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主
文/程婧波
引子
在阳光无法抵达的海洋深处,一粒珍珠般大小的半透明球体随着洋流浮沉游弋。
它在珊瑚礁附近打了个旋儿,又朝着铺满沙粒的海床俯冲下去。一股向上的气流吹动了它所在的水域,它颤动着,忽快忽慢地上升,游过一尊尊人形的物体——这些物体站立在海底,手拉着手,从头到脚覆盖着海藻和藤壶——在更接近海面的地方,阳光透过碧色的海水,仿佛一根根金丝银线在操纵着这粒小小的微尘,这个漂游在无垠世界里的傀儡。
然而,它是有生命的。
当一群鱼类经过的时候,它那看似漫无目的的漂游便结束了。它轻柔地靠近一条鱼,无声无息地钻进鱼鳃。
这之后发生了什么?
它苏醒了。那莹白的、珍珠般半透明的身体从内部开始成熟,如同上帝在伊甸园里造出亚当,又用亚当的一根骨头造出了夏娃——它在鱼鳃这片方寸之间的伊甸园里首先成为一个雄性个体,接着又成为一个雌性个体。它雌雄同体,与自己交配。
现在,它已经是一只黄玉色的成年缩头鱼虱了。它伸出了许多带钩的触爪,攀在了鱼舌根部,好似新生的婴儿一般贪婪地吮吸着鱼的血液。几天之后,鱼舌萎缩了。
无论那条鱼同不同意,缩头鱼虱已经找到了自己的生存之道,取代了原本的器官,成为鱼的舌头。
它和鱼共同遨游在大海里,直到一艘人类的渔船经过此地。
渔船上撒下一张巨大的网。鱼对危险的来临毫不知情。
渔网慢慢收拢。连同着别的鱼、虾、蟹、藤壶,还有棕色的泡沫,它们有生以来第一次离开了海水,被带到了空中,又重重地落在了甲板上。
一双双手开始分拣、装箱、运送。鱼被送往码头,运到城市。缩头鱼虱静静地躺在鱼紧闭的大嘴中,它听着由空气传导到自己甲壳上的种种声响,那些声音来自人类的集市和街道——这一切都和它曾经熟悉的、由海水传导的声响如此不同。
终于,鱼再次见到了天空。一个伙计站在饭店的后巷,从刚刚停稳的摩托车后座上打开了泡沫箱。伙计抓起鱼,双手握住它,匆忙跑进后厨。
厨子已经等在那里。
伙计把鱼放在砧板上,厨子麻利地用刀背敲了敲鱼的头骨。在烧得滚烫、冒着青烟的油锅前,鱼的嘴巴一张一翕着。
厨房里有明亮的灯光、氤氲的烟火气,但它根本看不见这些。缩头鱼虱生来就没有视觉。
所以,当一种无比陌生的、油下锅时的“滋滋”声响起时,这便是它所听到的来自这个世界最后的声音。
第1天 3月29日
● 视频1
湛蓝的天空下,一望无际的黄沙和风蚀岩。
镜头自动对焦,扫视着这片无人之境。
拍摄者画外音:“媳妇儿,你说想要个特别的求婚。你瞅瞅这儿怎么样?像不像你那天说的那什么,火星?”
镜头又扫视了一圈。四周除了无际的黄沙和大自然鬼斧神工雕琢而成的风蚀岩,别无他物。
录像结束。
● 视频2
一阵螺旋桨的噪声。镜头从地平线上摇摇晃晃地升起,好像是摄像机绑在了无人机上。
空气干燥,视野清晰。
在无数赭色沙丘之外,远方地平线上出现一个渺小的人影。
无人机呼啸着飞向人影,俯冲,镜头放大。
那是一个穿着泛黄的宇航服的人。他浑身臃肿,黑色的宇航面罩上映照出黄沙与风蚀岩。他抬起头,朝着无人机挥手。
无人机飞近,他俯身从地上拾起一块大约一米长、半米宽的纸板。
镜头对焦,纸板上用黑体字写着:
顾夕同学
他将这块纸板放到脚边,双手举起第二块纸板朝无人机方向展示:
我已老大
接着第三块:
你也不小
第四块:
认识这么久
第五块:
想请你帮个忙
他停顿了一会儿。空气中充满了螺旋桨搅动空气的声音,但又仿佛整个世界此时鸦雀无声。
他举起最后一块纸板,久久地举向天空:
嫁给我,好吗?
无人机绕着“宇航员”盘旋了一圈。
在盘旋到第二圈时,影像仿佛受到某种信号干扰,突然扭曲,持续三秒。黑屏。
无人机的螺旋桨声渐渐变成了越野吉普车的引擎声。
顾夕在颠簸的吉普车副驾驶位上醒了过来。她睁眼看看窗外,夕阳正悬垂在远方的地平线上。一望无际的赤红色戈壁就是整个世界,远远近近只有沉默的风蚀岩和它们脚下同样沉默的浓烈阴影。
收音机里传来断断续续的声音:“今年两者距离仅为5760万公里,是15年来最近的一次。火星和地球每15年靠近一次,最远时相距4亿公里……”
顾夕的脸此刻看起来憔悴而狼狈。车窗外,在她与夕阳之间横亘着的那片不毛之地,一如视频中的景象。
顾夕定了定神,仔细回忆着。不,那不是视频,那只是她支离破碎的梦境。
她听到后座传来老宋和大趸儿的声音,两人似乎在讨论着头天晚上在西宁吃坏肚子的事。顾夕扭头瞄了一眼驾驶座上正在专心开车的顾北。她的大脑慢慢恢复了过来,眼前的一切终于变成了某种可以被理解的事实——三天前,顾夕的丈夫周扬失踪了。而他们这一车人,是来这片戈壁寻找周扬的。
在无人区寻人,听起来似乎很讽刺。但她必须走这一趟。
3月27日是个周二,顾夕早上醒来就发现周扬不见了。她拨打周扬的电话,无人接听。
清晨6点45分,顾夕照常坐上去大兴校区的校车,当天她一共要给大二和大三的学生上八堂选修课。可直到她下班回家之后,周扬也一直没有出现。
3月28日早上,顾夕依旧联系不上周扬。这很反常,因为自打两人认识以来,周扬从来没有不告而别这么长时间过。
顾夕打算在周扬失联满24小时后就去派出所报案,顾北却觉得她小题大做,两人起了争执。
“你俩是不是吵架了?”顾北在电话那头试探着问。
“没有。”顾夕挂断了电话。
他们没有吵架,他们只是不再主动和对方说话。结婚几年来,两个人的沟通越来越少。这几年,顾夕一直说想要个孩子,周扬却觉得还没有准备好。吵过,两个人都吵累了,不知不觉就不再吵了。相处是一种惯性使然,较真只会落得两败俱伤。
周扬的突然失联,打破了这种得过且过的相处模式。就像原本凑合着往前划的一艘小船,突然失掉了一支船桨。
周三上午,顾夕整个人都有些恍惚。她这天正好没课,一早就出门去寻找。周扬是个程序员,交际简单。她去了周扬的单位,也找了周扬可能会去的其他地方。
在观音庵胡同里,周扬的发小大趸儿守着一块挨着自家院墙,拿大芯板搭出来的两平方米左右的铺子,只够容下一张玻璃展示柜和他那两百来斤的身躯。展示柜里是一些手机零件和摄像器材。
顾夕向大趸儿说明来意,大趸儿拿钥匙锁上玻璃柜,从柜子和墙之间的缝儿中艰难地挤了出来,领着她去了几个地方——她原本从不关心,也不曾知晓的那些地方,可还是没有周扬的身影。
她的心就这样起起伏伏,一会儿充满希望,一会儿又跌落谷底——她找遍了大街小巷、犄角旮旯,就差把北京城翻个底儿朝天了,连半个影子都没找着。
这时顾北才告诉她,周扬其实是去了青海。
“姐夫没说去干吗,只说了如果有什么急事就让我联系他。”顾北解释说——周扬出发前专门叮嘱过顾北不得泄密。
顾夕觉得这解释说得通。七年前,她和周扬就是在青海旅行时认识的,之后两人的关系也水到渠成,很快谈婚论嫁。
顾夕没有想到,激情和好感会在日复一日的生活中飞速地耗尽。但到底是什么导致她和周扬的关系变成现在这样,她自己也说不清楚。
因为鸡毛蒜皮的琐碎小事吗?
似乎是,也似乎不是。
因为她想要孩子而周扬不想要吗?
似乎是,也似乎不是。
在这个“七年之痒”的节骨眼儿上,周扬突然不告而别,他可能是想去两人第一次见面的地方寻找什么,挽回什么,也可能是想对过去的美好回忆做个告别,画上句点。
顾夕意识到,虽然这是两人第一次分开,但她却从来没有了解过周扬的内心。七年的时光如白驹过隙,他们在日常生活中形影不离,心思却已经如同两粒浮尘,在人世间被风吹散。
她找不到周扬了。
早就找不到了。只是这一次,当周扬不告而别,她才恍然大悟。
顾夕、顾北、大趸儿,轮番拨打周扬的手机。周扬的手机没有关机,也没有“不在服务区”。只是不管是谁拨过去,听到的永远都是忙音。
3月28日这天中午,大趸儿几番尝试,终于定位到了周扬手机的实时位置,柴达木盆地北部。
顾北和大趸儿交换了一下眼神,大趸儿告诉顾夕,那个地方他们哥儿几个曾经去过。几年前,周扬的求婚视频就是在那附近拍的。
顾夕看着手机地图上那一团小小的红色气球,那就是周扬此时此刻的位置所在,一个叫冷湖的镇子——顾夕这样盯着看了一分钟,很快做出了决定,买了当天下午飞西宁的机票。她跟印刷学院的领导请了周四、周五两天假,又打了几个电话安排好了其他老师代课。
顾北担心姐姐,也觉得这件事自己多多少少有一些责任,所以也准备跟着去青海找姐夫。顾夕同意了,她简单地收拾了行李,驱车赶往首都机场。
到了首都机场T3航站楼,顾夕发现等着她的一共是三个人:顾北、大趸儿,还有顾北的女朋友老宋。老宋是个瘦瘦小小的女孩子,南方人,说话娇滴滴的。三月底的北京依然有些寒意,他们带着大包小包的行李,里面有羽绒服、洗漱用品和零食。大趸儿头上别着一个发卡一样的东西,仔细一看,是头戴式摄像头,他正拿着手机操作控制摄像头的App(手机应用程序)。
顾夕问:“你们这是去度假还是去找人?”
顾北连忙立正站好,大趸儿也收起手机,两人异口同声地赔着笑脸应道:“找人,找人,姐。”
当晚,一行四人抵达西宁曹家堡机场。他们匆匆吃了点儿酿皮和血肠填肚子,怕德令哈不好租车,他们在西宁当地租了辆越野吉普车,连夜开往海西去。
不知是28日夜里几点,或者更准确地说是29日凌晨的某个时间,吉普车突然一个急刹车,停在了空无一人的老315国道上。坐在副驾驶位置的大趸儿和后座上的顾北、老宋都惊醒过来。只见顾夕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抓着方向盘的手微微颤抖。
“怎么了,姐?”大趸儿睡眼惺忪地问。
顾北没系安全带,刚才整个人猛地往前一滚,这会儿一边揉着撞得生疼的脸和胳膊一边说:“哎哟我去。”他旋即转身把手放在老宋腿上查看,老宋一把打开他的手,表示没事。
顾夕打开车内灯,顾北、大趸儿他们这才发现,挡风玻璃上爬着几道喷溅型的污迹,像浓血,又像鸟屎。
远远地,一束黄色的远光灯映入吉普车后视镜,一辆十二轮的大货车从后面开来。
它缓缓地驶过吉普车,往前开去,再消失在黑夜中。顾夕终于缓过劲儿来。
“我……好像撞着人了。”顾夕眼神直愣愣地说。
顾北打开车门,跳了下去,前后查看了一番。
“撞了鬼了吧?”顾北自言自语,“这路上没人啊。”
老宋在车上打趣:“顾北,你不是人?”
顾北笑着猫腰钻回开着暖气的车里,“啪”一声关上车门。顾夕扭过头来,平静地说:“我刚才,看到周扬了。”
另外三人不禁一愣。
“别介,姐!”大趸儿一撸袖子,露出胳膊,“你看我这鸡皮疙瘩都给你吓出来了。”
顾北二话不说,又拉开车门跳到公路上。他站在车外拍拍驾驶位的玻璃窗:“你歇会儿吧,高原反应加疲劳驾驶,都出幻觉了。我来开。”
顾夕和顾北换了位置,吉普车在黑沉沉的夜里继续前行。
四个人此时已经睡意全无,但都沉默着不说话,只有雨刮器规律的咯吱声和干燥寒冷的高原空气中汽车引擎吃力运转的嗡嗡声。
车前窗上来历不明的污迹被清扫干净了,雨刮器却因为卡住了什么东西而停了下来。车里变得越发安静。
顾北靠路边停了车,走到车前查看,发现雨刮器与挡风玻璃的缝隙里似乎藏着什么东西。他伸出右手拇指和食指,想把那个东西给拈出来。老宋从包里掏出一张湿纸巾,摇下车窗递出去:“顾北,这黏糊糊的你别拿手直接抓啊!”
顾北没有接湿纸巾,他已经徒手把那东西捏在手里,借着车头的灯光仔细端详起来。
坐在副驾驶位的大趸儿揉揉眼睛,等他看清顾北手上的东西,不禁叫了一声:“啊!”
那是一只长相丑陋、体态巨大的蛾子,通体棕黄色,有一大一小两对翅膀。大的那对翅膀上,各长了一只“眼睛”。
顾北掏出手机拍了一张蛾子的照片。他把蛾子扔到路边,顺道走到车后小解。海拔接近三千米的高原公路上,氧气稀薄,冰刀似的夜风猎猎地吹着。尿液带走了不少热量,顾北打了一个冷战,赶紧又钻回了车里。
大趸儿突然想起了什么:“对了,我可能拍到了刚才那玩意儿。”他指指头上的摄像头,“这摄像头一直开着,相当于行车记录仪。”
大趸儿打开手机,查看录像。看完之后,他把手机递给顾夕。
确实是一群夜间飞蛾。
它们突然成群结队地从黑暗中冲向吉普车,像深海中翩然游动的鱼群撞向潜艇。被车灯照亮的那一瞬间,飞蛾群以某种极为巧合的形态组成了一幅“图画”,恍惚间像是一张人脸。一瞬间之后它们就噼里啪啦砸在了汽车挡风玻璃上,留下残缺不全的肢体和黏液。
● 视频3
虚焦:看似是某种残缺不全的肢体和黏液。
对焦:镜头辨识出了昏暗的阶梯教室里讲台上的投影幕布。
那摊看起来恶心可怖的东西原来只是一幅画的局部。虽然投影效果不佳,但幕布上的画显现出的全貌仍让人为之震撼。
那是文森特·凡·高的自画像。画中的画家割掉了自己的右耳,一如他在现实中所做的那样。
顾夕站在投影光束外的暗影里,对学生们介绍说:“1881年,28岁的凡·高开始了绘画创作;1890年,37岁的他开枪自杀。凡·高一生中留给绘画创作的时间只有不到十年,其中,用来进行后印象派绘画创作的时间仅有四年。但这并不妨碍他成为一名天才的后印象派绘画大师。”
幕布上的画从《自画像》换成了《麦田群鸦》。
顾夕说:“和他的自画像一样,这幅《麦田群鸦》也被认为是凡·高毕生的杰作之一。它似乎是一个不祥的预言——画作完成后不到一个月,凡·高就走进麦田,开枪自杀。枪声响起,惊起群鸦,与这幅画作形成了一种十分诡异的呼应。
“巧的是,以上画作都创作于凡·高生命的最后两年,也正是他生活在阳光明媚、色彩浓烈的法国南部,却同时饱受精神疾病困扰的时期。
“凡·高的传记里提到,在他开枪自杀前的18个月里,他一直承受着身体和精神上的折磨:胃痛、便秘、出现幻觉、精神恍惚、记忆汹涌,还有莫名其妙的气愤和迷惘。”
幕布上的画从《麦田群鸦》换成了《星空》。
从学生的反应来看,这是他们最熟悉的一幅画。
顾夕点点头,继续说:“大家对这幅《星空》应该并不陌生。然而很少有人知道,这幅画的诞生,与凡·高的疾病有着密切的关系。
“换句话说,如果凡·高没有病,那么他可能就创作不出《星空》了。这是人类的幸运,凡·高的不幸。
“按照曾经护理过他的一位精神病院护工的说法,凡·高在绘画时经常出现癫痫发作的症状。世界上每100个人里,就有5个人有癫痫发作的经历,这不是什么疑难杂症。然而正是‘癫痫画家’的身份,让凡·高成为绘画史上一位无可取代、独一无二的画家。谁能告诉我,你从这幅画中看出了什么?”
学生们窃窃私语。
顾夕问:“你们在盯着它看时,是不是感觉到星空中的旋涡在转动,星星在闪烁?”
学生们开始大声讨论起来,教室里像飞舞着一群马蜂一样嗡嗡作响。
幕布上的画面切换了一下,依旧是《星空》,但加上了若干条辅助曲线。
顾夕说:“这是进行过数字化处理的《星空》,这些白色的辅助线清晰地标出了流体力学中的‘紊流’。凡·高是怎么做到用如此精准的旋涡状笔触来描绘出只有精密仪器才能捕捉到的‘紊流’的?这一直是一个难解的谜。但如果把这一切和他的癫痫患者身份联系起来,似乎就能找到答案。
“癫痫患者,尤其是光敏性癫痫患者,他们的大脑在处理光影时的运作方式,和正常人是不同的。凡·高正是利用了能够‘欺骗’正常人大脑视觉皮质的强弱色彩,使他的《星空》在画布上转动起来。
“在本学期第一课讲色彩关系时我们已经讲过,我们的视觉皮质中有两条处理信息的线路,一条用于判断光影的运动轨迹,但是它对颜色不予以判断;另一条用于分析光线的颜色,但是它无法混合色度不一样的光影。当我们看那些印象派大师的作品时,我们的大脑就在同时处理这两条线路传回的信息。结果就是,在我们看来,那些画作好像动了起来。
“在凡·高生命中最后的日子,在他癫痫不时发作、饱受精神疾病折磨的日子里,他创作了很多这样谜一般的作品。”
悦耳的下课铃声响起。
“今天就到这里吧。下课。”顾夕关掉了投影,阶梯教室里的日光灯管依次闪烁着亮了起来。
学生们稀里哗啦地收拾书本,离开教室。
镜头抬升,移动,走下阶梯,走向讲台。
顾夕发现了镜头,露出意外的神色,笑着问:“咦,你怎么来了,周扬?今天不上班啊?”
画外音:“来看看我媳妇儿上课呗。讲得太好了!”
顾夕露出不好意思的神情,抬眼扫过几个从自己跟前经过的学生。
周扬画外音:“你们搞美术的,是不是看什么画都能看出大道理啊?”
顾夕已经收拾好了讲义,她把手里的文件夹一挥,扇向镜头:“得了吧,少埋汰我了。走,我请你吃食堂去。”
录像结束。
顾北拍拍顾夕:“都是错觉,你就是神经太紧张了。”
大趸儿在一旁附和道:“这咋看咋不像人脸啊。姐啊,你们搞美术的就是……怎么说来着,看啥都能看出名堂……”
“那不是美术,那叫艺术。”老宋取笑大趸儿。
吉普车继续在空无一人的国道上行驶。然而,“真相大白”并没有让车里的气氛轻松多少,反而给四个人的心里蒙上了一层不祥的阴影。
又开了大约一百公里之后,前面出现了越来越密的亮光,路牌上显示到德令哈市了。在顾夕的坚持下,顾北将车泊入国道边上的一家招待所门前。
“大家先住下来休息几个钟头。”顾夕说,“夜里开车不安全。”
招待所老板睡在前台背后的一个值班室里。深夜被叫醒,他明显有些不快。顾北给老板递了一支甘肃白沙,要了三间房。老板自己掏出打火机点了烟,脸色也和气起来。
201房:大趸儿一进房间,倒床就睡,不久便鼾声如雷。
202房:老宋想洗澡,但看了看简陋的卫生间,只得作罢。她见顾北靠在床头玩手机,便骑到顾北身上,逗起顾北来。顾北笑道:“你不怕高反啊,大姐?”“我不怕,你怕啦?”“我也不怕。”说着顾北翻身把老宋压在了身下。床单上,一只卷曲的虫子苏醒了,它慢慢爬向不知是谁的赤裸脚踝。无声无息地,它头顶的吸盘朝着脚踝上的皮肤吸了上去。
203房:“啪”的一声,顾夕拍得一手是血。她原本正坐在床沿上拿手机查看那种蛾子。原来它的学名是“蝙蝠蛾”,此地常见。蝙蝠蛾的卵被真菌寄生之后,就成了青海有名的“冬虫夏草”。这种蛾子有背光性。顾夕盯着手机上“背光性”这三个字,怎么都不明白为什么它们要成群结队地冲向亮着强光的吉普车。突然她觉得后脖子一阵痒,伸手往脖子上一拍,从衣领下拈出来一只血肉模糊的小虫子,大约是跳蚤之类。她从床上猛地站起来,把被子一掀,只见床单上还趴着几只别的虫子,有的蜷曲成一团,有的翻着肚皮,不知是死是活。
顾夕用手扫开那些虫子,理了理床单,眼角瞥见刚才在手机上查找出来的蝙蝠蛾照片。飞蛾扑火,覆水难收。她觉得自己也像这蛾子,明明已经和周扬渐行渐远,却非要来到青海寻找周扬……
而周扬呢,他到底为什么突然不辞而别?
她就这样胡思乱想着,和衣而卧,一夜无眠。
清晨上路时依旧是顾北开车。顾夕一夜之间仿佛老了几岁,她的心里被一个个巨大的疑问塞满了。而现在,越接近目的地,这疑问越是沉重、不祥,让她如鲠在喉。
坐在副驾驶位上的顾夕没多久便昏昏沉沉地睡着了。睡梦里,周扬还是刚刚相识时的样子。
等顾夕再次醒来时,已经是3月29日傍晚了。
“还有多远?”顾夕在副驾驶位上坐直了身子,探身去看导航仪。
导航仪屏幕上,代表着吉普车的绿色圆点,正朝代表着周扬的红色热气球一点点接近。
距离目的地还有12.4公里。
顾夕脑子里一片空白。
见到周扬,和他说些什么呢?
即使每天都能见面,他们之间也无话可说。
在这次短暂的分别之后,她更加不知道和他说些什么了。问他为什么不告而别?他会像从前那样沉默以对吗?
顾夕突然觉得一切都不重要了。她不需要和周扬说什么。她只是想找到他,仅此而已。
本来久久悬垂在地平线上的夕阳,在这最后的12.4公里路途中,终于沉入远方的黄沙之中。天再次黑尽了。
顾北打开车头大灯。吉普车像一把利刃,割开沉沉夜幕下粗粝而昏暗的道路。这个世界并不允许真空存在,潮水般的黑暗很快又在他们身后合拢了。
路的尽头出现了一个镇子。冷湖就要到了。
顾夕扫了一眼手机上的提示,距离目标还有不到一公里。
她望着那片影影绰绰的灯光出神,不知道哪一扇亮着光的窗户里,有她要找的人。
● 视频4
一个男人在大声说着:“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白色和蓝色的光斑由模糊到清晰。
镜头对准台上的婚庆司仪。他继续说着:“下面有请新郎周扬先生。周扬先生为我们美丽的新娘准备了一首歌。”
几个简单的和弦响起,镜头来回寻找了一番,对准了话筒架前弹着吉他的新郎。新郎唱的是郭顶的《想着你》,现场有些嘈杂。
顾北画外音:“哟,我姐夫还会唱歌。”
新郎拨着琴弦,开口唱道:“就这样轻易,因为你,我也能试着,写一首歌给你听,是关于你。”
人们安静下来。他放下吉他,取下话筒,一边轻声唱着,一边沿着挂满蓝白气球的道路走向一个巨大的白色圆球。
“没什么准备,一张琴,合着这声音,我只是想告诉你……”
聚光灯打在新郎和白色圆球上。
“我爱着你。”
白色圆球变戏法似的突然破开,白色绸缎徐徐落下,里面站着新娘。两人对视一眼,新娘没忍住,哭了起来。
宾客们鼓起掌来。
新郎单膝跪地,抬头看着新娘。
新郎问:“顾夕同学,今儿嫁给我,你高兴吗?”
新娘接过话筒,还不等她回答,新郎突然就栽倒在地。新娘目瞪口呆地看着躺倒在自己裙边、浑身抽搐的新郎。
不久大家都反应过来,这不是彩排过的剧情,而是突发情况。
几个离得近的人上去帮忙。
其中有大趸儿的身影,大趸儿朝向镜头,招手道:“顾北,来来来,搭把手!”
录像结束。
吉普车驶入冷湖镇。整个镇子只有两条长街,交会于镇中心。
大趸儿摁开头上的摄像头,和老宋一左一右,把脸贴在车窗上,望着沿途经过的那些建筑。黑黢黢的夜幕下,这些黑黢黢的房子高高低低地耸立在黑黢黢的街道两侧,偶有一些亮灯的窗户点缀其间,越发让人看不真切。行道树的黑影在夜风中依次向后退去。
镇上最亮的光,来自一家叫“国友”的招待所。
导航仪提示那就是目的地。
车刚一停好,顾夕就打开车门跳了下去。但她并没有马上走进招待所大门,而是倚靠在车门上,低着头发了一会儿呆。
暴露在夜风里不多一会儿,人就会冻得难受。古人形容大西北是苍茫云海,长风万里,诗里的远方总是很美好,现实却很骨感。
顾北、老宋和大趸儿已经各自背着行李,快步走进了招待所。
顾夕缓缓吐出一口白气,朝着亮灯处走去,轻轻推开了门。
● 视频5
虚掩的门被推开。
沙发上,顾夕正抱着膝盖哭得稀里哗啦,婚纱还没来得及脱。
男声画外音:“哟,怎么回事呀这是?”
镜头推进,仰视着顾夕哭花了妆的脸。
男声画外音:“谁欺负我媳妇儿啦?”
顾夕抽泣着说:“我怎么……怎么之前就……没听你说过癫痫的事儿啊?”
男声画外音:“你不是说那个画画的谁,那癫痫画家,是全人类的幸运吗?怎么到我这儿了,你就不乐意了?”
“周扬,癫痫是不能生育后代的你知道吗?你知道问题的严重性吗?”
男声画外音:“我这又不遗传,不怕,媳妇儿。咱遵医嘱,啊?”
顾夕嗔怪道:“我就是医生!”
男声画外音:“对对对,我们家顾老师就是医生。”
“别这样叫我,那是我爸!”
男声画外音:“好好好,那,小顾老师,您今儿结婚,辛苦了。肚子饿不饿?想吃啥?”
顾夕不哭了,用浓浓的鼻音说:“番茄鸡蛋面。”
男声画外音:“得嘞,这就煮去。”
录像结束。
不知道为什么,这段录像受到了一些损毁,全程都充斥着噪点干扰和间歇黑屏。
走进招待所,一股夹着油烟的热浪扑面而来。原来这楼还兼小饭馆儿,墙边坐了一桌,一男一女。两人互相敬着酒,脸红扑扑的,也不知道是酒劲儿上头,还是生来就是这样的高原红。
老板娘热情地问四人吃没吃晚饭,听口音是重庆人。不过墙上大字写着的几个菜天南海北,什么都有:青海炕锅羊肉,新疆大盘鸡,兰州拉面,武汉热干面,万州烤鱼。
照例是顾北张罗着点菜,四个人在中间一张桌子旁落座。
菜上得比想象的快,待上到热腾腾的炕锅羊肉时,老板娘满面笑容地问:“来点儿啥子酒?”
顾北答:“开车呢,不敢喝。”
老板娘讪笑了一声,但马上又恢复了热情和蔼的神色。
顾北顺势问:“跟您打听个人成吗?周扬,瘦高个儿,三十来岁。”
听到“周扬”两个字,顾夕突然一怔,拿筷子的手停住了。老宋和大趸儿也对视了一眼,没想到顾北就这么直截了当地问了出来。
这时靠墙那桌的男人放下酒杯,向着老板娘说:“年轻啊,太年轻了。”
老板娘扫了一眼四人凝重怪异的神色,似乎斟酌了一番,说:“你们是头一回来冷湖找人的吧?”
这问题问得没头没脑,又似乎切中要害,顾北和大趸儿都连连点头。
“今天太晚了。”老板娘说,“明天早上再去吧,反正从这儿过去也没好远。”
“从这儿去哪儿?”顾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四号公墓啊。你们是错峰出行来冷湖的吧?”
“公墓?”
“过几天清明了,每年清明小长假,内地人来得多,都是来冷湖石油公墓的。年年有像你们这样的生客,来找几十年前埋在这边的长辈。”
顾北正诧异,邻桌的那个男人却打开了话匣子,和他攀谈起来。男人告诉他,自己父亲曾在镇上的卫生院当会计,如今他子承父业,干了几十年卫生院的会计,也到了退休的年纪。他父亲是1958年来的,对冷湖当时盛极一时的繁华景象记忆犹新。
“我父亲刚来没两个月,1219钻井队就在地中四井钻到了油。原油连喷了三天三夜,当时还死了几个人。活着的几个,后头也出了怪事。”
说到这里,他止住话头,呷了一口酒。
“什么怪事?”老宋好奇地问。
“这个啊,你们去翻镇志……”男人不紧不慢地说,“是翻不到的。只有亲眼见过的人,才晓得。”
他见几个人都认真地支棱着耳朵,又呷了一口酒,微醺地说道:“1958年9月13日,1219队在地中四井打眼子,突然打到油龙了。你们没见识过,油龙就是黑色原油,刺啦一下从井里喷上来。那龙是周身带了气的,普通人怎么近得它身旁。第一次冲上去的六个人还没走近就被冲倒了;第二次上了十二个人,井口还是按不住;第三次上了二十五个人,六个人负责对扣井盖,剩下十九个拿身体硬压上去,这才盖上了。”
“张老师,你是不是喝醉了?”坐男人对面的女人问他。
男人摆摆手:“醉没醉,我晓得。我父亲当时在卫生院,井喷的事当场就死了人。这个是镇志写的,我没有乱说。但是后头发生的事,就是他亲眼见到的了——镇志里没写。井喷过了两月,卫生院突然接了二十来个急诊病人,是在井上干活的工人,不晓得因为啥子,浑身抽起来了。重的是倒地上吐沫子,轻的是喊脑壳痛、心烦想喝水。当然,这个事情没有死人,卫生院也就没有上报,哪里都没写。那天的天气很异常,我父亲说,当天从冷湖东北方向传来几道闪光,接着响了一串旱天雷。听说同一天,青海湖也发生了龙吸水的怪事。这些都不算离奇,最最离奇的是,这二十来个工人有一个共同点:他们虽然是从各个队送来卫生院的,但刚好都是9月13日那天去地中四井帮过忙的,冲在最前头的那一批。”
“这故事有意思。不过您误会了。”顾北说,“我们找的周扬,是一大活人。”
“我还以为你们是来扫墓的。”老板娘终于插进话了,她爽快地说,“叫周扬的,没得。瘦高个儿,三十来岁,这两天倒是来了一个。”
男人见老板娘和他们聊上了,便往嘴里扔了一粒油酥花生米,又和女人互相敬起酒来。
“他住几号房?”顾北连忙问。
“走啦。”老板娘一摆手。
“走了?”
“27号来的,住了两晚,今早退房了。”
顾夕心里咯噔一下。
她进一尺,真相就退开一丈。
然而连顾夕自己都没想到的是,此时此刻她心里反倒是松了口气。她和自己所追逐的真相之间,似乎形成了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他是你朋友?”老板娘好奇地问顾北,“怪头怪脑的。昨天晚上,哦不,今天早上,他从外头回来喊醒我退房……”老板娘说着,从腰间挂的钥匙串上找出一把“103”号钥匙,噘了噘嘴:“喏!那会天都没亮,我看他穿得像杨利伟一样,差点儿还当是我没睡醒。”
四人面面相觑,更加确定周扬曾经到过这里。他住了两晚,然后离开了。离开时,穿着几年前在戈壁上向顾夕求婚时穿的那套宇航服。
那一次陪他来青海的,是顾北、老宋和大趸儿。到冷湖拍求婚视频是周扬的主意,因为他和顾夕就是在戈壁上相识的。为这个,顾北还特意找一个常年跟剧组的朋友收了一套拍戏用的宇航服。
顾北负责开车,大趸儿负责操作无人机。仨人合起伙来骗顾夕说是出差。老宋那时是周扬单位的新人,跟着出来玩,很放得开。戈壁之行结束,回到北京之后,顾北女朋友就变成了前女友,老宋成了他的女朋友。
从老板娘的描述来看,一切都吻合了。
真相似乎呼之欲出。
现在唯一的问题是,周扬离开冷湖,又去了哪里?
顾夕面对眼前的情形,脑子飞快地运转着,猜测着周扬来青海的动机。
她毫无头绪。
同一屋檐下的夫妻,是什么时候,不知不觉成了两个陌生人?就连周扬这次毫无征兆地离家出走,她也一头雾水。
七年。还没来得及了解对方,他们就已经对望两相厌。
就在顾夕踟蹰于周扬为何出走的这一分钟里,她身体里的一亿个细胞死亡了,同时又有一亿个细胞诞生。
七年。周扬就是这样一分钟,一分钟,又一分钟,变成了现在的样子的吧?枕边人的改变就如涓涓细流,不舍昼夜。顾夕和周扬每天形影不离,却每分每秒都在相互远离。
一开始,是一个全身上下,从头到脚,每一个细胞都百分之百爱着顾夕的周扬。
一个成年人身体里的细胞总数为50万亿到75万亿个。只消一年时间,人体98%的细胞就会被更新一次。但女人身体里有一种细胞是永远不会更新的,那就是卵细胞。这就是男人和女人的区别吧。当男人从头到脚都变了时,女人身体里却还是有始终如一的地方。
七年。七年前认识的那个周扬,他身上的每一个细胞都已经死亡了。而她现在寻找的这个周扬,还是七年前那个周扬吗?顾夕心里有个声音告诉自己:不,不是了。
可是这个周扬如果不是那个周扬,又是谁呢?
“你们咋找到这儿的?”
老板娘的声音把顾夕从纷乱的思绪中拉回了现实——
她此时此刻在这里,中国西北一个鸟不拉屎的高原小镇,试图从险象环生的戈壁和黄沙中大海捞针一般找到一个故意离家出走的人,挽救自己那岌岌可危的婚姻。
“你们咋找到这儿的?”老板娘又笑吟吟地问了一遍。
大趸儿答:“追踪手机定位。”
“哦,对了,今天上午打扫房间时捡到了个……老赵!老赵!”老板娘话说了半截,一拍双手,转身往厨房方向喊。
“啥嘛?”厨房传来一个惊雷般的声音。
“你捡的那个,放哪儿了?人家屋头来人了。”
一个圆脸的汉子从厨房的小门钻了过来,伸手在裤兜里掏了一阵,递给老板娘一部手机,又嘟嘟囔囔地从小门钻回了厨房。
老板娘把手机啪一声拍到顾北手里:“解锁。”
顾北一头雾水。
老板娘说:“那人在我这儿住了两天,登记的名字叫王子轩。但除了他没别人是三十来岁,瘦高个儿了。你要能解开锁,就证明他是你们找的人,这手机就还给你们。我也做成一桩拾金不昧、物归原主的美事。”
顾夕突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扭头看了一眼大趸儿。
老宋问:“姐,你笑什么啊?”
大趸儿老老实实地答:“我就叫王子轩。”
老宋也扑哧笑了出来:“认识你这么多年,还以为你身份证上的名字就叫王大趸呢。”
顾北问顾夕:“你知道姐夫手机的密码吗?”
顾夕摇摇头。
顾北为难地把手机递给顾夕:“那你试试几个可能的组合?”
“这……试错了手机会被锁上的吧。”老宋说,“万一锁个一百年,那姐夫不就成千古之谜了吗?”
顾北瞪了老宋一眼,老宋不甘示弱地给瞪了回去:“顾北,你的手机密码没换吧?拿过来我看看!”
顾北赶忙说:“还是关心关心眼前这手机怎么打开吧。”
老宋不依不饶:“现在最棘手的问题,就是姐不知道姐夫的手机密码。所以你赶紧的!手机拿来!”
俩人磨嘴皮子的这当口儿,大趸儿说:“要不,咱们明天找地儿刷个机?”
顾夕摇摇头:“刷机会丢失手机里存储的照片和视频,那是我们找到周扬的线索。”
她思忖一番,从顾北手上拿过了手机。
手机刚到她手上,屏幕就亮了。
“哟,高级货!摸一把就解锁了。”老板娘弯下腰看了一眼,“我这人说到做到,手机归你们了。”她旋即转身钻过通往厨房的小门,把刚才发生的事讲给老赵听去了。
顾夕低下头,在手机屏幕上划拉着,查看“照片”。
顾北、老宋和大趸儿立刻把头凑了过去。
整个手机里,只存了一张照片。
那是夜空中璀璨的银河。
● 视频6
镜头调试。
夜空中的银河逆时针旋转起来,一颗颗星划出一条条线。
镜头重新对焦完毕。
原来是一张脑部核磁共振的成像图。
一位医生模样的老者拿圆珠笔在成像图上画了个圈,摇摇头说:“没有发现器质性病变,暂时确定不了病灶的位置,还得再做进一步检查。”
镜头上下晃动,表示点头。
“爸,那这是遗传病吗?”
镜头顺着声音找到一张忧心忡忡的脸,顾夕。
“不排除。”顾父说,“癫痫的可能成因有很多,包括遗传、病毒,甚至是光敏刺激。”
顾夕问:“那对健康有影响吗?怎么治啊?”她旋即抬头看着镜头,伸出手来:“周扬你别拍了!”
录像结束。
这段录像同样受到了一些损毁,全程都充斥着噪点干扰和间歇黑屏。
顾夕向顾北要了一根烟,走出“国友”招待所的大门。即使裹着厚厚的羽绒服,她还是感觉被夜风洞穿了身体。
顾夕深深吸了一口,烟头在干冷的空气里无声地闪烁着。她吐出一口白烟。
烟雾变幻着形状,朝着她头顶的星空飘去。
顾夕抬头,不经意间就看到了苍穹如瀑,星辰如钻。
七年前,她和周扬就是在这样的星空下相识的。
太奢侈了。
顾夕心里冒出一个声音。
她轻轻笑了一下,不明白自己是在说什么太奢侈了。
是这样纯净璀璨的夜空奢侈,还是人生中愿得一人心是奢望。
招待所的门在她身后咯吱一声打开,一道温暖的黄色光柱照着顾夕的背影,在她身前投下斜斜的剪影。门很快又关上了,黄色的光柱和地上的影子也随之消失不见。
顾北走到顾夕身旁,搓了搓手。
“进去吧。”顾北说。
● 视频7
俯视镜头:沙滩。白浪带着泡沫,冲上沙滩,又哗啦啦退回大海。
镜头抬起:一轮赤红的太阳悬在海平面上。
顾夕画外音:“我悄悄来漳州啦!这里是周扬老家。我就是想来看看他长大的地方。”
镜头朝着天空反复对焦。火烧似的晚霞。
顾夕画外音:“周扬说他以前每天放学都来这个海边。”
顾夕大喊:“周——扬——你——看——,我和小时候的你看过了同一片夕阳!”
录像结束。
顾夕点点头,在近旁的一棵钻天杨的树干上摁灭了烟头。
她跟在顾北身后往回走,突然扭头看了看夜空,问:“你说,今天的我和昨天的周扬是不是看过了同一片星空?”
顾北转过身来,若有所思地问:“你说什么?”
“没什么。”
“你说,星空……”顾北突然有些激动,转身一把推开门,朝屋里的人喊,“我有办法了!找到周扬的线索,我想到了!”
顾夕跟在顾北身后一路小跑进了招待所。四个人重新在饭桌前坐下。
顾北让顾夕把周扬的手机重新解锁,打开了那张星空图。他拿右手食指和拇指不停在屏幕上划拉着,星空图被不停放大。
顾北举起手机,指着屏幕问另外三人:“你们看出来了吗?”
“看出来什么啊?”老宋问,“顾北你快说吧,别卖关子了。”
“大趸儿,你能查到这张星空图是在哪儿拍的吗?”顾北扭头问大趸儿。
“我试试。”大趸儿说着,掏出手机忙活起来。
“啧啧啧!行啊,大趸儿,黑客啊!”老宋在一旁用手支着下巴说,“顾北,到底怎么回事?”
“这张星空照片应该是在青海拍的,但不一定是在冷湖。”顾北说,“因为就照片的清晰度来说,不是拿手机直接对着暗夜拍摄,而是连接了别的天文观测设备——你们看,像这几颗星,普通手机是拍不出来的。”
顾夕听了恍然大悟:“如果你的猜测没错的话,周扬应该是昨天晚上,在一个距离冷湖几小时车程、具备天文观星设备的地方拍了这张照片。”
“比对了一下3月28日夜间各地天文观测站对外公布的星空图,那张照片的拍摄地点应该是东经97°33.6',北纬37°22.4',紫金山天文台青海站。”大趸儿的手机上显示出了结果。
四个人互相看了看。
半晌,大趸儿试探着说:“在德令哈的野马滩,离这儿五小时车程。那里有架中科院的微波射电望远镜,还寄放了国家天文台的三架光学望远镜和中科大的一架七百毫米望远镜。”
“你们太厉害了吧,竟然这都找到了!”老宋说。
顾北笑着说:“这话我爱听。”
“可是,这也不能说明姐夫现在还在那什么……紫金山天文台青海站啊?”老宋又说。
说完,她和顾北、大趸儿一齐狐疑地看向顾夕。
28日晚上,周扬曾经在德令哈。而那个时候,顾夕正在前往冷湖的路上。那时他们之间的距离如此之近,却还是擦肩而过。
“不,他还在那儿。”顾夕很笃定,“就算他不在那儿了,他也一定在那儿留下了线索。”
● 视频8
打开的置物架上,治疗癫痫的药物瓶一字排开。瓶子都是统一的黄色,瓶身贴着白色标签,不同的是标签上的字,“开浦兰”“苯巴比妥片”之类。
顾夕的画话音:“我藏好啦!”
周扬拖得长长的画外音:“好嘞!”
一只手取下两个药瓶,单手拧开,把药片倒进嘴里。
同样这只手,把药瓶放回置物架上,关上柜门。门上是一面镜子,但一张贴着的照片挡住了镜中的面孔。
照片上是玻璃花瓶和一幅挂在墙上的画。凡·高的《星空》。
一只手从镜面上扯下照片。
视频切换。
一只手上举着刚才那张照片,摆出和屋内真实的摆设一模一样的角度。
镜头四处转动一圈,显示此刻观察者所在的位置是书房的台灯旁。
一只手在台灯的灯罩里摸索,找到第二张照片。
照片是一盆绿植。
视频切换。
一只手举着绿植那张照片,摆出和屋内真实的摆设一模一样的角度。
镜头四处转动一圈,显示此刻观察者所在的位置是客厅的沙发上。
一只手在沙发的缝隙里摸索,找到第三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片灰白色,只在角落里有一块青灰色的印渍晕染开。形状像只小狗。
视频切换。
翻箱倒柜。
视频切换。
翻箱倒柜。
视频切换。
翻箱倒柜。
视频切换。
一只手拉开厨房岛台下方的柜门。柜门内侧是灰白色的,左下角有一块青灰色的印渍晕染开。形状像只小狗。
顾夕弯着腰,抱着膝坐在里面。
她抬起头说:“周扬你怎么这么慢啊?我都快闷死在这儿了。”
男声画外音:“谁让你藏得这么难找?我媳妇儿英明神武,连橱柜门板都能拿来当线索。”
一只手伸向顾夕,把蜷缩成一团的她从橱柜里拉了出来。
顾夕开心地大笑。镜头定格。
录像结束。
这段录像的损毁程度比之前两段更为严重,全程都充斥着噪点干扰和间歇黑屏,同时闪烁着不明曲线。
像昨晚一样,他们要了三间房,各自拿了钥匙。因为约定好3月30日一早七点启程出发前往德令哈,所以大家都早早进房间休息了。
连日来的奔波让顾夕疲惫不堪,她也顾不得招待所条件简陋,一进房间就拧开了浴室里的热水开关,准备好好冲个热水澡。
这时,有人敲房门。
顾夕走到门口,拉开房门。
门外没有人。
她左右看看,楼道两侧也空空荡荡,只有昏暗的灯光照着地上褪色的廉价地毯。
也许是听错了?
顾夕想着,回到了房间。这时她突然瞥见房门上趴着一只巨大的黄棕色蛾子。
顾夕吓了一跳。这只蛾子就趴在房号“103”的标牌下方,和她之前开车撞到的那种蝙蝠蛾一模一样——展开的巨大翅膀上,各有一只“眼睛”,仿佛在盯着她看,吓得她赶紧砰的一下把房门关上了。
顾夕从背包里拿出换洗衣服,走进浴室。氤氲的热气已经在这狭小的空间里弥漫开来。
她再次怔住了。
在浴室的椭圆形镜子上,有一个手写的单词:
bye(再见)
这是四五线小城镇旅馆里常见的那种普通镜子,镜框仿铝合金色泽,但其实是塑料材质,镜面上密密麻麻布满热水蒸腾起来的水蒸气。“bye”这个词,看起来像是曾经有人用手指在镜面上一笔一画、反复写下的。
顾夕伸手去触碰那行字迹。隔着玻璃,她的手指和镜中的手指,却永远无法贴在一起。
为什么字迹看起来那么眼熟?
会是周扬昨晚给她的留言吗?
顾夕脱掉衣服,走到淋浴喷头下。热水顺着她的脸往下淌。
她伸出双手,捂住眼睛,无声地哭了起来。
她心里清楚,那就是周扬的字迹。不仅是周扬的字迹,连说话风格都是周扬的。他有个习惯,写“终止”命令时,不用“quit”,也不用“exit”,而是用“bye”。这是作为程序员的周扬特有的表达方式。
无论周扬是真的在和她告别,还是警告她停止寻找,这个“bye”都像是一个欲盖弥彰的说辞,阻挡在她和他之间。
如果说之前她还曾经对要不要去德令哈有一丝犹豫,现在她已经下定了决心。
不找到周扬,她是不会停手的。
这一夜,顾夕做了一个梦:
蝙蝠蛾把卵产在泥土里,卵慢慢长成如蚕般的幼虫。一种真菌侵入幼虫体内,菌丝一点点充满了幼虫的身体——
在来年雪化之前,细长的子座便从那已经僵死的幼虫头顶钻出地面。
第2天 3月30日
1988年的一个雨夜,24岁的海子孤身前往西藏,途经荒漠之城德令哈。在草原的尽头他两手空空,却写下了诗句:“姐姐,今夜我不关心人类,我只想你。”
人们对1988年保有各种各样的记忆。海子的诗句是其中之一。
1988年其实还发生了很多其他事情。人们总是善于记住那些小事,却鲜有人能记得那些宏大的事实,比如这一年,地球和火星相距5880万公里。在那之后,又过了15年,直到2003年它们才再次向对方靠近。这一次,两者相距5 576万公里,是6万年来离得最近的一次。
在写下《姐姐,今夜我在德令哈》数月后的1989年3月26日,海子卧轨自杀。
人们说诗人是心碎而死的,德令哈那个雨夜是他忧伤的证明。
此刻,顾夕正驾着车,行驶在通往德令哈的省道上。后视镜里,“弘扬柴达木石油精神,奉献千万吨发展作业”的巨幅路牌渐渐远去。
诗意和现实,并存在这片望不到尽头的广袤戈壁之中。
● 视频9
录像的画质有些年头,身着浅蓝色西装的女播音员在介绍发生在邻国日本的一则新闻。
画面上,一名儿童全身颤抖、口吐白沫地躺在病床上。几名穿着白大褂的急救人员把病床从救护车上抬下来,推入医院急救室。
女主播用20世纪八九十年代特有的播音腔说道:“数月前,由任天堂公司出品的儿童动画片《口袋妖怪》第38集《电脑战士3D龙》在日本播放,引发大量观众癫痫发作。当晚有近700名儿童因为观看了该动画片而受到强烈的闪光效果刺激,被送医就诊。该动画片也遭到禁播。”
录像结束。
这就是被戏称为“任天堂癫痫”的光敏性癫痫。顾夕怎么也想不到,她童年时代不经意间看过的一则新闻里的怪病,若干年后竟然发生在了自己丈夫周扬的身上。
自从婚礼上的那次发作之后,周扬就需要用药物来控制他的光敏性癫痫。他不再开车上下班,而是选择坐地铁。因为开车时,哪怕是透过梧桐树的枝叶射进他眼里的阳光,也会和那些有着特定的闪光频率的人造灯光一样,成为引发癫痫的诱因。
阳光,灯光,甚至是楼宇外立面的反光,如同十面埋伏,周扬只能谨慎地前行。渐渐地,生活不再安全,每分每秒都充满了意想不到的危险。
每当癫痫发作,周扬整个人就会断片儿。他听不到任何声音,也看不见任何东西,只是朝着一个光明的深渊坠去。在那深不可测的底部,恐惧、愤怒、幻觉伸出千万只手来,紧紧抓住他的脚踝。
好在周扬的老丈人,顾夕和顾北的父亲顾老师,是位医生,他给周扬介绍了协和医院的癫痫专家。周扬却拒绝手术,选择了保守治疗,也就是每天吃药。
顾夕看在眼里,却无能为力。无论关系多么亲密,人们对他人的痛苦总是无法真正感同身受。
也许周扬这次不辞而别的原因没有那么复杂——也许他只是厌倦了危机四伏的城市生活,而不是厌倦了她。
至少在青海的这片戈壁上,道路笔直,黄沙满地,他不再担心在众目睽睽之下,这一秒还是清醒的,下一秒就坠入不可控制的深渊。
顾夕一边开车,一边摇了摇头,否定了这个自欺欺人的想法。
跟癫痫无关吧。婚姻中的问题很复杂,归结在任何因素上,都只是替千疮百孔的两性关系找了个替罪羊而已。
事实是,她有她的轨迹,他呢,也有他的。
他们相遇时离得很近,但终归是要渐渐远离。
就像……地球和火星。
● 视频10
一张靠玻璃幕墙的餐桌,对面坐着顾夕。
玻璃幕墙外,华灯初上,银河SOHO大厦流光溢彩。
顾夕笑着,开心地说着什么。
服务生端上来一道菜,XO酱 [1] 烩海鱼。
顾夕用刀切开鱼头与鱼身,把大块的鱼肉放进周扬的盘子里,又把鱼头放进自己的盘子。
她一面拿叉子去拨弄面前盘子里的鱼头,一面看向窗外。
餐厅内的大红灯笼映照在玻璃幕墙上,显现出天上同时悬着三个红色巨星的奇观。
“看,周扬!”顾夕指着窗户上的幻景说,“火星!”
周扬画外音:“我就是打那儿来的。”
顾夕扑哧一声笑了:“行——您啥时候回母星啊?地球太危险了,您看这顿饭得吃您半个月工资吧?”
“男人都来自火星,我们要是回去了,你们这些留在地球上的女人怎么办?”
顾夕翻了一个白眼:“我们女人就回金星呗。《男人来自火星,女人来自金星》,是不是有这么本书?”
周扬画外音:“好像是有这么本胡说八道的书。对了,顾夕同学,麻烦你个事儿啊。”
顾夕一边使着兰花指弄鱼头,一边毫无防备地问:“什么事儿,你说!”
周扬画外音:“我出四块五,你出四块五,咱俩一起投资一本儿结婚证,终身持有那种,你看怎么样?”
顾夕一愣,抬起头来看着周扬,突然爆发出一阵笑声。
餐厅里的其他客人都纷纷朝她看过来。
顾夕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周扬,没这么便宜的事儿啊!你得给我一个特别的求婚!特走心那种!”
周扬画外音:“我这半个月工资都豁出去了,还不走心?”
顾夕还在止不住地哈哈大笑。画面定格。
录像结束。
收音机里传来断断续续的声音:“火星和地球每15年靠近一次,最远时相距4亿公里……当地球和火星运行到各自轨道的远端时,从地球到火星即使以光速飞行,也需要20多分钟;而今年两者距离最近时,仅需要192秒,不到4分钟。”
顾夕听出这跟昨天是同一个广播节目,主持人话锋一转,开始和嘉宾聊起了冷湖地区的一座“火星营地”。她伸手扭动旋钮,换到了一个音乐电台。音乐响起,车子一骑绝尘。
马海的蚊子,冷湖的风。
虽然离开了冷湖镇,但风却越来越大。不时能看到巨大的风车,在戈壁上静默地站立着。白色叶片反射着太阳的光芒,徐徐转动。
她轰了一脚油门,看着碧蓝如洗的天空下道路远方升腾的水汽,不禁想:如果没有人工铺设的道路和那些风车,在这条路上跑车的司机们大概真会发疯发狂,以为误入了荒凉的火星腹地。
朝东刚开出了50多公里,收音机里的声音从断断续续变成了毫无意义的杂音。
关掉收音机,又开了一两公里,吉普车先是突然发出“砰”的一种类似爆炸的响声,接着是一阵刺耳的急刹车声,然后就像个醉汉一样,一骨碌侧翻在了路边。
顾夕和顾北、老宋、大趸儿相互搀扶着从吉普车里爬出来。四个人都灰头土脸的。
老宋的左胳膊和右手虎口都挂彩了,鲜血直流。顾北拿出一件干净的衬衫给老宋包扎了一下,又用一条毛巾拴在她胳膊上止血。
顾夕检查了下吉普车,只见右后侧的车胎已经完全瘪了。应该是急速行驶下的爆胎引起了侧翻。她突然感到一阵耳鸣和目眩,可能是翻车造成了脑震荡。她绕到车屁股后面去,吐了一地。
顾北摸出手机,发现这地方一格信号也没有。
顾夕、老宋和大趸儿也各自掏出手机,没一个人的电话能打出去。
顾北说:“记得刚才路过了一个基站,我往回走走,看看能不能打通电话。你们仨在这等会儿。”
顾北说完,往西走去。
顾夕叫住他,跑上去叮嘱了几句。
“在西宁租车的时候我检查过车胎,完全没有问题。”顾夕小声对顾北说,“这胎爆得有点儿奇怪,不排除是人为造成的。”
“你是觉得有人做了手脚?”顾北问。
顾夕点点头:“你注意安全。”
她没有向顾北解释太多,怕顾北担心——招待所浴室镜子上的字迹,还有昨夜那个关于蝙蝠蛾的栩栩如生的梦境。
顾北拍拍顾夕的肩:“知道了。帮我看着点儿老宋,别让她乱跑。”说完转身就走了。
他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地平线上。
在他的身后,黑色沥青浇筑的道路伸向遥远的天边,越来越细、越来越细,最后消失在正在升起的、硕大的红色朝阳之下。
顾夕回到车边,尽力收起忧心忡忡的表情。找周扬是她的事儿,她不想再出什么岔子,怕连累了顾北、老宋和大趸儿。但这一路上发生的怪事越来越多,说不清、道不明。
她隐约预感到还会发生危险的事情。就像当你俯身去看一口散发着恶臭的井,你根本无法预计看到的会是一汪长满绿藻的水,还是一具尸体。
顾夕觉得,空气中,仿佛已经有了一丝这样令人不安的味道。
等在原地的老宋和大趸儿百无聊赖。大趸儿拿出头戴式摄像头,开始拍摄车外的景象。
● 视频11
呼呼的风声,鬼哭狼嚎一般。
镜头绕着吉普车环扫一圈,笔直的省道把荒芜的戈壁从中间劈开,从东到西,没有尽头。
即使是在白天,远远近近的土堆土堡,依然显得阴森诡异。
录像结束。
● 视频12
大趸儿画外音:“你男人怎么去了那么久?”
老宋:“这是高原!普通人走两步就喘,不然让你去?你去,天黑了都回不来。”
大趸儿画外音:“哟,真维护你们家老爷们儿。”
老宋一翻白眼:“那当然。”
录像结束。
● 视频13
大趸儿画外音:“咦,那是什么?”
镜头放大,北边似乎有什么东西。
大趸儿画外音:“喂喂,你们来看看。”
镜头继续放大,戈壁尽头似乎有一排建筑物。
录像结束。
漫长的等待之后,一个小小的黑点出现在西面。
顾北回来了。
“我给‘国友’老板娘打了电话,她说帮咱们叫个拖车过来,先把这车拖回镇上修理。”他说。
“我们得马上租辆新车。”顾夕说。
“拖车师傅的徒弟会开辆越野车过来,价钱都已经谈好了。不过他俩昨晚出去接活了,咱们得等七八个钟头。”
“那中午是赶不到德令哈了。”顾夕皱了皱眉,“老宋的胳膊得找地方消毒,重新包扎一下。”
“那边好像有个休息站。”大趸儿指了指北面,“说不定是个卫生站。要不就是加油站,要是有热水就再好不过了。”他说着,从倾倒的吉普车后备厢里拽出了自己的行李,打开来,翻找出一盒方便面,坦然面对着其他人诧异的目光。
没有掩体,暴露于越来越晒的太阳底下,干燥寒冷的风和灼热刺目的阳光轮番折磨着他们。这条荒无人烟的省道上,通常半天也见不到一辆车经过。几个人最终达成一致,先去大趸儿说的那个地方给老宋包扎一下,如果还能在那里搭上前往德令哈的顺风车或者租到车更好。
一望无际的戈壁上,任何一个看起来并不遥远的物体,实际步行距离都远得超乎想象。
● 视频14
一阵螺旋桨的噪声。镜头从地平线上摇摇晃晃地升起,好像是摄像机绑在了无人机上。
空气干燥,视野清晰。
在无数赭色沙丘之外,远方地平线上出现一个渺小的人影。
无人机呼啸着飞向人影,俯冲,镜头放大。
那是一个穿着泛黄的宇航服的人。他浑身臃肿,黑色的宇航面罩上映照出黄沙与风蚀岩。他抬起头,朝着无人机挥手。
无人机飞近,他俯身从地上拾起一块大约一米长、半米宽的纸板。
镜头对焦,纸板上用黑体字写着:
顾夕同学
他将这块纸板放到脚边,双手举起第二块纸板朝无人机方向展示:
我已老大
接着第三块:
你也不小
第四块:
认识这么久
第五块:
想请你帮个忙
他停顿了一会儿。空气中充满了螺旋桨搅动空气的声音,但又仿佛整个世界此时鸦雀无声。
他举起最后一块纸板,久久地举向天空:
嫁给我,好吗?
无人机绕着“宇航员”盘旋了一圈。
在盘旋到第二圈时,影像仿佛受到某种信号干扰,突然扭曲,持续三秒。黑屏。
黑屏结束之后,“宇航员”站在原地,和无人机保持着刚才的距离。面罩上的反光让人无法看清他的表情。
突然,他转身朝着身后海拔四千多米的赛什腾山跑去。
大趸儿画外音:“喂,周扬!周扬你干吗?”
他既没有回答,也没有回头。臃肿的外套并没有阻止他的脚步,他大步大步地飞奔着。
顾北画外音:“周扬这是干吗啊?”
无人机摇摇晃晃地降落在戈壁上,镜头被一块风化石挡住。
黑屏。
镜头再次开启,对焦。
一只手把无人机从地上拾起来。
老宋带着哭腔问:“他去哪儿了啊?”
顾北外话音:“充好电了。”
无人机再度起飞,镜头俯视着地面,能看到顾北、老宋、大趸儿三人的头顶。
无人机朝赛什腾山方向飞去,茫茫的戈壁上空无一人。
录像结束。
他们走了足足两个钟头才走到。
令人失望的是,那并不是什么休息站,而是被游牧民遗弃的一个蒙古包群落。海西州的游牧民驱赶着牛羊沿水草丰美的地方迁徙,这里只是他们往年迁徙途中的一个临时落脚点。
蒙古包里没有供电设施,也没有床铺,只剩几床被虫蛀烂了的棉絮。他们找到几桶浑浊的液体,可能是水,也可能是油。
大趸儿捧着那盒没开封的方便面欲哭无泪。
顾夕因陋就简地帮老宋重新包扎了一下伤口。
顾北打开随身携带的水壶,把仅剩的一点儿水分给另外三人喝了。他建议大家分散开来,在几个蒙古包之间继续搜寻有用的东西。
不知道为什么,顾夕总感觉这里似乎还有第五双眼睛,正在注视着他们。她四下环顾,明晃晃的阳光下,并没有别人。
顾夕问顾北,拖车师傅走到哪儿了,什么时候能到。顾北搜寻了一番信号,走到蒙古包背后去给“国友”老板娘又打了个电话。
顾北打完电话,四个人分成两组在几个蒙古包之间继续搜寻可用的东西。只要稍微抬高音量,即使看不见人影,也能互相听见声音。
“拖车师傅昨天晚上给人跑车去了,花土沟有人娶亲。他要中午喝了喜酒再过来。我把这儿的定位发给他了,咱们不用再走回省道上去。”
“他不怕酒驾?”老宋问。
“他徒弟开车。”
“奇了怪了,什么人半夜娶亲?”大趸儿也问。
顾北无可奈何地说道:“老板娘说青海这边的蒙古老乡都是半夜娶亲,因为害怕遇到民间说的一种不吉利的东西。”
老宋一听,抱紧了胳膊往顾北身上靠过去:“别说了,吓人。”
“什么不吉利的东西?”顾夕高声问。
“一种瘴鬼。总在有亮光的地方出现,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里反而不出现。”顾北说,“它一出现,就会附在人身上,让人发疯,学羊叫什么的。”
“呸呸呸,顾北你别吓人了。”老宋真被吓得不轻,使劲儿拧了顾北的胳膊一把。
“青海的蒙古族管被瘴鬼附身的人叫‘乌瓦达丹’,就是‘鬼奴’的意思。”顾北说,“也许这种‘瘴鬼’只是某种引起人疾病发作的寄生虫。沿海一带的蟹农不是也有‘蟹奴’的说法吗?老宋老家就有。”
“蟹奴?”顾夕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词。
“蟹奴寄生在螃蟹身上,就像一颗种子长在花盆里,它生出的根须会爬满螃蟹全身。原本的螃蟹就成了个空壳。”老宋说,“然后蟹奴的卵巢就从螃蟹肚子那里爆出来,黄灿灿一坨,好些不懂的人还当那是蟹黄给吃掉了。”
顾夕听得想吐。
她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和自己组队的大趸儿不见了踪影。
“被蟹奴寄生的螃蟹不脱皮,也不交配繁殖,更不能吃。所以我们那儿的蟹农遇上这样的僵尸螃蟹一般只能扔掉。”老宋说。
“你们看没看过一个讲亚马孙雨林里的‘僵尸蚂蚁’的纪录片?”大趸儿突然插话进来,听声音他应该是在离顾夕十米开外的地方,“那个更有意思。有一种真菌,专门寄生在蚂蚁身上。它先控制蚂蚁的腿,让蚂蚁离开地表的巢穴去流浪。这时蚂蚁还是活的,还有自己的意识。被寄生的蚂蚁会反常地朝着树冠爬,虽然它本性是喜阴的,但这会儿它的脚已经不听话了。等蚂蚁爬到树冠上,它就会使劲儿咬住一片向阳的树叶,再也挪不了窝了。这蚂蚁肯定是不愿意的,但无奈身体里面都是菌丝,自个儿控制不了自个儿了。”
“它就慢慢在那等死吗?”老宋问。
“不然还能咋的?”大趸儿说,“这种真菌的真正营养来源是鸟粪。知道它为什么要操纵蚂蚁爬到树冠上吗?为了便于被鸟类发现啊。鸟吃了蚂蚁,再把鸟屎拉到地上,真菌就发育了。一到晚上,把孢子到处这么一喷,地上那些个倒霉路过的蚂蚁,不就又变僵尸蚂蚁了吗?”
这种真菌的寄生策略,形成了一个完美的闭环。
顾夕听得有些入神,她想起了自己那个关于“冬虫夏草”的梦。
“僵尸螃蟹、僵尸蚂蚁算什么?”顾北问,接着他换了一种口气,似乎是故意想吓唬老宋,“青海这边的瘴鬼更厉害,会附身在人身上,把人变成僵尸,让人倒地上吐舌头,说胡话。”
老宋嗔怪道:“你这说得也太玄乎了。”
“那只是本地人的说法。”顾夕走过一个小毡篷,顺手掀开门帘朝里打量,“这什么‘瘴鬼’附身,说不定就是光敏性癫痫之类的。”
顾北正要接话,这时老宋在他身后紧走两步,上前猛地拉了一把他的袖子。顾北这才想起他姐夫周扬也是光敏性癫痫患者,便不再和顾夕争辩。
“可是,为什么这里会有瘴鬼的传说和半夜娶亲的传统呢?”顾夕自言自语,“光敏性癫痫的发病率高得有点儿反常了,而且是从古至今发病率一直都很高。”
小毡篷里空空如也,顾夕又朝前走向另一座较大的蒙古包。她刚一拉开蒙古包的门帘,便闻到里面传出一股密闭空间特有的恶臭。
她把门帘搭在一边,走了进去。
乍一进入,似乎跟盲了一样,什么都看不清楚。
等到眼睛适应了微弱的光线,顾夕才发现这座蒙古包里沿墙根摆着一排矮几,矮几上都是瓶瓶罐罐。蒙古包中间是一把木椅子。
不知道为什么,这样的摆设让顾夕心里瘆得慌。
她走近那把木椅子,不禁一哆嗦:椅背和把手上沾着一些暗色的东西,像是陈年的血迹。两个扶手上还装着用来固定手腕的尼龙套索。椅背和椅子脚上也有,看起来是固定脖子和脚踝的。
鬼使神差地,顾夕朝着墙边的瓶瓶罐罐走去。
她弯下腰,打量着其中一个玻璃瓶。这是一个像泡菜坛子一样的玻璃瓶,但里面泡着的,却是从中间剖开的一匹未足月的小马。小马的外面包裹着切开的半个深红色子宫。
顾夕倒吸了一口凉气。
突然门帘耷拉下来,黑暗瞬间席卷了整个室内。
这不期而至的黑暗,让顾夕失声叫了出来。
她像突然失明的人一样,分不清东南西北,什么也看不见。
顾夕凭着记忆往出口跑,却重重地撞在了什么东西上,连人带物地一起跌到了地上。
是那把木头椅子。
恐惧,拽紧了她的心脏。有那么一瞬间,她以为自己就要死在这里了。
——直到有人一把掀开了门帘。
顾夕的双眼又重新获得了光明。
顾北大步走近,把她搀起来。顾夕拽着顾北的胳膊,踉踉跄跄地出了蒙古包。老宋站在门口,拿手撑着门帘,似乎不敢往里看。大趸儿在不远的地方捧着方便面,目瞪口呆地看着顾夕——面条只吸溜到一半。可能他从来没见过一个人脸上有如此惊恐的表情吧。
不知道为什么,在重新站在阳光下的这一刻,顾夕想到了周扬。
虽然对刚才的经历心有余悸,她却又隐约感到一丝莫名的慰藉。她和周扬,是不是因此而多了一次相似的经历?周扬在强光的刺激下坠入光明的深渊,她也经历过在漆黑一片中坠入黑暗的深渊了。
● 视频15
夜。
大趸儿画外音:“老乡,见没见过这人?”
一个蹲在蒙古包前拿煤球生火的人接过大趸儿的手机,看了看,然后摇摇头说:“莫见过。”
顾北往那人手里塞了一包烟:“我们见着他进你的蒙古包了,是不?”
那人把烟推回给顾北,摆摆手:“莫有!”
顾北说:“老乡,帮帮忙。人肯定在里头,你这样我们要报警了。”
那人停下手里正在点的煤球,站了起来,打量了顾北和大趸儿一番,一言不发地转身走进了蒙古包。
黑屏。
刚才的人从蒙古包里出来了,对顾北说:“恁个鞭娃中了瘴鬼。夜来晚夕窜到这跟,咬了我的大肚儿母马。今春就要下崽子了,咋个赔?”
“赔,赔。”顾北说着,掏出一叠纸币递到牧民手里。
“瘴鬼医不好的。”那人接过钱,沾着唾沫数了数,转身掀开帘子,让出一人宽的入口。
镜头探向蒙古包内部,在蒙古包的中间放着一把木椅。
木椅上绑着的人,正是周扬。
周扬的半张脸上,都是血迹。
他低垂着眼,一串涎液混着新鲜浓烈的血迹,沿着他的嘴角流了出来,滴落在木椅扶手和他脚下的毡子上。
录像结束。
顾夕站在蒙古包的门口,在她的身后,没有系紧的门帘在狂风中摇摆不定。
“你们三个是不是以前来过这里?”她问。
顾北、老宋和大趸儿回避着彼此的眼神,大趸儿更是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你是不是根本就没有打过电话给‘国友’老板娘?”顾夕问顾北。
顾北默不作声。
“那就是说,等到天黑也等不到拖车了?”顾夕继续说,“没人会来修吉普车,也没人会开越野车来接我们。”
“你们为什么带我来这儿?”顾夕平复了一下情绪,问道。
“你猜的都对,”顾北说,“怎么猜到的?”
老宋在一旁小声说:“顾北,这叫女人的直觉。”
“你们一直故意把我往这里带,傻子都猜到了吧。”顾夕说,“老宋,我真没想到你胆子这么大,敢在车胎上动手脚。给你包扎的时候我发现你右手虎口的伤不是新伤,而是二次撕裂。我猜是昨晚你用工具动轮胎的时候伤的。但是我还是不能确定……顾北,老宋这是你教坏的吗?你看看她那胳膊,差点儿就废了!翻车多危险你们心里有数吗?还有,顾北,我看出来你对我撒谎了!从你说拖车师傅去喝喜酒,半夜娶亲的是蒙古老乡,我就觉得不对。我也不是第一次来青海!半夜娶亲这个传统不是蒙古族的,是汉族的!”
老宋和顾北无言以对。
顾北低下头,默默朝顾夕伸出右手大拇指。
“可是我还是不敢相信……不敢相信你们三个合起伙来骗我。”顾夕说,“最后让我确定这一点的,是大趸儿。”
大趸儿一脸无辜地看着顾夕,指指自己的脸:“我?”
“以我对你的了解,如果你没有来过这里——”顾夕说,“你是根本不可能找到用来泡方便面的饮用水的。”
顾北、老宋和大趸儿彻底蔫儿了,垂头丧气地面面相觑。
“说吧。”顾夕没好气地说,“你们这闹的是哪一出?”
顾夕站在蒙古包的门口,看着顾北、老宋、大趸儿,欲言又止。终于,她把“你们三个是不是以前来过这里?”这句怀疑的话吞进了肚子里。刚才的一番诘问都是幻觉吗?都只发生在想象里?她觉得脑袋胀得生疼。在她的身后,没有系紧的门帘随着狂风摇摆不定。
肆无忌惮的风在他们的四面八方穿梭来去,卷起飞沙走石。
不知不觉,太阳已经朝着西边落了一大截。阳光不再炙热刺目,它把原本白色的云、黄色的沙、灰色的蒙古包,全部镀上了一层金色。
这片土地有一种神奇的魔力,把她变得不像她自己了。她现在头痛欲裂、敏感多疑,甚至分不清时间的流逝,分不清幻觉和真实。
石头,青稞,草原,戈壁。所有事物的影子都朝向东边。
那金色越发浓郁,那影子就拖得越长。
德令哈在蒙古语里正是“金色的世界”之意。然而今天,顾夕恐怕没法如期抵达那个金色的世界了。
连同周扬留给她的谜底,这一路总是看似唾手可得,却也遥不可及。
终于,顾北突然开口道:“姐,难道你真的以为……姐夫是光敏性癫痫那么简单?”
● 视频16
镜头调试。
夜空中的银河逆时针旋转起来,一颗颗星划出一条条线。
镜头重新对焦完毕。
原来是一张脑部核磁共振的成像图。
一位医生模样的老者拿圆珠笔在成像图上画了个圈,摇摇头说:“没有发现器质性病变,暂时确定不了病灶的位置,还得再做进一步检查。”
镜头上下晃动,表示点头。
“爸,那这是遗传病吗?”
镜头顺着声音找到一张忧心忡忡的脸,顾夕。
“不排除。”顾父说,“癫痫的可能成因有很多,包括遗传、病毒,甚至是光敏刺激。”
顾夕问:“那对生活有影响吗?怎么治啊?”她旋即抬头看着镜头,伸出手来:“周扬你别拍了!”
顾父问:“老汪,有什么办法吗?小夕他们正打算要孩子……”
原来室内还有一位坐在医生办公桌后面的转椅上的老者。他的头发焗成黑褐色,看起来比顾父年轻些。
老汪说:“癫痫说白了,就是大脑里面的神经元异常放电。有的异常放电还伴发有肿瘤,或者其他异常病灶,这样的都好办,手术切除就行了。”
他从转椅上站了起来,拿右手食指点了点脑部核磁共振的成像图:“怕就怕这样什么都看不出来的。我可以开点儿药,先试试药物控制?”
顾父有些犹豫:“老汪啊……”
老汪看了一眼顾父,沉吟道:“周扬得的是光敏性癫痫,如果想根治,也不是没办法,只是解铃还须系铃人。”
顾夕问:“什么办法?”
老汪说:“导入光敏蛋白,在神经元细胞膜上表达,通俗点儿说就是给神经元装上‘开关’。然后通过特定波长和频率的光线照射激活光敏蛋白,发出‘关闭’的指令,抑制神经元异常放电,也就根除癫痫了。”
顾夕有些担心:“这安全吗?”
老汪笑了:“十年前就已经在大鼠身上试验成功了。不过这手术,协和目前还做不了。患者有这个要求的话,我们都是先登记,大概等到明年就可以在临床上接诊了。”
顾父:“小夕,你看呢?”
顾夕:“汪伯伯,那请您给周扬登记一下吧。”
录像结束。
这段录像全程都充斥着噪点干扰和间歇黑屏。
夕阳刺得顾夕睁不开眼睛。她的大脑嗡嗡作响。
“顾北,你什么意思?”
“这几年他只吃药,不手术,你想过是为什么吗?”顾北说,“你真的以为姐夫是光敏性癫痫?”
顾夕不是没想过为什么周扬不愿意手术治疗。
感情淡了,没有话题了,不想要孩子……顾夕能想出一大堆理由,但此刻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他来冷湖拍求婚视频那次,惹上瘴鬼了。”顾北说,“周扬被附身了,中邪了,他已经不是你认识的那个周扬了。”
顾夕想笑,她不敢相信这话是从顾北嘴里说出来的。可是当她看到老宋和大趸儿的表情,就笑不出来了。他们脸上写着复杂的情绪:恐惧、同情、担心、为难——这表情让顾夕几乎要相信顾北的话是真的。
“你可以看看这个。”顾北掏出手机,点开一段视频递给顾夕。
是那一次无人机拍到的周扬在求婚中途突然转身跑掉的视频。
顾夕把手机还给顾北:“这说明不了什么。”
顾北急了,他冲顾夕吼:“怎么就跟你说不明白呢?”
大趸儿在一旁犹豫地说:“要不……我这儿还有一段视频……”
顾北和老宋的表情有些异样。
顾夕朝大趸儿伸出摊开的左手:“我看看。”
大趸儿手机里的是那段星夜里顾北、老宋、大趸儿三人寻找周扬的视频。
顾夕认出了视频里的蒙古包就是眼前这座,认出了那把带血的椅子。但当她看到坐在椅子上的周扬时,她打心里不愿意承认那是他。
她看着半张脸都是血的周扬,觉得那就是一个怪物。怪物低垂着眼,一串涎液混着新鲜浓烈的血迹,沿着他的嘴角流了出来,滴落在顾夕的心坎上,让她止不住战栗。
震惊。恐惧。如释重负。
一直以来,她所有的疑问似乎都找到了答案。可是,一个答案却又引发了千万个新的疑问。
她从来没有后悔过在青海和周扬相识,也没有后悔过这次来青海找周扬。但是她万万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就是这个从戈壁归来的怪物,向自己求婚的吗?就是这个被瘴鬼附身的怪物,扮演着自己丈夫的角色吗?他的激情退去、言不由衷,原来都只是邪魔入体、身不由己?
年复一年,冬去春来,她就这样和一个怪物住在同一屋檐下而不自知。她的辗转反侧,她的痛苦难耐,她的隐忍失望,她的歇斯底里,仿佛全都找到了合理的注脚,也都变得毫无意义。
她回想起自己这几年和周扬之间的关系,也随着周扬的病情时好时坏。好的时候,周扬还是周扬;坏的时候,周扬就变得像个完全陌生的人。
良久,顾夕问:“你们早就知道了?”
顾北、老宋和大趸儿一言不发。
夕阳悬在戈壁的尽头,即将沉入黄沙之中。
顾北说:“我们一开始也没信。我要知道他真的中了邪,怎么也得拦着你俩结婚啊。只是这次周扬突然跟我说他要背着你再来一趟青海,我就觉得有点儿不对劲儿。”
大趸儿点点头:“谁承想这世上还真有这么邪门儿的事儿呢。”
老宋一会儿看看你,一会看看他,不敢说话。
“他应该是消失了,不会回来了。”顾北说,“别找了。”
周扬消失了。不会回来了。像那些不再蜕壳和繁殖,被蟹农丢弃在阳光下暴晒的僵尸螃蟹一样;像那些意识尚存,却控制不住地要背离巢穴爬上阳光普照的树冠的僵尸蚂蚁一样。
所有的一切都串在一起,形成了一条令人匪夷所思,却又坚不可摧的逻辑链条。
周扬向她描述过的,发病时脑子里绽放的千万个明亮的太阳,315国道上撞向吉普车挡风玻璃的蝙蝠蛾群,青海当地高得惊人的发病率和关于瘴鬼由来已久的民间传说……一切都说得通了。
顾夕看着没入地平线的夕阳。它最后金光一闪,戈壁便换了色彩。
眼前的世界不再是金色,而是灰蓝色的了。顾夕看着这个灰蓝色的世界,不禁有些悲哀地想:这片土地上的某种东西,寄生在周扬体内,慢慢把他变成了另一个人。一个披着周扬的皮囊的陌生人。
远远地,从南边射出了两束灯光。那是一辆朝蒙古包疾驶而来的汽车。随着在戈壁上的颠簸前行,车头的远光灯也不住地颤动着。
她突然感到一阵天旋地转,晕倒在地。天空像柔软的蓝丝绒,盖在粗犷的灰蓝色戈壁上。
“那是拖车师傅的徒弟来接咱们了吧?”
“这车看起来怎么有点儿不对啊?”
在失去意识之前,她模模糊糊地听到老宋和顾北的对话。
第3天 3月31日
顾夕在颠簸的货车副驾驶位上醒了过来。
大货车驾驶室里,电视屏幕上是一片雪花噪点——那是宇宙背景辐射的成像,来自从创世之初就游荡在整个宇宙中的辐射。
屏幕映着两个人影,一个是她,另一个是正在开车的人。
她扭头看了一眼身边,不禁吓了一跳。
驾驶位上坐着一个浑身臃肿的人——怎么可能不臃肿呢?他穿着一套泛黄的宇航服。
“周扬?”顾夕捂着嘴叫了出来。
那人没有回答,只是扭过头看了她一眼,黑洞洞的宇航面罩里毫无表情,看得顾夕心里发怵。
车窗外,天已经完全黑了。她四下打量,透过大货车驾驶室和货厢之间的小窗,窥见货厢里躺着三个人。
顾夕心里咯噔一下……那应该是顾北、老宋和大趸儿。他们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前面出现了一座收费站。
周扬放慢了车速,大货车发出咯吱的响声,徐徐地停靠在收费站前。
顾夕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在大货车完全停稳之前,她用尽浑身力气,一把推开车门,跳了下去。
顾夕两脚刚一落地,便飞奔到收费窗口,拼尽全力大喊着:“救命!救命!”
收费窗口里根本没有人。这是条二级公路,收费站早已经全部撤掉了。
顾夕回头看到周扬打开了车门,他也跳下了车,朝收费窗口走过来。
顾夕赶紧去拧收费室的门把手,门锁上了,怎么也拧不开。她想跑,可是这里除了一条笔直的公路就只剩下开阔的戈壁,根本不可能逃脱。
她转身,直视着步步逼近的周扬。
海拔三千米的高原之夜,氧气是如此稀薄。周扬还没有走近,她就已经觉得脖子像被人牢牢掐住了一样。
这时周扬开口了,他的声音是从头盔上的扩音器传出来的,听起来有些怪:“跑什么啊,跟见了鬼似的?”
顾夕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止不住地战栗着。她望着那黑洞洞的宇航面罩,半晌才问出一句:“你是谁?”
“是我啊。”周扬说。
“你想干什么?”
“我想……”周扬说着,抬起了双手,取下头盔,“在这儿停个车,好把这身儿衣服脱掉。”
摘下头盔的周扬,声音变得正常了。他接着又脱下了身上的宇航服。
顾夕完全没有想到会和周扬在这样的情形下见面。她已经马不停蹄地奔波了好几天,就为了找到周扬——结果却是周扬找到了她。
周扬想给顾夕一个拥抱,却被她一把推开。
“你为什么招呼也不打就走了?”顾夕问,“为什么不接我电话?”
“我就知道你会来给我添乱。”周扬笑着,半是责怪,半是宽容。
“你把顾北他们怎么了?”
“没事,他们晕过去了,我有办法治好他们。几年前,我和他们仨一起来青海。没想到,他们在这儿中了邪。”
顾夕的后脑勺传来一阵凉意。明明是顾北他们说周扬中邪了啊?到底该相信顾北、大趸儿和老宋,还是该相信面前这个枕榻边的陌生人?
接着,周扬把那次到冷湖录求婚视频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因为发现了顾北、老宋和大趸儿的异常,他才录到一半就转身跑走;而大趸儿录下的那段在蒙古包找到周扬的视频,其实是周扬癫痫发作,被牧民当成“瘴鬼附身”给救了。发作的时候他咬破了自己的腮帮子,流了不少血。如果顾夕细心留意过两段视频的时间顺序的话,会发现蒙古包那段视频的录制时间在求婚视频之前。他没有伤害过任何人。
这和之前顾北他们的说法完全相反。
“中邪的不是你?”
“也有我。”
顾夕彻底糊涂了。
“我们都中邪了,只是他们三个还没意识到而已。”周扬说,“上车说吧,这儿太冷了。”
顾夕跟着周扬回到车上。大货车继续朝东驶去。
“我们这是去哪儿?”
“野马滩。”
“周扬,你说的中邪,到底是什么意思?”
“你可以把这理解为一种寄生虫。”
“那你现在和我说的这些话,你身体里的虫子能听到吗?”
周扬笑了:“不是你想的那回事。我也是这次来青海才终于彻底搞清楚的。”
“那你为什么突然想到要来青海?”
“还记得你在汪伯伯那里帮我做的手术登记吗?”周扬说,“我和他联系了,说我愿意手术。术前检查的时候,他发现我的病不是光敏性癫痫那么简单。”
周扬竟然一声不吭地决定了去做手术。顾夕看着周扬的侧脸,觉得恍如梦境。此时此刻的周扬,就和他们刚认识的时候一样。那中间的几年呢?被周扬口中的“寄生虫”横刀偷走了吗?
“你看。”周扬说。
顾夕朝前看,笔直的沙石路。朝窗外看,无垠的大戈壁。四野寂静,空无一物。不知道周扬让自己看什么。
“这大西北啊,乍一看什么都没有,什么都缺,”周扬说,“可就是不缺石油。这种寄生虫,就是从石油里来的。”
这种“虫子”是数百万年前还是数亿年前就出现的,没有定论。目前能够知道的是,它们可以存活在石油里。也许最初的时候,它们寄生在史前海洋中的动物和藻类身上。随着这些生物死亡,尸体中的有机物和海床中的淤泥混合,被埋在厚厚的沉积岩下。
数百万年的高温和高压,让这些有机物慢慢变成一种黏稠的、深褐色的液体,它就是各种烷烃、环烷烃、芳香烃的混合物——石油。那些巨大的动物和渺小的藻类已经不复存在,然而一种靠消耗烃而生长的微生物却顽强地存活下来。“虫子”也就寄生在这种微生物的蛋白中。
我们一直以为生物存在的必要条件是适宜的温度、氧气和水分,然而这些对于这种“虫子”来说,都无关紧要。它只需要蛋白。
能置“虫子”于死地的只有真空,因为目前还没有哪种蛋白能在真空中存活——然而在真空中,虫子也能够存活数分钟之久。
1958年,冷湖石油井喷,当时有二十五个工人接触到了最初喷发出来的原油。这种“虫子”立刻告别了它寄居多年的石油蛋白微生物,进入人体这个更大的“蛋白供应者”,寄生在大脑蛛网膜下的灰质以及人体脊柱的脊髓灰质中。
这种“虫子”其实不是虫子,而是一种光敏蛋白。它在蛰伏于地下的几百上千万年间,一直都处于休眠状态。而现在,它被激活了。人体中几乎所有的细胞都有更新周期——除了大脑灰质和脊髓灰质中的神经元。所以,这种寄生在灰质中的“虫子”永远是安全的,只要它躲过了总是会进行细胞更替的那些器官,比如大脑中掌管嗅觉和记忆的海马体,人体器官和组织细胞的新陈代谢就不会危及它;因为它本身就是一种蛋白,人体蛋白酶也无法识别到它的异常——人体的防御机制在这种虫子面前完全失灵了。
人类中枢神经系统约含1000亿个神经元,仅大脑皮质中就有约140亿。也就是说,一旦被“虫子”寄生,那你脑子里可能已经有了上百亿条“虫子”。
人类的中枢神经系统中有大量抑制因子,抑制神经元再生。为了生存下去,“虫子”会麻痹宿主体内的巨噬细胞,刺激星形胶质细胞——前者由小胶质细胞转变而来,通过吞噬作用清除衰老、病变的神经元及其细胞碎片,后者则通过增生繁殖,填补神经元死亡后留下的破损。宿主的神经元细胞每分每秒都在更替和再生,这在普通人体内是不可能发生的。增生过度的结果就是神经元异常放电,也就是医生们所说的“癫痫”。
几年前,周扬一行人就是在冷湖拍摄求婚视频的时候经过一处废弃油厂,接触到了原油残余物,被“虫子”寄生的。
周扬、顾北、老宋、大趸儿,他们都发作过癫痫。这成了他们四个人心照不宣的秘密。但那时的他们还没有意识到原来一切都和石油里这种看不见的光敏蛋白寄生生物有关。
这次青海之行,周扬终于解开了谜团。而顾北他们还依旧蒙在鼓里。
“你是怎么找到我们的?”顾夕问。
“我给手机装了定位啊。你们能通过定位来找我,我就不能通过定位找你们?”
“那你是不是也是通过控制货车车头灯光,让他们仨癫痫发作晕过去的?”
“对。”
“这么说,你已经找到对付‘虫子’的办法了?”
“没错,我有一个计划。等到了野马滩,你就知道了。”
公元前5世纪,生活在西西里岛上的古希腊哲学家恩培多克勒提出世界由火、气、土、水四种元素构成。他还相信人类的眼睛是爱情女神阿佛洛狄忒用这四种元素所造。女神在人眼中燃起火焰,万物被这种火焰照亮,于是人得以看清我们所置身的世界。关于恩培多克勒的传说非常多,但有一点是确定的,他最后跳进埃特纳火山口,从此杳无音信。
1727年,英国科学家牛顿去世,墓碑上用拉丁语镌刻着“他以几乎神一般的思维力,最先说明了行星的运动和形状、彗星的轨迹和大海的潮汐”。
1881年2月9日,俄国作家陀思妥耶夫斯基准备写作《卡拉马佐夫兄弟》第二部。他的笔筒掉到地上,滚到柜子底下。在搬动柜子的过程中,他用力过猛,导致血管破裂,于当天去世。
与陀思妥耶夫斯基几乎同时代的英国作家刘易斯·卡罗尔,于1898年1月14日因为肺炎去世。
1890年7月27日下午,荷兰画家凡·高走进麦田,开枪自杀。子弹穿过他的脊柱。第二天早上,在弟弟提奥的看护下,他安静地离开了人世。
以上这些人来自哲学、科学、文学、艺术等各个领域,生活于人类文明的各个时代。他们有的选择了自杀,有的活到了耄耋之年,有的则死于疾病或者意外。
但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他们都是光敏性癫痫患者。
恩培多克勒患有“圣病”,那是一种对“癫痫”的委婉说法;牛顿的癫痫比较神秘,在他死后,科学家们依旧众说纷纭;陀思妥耶夫斯基一生所著的书中有三十多个人物都患有癫痫,因为他自己就长期饱受癫痫的困扰;刘易斯·卡罗尔在他的日记中记录了癫痫发作的种种感受,正是因为亲身经历过,他才能写出掉进兔子洞的故事;而文森特·凡·高,这位“癫痫画家”的故事已经广为人知。
在这背后,是寄生虫对宿主的利他主义。那种来自数百万年前甚至上亿年前的光敏蛋白,让人向往刺目的光明,并且获得了一种能够洞悉宇宙秘密的洞察力。无论是火山口之于恩培多克勒,还是光的原理之于牛顿,抑或是明媚的法国南部之于能以人类之眼目睹宇宙“紊流”的凡·高,都是无法抵挡的诱惑。
对于人类癫痫的历史,我们还可以列出一条长长的名单,包括恺撒大帝、亚历山大大帝、彼得大帝、苏格拉底、达·芬奇、但丁、莫泊桑、狄更斯、拜伦、贝多芬、肖邦、柴可夫斯基、林肯、海明威、帕斯卡、诺贝尔……
从帝王到艺术家,从诗人到作曲家,从作家到科学家……在这之中,有多少人是光敏性癫痫?其中,又有多少人只是被误诊为癫痫,实则是被“虫子”寄生,而获得了非同常人的洞察力?
清晨时分,野马滩到了。
顾夕从宽大的车前窗看到远远的前方,那里有一排灰色平房,平房上方是一个巨大的白色圆球,好似她结婚当天的布景。车行的道路是泥路,两旁是疯长的野草,虽然已到三月的尾声,积雪却还没有化,白皑皑的雪地映着白皑皑的天文台。
她不知道,野马滩气候干燥,水汽含量低,是亚洲最好的毫米波射电天文观测站址。而那个让她颇有好感的白色圆球里,是中国唯一一台毫米波段的射电天文望远镜。它是一只窥探宇宙的眼睛,可不是什么新娘。
她亦不知道,冷湖是亚洲日照最多的地方,在全世界仅次于撒哈拉沙漠和安第斯山。在这片土地上,刺目的光亮和宇宙星辰的秘密,对被光敏蛋白寄生的宿主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也许冥冥之中,周扬就这样来到了青海。
也是在这冥冥之中,他解开了自己身上光敏性癫痫的真相。
周扬对自己的不辞而别没有解释,没有道歉——他大概觉得这都犯不着吧。而顾夕呢,她在这几天跌宕起伏、百转千回的心路历程,只能暂时先搁在肚子里了。
货车停在了天文台那排灰色平房跟前。
顾夕问:“顾北他们怎么办?”
周扬说:“他们可能一会儿就能醒了。我不拔车钥匙,开着暖气,他们冻不着。”
他俩打开车门,跳下了车。泥路边的积雪细碎而脏,在荒草深处则是洁白无瑕的样子。他们的脚步惊起两只灰羽的小鸟。它们短促地叫了一声,朝着鱼肚白的东边飞去。
周扬领着顾夕进入灰色建筑,里面有一个大学生模样的人在值班。看周扬管那人叫“小李”的样子,顾夕猜到周扬应该在之前来这儿的时候就和大学生打过交道了。
“徐站长跟我说了,您把波段告诉我,我来配合工作。”小李态度极好。
在他身后的墙上挂着一张图表,密密麻麻画满了小方格,那代表着对银河各个天区的观测进度。目前已经完成一多半了。
白色圆球其实直径有二十多米,是个天线罩。圆球里面就是直径13.7米的微波射电望远镜。为了绘制出一幅完整的银河结构图,紫金山天文台一直在给这台望远镜加装其他频率的波束接收机。周扬此行的目的,就是要借用这只“眼睛”,寻找冷湖上空某种肉眼看不见的光波辐射。
不知道周扬使了什么法子,居然可以调用这台天文望远镜。当然,绘制银河的工作本来也只能晚上进行,白天没什么任务,况且目前这台改造过的天文望远镜可以同时监测9种频率的光波辐射,周扬只需要天文望远镜在一个特定频率上监测十分钟。
“你怎么确定冷湖上空就一定有这个频段的光波辐射?”顾夕问。
“我不确定。”周扬小声说着,朝顾夕挤了挤眼。
“频率多少?”小李走到操作台前,问道。
周扬掏出一张纸条递给小李。小李接过纸条看了看,操作起仪器来。房间里静得只剩下扩音器里传出来的白噪声。
周扬似乎有些紧张地等待着结果;顾夕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便在值班室里找了把椅子坐下来。
她一落座,眼前桌子上的一摊资料表格就映入了眼帘。表格上一行行清晰的数字让她一个激灵,似乎想到了什么。
那是一堆记录太阳系行星运行周期的表格。其中一张是火星的运行数据,记录了从1899年到2018年每一年的近日点、远日点,以及和地球的距离。
这时扩音器里突然传来一段有规律的谐振声。
“找到了!”小李喊。
被他声音里的激动所感染,顾夕连忙站了起来。值班室里毫无变化,除了那段突然出现了几秒钟的声音之外,看不出有什么值得激动的事情发生。
“冷湖上空果然有一段异常光波辐射!”小李调大了扩音器的音量,刚才那种规律的谐振声又响了起来,从蝴蝶振翅般的轻微连续的“噗噗”,变为了掷地有声的“咚咚”。
“光波辐射不是用来看的吗?怎么还有声儿啊?”周扬问。
小李顾不上解释,一把抓起值班电话,向徐站长报告了这个发现。过了一会儿,电话铃声响了,不是徐站长,是中科院紫金山天文台。
紫金山天文台指示小李把刚才截获的那段异常光波辐射的数据发到南京做进一步分析。
顾夕走到周扬身边,指了指小李放在操作台上的纸条:“谁给你的?”
“汪伯伯。”
“汪伯伯?”
“猜不到吧?”周扬说,“我不是去协和做了癫痫手术的术前检查吗?汪伯伯发现我的神经元增生就是这种光敏蛋白引起的。他还推测这种光敏蛋白是一种寄生生物。他记下了这种蛋白内部的微波频率。我猜,这种光敏蛋白既然在富含石油的地方大量存活,应该也会在油田周围产生同样频率的光波辐射……”
顾夕打断了周扬的话:“可这跟治好你们有什么关系?”
“汪伯伯说过的话,你忘了吗?”
“哪句?”
“解铃还须系铃人。”周扬说,“这种光波辐射就好像是‘虫子’的思维或者灵魂。知道它们想什么,我们才能写出‘关闭’它们运行的代码。我一开始还没有想到这招,但就在我到了冷湖‘国友’招待所住下的第二天,这个主意一下子出现在了我的脑海里……”
“你不会是在拉屎的时候想到的吧?”顾夕恍然大悟。
“你怎么知道?”
“你是不是想到之后,还伸手在马桶对面的镜子上写下了‘bye’,然后你连夜开车来了德令哈的天文台?但是因为微波射电望远镜晚上要工作,只能对准星空观测银河,所以你当天铩羽而归。一回去你就紧锣密鼓地收拾了行李,喊醒老板娘退了房,还把手机给落在房间里了。对吧?”
“你开天眼了吗?仿佛就在现场!”周扬唏嘘不已。
“那你好好地退房呗,穿着宇航服干吗啊?把人老板娘吓得半死。”
“我这不是安全第一吗?要是我的推测正确,那整个柴达木盆地上空可能都充满了‘虫子’发出的异常光波辐射。你想想,柴达木盆地的石油储备可是有好几亿吨!那‘虫子’的数量不就……”
“周扬——”顾夕摸摸周扬的额头,“你没发烧吧?你那是拍电影用的道具服。真有什么光波辐射,根本防不住。再说了,你不是早就被‘虫子’感染了吗?‘虫子’都住你脑子里了,你还怕‘虫子’的灵魂污染你纯洁的精神吗?”
这时值班室的电话铃声又响了。
小李接起来,一连串的“哦哦哦”“好好好”“是是是”。
他挂断电话,脸上还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紫金山天文台的六个观测站都观测到了这个频段的异常光波辐射!江苏盱眙天文观测站、江苏赣榆太阳观测站、黑龙江洪河天文观测站、山东青岛观象台、云南姚安天文观测站,全都收到了。现在六个站之间要共享一下信息,互相比对。”
“另外五个地方有大油田吗?”周扬连忙问。
小李一脸茫然地看着他,摇了摇头。
周扬百思不得其解:“我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儿……‘虫子’的光波,怎么到处都是?不仅仅是在青海,在其他地方也出现了。”
这时门外突然响起了一阵尖利的汽车喇叭声。
顾夕三步并作两步奔向门边,打开门一看,大货车正在倒车。
顾北坐在驾驶座上,老宋和大趸儿挤在旁边的副驾驶位,大趸儿的脸都给挤得贴到车窗上了。大货车车头下方像是躺着一个人,仔细一看,是周扬之前脱下来放在驾驶位上的那身宇航服,一定是被顾北给扔地上了。
“完了,周扬!你没拔钥匙!”
顾夕和周扬对看了一眼,飞奔出了值班室。
顾北一边倒车,一边伸出脑袋来冲着顾夕喊:“上车!快上车!”
顾夕跑到泥路上,猛一回头,看到周扬正站在灰色平房的门口。她再转身,顾北他们一行人已经调转了车头,正把大货车停在前方等着她。
车喇叭一个劲儿地响着。
“顾北!顾北!”顾夕跑向大货车,一边跑一边喊,“你听我说!周扬找到办法了!他找到救你们的办法了!”
周扬也追了出来。顾北看到周扬,就好像见了鬼似的,他松开手刹,踩下油门,大货车碾过那身宇航服,沿背离天文站的方向,朝东开去。
大货车后视镜里,顾夕一边跑一边喊着什么。很快,就只剩下一个小小的人影和呼呼的风声了。
车上,老宋轻声说:“顾北,那是你姐啊。”
顾北脸色阴沉,眼泪却夺眶而出,他咬着嘴唇说:“她已经被感染了。”
事情到此,就是一个罗生门。每个人看到的真相,都只是盲人摸象。
即使爱情女神阿佛洛狄忒在人眼中燃起火焰,照亮万物,世人还是难以看清我们所置身的世界。
古希腊哲学家所设想的“火焰”,其实就是一种光波。光波本身就是从原子、分子内辐射出的电磁波,它构成了世界,也充满了宇宙。
而生命,则是绽放在宇宙某个不知名角落里的惊喜。
这一次,这个不知名的角落有一个名字。不是地球,而是火星。
很难说清这种光敏蛋白到底是火星上曾经有过的文明生物的一部分,还是它本身就是一种独立的生命体。
如果是前者——“虫子”是来自火星智慧生物的基因碎片,那么也许我们以为贫瘠荒芜的火星,其实曾经孕育过文明。火星文明发展到某一天,火星生物造访了地球。它们在经过地球大气层时坠毁,同几十亿年来造访地球表面的很多彗星和陨石一样。火星生物基因的碎片进入地球原始的海洋,在那里,它们融入了古菌、真菌和藻类中。基因中的光敏蛋白因为能够应答光信号而进行光合作用、储藏能量和促进生物生长,被选择性地保留了下来,科学家们将之命名为“视蛋白Ⅰ”。
这些原始的生命形态在海洋中演变得日益复杂,接着它们走上陆地,进化出了各种形态。光敏蛋白分布在脊椎动物的视网膜、脑、睾丸和皮肤中,让人能够感知光线,科学家们将之命名为“视蛋白Ⅱ”。
女神阿佛洛狄忒在人眼中燃起火焰,照亮万物,其实只是让生物体中的光敏蛋白感知到宇宙中某个波段的光波。
上帝说要有光,火星生命就给地球带来了光敏蛋白。它们的基因碎片融入地球生命——甚至在人类的血管里,也流淌着来自夜空中那颗红色星星上的血液。
如果是后者——“虫子”本身就是一个独立的生命体,那么它们更像一群浪迹太阳系的蝗虫。在凡·高的《星空》中闪烁着和流动着的,充满了宇宙的那些“光”里,就穿梭着这样的寄生生物。
宇宙是一个巨大的电磁场,只要以光为载体,虫子们立刻就能被充满宇宙的电磁辐射加速到每秒30万公里。这就是它们在星际间旅行的秘密。脱离蛋白质宿主,它们可以在真空中存活数分钟之久。然后它们抵达一个行星,俯冲而下,四处寻找。一旦这个星球上存在蛋白质,那么它们的寄生生涯就开始了。
很难说清它们到底是什么时候抵达火星,并且发现这里的地层之下含有水和蛋白质的。谁知道呢,也许它们本来就起源于火星。
顾夕从那些癫痫病人身上发现了一个秘密。
癫痫并没有阻止伟大的牛顿发现万有引力,除此之外,在1703年他还完成了集大成之作——《光学》,并于次年发表。
陀思妥耶夫斯基9岁第一次癫痫发作,在1868年完成了以拿破仑和沙俄卫国战争为背景的《白痴》,拿破仑本人也是历史上一位著名的癫痫患者。
刘易斯·卡罗尔的第一本日记是从1853年开始写的,他在其中详尽地记录了自己癫痫发作的感受,然而这本日记在他去世后却失踪了。
文森特·凡·高1880年春游奎姆,住在当地一户矿工家中,之后他突然就开始走上了绘画创作的道路,也许正是在那里他遭到了“虫子”的感染,而他的身体也从1883年开始每况愈下。1883年是凡·高画作的一个分界点。
冷湖地中四井井喷那一年,是1958年;海子前往西藏途经青海是1988年;而现在,是2018年。
“今年两者距离仅为5760万公里,是15年来最近的一次。火星和地球每15年靠近一次,最远时相距4亿公里……”大货车上的电视屏幕中,主持人正在和嘉宾聊着什么。接着画面变得扭曲。信号消失了,只剩下雪花噪点。
现在我们知道,那是宇宙背景辐射的存在证据。
顾北关上了电视开关,车子一个急刹车停在了荒无人烟的公路上。
他沉吟片刻,调转车头,一路向着野马滩方向而去。
“火星和地球每15年靠近一次,最远时相距4亿公里……当地球和火星运行到各自轨道的远端时,从地球到火星即使以光速飞行,也需要20多分钟;而今年两者距离最近时,仅需要192秒,不到4分钟。”
顾夕回想起在吉普车的电台里收听到的内容。
1703、1853、1868、1883、1958、1988、2018……它们之间相差的年份,正好都是15的整数倍。
她对照着那张记录了从1899年到2018年火星运行轨迹的表格,发现这些年份都正好是火星距离地球最近的年份。
不到4分钟,对于那些可以在真空中存活数分钟的寄生生物来说,足够了。它们就像亚马孙雨林树冠上,从僵尸蚂蚁头顶菌丝喷射出的孢子,从火星飞向地球。不过这种“孢子”拥有宇宙间其他寄生生物无法比拟的速度:每秒30万公里。
天文台监测到的,是它们进入地球大气时发出的切连科夫辐射。数以亿计的孢子以高能粒子的形态穿越地球大气,没有损耗掉的那些,则开始在陆地和海洋中寻找理想的宿主。充满生命的地球就像一个诱人的培养皿,培养着供这些生物寄生的蛋白质。
每隔15年,轮回一次。
周扬在天文台值班室一台没有连接外网的电脑上,噼里啪啦地编写着一段指令。
终止一个计次循环,是他写过无数遍的代码。他的代码总是很简洁,设置条件为真时可以从任何一个语句后面直接退出循环。只是在搞清楚真相之前,他不知道设置什么条件为“真”。现在,他要做的就是把这个“真”藏在代码里。
顾夕看着正在专注编写代码的周扬,脑海里回想起汪伯伯的话:“导入光敏蛋白,在神经元细胞膜上表达,通俗点儿说就是给神经元装上‘开关’。然后通过特定波长和频率的光线照射激活光敏蛋白,发出‘关闭’的指令,抑制神经元异常放电,也就根除癫痫了。”
解铃还须系铃人。
周扬需要一个故事,一个讲起来可信的故事,去骗过“虫子”,让它们读取这段指令,运行代码,然后自动关闭。
一旦关闭,这些光敏蛋白将进入休眠,成为人类身体里的一段垃圾基因。我们身体里有如此之多的垃圾基因,有的来自上古病毒,有的来自未知历史。至少这一次,我们知道这段垃圾基因来自火星。
语句1
如果真(坠毁)跳出循环
语句2
如果真(能源)跳出循环
语句3
如果真(救援)跳出循环
语句4
如果真(火星)跳出循环
……
只要使用特定的光波照射,“虫子”们就会开始运行这条代码。当它们迷失在似曾相识的故事里,“火星”这个条件就会突然跳出来。
判断为真。
跳出循环。
结束程序。
周扬现在已经知道了光波频率和代码指令,万事俱备。他扭头看了一眼顾夕。
顾夕正抱着双臂站在值班室的窗户边,望着外面空荡荡的泥路出神。泥路延伸向遥远的天边,野草在风中摇曳。她只是想来寻找突然失踪的丈夫,没想到却翻出了宇宙洪荒中的一个秘密。
周扬走到顾夕身边,轻声说:“都弄好了。”
顾夕回过头来,她故作轻松地问:“人家天文台可是国家单位,凭什么相信你一个程序员啊?”
周扬笑笑,不置可否。他以纸条上写的同样的频率发射了他写的这段代码,这段光波辐射会从中国青海的德令哈穿过大气层,射向宇宙深处。在光波所及之处,“虫子”都会纷纷进入休眠。
“接下来怎么办?”顾夕问。
“接下来,”周扬说,“回家。”
顾夕看了看周扬,笑了。
作为一个有知识有文化的已婚妇女,她才不关心什么百战天虫、宇宙奥义。
她来青海找丈夫,丈夫找到了。
现在,是该一起回家了。
第4天 4月1日
● 视频17
赤红色的天空。
周扬坐在镜头左侧,这次的视角应该是顾夕的。
他们都穿着一身臃肿的宇航服,一起坐在绵延到天边的戈壁上,远远近近那些形状各异的风蚀岩宛若出自某位疯狂的神之手。
这是世界的尽头。
也是冷酷的仙境。
顾夕低下头,看到自己戴着手套的双手。
她端详着这双手,觉得是那么陌生,仿佛那不是她的。
周扬牵起顾夕的手,放进自己手心里。
世界倾斜了。
碎裂了。
顾夕突然觉得宇航服的面罩上破开了一条缝,氧气急速地外泄。
很快,一种窒息感让她失去了知觉。
● 视频18
天空像柔软的蓝丝绒,盖在粗犷的灰蓝色戈壁上。
在如瀑的星光下,天文台的灰色平房和白色天线罩静默着。
突然,天文台的值班室里响起刺耳的警铃声。
小李从平房里跑了出来,朝着站在雪地里的顾夕挥手:“快跑!”
小李一脸错愕地从顾夕身边跑过,他不明白她还愣在那里干吗——他用尽吃奶的力气顺着泥路往东跑去。
顾夕看到周扬走出天文台值班室的门,沿着泥路朝自己走来。
皑皑白雪和蓬乱的野草仿佛在夹道欢迎。
周扬身后,是那颗夜幕下反射着月光和星辉的白色圆球。
顾夕站在雪地里,一动不动。
刺耳的警铃声中,她像个等待骑士的公主一样,等待着周扬朝自己走来。
报警器的响声渐渐变成了心电监控的嘀嘀声。
顾夕在铺着淡蓝色床单的病床上醒了过来。她睁眼看看窗外,夕阳正悬垂在远方的天际线上,从摩天大楼的背后照射出金色的光芒,勾勒出大厦高低起伏的轮廓。收音机里传来断断续续的声音:“北京市启动重污染蓝色预警,明日有望空气好转;美国各界批评特朗普对华贸易保护措施;俄就‘毒杀双面间谍案’向英法连发24问;菲律宾一载人汽车坠入10米山崖,致中国乘客1死3伤……”
顾夕抬起头,看着灰白色的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青灰色的印渍晕染开,形状像只小狗。
她听到床畔传来老宋和大趸儿的声音,两人似乎在讨论着一会儿上哪儿吃饭的事。顾夕扭头,瞄了一眼坐在椅子上正专心玩手机的顾北。她的大脑慢慢恢复了过来,眼前的一切终于变成了某种可以被理解的事实:几天前,顾夕的丈夫周扬失踪了。顾夕去了一趟青海,找到了周扬。
一切都像一场梦境。
然而,她还是自己回来了。
周扬消失了,不见了,在大西北的那片戈壁上人间蒸发了。
顾北、老宋和大趸儿开着大货车回来找她时,在路上遇到了小李。按照小李的说法,周扬擅自把一段自己写的代码,以仪器几乎无法承受的大功率朝着宇宙深处发射了出去。这个举动触发了天文台值班室里的报警器。超过仪器承受极限的异常光波辐射,带着周扬用密码写成的某种指令,拔地而起,射向夜空。直到七分钟后,天文台自动断电。
等光波辐射过去之后,他们一起回到了野马滩的天文站。在漆黑一片的值班室里只找到了一个装在宇航服里,昏迷不醒的顾夕。周扬早已经不知去向。
对顾夕来说,唯一合理的解释就是——她猜错了“虫子”真正的寄生策略。
还记得亚马孙雨林里的僵尸蚂蚁吗?爬上树冠并没有完成一次循环,它们必须咬住一片向阳的树叶,等待鸟类捕食。鸟吃了蚂蚁,真菌随着鸟类粪便落到林地上,发育,成熟,繁殖,在夜间喷撒孢子,再次寄生到蚂蚁身上,开启新的循环……
人类只是蚂蚁,“虫子”的真正目的,是让人类爬上高高的树冠,暴露在向阳的树叶上,便于被捕食者发现。当那束光波从地球射向宇宙深处时,其中的代码已经不再重要了。重要的是,任何一个“捕食者”都能从那束光波追踪到地球的实际坐标。捕食者掠食地球,然后离去,“虫子”的孢子就被散布到了各个行星系。在路途中,它需要地球生物充当“蛋白质宿主”供给它养分;而一旦发现合适的行星,它们便以光速降落在那些有生命的星球上。
这才是一个完美的闭环。如果不是这样,它们永远都无法离开太阳系。
“虫子”的企图,并非每隔15年向地球喷发一次孢子,而是静静地等待这个星球上的生物发展出文明。
它让他们向往光明,向往星空,向往宇宙的秘密。
它们来到地球,蛰伏在进化的必经之路上,等待了几百万年,终于,这一天来了。
宿主把带有地球坐标的信息发射向宇宙,接下来,“虫子”就只需静静地等待鸟类捕食者的来临。
而这一切和周扬有什么关系呢?
周扬或许有意无意地为“虫子”完成了这样一个完美的闭环。
在德令哈的天文台,他曾答应过要和顾夕一起回家。他没有做到,唯一的解释就是,他的家不在这里。不在地球上。
那些带有噪点的画面,不是视频,而是周扬眼中的世界,是他在地球上和顾夕一起生活的记忆。
只有在光敏蛋白无法寄居的海马体,他才能把对顾夕的记忆的点点滴滴都保留在那里。
Bye。
第4天 4月1日及后来
报警器的响声渐渐变成了心电监控的嘀嘀声。
顾夕在铺着淡蓝色床单的病床上醒了过来。她睁眼看看窗外,夕阳正悬垂在远方的天际线上,从摩天大楼的背后照射出金色的光芒,勾勒出大厦高低起伏的轮廓。收音机里传来断断续续的声音:“北京市启动重污染蓝色预警,明日有望空气好转;美国各界批评特朗普对华贸易保护措施;俄就‘毒杀双面间谍案’向英法连发24问;菲律宾一载人汽车坠入10米山崖,致中国乘客1死3伤……”
顾夕抬起头,看着灰白色的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青灰色的印渍晕染开,形状像只小狗。
她听到床畔传来老宋和大趸儿的声音,两人似乎在讨论着一会儿上哪儿吃饭的事。顾夕扭头,瞄了一眼坐在椅子上正专心玩手机的顾北。她的大脑慢慢恢复了过来,眼前的一切终于变成了某种可以被理解的事实:几天前,顾夕的丈夫周扬失踪了。顾夕去了一趟青海,找到了周扬。
一切都像一场梦境。
“周扬呢?”顾夕虚弱地问。
顾北见她醒了,赶紧收起手机。老宋和大趸儿也围了过来。顾夕眼角的余光瞥见密密麻麻的人影晃动着朝病床靠近。
“想喝水吗,姐?”老宋麻利地拧开一瓶矿泉水。
顾夕摆摆手。她努力要从围拢过来的人群中寻找出周扬的面孔。
“你可醒了。”顾北的下巴上尽是青色的胡茬儿,“这都已经昏迷两天两夜了。”
“手机……”顾夕连忙说,“我今儿有课呢……得给学院领导打个电话。”
“今天4月1日,星期天。”顾北说,“你从30号晚上一直昏迷到现在。刚醒就这着急忙慌的,能不能好好躺着别动?”
老宋和大趸儿也连连点头。
“4月1日?”顾夕有点儿生气,“你骗谁呢,顾北……你真当是愚人节啊?”
这时人群中有一个声音说:“顾北说的没错,小夕。”
顾夕听见父亲的声音,转动眼睛,从人群中找到了父亲的脸。
“爸……”顾夕有些哽咽地叫了一声。
“好好休息吧。”顾父紧紧地拉住顾夕的手,“你3月30日晚上在冷湖镇往东50公里处的戈壁上晕过去了。是小北他们连夜把你送回北京的。”
顾夕不敢相信:“我已经……昏睡了两天?”
顾父点点头,用宽大的手掌包住顾夕的手,拍了拍,不再说话。
那周扬呢?
在青海和周扬的最后一次相遇,都是幻觉吗?
如果从30日晚上起就陷入昏迷,那31日和1日的记忆本该是断片儿了……但顾夕却清晰地记得周扬,记得野马滩,记得那座仰望银河的天文台,记得那个白色圆球,像极了她婚礼那天的布景……她记得芨芨野草和皑皑白雪,记得草丛中飞出的鸟儿身上灰白的羽翼,记得周扬牵起她的手,对她说“回家”。
“12号床加液体了。”护士走了进来,拿出配置好的针管,“12号床,姓名顾夕?”
顾夕怔怔地,没有回答。护士又问了一次,顾父替她答道:“是。”
护士翻了翻输液记录,核对了药瓶上的标签,往顾夕床头的吊瓶里注入了三管药水。她伸手弹了弹输液管说:“孕8周,注意静养啊。”
顾夕恍惚间回过神来。
她没有露出吃惊的表情。她做了一场大梦,终于因为有了新的羁绊,如梦初醒。
顾夕很快出院了。她独自回到家,家里处处都有周扬生活过的痕迹。但周扬已经不住在这里了。
她度过了一段悲伤寂寞的时光,直到有一天,当她放了满满一盆洗澡水,走进浴室,突然一怔。
浴室的镜子上,是一个手写的短语:
go on(继续)
看起来像是曾经有人用手指在镜面上一笔一画、反复写下的。
顾夕伸手去触碰那行字迹。隔着玻璃,她的手指和镜中的手指,却永远无法贴在一起。
在那之后,她又去了一次曾经跟周扬一起吃饭的那家餐厅。
这一次,靠玻璃幕墙的餐桌旁,只坐了顾夕一个人。
玻璃幕墙外,华灯初上,银河SOHO大厦流光溢彩。
服务生端上来一道菜,XO酱烩海鱼。
顾夕用刀切开鱼头与鱼身,把鱼头放进自己的盘子。她拿叉子拨弄着面前盘子里的鱼头,有些索然无味。
张开的鱼嘴里,一只被炸得焦黄的甲虫似的怪虫似乎正盯着她看。那鱼已经没有了舌头,这只怪虫就是它的舌头。
顾夕心里泛起一阵恶心,突然捂住嘴,转身跑向了卫生间。
她撞开卫生间的门,朝马桶里呕了起来。接着,她按下马桶的冲水按钮,扶着厕所隔间的墙站起来,打开门,走到洗手台前,两手支在黑白大理石台面上,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顾夕伸出左手理了理头发,然后抬起右手,放在了腹部。
在青海的时候,她竟然没有意识到自己身体里已经孕育着一个新的生命。
冥冥之中,这是老天的安排。按照产检医生的说法,胎儿也是一种寄生生物,从在子宫里着床起便开始吸食母体的营养,直到呱呱坠地的那一刻。
顾夕转身走出了洗手间。她重新坐回了餐桌前,抬起头,看向窗外。
餐厅内的大红灯笼映照在玻璃上,显现出天上同时悬着三个红色巨星的奇观。
顾夕看着天空中并不存在的火星,泪水慢慢模糊了眼睛。
她心里释然了。
周扬离开了,她找过了。他没有再回到她的生活,而她必须“go on”下去。
“看,周扬!”她曾指着窗户上的幻景对周扬说,“火星!”
“我就是打那儿来的。”
当时,周扬是这么回答的。
就像地球和火星。在相距最近的那一刻之后,又开始渐渐远离。终于,在这一刻,她原谅了周扬,也原谅了自己。
就这样轻易 因为你
我也能试着 写一首歌给你听
是关于你
没什么准备 一张琴
合着这声音 我只是想告诉你
我爱着你
也许有一天我们 终究会面对分离
也许有一天我们 会在老地方相遇
——郭顶《想着你》
[1] 用精选干贝、火腿肉和海虾米制成的一种高档酱料,多用于粤菜。——编者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