不会好的。
“的确能成,不过还要几分钟。”我说,“本来都快撬出内情了。”
“可最后还是失败了。”她说,“现在巴特尔特挂了,想联系地球都没辙了。”
她不是在指责我,只是在冷静地陈述事实,没有拖泥带水,可我还是吓得汗毛直竖。“失败归失败,我们握有的情报倒是比以前多了。埃莉还活着。”
“是十五分钟前还活着。眼下怎样我们不得而知。”
“劫船犯的身份已经核实。”
杰米森轻笑道:“哈,蠢蛋退伍兵,想要杀了他全家,还有他妈的情报局局长铺路。不错嘛,这料够猛,谢谢。”
“听着,队长——”
我话还没说完,门就开了。桑塔马利亚狠狠瞪着我们俩,“汇报。”
“正在同时装载所有救生船。”杰米森说,“布雷文斯在第10层甲板,他会先发射一艘,等验证后就能尽快送出剩下的,同时给自动驾驶仪也还能撑一会儿。”
“多久能准备好?”
杰米森看了一下腕带,“二十分钟。”
“这计划好。”我也想插一句话。
“是吧?”杰米森盯着墙壁,“计划都是好的,结果却都不成。”
“罗杰斯先生,”桑塔马利亚转身对我说,“你的回波三角还在船体外壳上。是标配的X-4野战通信器吗?”
“是的。”我一口气说出奥利弗几个月前让我背下来的型号,“可是,没有能用的和局里密钥配对的肩部电话,一切都是徒劳。”
“无法跟局里通话。”桑塔马利亚说,“不过还是得要个无线电收发机。”
“对。”我一打响指,“没错!可以把硬件重新调至其他频率。”说完我的兴奋之情减退了点,“可这有什么用?在这个距离上,收发机不足以切入地球的无线电通信。”
“我不想联系地球。”桑塔马利亚说,“我希望你重新对准回波三角,向‘火星特洛伊’发送求救信号。”
消化他的要求后,我眨了好几次眼,“哦,好吧。这我还是做得到的。”
[1] 指美国作家约翰·斯坦贝克的小说《人鼠之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