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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嘉·索雷斯号——C层甲板,高级船员居住区

埃莉开始想知道我在哪里前1.5小时

在返回船员舱段的路上,我们经过了一个巨大的广告牌,介绍船上的各种用餐体验,这让我想起来我还跟人约了晚餐。

“听我说,队长,”我一进船员电梯就说,“有关纳米机器人——”

“我们还有多少时间?”她问。

我眨眨眼,在眼睛里调出倒计时来,“16个小时,不过越早——”

“我们等会儿再处理这件事。”她说。

“也许你可以叫人着手整理一份受辐射人员的名单。”

杰米森怒气冲冲地瞪着我说:“我刚刚把手下一名警卫关了起来。在我们弄清楚可以相信谁之前,先不要安排新的任务吧。”

我可等不及杰米森来帮我的忙。负责分发纳米机器人的是我,而且我已经跟我的第一位病人约好了时间。

我们俩继续默不作声。我不知道杰米森在想什么,不过我在思考怎样让自己从她的任务里脱身,继续干自己的事。我们要去跟船长谈话,这或许是个机会。

我们来到桑塔马利亚的住处,她把手按在控制锁面板上,表明自己的身份。门打开了,船长两眼通红地看着我们。

他穿着制服裤子,上身穿着一件灰色的短袖无领衬衣。我看见他两条胳膊上有四个文身,不过我只认得其中三个。其中有一个跟保罗·塔金顿在自己右胳膊前臂上的一样。

“队长,”桑塔马利亚说,“罗杰斯先生。有事吗?”

杰米森把我推进门里,跟在我后面进来,又在身后把门关上。我不确定自己本来以为桑塔马利亚的住处会是什么样子。也许我以为他的房间会更具有海军风格,或者像海船上的舱室,或者——我不知道,不过房间里可能装饰着几张海景图或者古代的帆船。也许是一条装在瓶子里的船,这艘船他花了好几个月,精工细作才组装好。跟往常一样,我又错了。

要不是看见敞开的衣柜里的衣服,还有小书桌的魔术贴带上固定着的平板电脑,我没准会以为这间屋子里没有人住。这里既没有家人的全息照片,也没有资格证书,也没有用来展示军衔徽章、部队奖章的盒子——人们一般认为一名老兵会用作装饰的东西。不过跟缺少人味儿相比,更让人感到害怕的是,这里居然彻彻底底地一丝不乱。

就连我所认识的人里对整洁最有执念的奥利弗,也总是会在工作室里把东西放得到处都是。尽管所有东西都以适当的角度摆放整齐,不过总归到处都放着东西。桑塔马利亚的住处则完全没有任何能被视作凌乱或者无序的东西——这不仅说明房间井井有条,还意味着这里根本什么都没有。我好奇他是不是对零重力条件下的物品存储预案有强迫性神经官能症,或者说这种简朴的室内装潢风格有更深层次的心理原因。

“我们可能抓到真凶了,船长。”杰米森说,她简明扼要地介绍了我们如何确认杰瑞·巴特尔特的身份,并对他实施逮捕。“这家伙绝对是专业范儿。丹尼和麦克正在他的房间里看着他。他当时正在使用一台笔记本电脑,不过我们目前还不想动它。我想你会想先跟他谈谈。”

桑塔马利亚点点头,“如果杰瑞·巴特尔特是个已知的特工,那么他的档案应该属于高价值部分。我们无法通过非保密连接获取这些资料。”

“我能够进行全程加密的通信联络。”我说。我眨眨眼,将网络信息调入视野里,启动船壳上的通信天线。“我可以在数据库里进行人脸识别搜索。只要给我几秒钟来——”

桑塔马利亚一把抓住我的脸,拇指顶在我的左眼皮下方,把眼皮推进我的眼眶里。

我自然而然地叫了一声:“嗷!”

“不要发送信号。”他说。他的语气里既没有强调,也没有威胁的意味,不过,就跟他的房间一样,让我不舒服的正是这种不加修饰。

“我只是在搜索记录,”我说,“哪怕返回来的结果是限制读取——”

“这不是重点。”桑塔马利亚说。

“你可能让巴特尔特或者他的老板听到风声。”杰米森说。

“什么?”我问,“我们已经拿下巴特尔特了。他压根没机会警告他的上级。他们都不知道我们正在查找——”

“他一定是需要定时打卡的,”杰米森说,“每天打卡一到两次,我猜。不管什么时间报到,他都得错过了。在他的接头人知道出事之前,我们顶多还有几个小时。”

“到那时,”桑塔马利亚说,“我们的优势就是不要让他们知道巴特尔特已经被捕了。他们不会知道他仅仅是受伤了,还是生病了,还是因为别的什么稀松平常的原因错过了他的打卡时间。我们可不想做任何会让他们怀疑巴特尔特已经被捕的事情。”

“他们怎么会——您能不能把我的脸放开,船长?”

“不要发送信号。”

“我不发。”

“还有,关掉天线。”

“这就关。”

他松开我,我关掉通信天线。“好啦,天线关掉了。可是这艘飞船肯定每时每刻都在发送几十种不同的无线电信标,这些所谓的老板又怎么能知道他们看到的是哪类信号?”

“你的回波三角使用的是外太空部队的频率,”桑塔马利亚说,“我们不想让所有人都知道,这艘飞船与军事相关。”

我想起自己跟杰西卡打过那么多电话,胃里一阵紧缩。不过眼下我可来不及担心这个。

“你有没有注意过巴特尔特的行为举止?”桑塔马利亚问,“有没有什么细节暗示他来自哪个国家,或者具体接受过哪些训练?”

“哦。”我回想自己与杰瑞·巴特尔特的几个照面:先是吃晚餐时,然后是在那条过道上,最后是在他的客舱里。“没有,没有,美国口音——听起来似乎母语就是英语。和警卫周旋时,身体动作非常自然。不接受训练不可能做那么好,不过这可能出自任何一个国家的训练。”

“他的打斗风格也没有值得注意的特征,”杰米森说,“不过他当时是在一间很小的房间里跟罗杰斯厮杀。没有太多空间来周旋,压根儿就做不出多少动作。所以也看不出太多内容。”

“他倒的确说了一些奇怪的事情,”我说,“在第一天晚上,晚餐过后。说他以前怎样去过火星,去做生意,不过这次是私人旅行。”

桑塔马利亚捋着胡子,“嗯。”

“他还提到克隆过自己的狗,”我尽量回忆并且讲述他的故事,“用来掩盖身份似乎也太奇怪了。我不过是问了问他有没有妻子和孩子,结果他一口气给我讲述了他整个鸡飞狗跳的离婚过程。也许是他喝多了,不过对于专业人士来说,就像是说漏了嘴。”

“也许他真的是在放假,”杰米森说,“而杀死无辜平民只是一个爱好。”

“我敢打赌你在派对上绝对是个开心果。”我说。

“如果我们还要继续做推理,”桑塔马利亚说,“那我需要喝点咖啡。”

杰米森点点头,说道:“抱歉,长官。我们在外面等你收拾停当。”

她拖着我来到走廊,桑塔马利亚在我们身后关上门。过了一会儿,他穿着一身整齐的制服出来了。

“我们去报务室吧。”他一边说,一边沿走廊前进。杰米森跟在他身边,而我则在他俩身后在几堵墙上碰来撞去。“我会亲自给塔金顿指挥官发一封加密信件,并且附上巴特尔特的照片。国务院的公共网站上有一个秘密情报传送点。罗杰斯先生,你在上传我的压缩包的同时也把你要提交的报告发送出去,作为掩护。”

“好的。”我说,“要我发什么报告?”

杰米森转过头来,冲我皱着眉问:“局里没有给你编个故事吗?”

“我在放假!”我可不喜欢明明不是我的错,却被人指责,“鞭笞者给了我一张票,叫我走开。我有一些假身份文件,但也就这些了。我猜他也没料到我会卷进这些事情里。”

桑塔马利亚看看杰米森,“队长?”

“我们文件夹里有些文档,”杰米森说,她看起来不太高兴,“我会把它们发到报务室。不过在这之后,我想我们就该审讯巴特尔特了。”

“而且你说‘我们’,其实是单指我。”桑塔马利亚说。

“是的,长官。”

船长叹了口气。其实不完全是在叹气——他没那么感情外露——不过效果是一样的,让谈话出现停顿,表明他有多么不情不愿。“我们没有这类行动的授权。”

“我们会得到授权的。”杰米森说,“把这一请求放进你的压缩包里,一并发给鞭笞者。你知道不论你有什么请求,他都会同意的。”

“这可不一定。”桑塔马利亚说。

杰米森嘲笑地说:“那可是战后亲手把一枚勋章挂到你胸前的人。也是他给你起了个外号叫——”

“我们没有授权,”桑塔马利亚的声音绷紧了,“你自己说过我们对巴特尔特一无所知。万一他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精神病人呢?等我们把他折腾个半死,却发现他只是个平民怎么办?”

“很有可能啊,”杰米森说,“毕竟他不仅是个专业的小偷、电脑黑客,还在徒手搏斗中差点儿杀死罗杰斯。”

“嘿!”我抗议道。他们却不理我。

“我们每浪费一分钟时间来争论这个,他就会多一点时间来规划如何逃跑,而他的老板就会多一点时间起疑,”杰米森说,“我们必须摧垮这个家伙。”

“要收集信息,刑讯逼供并不是一种可靠的手段。”桑塔马利亚说。

“在火星上可不是这样。”杰米森说。

桑塔马利亚怒气冲冲地瞪着她。我浑身紧绷起来。我担心他会一拳挥向杰米森,而我要做好准备,随时闪身躲开。

最后,他重复道:“我们没有得到这种行动的授权。”

“好吧,”杰米森说,“我们什么授权都没有。睿智的官僚作风。不过你仍旧是德嘉·索雷斯号的船长,船上有一名乘客是一起导致两人死亡的谋杀案的头号嫌疑人,你有权去盘问他。也许你会注意到某些我们没注意到的细节。”

桑塔马利亚松开拳头,“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