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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副局长信封里的三页纸上都是这样没头没尾、以省略号做间隔的文字。张力看完,再看看第一页最前面“身体繁史”四个字,和正文娟秀、笔画间有几分修饰意味的字体比照,显然是另一个人写上去的,看字迹的英挺,多半是个男人。张力无意揣摩文字的本主和写这四个字的人是什么关系,他也不关心柯副局长和这两个人究竟是什么关系,不过这千把字倒是激起了他的兴趣。
这些文字心理活动、身体描写交缠,幻想与现实杂糅,就内容而言,基本上都是女性对身体的敏感,由身体而唤醒而激荡的内心潮水,说是日记,说是随感,说是由来有自、源远流长的私小说都未尝不可。不过让张力分外瞩目的是,这些文字隐隐约约流露出的分裂意识以及对这种分裂意识的自觉,更进而有对这种自觉的嘲讽,如果读到全部的文字,也许能够读到作者意识这种无止境地析分、下滑。真是那样的话,作者将是用文字构筑了一座回环曲折、封闭自足的镜子的迷宫。这迷宫内有出口与入口,但因为不断分解,因而总在过程中,毫不死气沉沉。又因为这种分解得来的像是一个人或者两个连体人被无限多的镜子从不同角度纳入其中的分身,迷宫里便总是人影憧憧却又空空荡荡。
发出一声喊呢?张力自问。如果这徜徉迷宫中的人喊一声,不用撕心裂肺,喊破喉咙,只是悠扬一声。镜子是不是应声破碎,第一面镜子碎掉后,是不是就像推倒了重影的骨牌,镜子的迷宫随之崩塌破碎成渣?张力在想象中听到了镜面跌落地上的声音,听到了碎片四溅的声音。但他知道,迷宫不会就这样灰飞烟灭,也许,数量接近无限的镜子碎片作为无限的更加细微的镜面,将无限映照,无限重演迷宫的跌落、破碎。
然而那个声音呢?张力抚摸着爱伦,手掌和手指沿着黑向下进入白,再进入近乎透明的区域。那个声音不会解救迷宫中的人,没有意愿,没有空间,镜面再微小,也释放不出生就其中的人。她必然也只是迷宫的创造者、王者、囚犯、流浪者,哪怕碎成渣、碎成粉末,只要镜子还有实体存在,还能反射、折射,她就存在。
这不就是那个“爱人”持续写不停写所构造的吗?
“喵呜——”爱伦忽然站起来,沿着张力的右腿滑到地面上,去吃小碟子里的猫粮。
张力看着爱伦伸长脖子,夸张的小鸡啄米一样的吃猫粮的动作,笑了起来。他放下《身体繁史》的这几张纸,去给爱伦的浅口陶碗里换上新的矿泉水,拍拍爱伦的脑袋。爱伦果然听话地伸过脖子来,喝了几口水。
老李下午没有回答张力的问题,可是张力也的确找不到其他理由,能够解释爱伦为什么正在变白、变透明。肯定是他的心智、看待文学的眼光、思考问题的方式越来越与局里定义的暗经验合榫,导致某种能量附着在他身上——姑且这么解释吧,整件事情不就是普通的道理、逻辑解释不通的吗——再经由他传递给爱伦。也许是他给爱伦讲自己经手过的提纲造成的,也许是纯黑的爱伦更易于被白色与透明感染?
也许还有一个原因。在老李的描述中,白化、透明化是逐渐增强的过程,从第一任局长到现在,如果把白化、透明化的原因称为某种能量的话,那这种能量不但日益强大,甚至开始具有了传递功能。而且局长、副局长、处长,还有其他工作能力突出但并没有获得什么职位的同事,他们感染的力量肯定比张力强,传染的范围肯定远不止一只猫。如果这个推论合理的话,按照这个速度,再过去几十年,再经过几任局长,暗经验局将是何等情状,它将对国家产生何等的影响?
对此,张力也只敢稍稍想一想而已。他必须停止继续往下想,不然他将丧失继续工作的力量,也将丧失马上为爱伦洗澡的兴趣和能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