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CHAPTER

她想知道自己以前是否在这里见过她,或者见过但是没有印象了。但是卢卡斯太太已经引起了众人注意,她从手提袋里拿出一个小塑料管时心想。她用上了年纪的声音打听布兰克妮,在埃玛的遐想中,这个粗糙沙哑的声音累积了一百三十年光阴的尘土和蛛网。她身边的女士一定是苏珊·玛丽了,但她也可能只是一个曾孙女,或是看护人……埃玛试图不那么明显地盯着她看,别的不说,房间里至少还有一个年轻人值得一看。她摇了摇管子,看看里面是不是真的有一根头发,把它举到灯下,啊,是的,就在那儿。她张开嘴笑了,笑容顷刻间消失,像跳跃的烟花闪现。埃玛很挣扎,是把头发留在那里还是拿走,最终她决定让它待在最安全的地方,就是和她在一起。不是她需要这个……她有布兰克妮所有的诊断资料……但是她此刻很恐慌,还是把它拿了起来。这东西还是在她手上比较好。毕竟她还有其他的……想到这些她两块肩胛骨中间开始发痒。夜里也会因此惊醒吧。她把试管放进背包,紧紧闭上了眼睛。愚蠢。埃玛你简直是个蠢货。

布兰克妮小时候的形象逐渐清晰,在她脑海里变成鲜明的回忆——坐在玻璃罐子的角落里,她的双腿蜷缩起来,淡蓝色的眼睛盯着虚空,小小的手指覆盖在挨着的脚趾上。她看起来很孤单,似乎满怀忧心,又好像在苦苦思索,还是……还有其他一些埃玛认为她应该有的感觉的投射。埃玛从笔记本里挑选了一个名字;一个轻灵的、梦幻的、孩子气的名字;它是洁白的,柔软的头发像波浪一样卷起,覆盖了小人的耳朵。布兰克妮。一个描述她内里的绝佳方式,埃玛那时这样对自己说,像一个母亲的新生儿被带走,却还不知道自己曾经孕育过她。

埃玛触碰了一下面前空气中悬着的按键,输入一串密码,打开了布兰克妮的档案。老照片的缩略图和其他文件并列呈现,两个小小的蓝色光斑闪耀着,吸引了她的注意——她惊呆了。沿着照片侧面的一篇新闻像一串代码,头条下面赫然显示:“英国女人在车祸中丧生。”她又点了一下照片,照片变成了一个3D头像,和她的头一样大小。两个女人对视着。“驾驶者丈夫失去一条腿”是新闻的最后一句。

埃玛双手捂住了眼睛,她当初到底在想什么,才会把它送到那里?她从指缝里看着自己的起居室。不久后就可以回答,为什么布兰克妮会失踪;埃玛开始浏览其他的文件。卢卡斯太太在名单上已经一年了,事实上她很富有,而且她的丈夫健康状况不太好,这意味着她符合所有选项,“潜在高端客户”——一个又大又肥的欧元符号。当然,埃玛只是把她看成一个孤独的老太太,就像所有其他孤独的老太太一样,无法抗拒虚拟版的布兰克妮,她被埃玛送给她的3D图像和激光动画逗得很开心,埃玛就选了她做目标。

“如果你认为,这款产品能够让你追思逝去的所爱之人,与他(或她)对话,与之互动,甚至寻找外形上的相似,都是陷入了错误的幻想。” 皮兹威尔博士曾在采访中说,“想要与爱人团聚的愿望只能是徒劳,一旦捐赠者去世,我们的产品就都会去除任何个性特征。” 这不是实情,否则这种“交流”的麻烦就不会发生,但是概率如此之小……

然后埃玛来了。

他们很容易就能让她闭嘴。她在伦敦孤身一人,除了在自发隐秘小人组织的这群人,哈米什,以及她那一直用她哥哥的名字叫她的父母……

迈克尔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敲了敲她的脚踝,埃玛笑着弯腰把他抱起来。也不算完全孤单……如果她出事迈克尔还是会担心的。她让他坐在桌子上,望着他,一双穿着裤子的腿晃荡着。

“怎么了?”她无精打采地探身望着他。

拍手两次。没有。

她想象着她的迈克尔被绑架或锁在某个地方,他会多么害怕,她又会多么害怕……如果她被“处理”了,将会发生什么。尤其是如果她突然被带走。显然此刻只能静观其变,也许他和她都没带走呢?哈!但话又说回来……她回过头来,想了想,又回到了起点:要是他有事,她怎么办?如果她把他弄死了,因为她不小心做了一些傻事,比如踩到他,或者忘记喂他,或者……埃玛深吸了一口气,坐直了。多么荒谬的想法,没有人像那样死去。她对迈克尔微笑。当然了。她叹了口气……一只大鸟从她脑海里俯冲下来,把布兰克妮从危险中拉出来,然后和她一起飞向卢卡斯太太。

“家庭很重要,不是吗?”

拍手一次,是的。然后迈克尔举起一根手指,对准了埃玛。她是他的家人。

她笑了笑。她是他的家人,但是……那是他记忆中的还是他学到的?“如果我被带走你会怎么样呢?”她不由自主地说。

他不再玩纽扣了,瞪着她,眉毛扬起来,大张着嘴。

“不,别担心,”她说,“我只是在犯傻……我们不会再失去彼此了。”

他咧开嘴笑了。眉毛平复下来。迈克尔转身趴着,用膝盖朝前走,然后是双脚。他伸出双臂,摇摇晃晃地张开嘴,傻笑着,然后笨拙地敲了一下桌子上的一只脚。一阵阵闪烁的旋风吹向空中,猛扑进绒毛中打转。他转身向她拍手。

“又来?”

他疯狂地用手指敲她。

“好的,好的,”她说,“我陪你玩儿!”

这些漩涡下降并融合在一起,形成了三个无面小人的闪光轮廓:两个绿色,一个蓝色。他们转身跳到桌子的另一端。迈克尔追赶着他们。

“你得到了很多帮助。”她说,旋转椅子面向一个复古的有机玻璃魔术壁挂。每当搜索者用眼睛盯着它时,拉布拉多犬和骨头就会从它的锯齿形配置中突出来。她有一本书,是父亲告诉她要好好保管的笔记本,藏在它后面,用玻璃纸包裹以保存它的气味,当她想到她的鼻孔充满了沾满墨水的纸张上的泥土味,她眼前就出现了一个小女孩的轮廓,蛋糕卷和黑醋栗果酱的食谱,手写字迹的变化,一堆透明胶带粘起来金色的狗毛,一串名单:邦邦,金克丝,布兰克妮,福拉,莫普,诺特,兰姆……书的味道环绕着她的四肢,渗透进她的手指和脚底,在她脑海里一整橱柜闪闪发光的书升腾而起,和书架上的平面壁挂图书馆一样,曾经用来装饰他们空空如也的角落。他 转向他的书,带着乳胶手套的双手紧扣着放在大腿上,问她为什么她感觉陷入绝境。她一定还有更多选择。

她揉了揉脑袋,这个新想法从浅滩上升起,穿着橡胶套鞋从其他念头之中穿行而来,身后还拖着一条小船。

他 告诉她现在还什么也不能做,现在她应该上这条船。

她告诉他已经等了太久了。

他 告诉她,这条船在夜里也会保护她,她会在早上想起这一切。

她让自己别再去想克隆,失去亲人的家庭消失无踪,倒在那条船里。

他 告诉她不要担心,她告诉他的一切都是保密的,他不会让她有任何事。

她坐在那条船里,让这句话拂过她的脸庞,吹起她的头发,用温柔的大拇指抚摸她的脸颊。他的小人,金克丝,用一条腿站在玻璃罐子里。她向空中伸出手,这样她的肘部与身体就成了直角,然后摆动臀部。金克丝换了一条腿,像刚刚一样摆动身体,看到这埃玛笑了。她们俩都忘掉了往日的生活,阅读着伊莎贝尔思想中零星的段落,然后开始哭泣,把它们记在预设的台词里。差不多一周前,布兰克妮的名字被提到一刹那她的心脏几乎要停跳。“你记得卢卡斯太太吗?她的邻居发现了布兰克妮……”她以为自己会晕过去。“发现布兰克妮怎么了?”“非常可爱。他们也想领养。”另一个继续说。她呼出一个微笑。“我看一眼档案。”她说。一对年轻的夫妻,有意思……“他们做什么工作?”她问,还没等另一个人回答就找到了答案。

“图书管理员和心理学家。”

“图书管理员?”

销售代表皱起眉头,然后笑起来。“那根本不是一个职业!”

十天后,哈米什·维克斯和苏珊·马莉来面试。“确保争取两个,”苏珊提醒道,“我不想她们分开。”

“为什么?”

她盯着脚尖想。“看着她们俩怎样一起进步会很有意思。”

“两个小人意味着两个交易。”

“我对产品发展更感兴趣,而不是交易……”

“他们整天都在工作,打孤独牌。”

销售代表机械地重复着工作,他们确实这样做了。然后得到了一份完整的报告。埃玛读过了,读的时候想起了笔记本上那些句子。她——苏珊——喜欢烘焙。他——哈米什——喜欢阅读。他们想要一个孩子,但是还不太幸运。他们想有一天搬到城里……“他们看起来相爱吗?”她问。

“当然了!”销售代表的话蹦出来。“好吧……至少她是在爱情中。”

嗯,她想,也许他们符合受众目标。但是……她想见见他们,哪怕是其中一个,只见一面,只为让自己安心,相信自己做出了正确的决定,没有像上次一样搞砸。愚蠢、自私的埃玛。不,不会的,不是全像以前那样。这次绝对不会像上次一样,上次她看准一个家庭时那次。那是最重要的一次。所以三天后,埃玛预约了与哈米什·维克斯博士的会面,去看看他是什么样一个人,但是他们的会面结束时,埃玛自己皱起了眉头。他是个难对付的人。因此,她窃听了他的办公室,并预订了一次后续会面。

然后是下一次。

再下一次。

成功领养之后又多了几次。

现在,她坐在椅子上身体往前倾,重新看着桌面,轻点旋转在空气中的‘Ψ’图标。她浏览了对话记录清单,直到发现一个听过许多次的自己的录音。“你所说的一切都会保密……我永远不会让你出事的,”记录表明她重播了许多次……

在椅子上醒来已经是四小时后了,她刚刚所做的梦的第一句回声就是那句话,在梦里她躺在湖中的一条船上,银色的湖面拍打着哈米什的胶鞋。你所说的一切都会保密……我永远不会让你出事的。她坐直身体,看着图标浮动的地方;迈克尔和他的虚拟朋友抱成一团睡着了,刚好挨着她的手提袋。保密……嗯……她回头看了一眼,用沙哑的嗓音说:“咖啡。”这才是她该做的:她会喝杯咖啡,等待清晨的日常生活,把所有焦虑的蝙蝠和可爱的鸽子关在盒子里。日光可以帮助她做出明智的决定。

她伸出胳膊把机器伸出的玻璃托盘里的咖啡端出来,双手捧住凑近鼻子……他不得不保密吗?他们显然有那样的规定。也有取消保密条款的规定,比如,如果一个病人承认了谋杀或其他事情……但她没有谋杀任何人。无论如何,他说他永远不会让她出事;那当然就意味着,好吧……不过,真的是那样吗?真的吗?只是预约会面然后离开,谁说你要把一切都告诉他了?埃玛放下咖啡,轻轻点击自己的手腕。“哈米什·维克斯先生的电话。”手腕发出声响。


防护眼镜。没有防护眼镜。这到底关他什么事?如果他是一个学生,卷进一个政府顶级项目,他觉得自己没法工作,因为已经三天没有眼镜了,他真的会向项目经理提起这件事吗?老天,这是一个政府拨款的项目——不!一个联合国基金项目,但他的员工都是为了微薄的津贴工作的学生。他不在乎他们的履历是否亮眼!他甚至不会对他们愚蠢的简历嘘上两声!他需要的是能够一起完成项目的人。“很不幸,”那个学生说,“实验室的防护眼镜必须更新了,从1995年来这些眼镜就没换过;在审查工作中没人提到这一点吗?”他向学生回答说,更新防护眼镜对他来说是个不小的任务。“是的,但是我们不应该同时进行工作吗?我,作为个人来说,在乎我的眼睛……”他说。“没有眼睛,就没有职业未来!”他还说了这句。该死的工作刻板的家伙,他的工作环境到底有什么东西能使他失明——嗯?任何能使他失明的物质都不可能让他与几个胚胎共享的。他是不是担心落在试管上的角度不对?“规则就是规则,”他说,“遵守规则意味着我们的安全。”

他等电梯的时候,一个矮胖的绅士走了过来。一托盘的热饮在他双手间摇晃。他们彼此点头致意。

但是最不能理解的地方在于,“要是我不小心擦了眼睛呢?会弄脏我的眼睛,也会污染试验样品的。”哈!如果你不能管住自己的手,你就不该来做这件事。当然了,也不是所有的人都这么多话。有些人总是瞪大眼睛,一副惊恐的样子。但很明显那些人完全没有竞争力。他们无法独立工作。他忍受这些有多久了?三个月?整整三个月以来都在“用勺子喂这帮人吃饭”;这三个月的每一天他都告诉自己他很确定,他非常确定自己如果摆脱了这群人,他就会有足够的钱去雇一个真正的技术人员。一个有经验和知识储备又细心的人。为了科学进步保持缄默的人。他过去认识许多那样的人。啊,过去……对。好的。电梯来了。实话说,要是有人按了上行键,他就不用等这么久了。他和那位矮胖的先生一起走进了电梯,盯着那人月亮似的发光的脑袋。那个男人则用眼角斜眤,手里的咖啡杯在卡槽中剧烈运动。一切都变得愚蠢又呆板。噗……这真的变成了一个大麻烦。他会提出建议,只是提出建议而已,他们怎么能拒绝呢?也许他会提出一些实习岗位,只是为了让事情好办点。至少显示出他的确是对他们的简历嘘过一声的。毕竟,总要有空间留给人见证这一切。还得有人沏茶。他需要人。的确需要。哦天哪,他在跟谁说话?“抱歉?”

“您是不是……不好意思,您是吗?”

“是的。好吧,我知道我是。”

“我就知道!”

“嗯……好的。”

“我有一种感觉,觉得你就是。实际上我知道你是。”

“为什么你会怀疑呢?难道我有时候会隐形吗?”

雷吉眨了眨眼,看着自己的咖啡,然后又望着眼前这个人。他刚张开嘴巴,但那个人又开口了。

“不好意思。恐怕我今天心情不大好。”他笑了,“您认为我是谁呢?”

“马克·赫克托博士。”雷吉瞥了一眼装着两杯拿铁一杯卡布奇诺的托盘,确保电梯没有让咖啡泼出来,在纵横交错的装饰水果下面淌出一条河流,或是打破那一束肉桂色的阳光。没有。很好。从来不会发生这种事,不过最好还是确认一下。

“那样的话,是的,那肯定是我。”

雷吉抬起头,再次确定。哦,是的!“对。”

“你知道我的工作吗?”

“呃……不知道……”电梯在九楼停下来时剧烈摇晃了一下。雷吉又检查了他的咖啡。“我的意思是……我一直在电视上看见您,但我不知道您是谁。”

“哦?”

“实际上,以前我一个朋友还和您一起工作过。”

“哦,好。”

“嗯,当我说一起工作……”

“一个科学家?”

“是的。”

“有意思。是谁?”

“嗯……德鲁·马利克。”

博士朝右侧抬起头,用舌头发出了啧的一声。

“您还记得他吗?”

“还有点印象。有一阵子了吧?”

“大约有十五年了,我觉得。”

电梯门在五楼开了。“等等我!”有人在走廊里喊。雷吉想用胳膊肘帮他按住电梯,但是够不到,托盘会完全斜过去的。他看着另一只胳膊肘,又抬头看看赫克托博士,他仍看着自己的右边,嘴里发出啧啧的声响。

“马利克。德鲁·马利克。”

他们刚看到一只手出现在面前,电梯门就关上了。

雷吉清了清嗓子。“没错。德鲁·马利克。高个子。头发金黄。瘦瘦的。”

“电梯上行!”一个女声播报道。

“你知道这些年我见过许多人。”

“当然。”

“——”

“我们一分钟前没有下去吗?”

“嗯?”博士朝空中伸出一只手,“他以前是跳舞的?”

“抱歉?”

“德鲁·马利克。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他受过古典舞训练。”

“是的,没错!”

电梯门在六楼开了又关,但是没有人进入电梯。“电梯下行。”

“我想了一会儿……有趣的是你记得的细节……但是现在一切都很清楚了。德鲁实际上责任感很强。”

“噢,是的,我知道。”

“所以你是……你在大楼里工作吗?”

“不,我……”

“我觉得我以前见过你。”

“嗯,是的,您可能见过。我就是这个书洗店的老板,就在拐角处。”

“什么?”

“书洗店。图书馆和洗衣房。”

“哦。有新意。”

“是的。名叫‘闪烁和旋转’。您一定看到了吧?我们也做咖啡。”雷吉冲他的盘子点点头。“还有蛋糕。”

赫克托博士翻开笔记本电脑的盖子,用拇指滑动屏幕。中途停过一次舔了下手指,然后意识到这不管用,于是在西服的翻领上擦了擦大拇指然后继续滑动。

“我经常在这里,”雷吉继续说,“你们许多人都在我们家干洗过白大褂。就是那时候我遇上德鲁的。那时候我们还只是一家干洗店……”

“我刚把文件找出来,在这里!啊对……我知道他。我们那时候做的事情和现在做的差不多,实际上。那可能是我的第一个项目,现在我想起来了。”

“噢,是吗?”电梯门在四层开了,“我到了。”

“我也是这层。”博士咧开嘴笑了,眼睛却没有笑意,“我和你一起走。”

“嗯……好的。”

“他们不该离开这块地方,您知道。”

“嗯?”

“白色的工装裤。我们有一队人把那些衣服洗得妥妥当当。”

雷吉迈着轻快的步伐沿着走廊往前走。现在是他掌握了地板,而不是地板掌控他。洗得妥妥当当。哈!这个词让他舔了一下牙齿。“学生的也是?”

“啊,不……说起来,我们不洗学生的外套。”

“因为德鲁那时候还是一个学生。不过,如果当时知道他是学生,带着外套进来,我可能会明智地拒绝他。”

“你肯定会的。”博士把手指伸向空中,“呃……”

“因为谁知道他们白天都在干什么。”博士在他的办公室停下来,打开门。雷吉笑着说了声“谢谢”,然后纳闷他为什么跟着他进来。

“没有什么危险的。”博士想到那个傻瓜和那个该死的防护眼镜,“我们不是那种实验室。”他举起另一只手,把手指并拢在一起,“所以……”

“嗯。”雷吉从桌面看向窗户,又看看门口。那个老家伙显然想聊天。也许他感觉到了上电视的压力。他把咖啡放在桌子上。雷吉曾经听过一个名人向一个完全陌生的人倾诉心声的故事。咖啡再过两分钟左右应该还是热的。“不过,如果他们能在自己的大楼里解决的话,他们不可能来找我。”

“你是这么想的……我在哪里?”博士让自己的指尖在鼻子上停了一会儿,“哦,是的!你能……”

“顺便说一下,我叫雷吉。”

“很高兴认识你。”他深吸了一口气,又试了一次,“你可以……”

“沃蒂的兄弟。德鲁的另一半。”

“哦,我明白了。”他们彼此很了解。他们是一家人。“你见过德鲁,呃,沃蒂,是吗?”

“是的!嗯,不,碰巧是这样。正如我所说,我在书洗店遇见了德鲁。沃蒂也一样。沃蒂和我一起做生意。”

他们互相点点头。

博士又试了一次。“你或许知道,德鲁是否还在失业状态?”

“德鲁又去跳舞了。”

“真的吗?”博士朝脸颊一侧努起嘴巴,就像卡布奇诺放的糖在杯子一侧形成的漩涡。“真让人丢脸。这么优秀的科学家背景。你有他的电话号码吗……”

“你知道,他们组建了一个家庭。”

“是吗?对他们来说是好事!我正在找像德鲁那种有学问的人。一个前雇员可能会违反公司政策,但是鉴于这种情况,一个能直接融入公司,很少或根本没有接受当前培训的人正是我现在需要的。你知道德鲁是否在其他实验室工作吗?”

“我确实知道。他没有。他除了跳舞,什么也没做。”喔!德鲁一定会很激动的!想到这不是因为公司政策,而是因为这位上了电视的博士给德鲁走了后门。“他们几乎是一下就有了伊莎贝尔,决定要给……”天哪,他真的在听!他听进去了每个字!德鲁会感到非常荣幸的!“然后就有了贾斯珀,一条狗。不能忘了还有这个小家伙。”

“那真是太好了。我们现在正在进行的项目就叫伊莎贝尔,你知道吗?以工作命名自己的女儿,我的天哪!我真的必须重新联系他……”

“嗯,如果德鲁有什么特长的话!绝对就是专注。他们自己的女儿就是科学上的突破……”雷吉把手伸进口袋,笑容满面。然后又做了一个表情,好像吃了什么难吃的东西一样。该死。该死!不该提起伊莎贝尔的。他刚刚是不是说出了她的名字?完蛋。是的,他已经说了。两次!真是口无遮拦!还有,还有什么科学突破?哦上帝啊,雷吉,你脑子去哪儿了?

“哦真的吗?你是说一个奇迹?他们是试管受精得到的孩子是吗?”

“嗯……是的……”

“不过这真的不算什么突破。他们通过了新程序的测试了吗?听起来很有趣……”

“我刚刚是说这个项目的成功,还有怎样通过测试,那也让伊莎贝尔成为一个成功。”

“那个项目没有成功。”

“——”

“你确定吗?”

“非常确定。”

“好吧……”见鬼,见鬼,真该死,“我不确定,实际上,也许沃蒂是以我们祖母的名字——伊兹给她取名的。我祖母是科学界的反常案例。一天抽七十根烟,却活到了九十六岁。”

“是的……”

“还有通过测试……”

博士咳嗽了一声,看着自己的脚。

“实话跟你讲,我不知道她前八年的生活。我不想过多打听他们的生育问题……我只知道他们试了好一阵子。”

“八年?他们离开了吗?”

上帝啊。“不,没有……”

“他们一直都在伦敦?”

“对……他们一直都在,没错。”他真的揪住这点不放。

好的。这近乎是固执了。“天啊,你真的想知道,不是吗?”

博士剧烈地呼吸着,思考了一会儿。“不,很抱歉,只是……好吧……我身上也发生了类似的事……”

哦不,就是这样。他要对陌生人倾吐心声了。“哦天哪,我真的很抱歉。”一个人痛苦的时候需要陪伴。“我想说的是……好吧……家庭真的很有意思,不是吗?沃蒂和我一直都想法不太一致。”

“啊!”他坚定地点点头,“我理解。是的,不……非常对。很奇怪,家庭。”

“但是现在已经没有办法改变。”哦不。不想再有心声来对他倾吐了,雷吉把它挡回去,博士意识到了。他止住了后续的话题。

“当然!不能细想。”

“是这样。”雷吉看着自己的脚。

“所以你会给我德鲁的电话吗?”

“什么?噢!是的,我的意思是……我应该给吗?”

“这个嘛……应该应该,除非……”

“抱歉。我问了一个愚蠢的问题。当然没问题。我是说,你又不是一般人,对吧?哈!上帝啊,不会的。”


她走进办公室。他就在那儿,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用手指擦去桌子上想象出来的东西,只为了找点事做,因为他看见她了。她还没来得及微笑,就在一瞬间对上了他的视线。他把视线移开,擦着桌上。不,不,还没来得及打招呼。当她站在他办公室的门框里时,他终于抬起头来。

“你好,埃玛。”

“你好。”她脸红了,又听到那个说出那些话的声音。那些“我永远不会让你出事”的话。在那之后她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现在,她甚至连最细微的暗示也不敢有,这种感觉萦绕在她脑袋周围,似乎那里是它们的家。这就像在她的花园里发现了小猫,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它们,但总是想和它们玩耍。她知道它们就在那里,就意味着她会照顾它们,当她做其他事情的时候会想到它们,把食物留给他们。日子一天天过去,她越来越有可能收养它们。她缩回肩膀,轻轻地深吸一口气,看着他摘下眼镜,这样她就能看见他的眼睛。

它们现在已经一岁了,那些小猫。

他笑了。开始咨询之前他总会先笑一下。

“这里很暖和。”她说,搓了搓胳膊,仿佛很冷似的。

“噢……要不我打开窗户……我来开……”但他已经转身,到了窗户边,拨弄着一颗按钮。

埃玛张开手,手腕放出一串向上攀缘的记录,像蛛网一样盘绕弯曲。她在膝盖上擦了擦手,又合上记录。

他转身时窗户已经打开了。“坐吧。”他坐下,没问她是不是感觉好点了,或是窗户开得还不够大,需不需要一杯水。她对他微笑着,注意到了这一点,他像往常一样没有看她交叉着的腿。他完全和以前一样,虽然现在一切都改变了。“我永远不会让你出事的。”他说过,现在她在寻找哪怕一丝丝最微小的迹象,来重新证明这句话。目前还没有找到。一切如往常。

“有一阵子没见了。”那个声音说。

“一年了。”

“噢!”他扬起了眉毛。

他没有意识到有这么久。她又笑了,试图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失望。也许他在假装没意识到时间流逝。

他们观察着彼此。

他怎么能不知道已经过去一年了呢?哦上帝啊,她可能全弄错了……很明显,什么也没发生。那只是一句措辞拙劣的话。“我不会让你出事的。”不,“我永远不会让你出事的”。“永远”是所有的关键。如果只是“不会”,那句话应该就只在那儿,在他时间表的特殊位置,她在他的办公室里,她付他钱,他不会让她发生任何事情的。但那是“永远”。他说了“永远”……

“今天什么风把你吹来了?”那个声音说。

这次她深吸了一口气,闭上了眼睛。她完全听任自己做出她警告过自己不要做的事。这不是关于他们的,不是那个意思。那不是她今天来的原因,可是她任凭自己被它带着跑。真蠢。多么荒唐,多么不专业。

“埃玛?”

她睁开眼睛。他身子前倾,正看着她。

“你有什么特别想谈的吗?”

“是的。”她艰难说出。

“很好。”

这是咨询中的分歧。她现在可以着手做很多事,或者……或者她可以暂时把它们串起来。她在努力寻找以前的一些问题,它们还在吗?当然,它们还在……上次它们是什么时候走的?“我永远不会让你出事的。”不!是关于……就好像……他的脸变了。实际上,他取下了眼镜,他的眉毛像难过的嘴唇一样悬挂在眼睛上面。这副样子倒没见过。然后她意识到自己盯着他已经太久了,她的脸闷闷不乐地皱在一起,因为她实际上在注视自己内在的想法,但他以为那副表情是冲着他来的,现在……哎呀,他看起来很难过,她让他难过了。她赶紧让自己的脸恢复正常表情。

“你为什么离开这么久?”他说,“这么久才预约下一次咨询。”。

“你看起来……有点伤心。”她没来得及想嘴巴就先说了。

他努力保持面无表情,但这次失败了。五味杂陈的表情都在他的五官之下挣扎,就像袋子里的活鳗鱼一样。他把眼镜重新戴上。

“我想说——”埃玛开口说。

“我很伤心。”他同时说。

她眨眼。“什么?”

“我说,我很伤心。”

就是这样,他已经说过了!他想念她。他想念她了!他们完全有同样的感受。她胸口怦怦直跳,想大口喘气。她已经肯定了。她可以告诉他一切,她可以完全信任他,然后……然后……一个穿着紫色夹克的女人坐在豆袋沙发上,扭着头看她。埃玛把嘴巴努起,脸偏到另一侧,让自己闭嘴,然后看着墙壁。这样似乎让她好过一点,仿佛一切都在掌控之中。她会犯傻,睁着天真无邪的大眼睛,表现得毫不专业,最后她会离开,世界还是照常运转。

“我可以解释。”那个声音说,她飘忽的眼神闪回到他身上。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你知道‘反移情’是什么吗?”

她摇了摇头。

“在心理治疗中,这个概念是指心理咨询师……就是说,我——”他指着自己的胸膛,“可能在情感上与病人纠缠在一起。当意识到这个事实……”他闭眼了一秒钟然后挠了挠下巴,“我对你有感觉是——是对理解这个空间的动态关系非常关键的——”他摊开手掌朝向“这个空间”,“还有,因此一切说过的和未曾说过的话,最终为什么会被说出,又为什么有些话……没有讲出来。”他对自己的长篇大论笑了一下,把眼镜往上推了推。她对着他笑了。“这是为了你的心理治疗能够取得进展,让你的治疗……顺利。”他把手放在面前的桌上。换了一种温柔的语调补充道:“我难过是因为我觉得自己把你推远了。”

他看着她。

她尽力转移注意好让嘴巴不再颤抖,她的眼睛变得很热。她不会哭的……她不会哭的!她咬紧嘴唇,盯着他的肩膀。

他清了清嗓子,看着桌子。“你是不是有点不舒服。”

她突然发出一声带着哭腔、几乎要破涕而出的笑声,然后吸了一口气。

他把一盒纤维纸推向她。她抽出一张,趁眼泪还没从鼻子上滑下来,轻轻地擦了一下。“让我解释一下什么是移情。与反移情不同,移情指的是患者投射到心理治疗师身上的感觉。”

她回头看着他。他注视着她,仿佛在等待答案,仿佛是他需要拯救,仿佛他随时会哽咽。这个想法让她笑起来。她又咬紧嘴唇。

“看。”他轻敲桌子,“字典,”他说,“这可能对我们有帮助。移情……啊,就是这里。”他在桌子上转动大拇指和食指,好让屏幕转过来让她看到,然后摇动手指,让那些字向上倾斜,“读一下最后的定义。”

她读了一遍。“移情通常表现为对治疗师的性吸引,但也可以表现为许多其他形式,如愤怒、仇恨、不信任、父母化、极端依赖,甚至将治疗师置于上帝或导师地位。”

“你看见了吗?听起来很无害,不是吗?我很喜欢最后一点。”他说。他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然后恢复正常表情。“所以,这真的不是心动或迷恋某人,知道吗?也许你把我看作,一位兄长,甚至是父母一样的存在。”他等了片刻,对她眨眨眼睛,“你对这些有什么想法吗?埃玛。”

埃玛用牙齿咬紧双唇,沉思片刻。“你还记得你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吗?”

他吸了一口气:“我记得,不过最好澄清一下。”

“你永远不会让我出事的?”

“是的。我记得。”

“你是说真的吗?”

他坐回椅子上。“我很高兴今天我们已经澄清了这一切。我脑子里对这个句子有不同的解释,它是中立的。实际上我漏说的东西更符合事实——比方说,我完全理解你的感受。”

她笑了。

“但是,埃玛,我绝不是那个意思。我不能永远保护你。在这里我们必须认清我们之间的感情,然后为它哀悼。”

她感觉到自己的胃在缠绕和扭曲,挤出她体内的水分,她的腋下湿透了,眼睛也开始泛着泪光。“为什么?”她忍不住问。

“因为,在这里,我们对情感的态度不同,也许是你在日常生活中的表现。在这个层面上,我们必须识别和理解情感,才能帮助你。我们不能总是屈服于它。那就像……”他望天花板上,搜寻合适的比喻。“那就像寻找一个濒危物种,找到它,喂养它,让它繁殖,在很长一段时间里给它温暖,然后有一天把它抓出去吃掉。”她脸上露出笑容,然后她想起自己所有的小猫幼崽,又变得很难过。他继续说,“但那并不意味着你从来不会去想,吃掉它……是什么感觉。我们对此毫无办法,毕竟,我们只是人类。”他在椅子上坐直身体,声音更加坚定地说,“在这个空间里,这些感情可以现身,而不用担心任何压力。我们必须信任彼此,才能维持一定的边界。你可以信任我,我是不会背弃你的信任的,我绝对绝对不会对你做出这种事。想象你所能违背的最严重的道德律法,然后把它乘上一千倍……”他的手在空气中挥舞,比划出一个巨大的数额。

埃玛看着自己的手。他也有同样的感觉——这些都是真的!但是……一切都已经结束了。她曾经为此坠入深深的梦境,可如今现实的帷幕遮住了千万个梦幻的魅影,它们如同幽灵在她的公寓中游荡。如果这些幽灵散尽,她将感到无尽的孤独。失望相互依偎寻找慰藉。她一只手紧紧握住自己的另一只手,想着在不到二十分钟里开始一段感情又匆匆结束,到底是种怎样的感觉。这不可能发生,不是吗?没有什么能真正解释得清……对她来说,这整件事情发生之后,她花了如此多的时间来消化它……

她的脸已经在扭曲,但她不能让这痛苦涌现出来。别去想了,你在浪费时间。她的脑袋快要爆炸,小小的幽灵在屋中晃荡的画面充斥在她脑海中,而房屋的主人还在睡前检查喂水器。卢卡斯太太很快也要有两只幽灵要照顾了……现在几点了?她抬起脑袋看着钟,瞥见他的脑袋也随着她的头倾斜,像一个等待抛出球的拉布拉多犬。时钟仿佛慢动作一般,从10:28跳到了10:29。这不是她来这里的原因。但至少现在她几乎可以确定一件事情:她可以信任他。

她坐着,等待自己的胸膛冷静下来,时间不知怎么就从10:29跳到了10:33。她感到沉默如同一个巨型肥皂泡正在扩大,直到她有足够的信心去戳破它。她直起身子,直视着那双朝她看过来的眼睛。“我可以信任你,对吗?”

他动摇了。“我想……是的。”

她的思绪飞速转动。怎样表述这件事最好呢?“我对我以前的工作……知道的太多了。”

“嗯。”哈米什说,使劲地眨了一下眼睛,头微微一点。

“以及我整个职业生涯中涉及到的生命。”

“当然。”“生命”这个词引起了他的共鸣。他没有问这是什么意思。

“我必须保持,你知道的,保持谨慎。但是我现在面临着一个道德问题,我无法忽视它。我必须有所作为,你知道我的意思吗?”

“可能需要你再解释一下……先继续说吧。”

“我能告诉你的十分有限。”她咽了一下口水,“布兰克妮丢了。”她盯着他,想看看他是否辨认出这个名字。

他皱起眉头。“布兰克妮?”然后说,“我知道那个名字。”

“我可以继续说吗?或者最好别……”

“我觉得你必须说下去。”

“好,但是你必须保密。”

他烦躁地叹了口气。“埃玛,我不能答应你任何事情,除非你告诉我到底是什么问题。如果能保密的话,我当然不会说出去。”

埃玛考虑了一下。“我会没办法再回来。”她说。

“什么?”

“如果这件事泄露出去,我就再也回不来了。我不是在和你开玩笑,这很重要。我要么完全信任你,要么事情到此为止,我会离开这座城市。”

哈米什用鼻子深呼吸了一口气。“你杀人了吗?”

“什么?我的天,当然没有!”她嘲弄地说。

“你偷东西了吗?”

她的脸变得严肃起来。“没有,我保证。”

哈米什郑重地点了下头。“好的,我不会告诉别人的。”他伸出一根手指放在嘴唇上,但他的手指在颤抖,他又把手指缩回来。

埃玛几乎要笑出来了。“谢谢你。”她闭上眼睛,“布兰克妮是卢卡斯太太的小人。”她看着他,每听到一个名字,他的眉毛就扬起来一点。“她丢了两天了。”

“是的。可是你是怎么……”

“她很有可能是被特伦斯·本内特带走了——可以说是你的邻居。”

哈米什的嘴巴惊讶地张大。

“其实,就这些了。这就是我来要告诉你的。”她抿起嘴巴。

“但是……你知道我住在哪里?”

她点点头。

“怎么知道的?”

“我批准了你们收养邦邦和金克丝。”

他慢慢地点点头,听到这些名字从眼前这个人嘴里蹦出来,两个世界也开始重叠,他尽量使自己看起来不那么惊讶。他想着这件事的时候,时针已经从10:36跳到了10:37,他面无表情地盯着她,这是他唯一可以依靠的工具了。她一直以来都了解他。知道他住在哪里,他的邻居……还有苏珊。他的眼皮停止跳动,她的形象在他面前模糊。跟踪,心理治疗师被尾随,被电话骚扰的故事一个接一个重叠起来。“她还是个病人。”他听见大学时讲师的声音说。“你要帮助你的病人。”

“我意识到这令人震惊,但这很重要。”她催促说。

“这就是你跟我预约的原因吗?”

“是的。”

哈米什点点头。“好吧。”他在椅子上坐直身体问道,“他为什么要带走她?”

她把刘海拨到一边,手划过脸颊时她瞥了他一眼。她伤害到他了吗?他们用了一分钟时间互相观察着。埃玛的胃缩成了橡子大小。她失去了他 。她身体前倾说道:“我真的认为是他带走了她。”

他的眉毛重新恢复到嘴唇一般下垂的形状。“好的……但是你怎么能这么确定……我该怎么指控这位,呃,本内特先生呢?”然后又说,“他有一个小人的,你知道,不是吗?”

“一个什么?”

“一个小男孩小人。”

“噢!对,奇普斯。是的,本内特先生是奇普斯的合法主人。我不置疑这一点。”

他点点头。“是因为奇普斯很奇怪,是吗?”

“是吗?”

“他……好吧……简直瘦得皮包骨头。”

她瞪大眼睛。“你什么意思?”

“完全营养不良。你能看到他的肋骨、髋骨……浑身上下的骨头。我爱人有一次在我们的房子里看见了他。”他提到“爱人”这个词时有些犹疑。

埃玛似乎没有注意到。她弯下腰在包里翻找。“我不知道,我对他的后续发展一点也没有关注……”她展开一张塑料麦片,开始用一只手在上面打字。

“你能不能让人,就是,调查一下?”

“不行,但是你可以,”她边打字边说,“这样很好。”她直直地盯着他:“他虐待奇普斯的事实可以让人把注意力从布兰克妮的问题上转移过去,尤其是,奇普斯被安置在那里和我没有任何关系。我需要你打电话给当局,报告布兰克妮的事情——提到奇普斯和你的邻居——那家公司就更有可能调查他,然后找到布兰克妮。”

“真的吗?”

“是的。你打电话说你是代表卢卡斯太太,因为布兰克妮丢了。提到你很担心她被关在某个地方。如果他们尽职的话,就会带着搜寻设备,定位到她在隔壁。”

“我还是不明白为什么你不能做这件事。”

埃玛把塑料麦片放在腿上。“我很担心以前的雇主们想到我与此事有关。”

“你被解雇了吗?”

“噢天哪,不是的……我离开了。要是被解雇,我反而不能保持沉默。”她前倾身体。“我是真的很信任你。”

哈米什曲起一根手指放在嘴唇上。“如果这是秘密,为什么要说出来?”

她看起来很恐慌。“因为她在那里是我的错。”

“你的错?”

她叹了一口气。“你记不记得我告诉过你,我挑选寄养家庭的事?”

他看到她在提到“挑选”这个词时手指蜷缩了起来。然后她想起了一年前的记忆,仿佛它们是昨天才写下来的。“布兰克妮是他已故的妻子……”

她喉咙咽了一下,什么也没说。

他明白了。她看着他瞪大眼睛思索了一分钟。“所以,邦邦和金克丝是谁?”

天哪,她完全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我不想解释这一切……”

“我的祖父母?苏珊的祖父母?”

“不,当然不是。”她挥挥手安抚他,“她们跟你一点关系也没有,我保证。”

“那我们为什么会领养她们?”

她叹了一口气。“因为你们都很年轻,收入丰厚,我想让她们两个待在一起。”

“她们是谁?”

“听着,哈米什,你才说过我们要互相信任。”

“我说的不是那个意思——”

她打断道:“从你说的来看,我们之间只能有信任这层关系。你说过我可以把一切都告诉你,我相信这一点。”

他低下头看着桌子,努起嘴巴。“你可以,”过了一会儿他说,“你可以完全信任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