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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嘉·索雷斯号——船员电梯

飞船撞击火星,再度引发大战前24小时

电梯降到下层甲板,杰米森接到了一通无线电呼叫。我和桑塔马利亚等电梯停下后就走了出去,只有杰米森还留在里面。

“我要去维持船上的秩序了。”她说,“现在谣言纷飞,乘客们都很恐慌,有些人还不愿进救生船。得把人驱散,免得他们聚众闹事。”

“去吧。”桑塔马利亚说。杰米森在电梯门关上时点点头。

守着杰瑞·巴特尔特的人是丹尼和麦克。丹尼靠墙站在电梯间外的走廊上,一看到我和桑塔马利亚走近,就上前立正。

“船长,”丹尼说,“罗杰斯先生。”

“稍息,艾格诺先生。”桑塔马利亚说,“犯人有情况吗?”

“报告长官,没有。”丹尼说,“麦克每隔五分钟检查一次,没有发现异常。”

“这是标准流程吗?”我问。酩酊大醉、胡作非为的乘客也配得上这种左右不离的关照?真是难以想象。

“不是。”丹尼回答,“队长说这人很危险,要求我们盯紧了。”

“确实危险。”桑塔马利亚说,“开门。”

丹尼点头领命,轻触无线电按钮。“麦克,让他们两个进去。”

门开了,带着气动装置的“咝咝”声。我注意到这不是单纯的铰接门,要强行破门不太容易,可能还装有连锁,以防断电时无法关闭,仿佛杰米森已经料到会有危险的犯人被关押在这里。

巴特尔特的牢房在舱室深处,最里面六个小铺位装的是亚克力门板,麦克正站在最后一间牢房门前,背靠门,两手抱着后颈。

桑塔马利亚低声咒骂一句,赶紧呼叫丹尼。我冲向前,眨眨眼,进入扫描模式。那个法拉第笼虽能干扰扫描频率,却无法阻止被动传感器显示其余电磁波谱。

透过牢房的透明门能看清每间囚室的面貌,大概是为了把犯人图谋不轨的可能性减到最小。每扇透明门板中间都打了一连串气孔,洞口不大,比手写笔大的东西都塞不进去。这些小孔的作用只是通风。

纵然保护措施严格,杰瑞·巴特尔特还是把一圈压电线伸出气孔,设法缠住了麦克的头颈。我看到了线头在巴特尔特右手腕上发光的轮廓。这一定是纹索植入物,但皮下的卷盘肉眼不可见。

这时我才意识到:不是所有东西我都能瞧见。在当前的设置下,我的眼睛应该可以分辨出巴特尔特通过外科手术隐藏在体内的大部分装备:电脑核心、电源、至少一个植入式通信包,更别提那个纹索装置了。但是到头来,却一无所获。

只有靠近了点,我才发觉巴特尔特浑身都散发出传感器的微弱光亮,那是一片嵌入皮肤的干扰网,屏蔽了特定的电磁频率。我看得到他的生物热点图,但这种植入技术做过伪装过。我曾听杰西卡和奥利弗说,科学部正在研发可以“掩盖”外勤特工植入设备的方式——这个研究领域是他们两人平时少有交集的专业技能的共通之处——目前还摆脱不了危险化学品和不稳定电源的使用。

所以,杰瑞·巴特尔特要么把有毒的纤维融入了表皮,要么接受过能够改变体内化学反应的有毒基因治疗,这可能会在他四十岁时害死他。不管怎样,此番侦察的关键结论是,他疯了,指使他的人更是疯得不行。

“匡蒂科 [1] 来的?”巴特尔特直盯着我问。这时桑塔马利亚刚好来到我身边,丹尼紧随其后,拔出电击枪瞄准牢房,虽然没希望射中什么,但我理解他需要做点什么的心情。

“你在跟我说话?”我问,希望能拖住他,让桑塔马利亚有时间想办法。

“你是情报局的人。”巴特尔特说,“你的眼睛里有扫描仪,锁骨下植入了一个通信器,身上还有无线植入设备。你在哪儿学的近身格斗?”

“让我想想。”我说,“嗯,是上个礼拜,在迈阿密海滩边的一座廉价汽车旅馆里,和你妈学的。她控制力不行,但两腿做了点有趣的事。”

眼下我不太在状态。船长,但愿你能想到一个妙计。

巴特尔特唯一的反应是他脸上那一抹如浮油般慢条斯理的狞笑。“开门,否则就拧掉他的脑袋。”

他可能觉得跟我扯皮没有意义,于是望向桑塔马利亚。

“放了你,你也会杀了他。”桑塔马利亚说。

“也许会,也许不会。”巴特尔特说,“你敢冒险吗?”

我搞不懂桑塔马利亚的算盘,这就麻烦了。来之前我们没想到会碰上挟持人质的状况,因而没有准备。巴特尔特倒是一个人在牢里,花了好几个小时谋划越狱。

越狱。他想逃跑。这表明——

原来如此,你个狗娘养的。

我走出角落,靠近巴特尔特,抢上前问:“劫船的内情你了解多少?”

我从眼角的余光看见桑塔马利亚朝我死瞪了一下。哈,他觉得我怕了,一犯蠢,非但没有撬开巴特尔特的嘴巴,反倒自己说漏了嘴。但愿他能理解我的做法,然后配合我。

“劫船?”巴特尔特问,“我屁都不晓得。”

他不笑了,而是皱皱眉。装得是很像,但不是天衣无缝。我突然抖出这么重要的信息,把他打了个措手不及。看得出他在撒谎。如果我能识破这一点,船长想必也能。

桑塔马利亚把手搭到我肩上。我侧过脸,希望他能读懂我的表情。船长,我可不傻,快反应过来啊!

他那汪阴沉的眸子深不见底,我看不透。我扬起眉毛,眼睛往上一瞟,仿佛要看穿天花板,直视杰米森前去协助疏散乘客的方向。救生船。撤离。快啊!

桑塔马利亚凑过来说:“让我来处理。”他侧过身,把右脸颊转向巴特尔特,又用左眼飞快地对我示意。

我竭力控制住长舒一口气的冲动,不能表现出如释重负的样子。

桑塔马利亚转而面对巴特尔特,“你知道我是谁,我也知道你的头子是谁。别浪费时间了,他到底要什么?”

巴特尔特轻笑道:“搞错喽,船长。”

“他威胁要消灭半数火星人。”桑塔马利亚说。

“不是他,是你。”巴特尔特说,“埃律西昂平原的英雄还对那场战争耿耿于怀,这不足为奇。你的豪言壮语会成为明天的新闻头条。”

桑塔马利亚咬牙切齿道:“那他彻底疯了。”

“很多火星独立战争的老兵都是这样,不同意休战的条件。”巴特尔特说,“因为信仰上的斗争从未停止,哪怕是背地里的。”

“什么信仰?”

“统一全人类。”巴特尔特口气郑重,仿佛在发誓,“一个种族统治多个世界。”

“地球人未必能赢第二次。”桑塔马利亚说。

“又搞错喽,但不打紧。”巴特尔特笑道,“战争本身才是重点,船长。你把历史课学到的东西都还给老师了吗?武装斗争推动文明进步。对大规模杀伤的恐惧,是最能激励革新的东西,各方都能获益。”

“有意思,讲下去。”桑塔马利亚说,“我现在改换阵营会不会太迟了?”

巴特尔特隐去笑容,“开门,否则你的人死定了。”

麦克双目圆睁,不知是缺氧还是怕死。他看看我,又看看桑塔马利亚,再望向丹尼。他的手在压电线上又是抓又是摸,却怎么都握不住。线已经嵌进了他脖子,一滴滴血从显露的伤口里流下。这种线能否切断骨骼尚不可知,但显然没人急于去搞明白。

桑塔马利亚后退一步,“先放了他,我们再开门。”

巴特尔特摇头晃脑,“休想。”

“看到这些门板上的铰链了吗?”桑塔马利亚说,“它们会缩回房顶里。你要是把线绕在他脖子上,你们俩都会被拉上去。”

“反正死的不是我。”巴特尔特说。

“你必须松开这条线,不然没法出来。”桑塔马利亚说,“这样很容易被放倒。”

“不会。”巴特尔特说,“另一个警卫会把他的电击枪给我。”

“为什么?”

巴特尔特显然愈发烦躁,“他又不能透过这个法拉第笼电击我——”

“法拉第笼又是啥玩意儿?”

“你别侮辱我的智商。”巴特尔特喝道,“他的电击枪没用的。他不缴械,我就干掉他朋友。”

桑塔马利亚又盯着巴特尔特看了一会儿,这才转身对丹尼说:

“把枪交出来。”

丹尼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交出来!”桑塔马利亚重申。

丹尼畏畏缩缩地放下手臂。他只是犹豫了一下,没道理被这么吼,可我看懂了船长的手法:他在营造内讧的假象。先是我主动提供消息,丹尼又如此勉强,那就更入戏了。但愿桑塔马利亚能收个好尾。

电击枪脱手,滚到了地上。

“这才像话。”巴特尔特说,“开门吧。”

他把绞索的两端都握在右手心,空出左手去握电击枪。有那么短暂的一瞬,我很好奇他是怎么出入法拉第笼的,随后才记起导电网纱并不十分结实,不是独立使用的。不论是在货物集装箱里还是在牢房内,它需要另一个更强大的围护结构作为支撑。牢门滑开后,巴特尔特就能一拳砸穿网纱,拿到电击枪。

桑塔马利亚佯装深呼吸的样子,再叹了口气。他举起双手,叫丹尼开门。

“遵命,长官。”丹尼憋闷地说,用食指划过控制锁面板,输入代码。

接下来发生的事叫我应接不暇。

首先,巴特尔特牢房的透明门忽然开了,动作不快,却把我吓了一跳。不出桑塔马利亚所料,麦克和巴特尔特双双被缠在麦克脖子上的线吊起,然而巴特尔特没等头撞到房顶就松开了手。

待麦克碰上房顶又往前落下,巴特尔特便扑向地上的电击枪,我、桑塔马利亚和丹尼也立马开始行动。距离麦克最近的人是我,我要接住他,不让他妨碍桑塔马利亚接下来的动作。丹尼则尽忠职守地履行警卫的职责,去抓自己的武器,以防其落入敌手。

桑塔马利亚朝巴特尔特飞奔而去,用右臂拦下丹尼,把他撞到一边,随后伸开左臂,触到了法拉第笼的边缘。

这时巴特尔特冲了出去,刚摸到地上的电击枪,桑塔马利亚就拉住他的头发,把他的脑袋往后一扯。巴特尔特哼哼着,两人向后退去,撞上了牢房的后墙。丹尼赶紧握住自己的电击枪。麦克摔到我身上,我搂住他,往后一转作为缓冲。

麦克这一下,害我一时喘不过气。过了一会儿,我恢复了视力,扭头四顾。

桑塔马利亚用右臂勒住巴特尔特的脖子,后者不断挣扎,又踢又踹,但船长毫不放松。只见巴特尔特变了脸色,再过几秒钟就会失去知觉,除非他经过了疯狂的人体改造,可以憋几小时的气。

还好不是这样。他的身体逐渐无力,桑塔马利亚松开他的脑袋,放下左臂。我不由得小小松了一口气。不过桑塔马利亚一直卡着巴特尔特的脖子,只见他又抬起左手,握着一把明显是古董的猎刀,刀刃长十厘米。

我一阵发蒙,惊得说不出话来,眼见桑塔马利亚把刀子抵到巴特尔特的肩上,我终于忍不住了。

“喂!”我说,“人死了就不能审问了!”

桑塔马利亚狠狠地白了我一眼,“我才不会杀人。”

我抬起双手,“好吧,那刀子又是怎么回事?”

“我只是想移除他的通信包。”桑塔马利亚回答。

我眨眨眼,“你要切断肩部电话?”

“对。”

“就用一把猎刀?还不麻醉?”

“你和丹尼要按住他。”

“船长,恕我直言,你得先查查自己的脑子有没有坏。”在余光里,我看见丹尼和麦克靠了过来,但吃不准他们会不会持相同意见。这艘飞船是民用的,但违抗命令仍是犯上的行为。“如果不想让他用通信器,我可以用我的发射机干扰他的频率——”

“该死,罗杰斯,”桑塔马利亚说,“你怎么会以为他想出去?”

“他总要离船吧?因为他明白——”

桑塔马利亚冲我皱眉,“这是一次自杀式任务。这两人不会离开的。”

“他想从法拉第笼里脱身,”丹尼说,“这样就能用通信器了。”

巴特尔特通过肩部电话只能联系上一个人,而桑塔马利亚想要移除该电话而不是简单地干扰频率的原因也只有一个。

就连我也没想到过这么糟的点子。

“他会知道我们的身份的。”我说。

“只要你把工作做好,他就不会知道。”桑塔马利亚说,“丹尼,压住他的腿。麦克,还撑得下去吗?”

“可以,长官。”麦克嗓音嘶哑,但话中没有怯意,“我要抓牢他的胳膊吗?”

“拜托了。”

丹尼和麦克各就各位,按住巴特尔特的四肢。桑塔马利亚用刀缓缓划开巴特尔特的衬衣,然后用手一撕,露出下面的皮肤。

“好啦,不妨停下来想想,”我说,“他的通信包是非常专门化的硬件,不能就这么拿到报务室里再接上,得有能连接的——”

桑塔马利亚笑了,这就悬了。

“我觉得在这种情况下得找个医务人员在场。”我说。

[1] 匡蒂科(Quantico),美国弗吉尼亚州威廉王子县的一个小镇,美国海军陆战队匡蒂科基地、美国海军陆战队大学、美国联邦调查局学院等美国军方、政府要所所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