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
德嘉·索雷斯号——第20层甲板,轮机舱段
飞船撞击火星,或是庆贺没有惨死前20小时
就算我的左肩没有二度烧伤,待在维修管道里也还是很不舒服。
这个圆形竖井并不宽,我差点儿没钻进去。我还需要小心移动,以免身上佩戴的设备掉出来。离子井周围屏蔽很强,无线通信靠不住,我便在连体工作服的腰带上绑了一个音频包。包里的电线和数据线都缠绕在一根用于太空行走的安全绳上,这根绳索从入口处荡下来,不论我是完成任务还是遇到麻烦,杰米森和她手下的警卫都会把我拉回去,所以我不是孤立无援。
“还好我没有幽闭恐惧症。”我大声说。
“怎么了,罗杰斯?”杰米森的声音从耳机里嗡嗡传出,在我左耳边响起。
“我好热,浑身是汗,还想上厕所。”麦克风就系在脖子上,痒死我了。
“我不是跟你说要先上好的吗?”
“但你没逼着我去上啊。”我说,“明显是你的错。我现在在1A区。”
“再深入几米。”杰米森说,“回来再跟我抱怨。”
管道在安全闸口戛然而止,那里已经在沃奇林控制主轮机室时关上了。我扭过头,转动头灯,调整光线。钛合金板上没有任何标记,但根据杰米森先前给我的指令,还有蚀刻在金属壁上的位置码,是这里没错。
“我到闸口了。”我说,“这里固若金汤。”
在我化身管道鼠辈之前,我们花了近一小时策划和练习。其实不用闭眼的,可我还是这么做了。反正睁眼也没用。
闸门有150厘米厚,我把头靠上去,想象一个黑红相间的赌盘,在离自己两米远的地方打开口袋——但愿没算错。我把门洞开到手掌大小,没有加光栅。
“口袋开啦。”我说。
轮机舱段里的空气通通流入口袋宇宙,没有遇到阻力。安全闸也封住了通风系统,所以主轮机已经在循环送风了。只要不超过两人在轮机室内呼吸,氧气就足够维持几天,而不至于危及生命。
然而,打开一个19厘米宽、通往强真空的洞,就能在两分半钟内排空所有气体。
我在左眼的平视显示器上调出倒计时,不让自己因为口渴而感到紧张。阿兰·沃奇林不太可能会往轮机室的这个角落看,不过,就算他瞅见一面飘浮在半空的碟形镜子,他也不能拿我怎么样。
依据杰米森的说法,生命维持系统的警报器会在主轮机室的被动传感器侦测到氧气含量低于20%时,或是气压低于900毫巴时自动响起。但愿沃奇林一开始不会知道这些声音和灯光意味着什么,然后浪费宝贵的时光惊慌失措,好让埃莉挣脱束缚,抢先取得应急呼吸器——她肯定清楚距离窒息还有多久。
密室的空气跑光后,沃奇林会怎么样?我是这么想的:要是憋气,他的肺会因为压力差而炸掉;他的黏膜和多数体表的毛细血管也会破裂。他会七窍流血,15秒后会因缺氧而昏迷。在X-4赶到并切穿安全闸之前,他就会窒息而死。
我压根儿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
平视显示器上的计时器在闪烁。“再过2分30秒,空气就没啦。”我说。
“收到。”杰米森说。
以防万一,我又等了几秒钟,之后才关上口袋,准备在靠近我这一侧的安全闸那里再次打开。现在有点儿难搞了。
混蛋,瞧你都干了什么。
我有一件应急装备是奥利弗设计制作的全向间谍相机,看似是赌场里的筹码,其实边缘处藏着数个镜头,能实现成像阵列,按一下即可启动,像掷硬币那般把它抛到空中,让其中的加速计侦测到旋转运动,这时相机打开,在半空翻转时就能从各个角度拍摄静态图像。接住落下的相机,便能获得周边环境的全景鸟瞰图。
然而闭着眼睛,在零重力条件下做这件事,感觉可有点不同。
我想象出五张牌的组合——每张牌的花色都是特定的——接着打开口袋,把手伸过光栅,去取相机。我按了一下让它开机,再把它弹开。我已经把左眼切换到电磁感应模式,以便看清相机是否启动。我望着它翻转,测过速后才关上口袋。
现在得打开围绕着相机和离我较远的那一侧安全闸的门洞了。舱室里现在应该不通风,所以无须光栅也能打开口袋,也不用担心相机会被吸回口袋里。把它扔进前门,它便能从后门飞出。
难点在于要确保门洞距离安全闸足够远,让相机在侦察过程中取得舱室的最佳视野。门洞也大小合宜,确保相机弹离安全闸后不论往哪儿飞都能接住它。控制口袋的用法是我的长项,但我无法设定具体的数值,只能凭感觉估测。
我抬头往安全闸上靠,想象出之前那五张牌的背面,随之打开口袋,在安全闸的另一侧转了一下,再一边祈祷好运,一边数到十,并关上口袋。
“任务完成。”我说,“准备——”
背后传来“锵锵”的声音。竖井颤动着,我的身体左侧感受到一阵波动。我紧贴竖井的对面,把下巴放低,回望通道。
头灯的光圈闪过一片深蓝色的皱布。方才的响动变为了窸窸窣窣的剐擦声。我把头灯移到一侧,瞧见了一张脏兮兮、黑乎乎的脸。我认出是谁了。简直难以置信。
“埃莉?”
她眨眨眼,眯眼看我,“伊万?”
“罗杰斯,再说一遍。”杰米森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你似乎说了——”
“埃莉在这儿!轮机长加维兰!她在管道里呢!”我转动头灯,免得灯光直接照在她脸上,随后一扭一扭地朝她后退,直到我的脚碰到她出现的地方才停下来,“你是怎么逃出来的?到底——”
她摇摇头。我发现她脸上的脏东西是干掉的血渍。她说:“现在别问。你能接通安蒂吗?”
“能,可是——”
“劫船的是阿兰·沃奇林。他还没死。”
“我们已经知道了。”我说。
埃莉眨眨眼,“他改写了系统软件。叫我的人断网,在计算机中心的第十号机架上进行全面检测。”
我向杰米森重复她的介绍之后,问道:“他们在弄了。你没事吧?”
“会没事的。”埃莉蹙眉道,“你怎么在这儿?算了,以后再告诉我吧。得走了。”
“没关系的。”我离她很近,差点儿就能碰到她了,“我刚才把轮机室里的空气全吸走了,沃奇林会闷死的——”
埃莉抓住我连体服的袖子,“什么?”
我笑道:“我把空气搞没了。”
一阵尖厉的鸣响传来。
埃莉说:“噢,真是狗屁。”
一阵疼痛袭上我的全身,随后我眼前一黑。
我醒来后,发现自己被医务室的床包着。杰米森在我左边轻触平板电脑,弗里茨·菲舍尔在我右边。其他床的病人我都不认识,但看着像是乘客和船员,多数都只有些轻微的擦伤和瘀青。
“到底是怎么搞的?”我问,口渴得要命,嘴里仿佛先被棉球滚过,再被钢丝球擦了个干净,“埃莉人呢?”
“不清楚。”杰米森说。
我没听错吧?“什么意思?不清楚?她刚才就在我面前,都跟我说话了。”她还碰了我。
“冷静。”杰米森瞪着我,“她有没有受伤?”
“她——”我的任务记录仪在劫持事件发生后就开始运作了,不过我不想现在去查视频记录,“她脸上有血迹,已经干了。不知道是不是她的。”
当时她还活着。不久前的事儿!刚才我是不是害死了她?但是我们不知道,我也不可能知道——
“除了通信器传回来的话,她还说过别的吗?”杰米森问。
我的头隐隐作痛,“她说了‘狗屁’。”
“嘴巴放干净点儿。”
“她真的骂了一句‘狗屁’,不是我在爆粗口。”我连忙解释,“我说我已经把轮机室里的空气都吸走了,这不是很好吗?可她却说:‘噢,真是狗屁。’后来我就晕了。到底怎么搞的?”
“维修管道的管壁也是电磁铁。”弗里茨说,“可以通上电,清理任何松散的金属屑和脱落的设备。”
“沃奇林已经探明通电的方法了。”杰米森说。
这就能解释我感觉被人在近距离用电击枪击中的原因了。“没找到埃莉吗?”
“我们派了一台摄像机器人进去,没见着人影。”弗里茨的语气有些紧张。
“肯定不是幻觉。”
“我只是在陈述我们的发现。”弗里茨厉声道。
“沃奇林在主轮机室里的动向要了解。”杰米森把防窥屏幕转到我的床边,画面上有她和弗里茨。我猛然发现他们都在飘浮,飞船内又失重了。“罗杰斯,让我们看一下照片。”
“现在飞船没有加速了?”我问。
“劫船犯已经完成变轨。”弗里茨愤恨地说,“要是不改变航道,还有18个多小时就要撞火星了。”
“快给我们看照片。”杰米森说。
我望了望弗里茨。“要这家伙盯着吗?”
“怎么?你还害羞不成?”弗里茨喝道。
“船长已经知会菲舍尔了。他明白你有虫洞设备。”杰米森说。对哦,就连我的口袋也有掩护说辞。欢迎来到局里。“看照片。”
我点点头,集中精力。这次得用光栅了,不然医务室的空气也会被吸光。五张牌。口袋开了。但愿先前的调节都是对的。
我把手伸过光栅,起初没有感觉,之后缓缓移动,手心里碰到了什么。我一握拳,在那东西冻住之前把手抽出来,再关闭口袋,这才发现自己正屏着呼吸。
“拿到了吗?”杰米森问。
我摊开手,相机赫然躺在手心。杰米森抄起它插入平板电脑,我松了口气。
“简直……”弗里茨看着我,目瞪口呆,“这技术多久前出来的?”
“机密。”我没有说谎,“到底是怎样的机密,船长想必讲得很清楚了?”
弗里茨做了个鬼脸,“对,是军事情报机密。”
“保密肯定有理由。”
“那也不表示理由很充分。”
“你们两个给我闭嘴。”杰米森说,“看这个。”
她把平板电脑转向我们。自动拼接成的画面黑糊糊的,全是噪点,但显然有个大个子站在控制台旁边。
“他穿着增压服!”弗里茨说,“他妈的增压服啊!”
“但是——”我摇摇头,“自己穿增压服需要至少10分钟。”
“他已经做好最坏打算了。”杰米森说,“尽管他不确定我们能否搞坏他的生命维持装备,他还是不想被打个措手不及。”
“接着你排光了氧气,”弗里茨对我们俩怒目而视,“发现加维兰轮机长还活着。报警器炸了以后,犯人四处找她,但她已经不在那儿了。”
杰米森瞪了回去,“这有谁知道啊。”
“我们搅黄了她的逃生机会。”弗里茨说,“明白吗?如果没有这些事儿,她可能已经逃出来了——”
“别跟我来这套。”杰米森斥道,“我们只能着眼当下。”
“好吧。来过一遍我们目前掌握的信息。”弗里茨抬起手,做出“一”的手势,“首先,那个混蛋穿着增压服”;他数到“二”,“其次,埃莉已经不在维修管道里了”;他亮出三根手指,“再次,那件增压服是绝缘的”。
他的一根手指上戴着银戒。怎么这么眼熟啊?
“假如沃奇林把埃莉带回主轮机室,她肯定已经闷死了。”杰米森说,“都两小时过去了,别忘了那边没空气。”
“可以戴呼吸面罩啊,”弗里茨说,“要么放进救生舱——”
“我都懒得重复了。别放马后炮。”
“你们看看沃奇林的行为,他根本不想让她死!”
“我们——不——谈——判!”
吵来吵去可没用。我的头疼得更厉害了。
“就不能再去轮机那边再瞧瞧吗?”我问,“我可以穿太空服——”
“不行。”杰米森说。
“可你明明说那是绝缘的。”
杰米森望着弗里茨,“你跟他说呗?”
弗里茨抄起手。“他把每条通往主轮机室的管道都通上了电,最短的一条也有20米长。太空服经不住与导体过分接触。”他最后扭头看我,“还没靠近摆弄虫洞,你就会被电死。”
“没法断电吗?”我问。
“整个区域直接由离子井供电。”弗里茨说,“从外面是关不掉反应堆的。”
“那接下来怎么办?”我的视线扫过愁眉苦脸的两人,“都过去两小时了,你们也该想出新主意了吧?”
“我们还在等。”杰米森说。
我愣了片刻,之后眨眨左眼,调出时间。
“在等拖船?”
杰米森点点头。“航行偏转防护系统现在不能用了,但还有时间偏移航道。”
到这儿我就派不上多大用场了。拖船将由一名飞行员远程控制,与德嘉·索雷斯号对接,完毕后飞行员会开足拖船火箭发动机的马力,推动巨型游船偏离航道,令其与火星擦肩而过。一旦进入火星领空,就能得到更多飞船的协助。
“完了。”弗里茨冷不丁地说,“完了。”
我左看右看,杰米森似乎也糊涂了。“什么?”
“我们在旋转,”弗里茨看了一眼腕带,“飞船正在旋转。”
“沃奇林为什么要这么做?”我问。
“给引擎点火。”
“可你说过——”
“是拖船,他要朝拖船喷火。”弗里茨说。
杰米森破口大骂,猛地转回防窥屏幕,冲出了医务室。索尼医生停下手上的工作,好奇地看着我和弗里茨。
“怎么了?”索尼问。
“我得去简报室。”说话间,我从床上挣脱。
“我不同意。”索尼向我的床走来,“你的伤还没痊愈。”
我咄咄逼人地瞅了他一眼,但愿还有威慑力。“医生,要是不夺回这艘船,谁的伤都不能痊愈。”
弗里茨勉为其难地扶我走出医务室,来到最近的电梯。他揿下代表简报室的按钮。
我忽然发觉,他的戒指我以前见过:银制,一节一节的,刻有星光的图案。就是晓戴的那枚,他们的婚戒。
弗里茨·菲舍尔的丈夫死了。
接下来是几秒钟的尴尬沉默。弗里茨呼吸急促。他心神涣散,头脑不清。这种感觉我能理解,可他得尽快放下,因为不光是这艘游船需要他的帮助,火星的都城也是如此。
“你能察觉到飞船在动?”我问。
“是惯性。”弗里茨盯着墙壁,“劫船者在启动RCS推进器,改变飞船的航向。我们在飞船里呈飘浮状态,所以能感受到。”
“是你能感受到。”我纠正他,“肯定是很细微的移动。RCS又是啥?”
“反推力系统。运用的是喷射装置。”
他的精神肯定不集中,得让他专心。他正在用尽全力抑制怒火,眼下肯定没法思考。我要让他消消气。
决定了,得换个话题谈谈。
“节哀顺变。”我说。
弗里茨仍旧死盯着电梯门上的显示屏。
“你丈夫是英雄,”我接着说,“他在执行任务的过程中献出了生命。不知你看没看过监控录像,哮的表现异常英勇,他保护了大家,你会引以为豪的——”
弗里茨从电梯的另一侧扑过来,把我摁到墙上,一手撑着栏杆,另一手卡住我的脖子。
“好痛。”我说。
“他叫晓。”他说。我还是听不出区别。
“弗里茨——”
“闭嘴。”他说,冲我脸上啐了一口,“我才不管你怎么想。”
我真讨厌被人吐唾沫。
我活动胳膊,把他压在我脖子上的手肘推开,极力甩了他一巴掌。弗里茨尖叫一声,一拳捶在墙壁上。我利用他向后的惯性,转而把他的脸摁到墙上。没一会儿,他就抽抽搭搭地哭了起来。
等他消停了,我问:“好点儿了?”
“我没事。”
他从我手下挣脱。我也不再抓着他。至少他没有再哭了。刚才差点儿成了笑话。
“你怎么知道的?”他抹去睫毛上的泪水。
“你们戴着婚戒。”我指了指他的手。
弗里茨涨红了脸,扬起一抹微笑。“他非要我们戴对戒。他就是喜欢事事公平公正。”
“他是英雄。”我重复道。
“我可不希望他成为英雄,”弗里茨说,“我想要他活着啊。”
“我也很难过,”我说,“可他已经走了。我们必须帮助船上的好几千活人——”
“我没有因为悲痛而失去判断力。”弗里茨厉声道,“可我就是看不惯人人都觉得加维兰轮机长已经死了。她并非手无寸铁。”
“她是工程师,不是军人。”尽管我也想相信埃莉不会输给阿兰·沃奇林——
“埃莉诺·加维兰不会死的。”弗里茨说,“她死了,我丈夫的牺牲就毫无意义。我不信。”
他的眼睛红通通的,透着怒火,而非伤痛。我明白他的感受。我见识过太多英雄了。
“好吧,她没死。”我干脆同意他的说法了,“不过,最好的情况是,她被困在救生舱里,动弹不得。现在她就指望我们了。也指望你。说吧,她希望你怎么做?”
弗里茨怒气冲冲地望着我,随即眨眨眼,扭头注视墙壁。“她希望我们拯救这艘船。”
“行。”
“再严惩杀害晓的凶手。”
“必须的。”
“我不是闹着玩儿的。”弗里茨又转身面对我,“那可是上帝的愤怒。”
真不该怂恿他记仇的。只是我跟人打交道,从中学到了一点,那就是报复心会成为一种强大的推动力。长远来看,这不是做人活命的最佳之道,但我也不关心弗里茨明年需不需要心理治疗。我仅仅是希望他今后能有机会去担心这个。
而且,我也想治治沃奇林。
“好吧,”我说,“让我们去教训那个混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