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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德鲁拿着通行证,对着扫描器扫了一下条形码,然后推开十字转门走向电梯。电梯门开了,赫克托博士走出来,正在跟他一个学生低声说着什么。德鲁直起身子,双手紧握着通行证。

“德鲁——对你来说有点晚了,不是吗?”赫克托说。

“又……忘了点东西。”

“好吧。”博士背对着那个学生,扫了一眼德鲁的通行证,又移开了视线。

那个学生伸长了脖子望向窗户那边,又看了眼赫克托,做了个割喉的手势。

“我们明天做审查,别忘了。”

“我知道。”德鲁说,目光随着那个学生凝视的窗户方向转过去,然后猛地回到博士身上。

博士也看向他。“有人在等你吗?你最好动作快点……把你忘的东西都拿回去……”

“是,我得离开了。”德鲁呼出一口气,紧绷的肩膀松了下来。那个学生结结巴巴地跟赫克托说再见。

“我还没说完呢。”博士越过他,“拿个笔。记下来。”

德鲁走到他们前面,跨进了电梯,希望实验室不是四小时前的样子。“明天见。”也许有人已经在里面,只为确保面对审查时一切完美。德鲁沿着走廊前进,他的双脚略微有些外翻。推开实验室的门后,他瞥了一眼入口两侧的巨大冰柜,在月光下,他们的几百个富余的后代躺在里面。房间后面是三个大的孵化器。“嗨,姑娘们。”德鲁盯着每一个玻璃容器,检查温度,没问题,缓慢地眨眼,好的,按压下巴,扣紧双手……其他人从来没有走到这一步。关于孵化器的阴暗想法像藤蔓一般生长起来。不,不是这次。德鲁明晚还会来,下一晚也会来,还有许多个清晨可以在空荡荡的巴士上猜测哪一个或许会死掉。但这一切过后,也就是这样了。就算它们都死去,他们也会继续生活下去。舞蹈课下周结束,沃蒂可以去任何地方做蛋糕。

德鲁长时间凝视一处,视线已经有些模糊了。每一个蛋上都有一个光斑在慢慢变大,然后眨眼间就消失了。但是有一个蛋上面仍然闪着琥珀色的光——真的吗?德鲁眨了眨眼睛。琥珀色暗下去了。

“你去哪里了?今天可是毛发日。”

“我知道。”

“好,那你开始寻找毛发了吗?”

“没有,邦邦,我还没开始呢。”

“你还没开始寻找毛发?那你去哪儿了?”

“去了大房间。”

“但是他们也在那儿。”

“我知道。所以我才去的。”

“为什么?你为什么现在就要见他们?现在还不是见他们的时候。你见他们有什么目的?”

“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只是……”

“什么?”

“我只是需要去。”

“你只是需要。噢金克丝……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你简直太软弱了。现在去见他们太早了,你不知道现在有多早吗?”

“是的,我知道,但是他们那时候好像真的很喜欢我。”

“噢不。你真的这样以为吗?”

“是的!”

“——”

“噢亲爱的……”

“怎么了?”

“现在我得去见他们了!”

“好啊,那你去吧!”

“但现在还太早了!”

“但是也许他们想见你,因为他们刚刚才见了我……他们这会儿心情也不错呢。”

“真见鬼。这就意味着我得现在去,不是吗?现在还太……好吧……今天是毛发日,金克丝!”

“我会去寻找毛发的。”

“就算你不去,我现在也得去,不是吗?”

“我会去的,邦邦,我会去。”

“好。我一会儿就回来。”

邦邦穿过地板朝着大房间走去,每走三步都要跳过瓷砖的间隙;她不想再把脚卡进去了。金克丝为什么这么早就得去见他们呢?蠢货。她从来也不想想自己在做什么,也不考虑一下后果。太自私了。

愚蠢又自私的金克丝。

并且现在天气慢慢变冷了。一般在夜里完成任务是因为天暖的时候白日里太热,天冷的时候需要在一天中最冷的时候取暖。还有,晚上他们总是有情绪。好吧,至少她们是这样。布兰克妮说过她的主人夜里就从不起来,她们都在中午完成任务。还有奇普斯,哈!奇普斯甚至不知道那是什么!多么怪异啊。不过这对他来说并不是件容易的事……

因为他有那个东西。

至少奇普斯在天气还很暖和的时候就得到了他的大衣。那是在许多年前了。之后冷天气也持续了好多年,但她们还是没有自己的大衣……

等等……那是什么?噢真该死……“你为什么跟着我?”

一片寂静。

“金克丝?我知道你在那儿。”

“我——我想看。”

“你想什么?你想看?你为什么想看?”

“噢求求你了。我自己一个人很孤独。”

“那轮到你的时候我有看你吗?有吗?”

“求求你了,邦邦。”

“不行!”

金克丝把一只脚搭在另一只脚上,低头看着。

天哪。又来了。她又在这样做了。“你看你,请你不要这样做了。你知道这会让我的耳朵变热。”

“我——我控制不住,邦邦。”金克丝用力吸了一口气,“有——有时候你对我太凶了。”

“但是,我根本不知道你在做什么!这到底是什么,金克丝?该死的耳朵……停下来。现在就停下来!”

“就是……太……凶了。”

“不,金克丝……别这样;快停下来……看着我,金克丝。快点,看着我好吗?现在好多了。是因为你不够凶。一直以来你都太怪异了。大家都这样觉得。”

她吸了吸鼻子。

“听着。我不想让你看,但是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在门外等着,然后我们就回去小睡一会儿。”

“真的吗?”

“是的。”

“一起打个盹儿吗?”

上帝啊,这又是什么词?她一直用的这些该死的词到底是什么?“随便吧。都行。”

“好的,邦邦。我就在这里等着。”

“但是你最好转过身去。”

“好的。”

“还有,你一定不能往里面看。”

“当然,没问题的。我不会往里面看。”

金克丝转动身体面向自己的左侧,现在她的后方就是原来的右侧,之前她背对的那边现在成了新的左侧。就是这么回事儿,每一个特定的空间都应该有特定的命名,这样就没人会对这一切感到疑惑。她知道这些方位的名称。邦邦不知道这些;每当她听到金克丝把它们说出来,就会大喊大叫。

邦邦跨过最后三块瓷砖到了门口。

门咔嗒一声打开了。

邦邦扑闪着睫毛。但是里面一个人也没有。

这一定就是所谓的“穿过”了。他们总是在讨论着那个令人烦恼的词——穿过,它可以打开所有的门,经常发生在有人到达或者离开时。邦邦朝身后那道前门看了一眼,然后眨了眨眼睛。

但是那里一个人也没有。除了金克丝。金克丝也朝着邦邦眨了眨眼睛。

“金——克丝!”邦邦弯下腰,双手捧着她的脸抱怨道,“我跟你说了要转过身去!”

“你在监视我吗?小家伙。”邦邦转身面向门。这不像是她还需要它。她甚至已经不再需要了。但待会儿他们可能又没心情,所以……她最好现在就去做。她在木地板上走过去跑过来,想要引起注意。她成功地引起了注意。邦邦停在咖啡桌下面,从一条桌腿后面向外张望。她眨了眨眼睛。

又有人说话了,这次是男主人,噢好吧。她跑到他的鞋边,横躺在鞋尖上,胸膛朝上拱起身子,她的胸部摇晃着,几乎与下巴持平。他把她拿在手里,然后放在膝盖上。理了理她头顶的头发。他开始用指尖抚摸她的后颈。她俯卧在他大腿上,他的指尖从她背部滑过,又回到脖子。

他和她说着话。她闭上了眼睛。

这样持续了几分钟之后他停下来,手悬在她的身体上方,于是她像往常一样用脚后跟踢了下他的手指,然后他又开始抚摸她。

“你已经得到了吗?有点早吧?”

“是啊。都怪金克丝。”

“这不是我的错,邦邦。你总是责备我。我孤单的时候控制不了自己。”

“这是什么词,那个该死的词到底是什么?你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吗?奇普斯。”

“不知道。”

“她总是说太多这类愚蠢的词。一点意义也没有。”

“他们是有意义的,邦邦。确实有!意思是我一个人的时候会很难过。”

“一个人?你从来没有一个人!这是不可能的。不是一直有碗,有厕所盒子,还有别的东西。”

“不!我说的是其他有生命的东西,活着的,你懂吗,那种会动的。”

奇普斯和邦邦对她眨了眨眼睛。

“所以你已经拿到了?”奇普斯又问。

“是啊。”

“它怎么样?”

“奇普斯,我希望你可以试试。不试的话你永远也不知道它是什么样的。”

“是的,但是可怜的奇普斯有那个东西,不是吗?”

“嘘!金克丝。真该死。”邦邦发出嘘声,在金克丝肩膀上拍了一下,然后恶狠狠地看着她。

“什么东西,我有什么东西?”

“别理她,奇普斯。”

“金克丝,我有什么东西?”

金克丝朝奇普斯两腿之间瞥了一眼。

“说实话,奇普斯,你穿着大衣的时候是看不见的。”

“什……什么?你是说……我的……”

“呜!你真幸运,有自己的大衣。现在已经快到冷的时候了,我很冷。”

奇普斯脱下他的大衣。“但是这为什么意味着我也不能拥有它呢?”

“好吧,我们没有那些东西,奇普斯。瞧……”

“你能闭嘴吗?金克丝。”

“我只是说,如果他试过了,他那东西会被压扁的。”

“闭——嘴,金克丝。你当然可以拥有它,奇普斯。你只用提出来,让他们给你就是了,这才是唯一的问题……我不知道你要怎样去做。”

“呜……太冷了。”奇普斯解开扣子重新把衣服套上。金克丝和邦邦靠近了一点。“我不敢相信他们就让你们那样走来走去。”他说话的时候,金克丝把奇普斯的胳膊抬起来,放在自己的肩膀上。

邦邦揉了揉眼睛。“我不知道她有什么毛病;她太,太……我找不到词来说。”

“黏人,邦邦,我很黏人。”她把奇普斯的胳膊从肩膀上移开,任它落下。“我只是很冷。”

他们站在那里,向对方眨了眨眼睛。

“这样不好。我必须回到里面了。”

“好的。”

他们同时转过身去,然后离开了。

八点钟天已经黑了。他们沉默着回来,径直去了厨房,他打开冰箱,她去检查小家伙们的碗。金克丝的已经空了。她等着他用完冰箱。

“你现在就要吃那个吗?我以为我们可以留到明天再吃。”

他换了一样吃的,关上冰箱门,离开了。

她打开冰箱上的碗橱,然后拿出满满三杯干麦片。

“我们该考虑给它们穿上衣服了。”他在走廊里说。

她把麦片倒进金克丝的碗里,然后走到她们的篮子旁边。噢她们又在这样做了!她们又在这样做了!“快点,快来看;她们又在这样做了!”

金克丝和邦邦躺着,一个在另一个身后,四肢缠绕交叠在一起,像慵懒的白色鼻涕虫。

“她们太可爱了。看,快点!快来看。”

“那是因为她们觉得冷,”他嘴里塞着一口食物说道,“我们应该把衣服给她们穿上。”

“你也许是对的,”她说。

“我去把它们拿过来。”

“不!别把她们吵醒……我一直想着给她们准备新的。”

“你都说了好几个星期了。”他说。然后他离开了。

她蹲下来,用指尖抬起邦邦的脚又放下来。然后也离开了。

金克丝睁开眼睛,听见女主人的脚步远去。她能感觉到邦邦一只手搭在她肚子上,另一只放在她前臂上,她的膝盖在自己的膝盖后面,她的胸部抵着自己的背。每隔一秒,在她的耳朵和脖子之间的凹陷处,就能感受到邦邦的呼吸。

金克丝微笑着闭上了眼睛。

邦邦先醒过来。她坐起身看着篮子外面。

“再回来待几分钟吧。”

邦邦回头看着金克丝的胳膊在空中伸展,像是想要递给她什么东西的样子。她弯下腰,嗅了嗅黄色的手指甲。麦片。她的舌头在嘴巴里滑动,吃饭时间到啦。“现在不行,金克丝。”她从篮子里爬出来,先吃了几口金克丝的麦片,然后把自己的全吃光了。

她们花了一早上时间在垫子上跳来跳去,好让羽毛飘出来。然后她们把羽毛收集起来,回到厨房把它们放进篮子里。

到了午饭时间,她们等着她回来把碗装满。

她没有来。

邦邦爬着穿过真空活板门。金克丝在哪儿,那个蠢蛋去哪了?嗯……人工草皮上也没有羽毛……她去了那个可以看到篱笆外面的地方。

篱笆外面是灰色的。羽毛日这天总是很漫长,因为人工草皮上从来也不会有一片羽毛。她只能站在那里看着那片灰色。

那个蠢蛋去哪了?

“你现在拿到了吗?邦邦。”

“目前还没有,奇普斯。还太早了。”

金克丝从真空活板门退出来,抱住自己的双臂。她跑到那个可以看到篱笆外面的地方。邦邦已经站在那儿了。她开始一边摩擦自己的胳膊和肩膀,一边单脚跳着,两只脚轮换着来。

“但是你昨天不是拿到了吗?”

“是……都是因为该死的金克丝。”

“但它很好,不是吗?”

“奇普斯,我只是希望你也能试试。”

“那如果它是好的,金克丝那样做为什么就不好呢?”

金克丝停止了摩擦和蹦跳。邦邦也不再看着那片灰色。她们盯着奇普斯。

“现在还太早了。”邦邦说。

金克丝对着奇普斯眨了眨眼睛。

“但是你已经拿到了,不是吗?那总比没拿到要好,邦邦。”

邦邦回头继续望着那片灰色。“在晚上比较好一些。晚上更冷。但金克丝非要在下午。我不知道为什么。”

“她很……黏人。”他回答道。

她俩又同时盯着奇普斯。

金克丝伸出一只手触碰奇普斯的衣服。

邦邦回到真空活板门旁。“外面没有羽毛了。垫子上羽毛更多一些。走吧,金克丝。”

金克丝转身跟着邦邦。

接下来的一小时里金克丝都在垫子上跳来跳去。邦邦把羽毛收集起来。

“不是放鞋子的这一个,金克丝。这里面什么也不会出来。”

“但是它很有弹性。”

邦邦弯腰捡起一片羽毛。为什么她总是制造出一堆烂摊子,对任何人都没有一点帮助呢?这就意味着邦邦总是得叫她闭嘴,为什么她要不断让金克丝闭嘴,而金克丝仍旧固执地做她想做的事呢?

“无论如何,它不是由鞋子制成的,而是用一种塑料做成的。”

蠢货。为什么她就是不能把嘴闭上呢?她难道不知道现在轮到她闭上该死的嘴了吗?奇普斯认为她对金克丝总是很凶,但这都要怪愚蠢的金克丝!

“鞋子闻起来是一种味道。皮革闻起来是另一种味道。”

奇普斯不知道她究竟是什么样的。奇普斯不必和她睡在同一个篮子里。奇普斯每天无事可做,除了回忆她那些奇怪的蠢话。

“皮革有自己的味道。一旦你了解了那种味道,就永远不会忘记。我现在知道皮革的味道了,邦邦。我永远也不会忘记。你也永远没法忘记皮革的味道,邦邦。”

“我不在乎,金克丝!那里没有羽毛!那、里、没、有、羽毛!”

金克丝停止了蹦跳。

“你真是一个自私鬼,金克丝。我甚至不知道那些词是什么意思。没有人知道那些词是什么意思。”

“邦邦!”金克丝用双手捂住太阳穴。

“那里没有羽毛,金克丝!今天是羽毛日!是羽——毛——日!”

金克丝蹲下来用手捂住脸,埋进膝盖里。邦邦生气了,怒火中烧,如果金克丝做了那件会让她耳朵发热的事,只会让她更生气。她最好马上离开,自己做自己的。金克丝从垫子上滑下来向门口跑去,跑的时候仍然弯着腰,尽可能贴近膝盖。她必须离开,然后藏起来等邦邦消消气。她会找到一个比厕所盒子更隐蔽的藏身处,把自己藏好,连邦邦也不会知道她到底去了哪儿,是的!然后她就会来找她——等她感觉好一点的时候。

她跑出房间,跳过瓷砖的缝隙。

“金克丝!”她听到背后传来邦邦的声音。她停住了。

“是,邦邦?”

“回来,金克丝!”

听起来她没有那么生气了。但是只要金克丝还做那件事。邦邦会再一次大喊大叫。“我——我只是到那边待一会儿。”金克丝用力吸了一口气。

邦邦花了一整个下午在篮子里摆放羽毛,而金克丝蹲在餐厅的椅子腿和巨大的玻璃门之间。餐厅里很舒服,因为有地毯,她可以跳着穿过地毯,一只脚拖在后面,在餐厅里转几个大圈。然而今天不是时候,今天应该藏起来,这是一个绝佳的藏身之地。平时她们几乎不会来餐厅。她从露台门向外张望。这里离可以看到栅栏外面的地方很近。她从里面看不到栅栏外面。只有灰色的砖。并且没有羽毛。

她在这里待了有几个世纪那么久。

邦邦还是没有来找她。或许她只是找不到她。或许她轻轻咳嗽一声,邦邦就会过来……不!她会在这里等着邦邦来找她的。好吧……也许她可以等一会儿;如果邦邦还是没来,她就咳嗽。但是如果邦邦有事要忙,就不会来,不是吗?今天又是羽毛日。

那是什么?一片羽毛?但是外面没有羽毛了……是的,就是羽毛!是真的吗?是的!还有奇普斯!奇普斯在外面,手里拿着一片羽毛!还有一片!还有另一片!好多片羽毛!“邦邦!”

邦邦坐在篮子里,看着篮子的另外一端。

“奇普斯拿到了羽毛!”她喊道,跑进真空活板门又爬出来。“奇普斯!”她可以看见他在和什么东西谈话。“奇普斯!这些你都是在哪儿发现的?”

“在这边的地上。这里有一个东西。”

金克丝往前走去,发现邦邦跑到了她前面。

“但是外面没有羽毛——他是怎么拿到——”邦邦停下来,和奇普斯往同一方向望去。“但是……它们到处都是!”她向那个绿色的盒子跑去,跑到了盒子后面。

金克丝快步跟在她后面。“什么,邦邦?那是什么?”绕到盒子的另一侧时,她看见了它。在一圈羽毛的中央,躺着一个硕大、柔软的头颅,上面长着一个长长的灰色的喙,还有一个闪闪发亮的眼睛,看起来寂静而诡异。金克丝弯下腰看着那只眼睛。“你好?”她说,“你好?”

那只眼睛盯着她。

“你在睡觉吗?这样睡觉可真有意思。”她把一只手放在它的脸颊上。没有动静。“它为什么一动不动呢?奇普斯?它应该会动,不是吗?”

“——”

“它是从哪里来的?”

“——”

金克丝转过身。奇普斯把捡来的所有羽毛都丢掉了,正盯着自己左手的手背看。然后他用另一只手擦干眼睛,又看着那只手的手背。他的手上有一小块皮肤被打湿了,脸上也是。这就是经常发生在金克丝身上的事,那件事让她变得很奇怪……那件事也会让邦邦的耳朵发热。但是……她看着奇普斯的眼睛,然后又回到那只不会动的眼睛——发现它动了!“它在动,奇普斯,它在动!”但不是眼睛在动,而是头部在动。它的头正在向后摇晃。金克丝看着它的头,然后顺着它的身体看见了邦邦。“邦邦!住手!”邦邦正用手从它身上揪羽毛,揪下来一片,又揪一片,那股力量让它整个身子摇晃起来。“邦邦!住手!停下来!”金克丝用胳膊环着它的脖子,然后抱住它,闭上了眼睛。“邦邦!邦邦!”

“闭嘴,金克丝!”邦邦喊道,仍然不停地从它身上拔羽毛。

“你在伤害它!你在伤害它!”

“我没有伤害它,金克丝!”

“你有!”

“如果我伤害了它,它会说出来的。”

“它已经在说话了;它在努力想跟我说点什么!”奇普斯大声叫道。邦邦和金克丝停止了吼叫,朝奇普斯望去。

“看见了?邦邦。它在说话!它真的说出了什么东西!快看看它——”

“闭嘴,金克丝。它说了什么?”

“我——我听不懂……”

邦邦揉了揉眼睛。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奇普斯怎么了?“别这样做,我的耳朵又会发热。我觉得让别人的耳朵变成这样简直太糟了。”邦邦看着金克丝,她又在这样做。该死的耳朵又在发热。“我没有伤害它。”

那个东西的脑袋被金克丝抱在怀里无法动弹,眼睛还是死死盯住邦邦。

邦邦弯下腰捡起她的羽毛。她没有伤害它。今天是羽毛日。她回到真空活板门那里。“我没有伤害它,”她摇了摇头,“我没有。”她回到厨房,心里有种奇怪的感觉。噢天哪,她多希望自己能对刚刚发生的事情感到释怀,尤其是羽毛的事情。也许现在应该去看看他们是否有心情。那会让她好受点。她去了大房间,希望她收集羽毛的时候女主人已经回家了。房间里空无一人。她正要转身离开的时候,男主人出现在门口。

“你是来寻找关爱的吗?”他问道,她正横躺在他的鞋子上。他扑通一声陷进沙发,然后身体前倾把邦邦抱起来。

其实今晚她更想要女主人。她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因为刚刚发生的事情,女主人更好一些。算了吧,没有关系。她可以在他的肚子上打滚,让他的手指拂过她的后背。

“每次我都告诉你,你在这里说的一切都会保密。”他说话的时候没有任何动作。动作是会流露情感的,更确切地说,细微的动作将人的个性一点一滴地流露出来。没有动作不代表中立。个性不是中立的。

“我知道。”

“所以呢?你为什么一直问?”他的镜框刚好横在瞳孔中间,所以他并没有直视她,而是维持着这个障碍。也不算是障碍,而是一个过滤器,好吧,过滤掉的正是他凝视的目光。

障碍确实存在。但不在他的办公室里。

“我真的不知道……”

“不,你知道。”

她鼓起双颊,然后慢慢呼出一口气。“因为我担心有些东西是不合法的。”

他点点头,“对。”

“那会改变一些事情,对吗?”

“如果政府要知道某些事情的话,我必须告诉他们。”

“好吧。”

“但是当时你是知道的,不是吗?”

“嗯……我知道。”

“所以,你对此有何感想?”

“我还没有认真想过。”

“内疚?”他的眉毛微微上扬。

“嗯。是的。我的意思是,我不赞成……他们做事的方式。所以我变得有点像一个反抗者,我是说,如果他们对我该扮演的角色起疑的话,我就会有大麻烦了。”

“政府会找你麻烦?”

“不!”她咧嘴笑了,“不,抱歉……只是跟我的雇主之间有麻烦。不过这可是大麻烦。事实上,是最棘手的麻烦。”

“为什么?”

“这个……我接触到了一些非常机密的材料,但从某种程度上说,我滥用了这个特权……”

“那就是最终极的惩罚吗?雇主来找你麻烦?”

“我需要他们来完成我要做的事。但我只是不再确定,我的行为是对是错。从道德的观点来说,是的。”

“你感觉自己有责任。”

“——”她的头像鸭子游泳一样微微前倾,然后看向旁边。一个横向摇头。再在水平线上点头,其实是把脖子伸出来——但这是一个保护性动作。也有可能她只是腼腆?这绝对又是一个有隐藏含义的动作。是因为有他在,她才一直做出这些令人费解的动作吗?想想看,这是第八次还是第九次她做出含糊的动作?他过后会检查自己的笔记……他敢确定这是第九次。

他把那个鸭子点头的动作视为对是否感觉内疚的肯定回答,然后摇了摇头。“你不该。”该死。是他的意见。还有摇头!该死,该死,该死。再试一次吧。“我想知道你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告诉我。”没有动作。集中注意力,哈米什,看在上帝的分儿上。

“就像我刚说的……嗯……我利用了自己的职位。”

“我知道,你说过这个,但是……”他的手在空中晃了几下,然后张开,似乎是放出了一个他并没有准备好的问题。他挠了挠耳朵,然后把手放在桌面上。“你为什么不直接坦白呢?接受一切可能的后果?”

她摇了摇头。挂在耳朵上的一串彩色小珠子发出噼噼啪啪的响声。“这样做不会有任何好处,尤其是对我来说。我成了对抗体制的个人,像那些故事里的一样。”

是的,不会有任何好处。她毫无疑问是正确的。最好不要踏上那条路。“有些人可能会说你陷入了绝境,这样从道德上来讲你就是……自由的。”

“不,我过去觉得自己在道德上是正确的,并且有自由。但现在我开始相信我并没有真正帮助到任何人。”

他刚想叹气又咽回肚子里。有许多只看不见的小手从他身体里曲曲折折地探出来,向四面八方伸去;有一些伸向她的脚底和身子下面,将她从椅子上举起来;还有一些伸向窗外,把毛毯一样的云拉进屋内,将她裹住,把她的脚裹进柔软的云里,然后轻轻摇晃这一整块云,直到她进入梦乡。

噢上帝啊!这个想法占据他的大脑有多久了?这不是他正常的思维过程,他知道自己通常的思维过程,他了解自己。他瞥了一眼她的脸,皱着眉头,心事重重,像孩子一样。就是这样!她向他发出关怀的信号。他的鼻孔仿佛在燃烧,他吸入两束空气。她喜欢他。

他经历过这种事情——当然了——他的许多病人都会这样。这种感觉就像他是一个通道。本质上来说,是把病人自己灵魂的讯息传递给他。灵魂会向他倾诉肉身对他的感情,但这些感情从未使他屈服。但这一次,埃玛给他的感觉,是不一样的……就像那些追踪鬼魂的纪录片,那些追踪者在和幽灵对话的过程中突然留下眼泪,“不要让我体会你的感受,”他们会对鬼魂说,“告诉我你的故事。”

他和埃玛之间迟早会有一个类似的对话。但不是现在。

“你认为你卷入的那件事情——很可能是跟丧亲的人有关——我说的对吗?”

她像一般人通常做的那样点了点头,而不是像小鸭游泳一样。

“在道德上……是错误的——尽管你一开始认为那是对的——现在你感觉自责,害怕自己被发现。我说的对吗?”

她呼出一口气,笑了。“我想是的。”

他的脸颊发烫。啊,这就意味着她也一样。至少看起来是这样,他谈起了一些事情。现在,这其实是一种投射,必须谈起……除非她的感受是受到安慰……听起来她的回答像是松了一口气,但是,他却没有感到轻松。是吗?如果她刚刚成功卸下一些忧虑的重负,那也许他也会……

必须谈谈这个。

“为什么?”他继续说,“我刚说的话里有哪一部分你不同意吗?”

“我一直以为,我不在乎被我的雇主发现。我一开始,嗯,做那些我要做的事情,是为了弥补他们犯下的罪恶。”

“弥补……在谁的眼里?你的吗?”

“在世人的眼里。”

“你认为你做了对世界有害的事情?”

“有一点吧……我做过的事情中,只有一件事令我不时感到有些恐慌。它让我开始怀疑……所有其他的,嗯……事情。”她的手猛地搭在手腕上,“我确定这不会有任何结果。”

一个垂手的动作。一次拒绝。哈米什如果允许自己这样做,一定会怒容满面。相反,他身体前倾。

“如果你能够确定没人会发现……你做的事情,不管是什么事情,你会有什么感觉呢?”

她叹了一口气。“如释重负。”

“所以只有你被发现的时候,才会真的对这个世界有害,对吗?”

“哈!”她把双腿放平又重新交叠起来。“这似乎更有可能,你知道的,由于我做的事情太过火……到了那时候,可能我所做的一切都会反转,这些人都会被加倍伤害,但他们一开始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被伤害了……”

他的目光毫不掩饰地看着对面那双一直盯着他肩膀的眼睛,他会让她说出一切“继续。”

她半笑着说:“我可能没办法说下去了。我已经习惯了对一切保密。”

他咽了一下口水,然后收起了目光。“我可以帮你吗?”

“你愿意的话可以试试。”

“你和那些失去亲人的人是怎么说的?”

“细胞。”

“细胞。好吧。那这些细胞最后怎么样了呢?”

“——”

“它们被用于研究吗?”

“没有。”

“它们被冷冻起来了吗?”

“有时候是。”

“所以他们被储存起来是为了……也许之后会有什么用途,就像,像精子被存在精子银行里。”

她的脸涨红了,还没有吸入一口空气,笑容刚想展开就凝固在脸上。接着她点了点头。

“是的”。

那确认了这一点。她因为“精子”这个词窃笑——噢天哪。为什么要感叹“天哪”?为什么这会让他沮丧呢?这是一个令人尴尬的窃笑;如果她真的在乎他,在他面前就该对这些尴尬格外敏感才是。也许他应该跳上桌子,然后正对着她的脸大叫:“精子!精子!精子!”上帝啊,这种念头到底是从哪儿来的?他脑子里欢快的小矮人发出了窃笑。上次这个小矮人现身是多久以前了?在谈话咨询过程中他从来没有笑的必要……下一次也不例外。接下来的咨询中他们必须要谈论这个意外了。尽管现在还不太合适……他看了一眼时间,时间已经到了。

她看见他在看时间,自己也看了一眼,然后伸手去拿包。“时间已经到了。”

“是的。”

“下次再聊。”

“好的,下次聊。谢谢你,埃玛。”

“谢谢你。需要我关门吗?”

“不用,开着就行。”

他看着她一路往过道尽头走去,裙裾舔舐着她的脚踝。

布兰克妮!

她坐在花园的正中央,躲在自己的衣服里面。

她的衣服十分精致;是由许许多多个灰猫尾巴缝制而成的,她头上也有一个类似猫尾巴的东西,但只有这一个是蜷曲起来的,似乎在睡觉。

金克丝浑身发抖。她讨厌灰猫。很久以前有一只灰猫曾经追着她,从厕所盒子一直到真空活板门。要不是邦邦抓住它的尾巴使劲一拽,它就抓住金克丝了。它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尖叫,对着邦邦亮出一口利齿,正要用它毛茸茸的爪子朝邦邦猛力一击,这时邦邦朝它眼睛里扔了一把小石子。

邦邦太勇敢了。

幸好今天是小石子日——要是今天是羽毛日呢?

金克丝又开始发抖了。

布兰克妮重新整理了一下自己,金克丝正从餐厅往外看。

“金克丝!”

邦邦!“我在,邦邦!”

“你在干什么?今天是毛发日!”

金克丝起身慢吞吞向厨房挪去,一只脚往前一拽,另一只脚跟在后面,然后再换一只脚,往前移一步。等她到了门口,转身望着自己留下的痕迹,一串长长的脚印。像男主人的那幅画,到处白茫茫一片,他的脚印又平又长。“滑雪。”她说。那些是滑雪的脚印。

噢!这真是有趣。当她看着某样东西,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大脑深处有一个微小的声音在低语,而她确定,那个单词就是她正在看着的那样东西的名字……像灰猫出现那天。“你看见了吗?那只猫差点用爪子打了你!邦邦,它真的差一点打到你!真的!”

“那只什么?金克丝,那只什么差点用爪子打了我?”

还有就是死亡日。死亡日是所有日子中最可怕的。邦邦也经历过。她是第一个看见的,因为她知道拔掉它的羽毛不会伤害它。奇普斯也看见了,因为他开始做那件让邦邦的耳朵变红的事情。金克丝是最后一个看见的,但当她发现的时候,那个微弱的声音说了“死亡”,但那是在说出“鸟”之后很久很久。

“你是对的,邦邦,”金克丝后来承认道,“你没有伤害它。”

“我知道,金克丝,”她回答,“我不知道为什么,但我觉得没有什么能伤害它。它已经伤得太严重了。”

金克丝知道为什么。

滑雪脚印的另一边,还有玻璃门的另一侧,布兰克妮和邦邦站在一起,看着布兰克妮的脚。喔,为什么会这样呢?金克丝从走廊里跑出来,穿过厨房,爬出真空活板门,来到“外面”的正中央。

“金克丝,金克丝!快看我拿到了什么。”布兰克妮一条腿从衣服里伸出来,先是转过来,然后又换了一个方向。

金克丝跑过来,看着那条腿。“噢!”她说。

“还有另一只。”布兰克妮拨开一小撮灰猫尾巴毛,这样金克丝就能看见另外那侧的脚。她是对的;那只脚上有另外一个一模一样的。它们都是灰色的,就像她的大衣还有她头顶蜷曲的尾巴一样。

“像她们一样!”金克丝摇晃着脑袋,“就像他们穿的一样!”

“你能走路吗?”邦邦问。

布兰克妮使劲点了点头,然后把膝盖抬到臀部的高度,向前跨了一大步,把脚重重踏在地上。她又抬起另一条腿照做一次,然后一直重复这个动作,在“外面”的中央踱步。

“噢。”邦邦说。

“这可不是正常的走法!”金克丝笑着说。

布兰克妮露出了牙齿。“当然是。”

“闭嘴,金克丝!”邦邦说,“别听她的,布兰克妮。”

“邦邦,为什么我们 没有鞋子呢?我们连衣服也没有。”

邦邦眨了眨眼睛。

“女主人把我的衣服留在我的房间里,所以我想什么时候穿都可以。”布兰克妮双手叉着腰,朝邦邦努了努嘴。

邦邦僵住了。布兰克妮的房间。幸运的布兰克妮还有自己的房间和死猫毛鞋子。还有她那愚蠢的死猫毛制成的衣服,居然还蠢到把嘴噘起来,简直像吃过植物的金克丝的屁眼。邦邦打着哆嗦。她极度渴望拥有自己的衣服。就算不是像布兰克妮的那样用毛茸茸的长条联结而成。为什么她能拥有这些东西?布兰克妮从来也不去寻找石子、毛发、羽毛或者是线。因为她那该死的房间里有更好的东西。她有垫子,就像羽毛日那天她们在上面跳的那个垫子一样,但是她的垫子很小,是为她的篮子定制的。她说她有很多垫子。她还说她的篮子里有别的东西,材料和衣服的原料一样,但她从来也不穿;只是睡在上面保证夜里不会冷。还有一样东西,每当她想吃麦片,只要用脚在上面踏,就会有麦片洒落。所以即使是半夜,她也能吃到麦片。

现在她又有了这些该死的鞋子。

金克丝把头侧过来。“布兰克妮,我们可以看看你的房间吗?”

邦邦看着她。她真是越来越奇怪了。“说的这是什么蠢话。”

“奇普斯和布兰克妮总是到我们的‘外面’。”

邦邦挠了挠胳膊肘,这让她又开始发抖。奇普斯和布兰克妮的确总是会去那里。她抬头看着栅栏的顶部。最顶端那个地方似乎一直在摇晃。不……不。事情不该是这样。不管怎样,她是真的不想看布兰克妮那该死的房间。金克丝为什么会有这么奇怪的想法?“我们从来没有去过我们的‘外面’的外面。”

邦邦张开嘴刚想要回答,又合上嘴巴。她们从来没有试过……但是……这很蠢,她到底在想什么呢,要听金克丝的吗?为什么金克丝如此愚蠢,手叉着腰那样站着?“不!”邦邦说,“我们不去‘外面’的外面。”她离开后又掉转头回来。“布兰克妮和奇普斯从来、从来也没有踏进我们的房子,金克丝!所以你也不能去他们的房间!”她已经在大声喊叫了。

“我只是不明白,邦邦。”金克丝吸了一口气,“你为什么脾气这么坏呢?”

布兰克妮抚摸着她的“猫尾巴”,注视着她们。“但是如果你不出来的话,”她说,“你们不到外面的话,怎么能来看我的房间呢?”

“说得对,”邦邦说,“我们怎么去呢?金克丝。”

金克丝揉了揉眼睛,然后舔了一下从鼻子流到上唇的一条闪着光的长条状液体。

邦邦把手捂在了耳朵上。“我要回去了。”然后她转身离开。

金克丝又深吸一口气。她们从来没有试过要走到外面,这才是她们没有出来的唯一原因。她的下唇突然往前一凸,她任由它颤抖着。她们从来不曾走出,只是因为她们从来没有尝试。事情就是这样……但是好像只有她会想到这些事情,并且,好像她不能停止不去想;其他人不会想这些事情。一个单词突然在她脑海中跳出来。

“我在哭泣,布兰克妮。”

“啊。”布兰克妮说。

布兰克妮看见了。金克丝知道她看见了,因为布兰克妮看着她,那种眼神就像邦邦发怒的时候,金克丝看邦邦的眼神一样,有些害怕。她伸出一只手,轻抚着金克丝的脸,低声说道:“呜……呜……”好像她也在哭泣一样。

“我要走了,我很冷。”金克丝把布兰克妮的手从脸上拿开,摸了摸她的手,“我真的很喜欢你的鞋子。”然后转身离开了。

邦邦正在完成当天的任务。金克丝没心情去,所以直接回到床上。愚蠢的邦邦。

过了一会儿她醒过来,感觉到邦邦在她身边。天色很暗,但不至于看不清,安静躺着的邦邦长着金色头发的脑袋。金克丝翻了个身,靠着她的背睡着了。

就在金克丝翻身的时候,有什么东西弯下腰靠近篮子的边缘,他不想被看见。当他确定她已再次熟睡,又从篮子边上开始偷看,继续注视着她。她一只胳膊举起来放在脑袋后面,所有的头发也都被压在里面;他知道她的头发都聚集在她胳膊周围,因为她的脸没有被头发盖住;他随着她脸部起伏的轮廓看下来,经过眉毛和颧骨,一直到下巴,都没有一缕头发遮挡。然后那条轮廓线从肩膀重新开始,流淌到搭在肚子上的一条手臂;她的手指消失在腰部的曲线后面。那天晚上他第三次伸出手指,但又一次及时想起,抽回自己的手,藏在另一只胳膊底下。

可怜的金克丝。邦邦有时候对她太冷酷了。她会气得脸通红。金克丝只是有些黏人而已。总的来说就是这样……他说出那句话的时候金克丝碰了碰他的胳膊。她喜欢他这样说。

他擦了擦自己的嘴,目光再次上移,看着他最喜欢的那两个小点——她的胸部。尽管每次她看见他时都没有穿衣服,不知道为什么,他不满足于只是盯着它们,这让他感觉……不舒服。可能只是因为他没有吧。

当她那样说起他的那玩意儿的时候,他感觉很奇怪。他不喜欢谈论彼此之间不一样的地方,同时暗地里又忍不住去想。然后看着它们。金克丝可不能知道他喜欢这样。至于为什么不能让她知道,他也说不准,但就是不能。他眨了眨眼睛。有时候他装食物和水的碗空了,他就会把它们倒扣过来,想着金克丝的胸部。可是现在真正看见她的胸部,他才意识到那是不一样的。金克丝的胸部更像是……更像是什么呢?他自己的屁股,对!他以前可从来没这样想过!他摆好姿势,跪在地上,然后坐到脚后跟上。他坐直身体,把手伸到后面开始抚摸自己的臀部。他闭上了眼睛……是的,金克丝的胸部就是这样。

“奇普斯……”

他猛地停下来睁开眼睛,这时金克丝已经闭上了眼,她叹了一口气,把脸扭向另一边。

奇普斯呆住了,手还放在臀部上。他大气也不敢出地屏息盯着金克丝。直到实在忍不住呼吸,才意识到自己该走了。他摇晃着,重新让脚底着地,直起身子,爬出了真空活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