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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嘉·索雷斯号——第6层甲板,6573号特等客舱
我与埃莉的纳米机器人加料晚餐前5小时
我带着“红酒”一回到房间,就锁上门,启动通信天线,再次呼叫杰西卡。
这一次她有回应了。她穿着一身橄榄绿色带螺纹的羊毛套头衫,胳膊肘和肩膀上缀着补丁。她所在的房间黑黢黢的,只有几台计算机显示器和她的医疗设备上一些闪烁的小灯亮着光。
“你到底去哪儿了?”她问,“我一直在联系你,都过去——”她甩甩头,“算了。请确认所有装备你都弄来了。完毕。”
“确认。”我把装着血浆的小瓶取出连体服,端着它,同时用眼睛传送视频,“我用离心机处理了一份血液样本,将血浆分离出来,提取纳米机器人。对了,你为什么穿了一件英国特别空勤团突击队的套头衫?完毕。”
“我们可以以后再讨论我的穿衣选择。给我用宽带无线电频谱观察那个瓶子,我要确认纳米机器人是不是被正确地沉淀下来。还有,请确认你始终保持这个瓶子在你身体周围半米范围之内。完毕。”
我动动手指,调节眼睛的传感器,我的胳膊和手上显现出一连串闪闪发光的轮廓线。许多明亮的小圆圈在瓶底闪闪发亮。我把画面拉近一些,好让杰西卡看清楚。“你看够了告诉我。完毕。”我一直开着通信频道,将数据传回地球。
杰西卡在屏幕前点点头。“血清里的纳米机器人看起来不错。我现在正在上传新的纳米机器人固件。不要掉线,我重复一遍,在我给你指示之前,不要关掉你的接收器。完毕。”
我把小瓶子塞回连体服里,静静等着。我盯着杰西卡的侧脸看了好几分钟,然后打开装“红酒”的盒子,拆下包着酒瓶的棉纸,把标签转过来,好让我们俩都能看见它。“那么,这瓶酒那么贵,你这招对它管用吗?完毕。”
她重新朝我转过头来,然后说了一堆中文。“千万别告诉我这是你偷来的!完毕。”
“当然不是,”我说,“我在一艘游船上呢,这里什么东西都是拿来卖的。我用那张白金卡付的账。”
杰西卡握起一个拳头,举起来,像是要一拳捶到她的办公桌上,然后慢慢松开拳头,放下手来。“怕你忘了,让我提醒你一句,我们是在想尽办法隐藏我们的行动。是什么原因让你认为鞭笞者不会在看到一张一万美元的账单后,要求你做出解释?完毕!”
“放轻松,”我说,“他还有更大的麻烦要处理呢。要是他当真问了,我就说我想在假期里找点儿乐子。是他叫我去找乐子的,对吧?我就告诉他我当时想要打动一个姑娘。”这不是说谎。我真的希望埃莉会喜欢这支骇人听闻的葡萄酒。
“那你又要怎么解释咱们俩进行了这么多远程通话?他肯定也会注意到这一点的。到时候因为非法进行医学实验而上军事法庭的人是我!完毕。”
“你了解名贵葡萄酒,对吧?还……了解……女人?没错吧?我想在正式约会之前请你指点迷津。这就结了。”
杰西卡怒视着我,“没人会相信这些鬼话。”
“相信我,我会让鞭笞者买账的。找你做恋爱咨询绝对不是我做过的最蠢的事儿。”
“我猜也是。”
她转过身去,不再看着屏幕。我被她冷落了几分钟,于是把那瓶酒收起来,心想在我们等待期间还是换个话题比较好。
“那个,你再说一遍,你为什么要穿一件突击队的套头衫待在黑暗里?”我问,“因为这身打扮挺漂亮的,我都在想你为什么不经常穿这身衣服。完毕。”
“这事儿很搞笑,我以后再告诉你,”她说,“上传结束了。你的纳米机器人现在能根据程序找到并摧毁发生癌变和有癌变迹象的细胞,并且能够修复染色体损伤。明天中午之前,把纳米机器人弄进每一个受到辐射影响的人体内,他们就会没事儿了。不过首先你得让纳米机器人繁殖一会儿。”
纳米机器人能够利用我血流中的化合物自我复制——它们必须这样做,因为纳米机器人会在执行日常任务时出现损耗,或是被我自身的免疫系统摧毁,所以每天都需要被大量替换掉。我努力不去深入思考这一事实:几十亿台微小的机器人每时每刻都在我的身体内吞噬彼此。
杰西卡手把手地教我完成所有步骤。小瓶子里只装了五毫升纳米机器人血清,还不到酒瓶容量的百分之一,为了确保哪怕只是抿一口也能把至少一个纳米机器人送进喝酒的人的血液里,我还需要更多的纳米机器人。所以机器人需要更多的燃料。
我从迷你吧台里取出一根长条糖,把它掰成几块放进塑料袋里,又用一把铁勺子在桌面上把糖尽量碾成细粉。然后我把糖粉刮进五个空的小塑料瓶里,用眼药水滴管往每个小瓶子里滴入一毫升纳米机器人血清,再往小瓶子里加满水,盖上盖子,晃动塑料瓶,让里面的东西充分混合后,把瓶子塞进连体服上另一个带拉链的储物袋里。
我扫描过瓶子后,杰西卡说:“确认正在复制,放一个小时,然后你就可以行动了。”
“听我说,我知道这是个愚蠢的问题,”我说,“可我必须问问。你确定我不能对任何人说起这件事吗?我兴许可以编个故事忽悠这艘飞船上的医生。如果有人帮忙,事情会容易很多。”而且我担心我会把事情搞砸。 “完毕。”
“不,不行,不行,我再说一遍,不行。”杰西卡身子前倾。她不大吼大叫的样子甚至比她提高声音还要吓人。“让我提醒你一句,这些纳米机器人的存在本身就比‘最高机密’还要机密。没有人知道这件事情,没有人。否则,最好的情况,它在整艘飞船内引起恐慌;最坏的情况,鞭笞者会在国会里遭到起诉,而我们所有人都要进联邦监狱。你明白了吗?完毕。”
“是的,”我说,“我明白。可是既然要冒这么可怕的风险——”我不知道该怎样含蓄地问出我的问题,于是干脆直说了,“你又从没见过这些人,外生,你为什么这么在意他们?完毕。”
杰西卡盯着摄像头,简直像是盯了一辈子那么久。“我是个医生,”最后她说,“我宣过誓。”她一扭头,隔着肩膀看向身后,“该死,我得走了。我大概今天都没办法和你联系了,所以你一定要把事情办好,这非常重要。别搞砸了,袋鼠,那些人都靠你啦。”她顿了一顿,“祝你好运。”
“谢谢。”我咕哝道。我很想知道家里现在究竟怎么样了。
平视显示器内杰西卡的图像向前伸出手来,然后停住,“还有一件事。不许再叫我‘外生’了!完毕,通话结束。”
我的门铃响了。
我飘到门口,透过猫眼看见杰米森。她用指节一个劲儿地敲着门,“罗杰斯!快开门。”
离心机仍旧绑在咖啡桌上。要是让杰米森看见了,她肯定要问一大堆我不想回答的问题。
“等我一分钟!”我隔着门喊道,“我没穿衣服!让我先把衣服套上!”
我把自己从门前推开,把“红酒”塞回酒盒里,又把酒盒塞进书桌最下面的抽屉里。然后我猛地扑向咖啡桌,给离心机松绑,把它吸回口袋,同时满心希望空气急速进入真空的声音不会传到房门另一边。
我脱下连体服——照我的运气,杰米森有时候会找个理由搜我的身——然后一把拉开衣柜,取出我一眼看到的第一身衣服:一条彩格裤子和一件夏威夷风格的短袖花衬衣。我把衣服套在身上,打开了门。
杰米森冲着我这身行头翻了个白眼儿,“你这都穿了些什么呀?”
“你不喜欢?”我说,“我正尝试着融入人群呢。”
“算了吧,”杰米森说,“我需要给你看样东西。”
这话听起来不太妙。“是跟谋杀案有关的吗?”
她的表情难以捉摸。“还是直接让你看看更容易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