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CHAPTER
“布兰克妮不见了!”邦邦猛地冲到外面大叫道。奇普斯把金克丝压在餐厅门沿上,一边啃着她的脸。他们听见邦邦的尖叫,赶紧把对方拉开,看向她。
“你们两个在干什么?”
奇普斯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
“接吻。”金克丝叉着腰说。
奇普斯回头看了一下金克丝,咧嘴笑了。他喜欢她在邦邦面前手叉腰的样子。他决定和她一样这么做。
邦邦皱了一下脸。“布兰克妮失踪了。”
“什么?”金克丝把手放下来,“她在哪里?”
奇普斯搂住自己的胳膊,为自己脑袋里的小小声音感到羞愧,在邦邦告诉他们关于布兰克妮失踪的事时,那个声音在欢呼:“好!”。这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情。真可怕,可怕极了。他是个撒谎的骗子。
“你怎么知道的?”金克丝问。
“他们在谈论这件事。”邦邦指着餐厅的窗户。
“噢。”
奇普斯的肚子感觉怪怪的,她怎么会失踪呢?前几天他才见过她,头发打着卷,咯咯地笑着。现在……
“我最后一次见到她是当我生病回来,我穿着大衣,站在你的‘外面’,说起你。然后你回家了,你还记得吗?”
奇普斯看着邦邦,两颊突然开始发烫。昨晚?昨晚他在厨房碗橱下面的一个袋子里找到了他的外套。昨晚他发现了布兰克妮的玫瑰花。昨晚他告诉金克丝别再找了…他的衣服到处都找不到。昨晚是……是他撒谎的时候。
金克丝看着奇普斯。“你见过她吗?”她用一种能够终结所有拥抱和亲吻的声音问道,“你看见布兰克妮了吗?”
“没有!”奇普斯喊道。“骗子!”他脑子里有个声音大叫道。我不是骗子!我没见过她!“没有!”他又大声喊道,把衣领拉起来遮住脸,眼睛紧紧闭上。“我得走了。”他转身跑开。
金克丝的嘴唇开始颤抖。邦邦注意到了。她走向金克丝,用一只胳膊搂住她。金克丝抬起头,惊讶地发现这是一个全新的邦邦。以前的邦邦浮现在她脑海中,只会抱怨她的耳朵发热,她开心地笑了。金克丝用胳膊擦了擦鼻子,邦邦的手轻轻拥着她的肩膀;她凝视着远处的奇普斯消失在隧道里,他的身影变成一个小小的黑色斑点,她意识到什么东西后,眉毛突然扬了起来。“但是,他已经拿回了衣服,邦邦,”她说,“他一定去过布兰克妮家,他一定见过她!”
“你要去哪儿?”
“我要去追上他。”
“别去!我们……我们不能过去。”
金克丝转过来。“我们可以的,邦邦。我以前做到过。”她转身朝隧道跑去。
“你……你打算对他说什么?”
金克丝停了下来。对。她打算对他说什么?“我只是……”她转过身来,“我只是想知道他是怎么拿到他的衣服的。”
邦邦眨眨眼。“布兰克妮一定是把它放在他家里了。”
“是的,但是……”
“但是什么?”
“她失踪了。”
邦邦两手抓着衣服的边缘。“噢,”她说,“好吧,你知道她发生了什么事吗?”
金克丝思索着。一群蓝色的孔雀在她头脑中漫步,它们的脑袋朝向一边,用一只眼睛看着她,那只眼睛越往喙的方向就越尖,像一只彩色的鱼飞速下潜寻找食物。它们嗖嗖地移动着,一只脚迈在另一只脚前面,粉色花朵从它们的背上掉落地面。“我觉得她是去看奇普斯了。”
“但是他说他没见过……”
“我知道。但我想他说的不是什么……”她皱起眼睛说,“真话。”
邦邦摇摇头。“这太傻了,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金克丝深吸了一口气。“因为他一直在和布兰克妮接吻。”
邦邦张大嘴巴,然后再次合上。她的眼睛朝着围墙顶端望去,那里的栅栏和她想象中金克丝所说的一样。是的……是的,她想她明白了。事实上,整件事情让她感觉有些不舒服。他真的不应该和布兰克妮接吻的,特别是他还在和金克丝接吻的时候,更不应该这样,还没有告诉她。她想再说些什么,“这让你感觉不舒服吗?”
金克丝朝邦邦走去。她也想说说这件事,“是的。”
“是的,”邦邦表示同意,“你想去那儿看看,他们是不是在接吻吗?”
金克丝努起嘴巴,鼓起两颊吹出一口气。
邦邦笑了起来。
金克丝也咧嘴笑了。“你为什么笑我?”
“你那副样子看起来真逗!”她又咯咯笑了起来。
啊……这番情景还真少见,得让人适应一段时间。不过听到邦邦的笑声真是太好了。她笑起来真可爱。
邦邦的笑声停了,她们对彼此露出微笑。“我真的不想去奇普斯家。”邦邦说。
那群孔雀又出现了。邦邦一笑起来,它们就消失了,现在她提到奇普斯,它们又回来了。金克丝的嘴巴有种奇怪的感觉:又干燥又有点恶心,还有点像亲吻的感觉。她对这个和以前不大一样的邦邦眨眨眼睛,而邦邦还抓着自己衣服的衣领,希望金克丝提出回自己的房子去。“没关系的,邦邦。”她走过来握住她的手,“奇普斯会回来的。他常来我们的‘外面’。”她说出这话的时候,却禁不住问自己:可要是他们真的在接吻怎么办?要是布兰克妮把他的衣服给他,然后开始抱他怎么办?要是他们已经这样有一段时间了,金克丝却一直都不知道怎么办?“布兰克妮不拉大便!”奇普斯重复道,她脑海里又响起这句话。她皱起了眉头。
“你确定吗?金克丝。”
这个问题带来片刻的空白。邦邦从来没问过自己她是否确定,从来也没有,一次也没有过。邦邦没有好起来,邦邦还需要照顾。
“是的,邦邦。没关系的。我们进去吧。”
“我们可以在里面谈,金克丝。我们可以想出来下一步该怎么办。”
“是的,邦邦。我们可以在里面谈。”
“噢!天哪!你还好吗?你为什么盯着我?”
“你睡着了吗”
“嗯?”
“你刚刚一直在睡觉,是吗?”
“现在几点了?”苏珊撑起一只胳膊,看着对面墙上的时钟投影,“是的,我睡着了。”
“所以刚刚是谁发出了那种噪声?”
03:02。“什么噪声?”
“那种……”哈米什闭上眼睛,用一只手搓了搓自己的脸,“那个把我吵醒的声音。”然后反应过来:“是我自己。对吗?”
“你在开玩笑吧?这是你第一次醒来发现自己在打鼾吗?”
“真的是我吗?”
“当然是啦,哈米什。”
“你怎么知道?你也在睡觉。”
“因为你在我刚要睡着的时候就在打鼾。”
“但是那个声音非常大!”
苏珊犹豫了一下,不自然地笑了一下。“每天晚上都是这样。”她把胳膊放在肚子上,扑通一声倒在枕头上,朝窗边的桌子看去。如果你不说,他就不会道歉,现在说完最后那句话又直直地盯着他的话,好像是在有意提醒他道歉似的。有将近五年,他告诉她自己从来 不会打鼾,要是拐弯抹角地让他道歉,反而会搞砸。
她等待着,知道他仍然撑着身体,因为床还没晃。她知道他在想自己打鼾的事情,因为他以前也遇到过这样的场景,他既是罪人又是受害者,可够他想一阵子的了。
“每一天晚上。”她忍不住说。她几乎是屏住呼吸说的,甚至像是在自言自语。
“唔……”摩擦胡茬的声音依旧能听到。“一定有某种医学上的原因。”床开始摇晃,苏珊感觉到有股力量在拉扯羽绒被。
她的眼睛望着时钟投下的蓝色影子,大脑的注意力却放在了耳朵上。他的呼吸渐渐慢下来。肺部开始摇晃……他睡着了!该死的,他怎么这么快又睡着了!
这种摇晃变成了剧烈震动,她把腿伸出床外,用脚去够拖鞋。混蛋!哈米什把她弄醒了,然后告诉她,他被自己吵醒了,现在他……这就意味着她……
“干什么?”听见她下床的声音,他咕哝了一句。
“去厕所!”她几乎是对他吼出来的,然后大步走向厕所,猛地把浴巾从脚凳上扯下来,裹在身上离开了。
她从楼梯上跳下来,想着自己的眉毛会在生气的时候竖起来,她现在看起来一定非常生气,但是没有一个人看到。是不是有点浪费。她穿过走廊,记起上次夜半醒来,是两天前。她推开厨房门,灯光从一个金黄色和一个深色的球中渗出来,两个球就像盒子中的两颗巧克力。她的眉毛重新变得平直。上帝保佑,多么可爱的灯光,像两块安睡的巧克力……她把门拉上,几乎要关严了。嗯……两天前她看的纪录片,还有一杯机器做的巧克力,那种感觉还不错。她朝客厅走去,朝巧克力泡沫走去。哈!她想出了一个关于巧克力泡沫的情景。那是什么呢……一个沙发,哈米什,以及生活。独自度过的快乐时光——喝着巧克力,看着电视,世界的其他部分处于昏暗的沉睡之中。按着咖啡桌的一角,她选了《微型人类现象》这部纪录片,等着盛有小玻璃杯的机器把巧克力送到她面前。
纪录片在苏珊上次看完的地方暂停了几秒。一位采访者面对着镜头,被采访者坐在背景中,穿着褐色西装,腿翘在另一条腿上。啊对了。克隆。死亡。这就是那个巧克力泡沫的念头被激发起来的地方。
“这将我们带回一个最原初的问题:第一批袖珍小人的丑闻是如何出现的?”
三条标签出现在屏幕底部。“回到主菜单”“重播克隆采访”“袖珍小人丑闻揭秘”。
苏珊咽下一小口巧克力。“第三条。”她对屏幕说道。还是跟着故事的顺序走吧。
“在2063年,公司不再用以前的名称进行交易,它发布了一款样品,在整个世界范围内产生了争议,这场论战因何而起?样品是一个微型人类,旨在作为‘家庭成员’推向市场,公司把这款小商品描述为‘生命和爱的杰出结晶’,引发了全球范围内的激烈讨论……但是每个人挂在嘴边的最大问题是什么?它们是从哪里来的?当时,资深遗传学家马克·赫克托博士太过兴奋,以至于忘了做出解释……”
屏幕闪回一段录像,似乎是21世纪拍摄的,画面色调非常明亮,阳光下大块斑驳的阴影散落在各处。赫克托博士对着镜头微笑,一位个子稍矮的记者将麦克风凑近博士的嘴。“所以,它们是从哪里来的呢?”记者问。赫克托博士慢慢重复了一遍这个问题,似乎要帮助那些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观众理解这句话。
“它们是从哪里来的呢?”他咧嘴笑道,“这个嘛,和所有伟大的发明一样,来自于试错!它们的出现完全 是一个错误!实际上我们正在制造胚胎干细胞,对人类基因的生长指令进行调整,以创造更小的婴儿。这……这种需求,可以说是被国际环境组织官员推动的,他们认为可以创造出一种较小的种族,和这个星球上大量人口产生紧密关联。小型人类的需求更小。这个想法有段时间已经在计划中了,但是因为它涉及到克隆领域,取得进展并不容易。”
“2016年伊莎贝尔计划开启了对这个领域的研究,几年后由于结果出现大面积失败,研究被终止。2029年,政府提供给我们的团队大量资金。经历最初几次失败的探索后,细胞开始变成今天的样子。”博士又笑了一下,他合拢双手放在胸前,把头歪向一边。苏珊意识到自己的嘴巴撇下来。这个伪君子……他有多大年纪?他的嘴唇像两片油亮的热狗面包,鼓胀胀地盖在牙齿上。他的脸又圆又胖,她分辨不出他是个动了太多手术的年轻人,还是一个动了太多手术的……老年人。
“你想告诉我们这是一场意外?”采访者问道。
“我开始回答这个问题的时候,就说过所有这些都是一场意外。”
记者点点头。
“这确实是!第一批成功的样品就是今天你眼前的这些。不过,我们最初的任务确实是失败了——”他打开两片热狗面包似的嘴唇继续说道,但却被采访者打断了。
“您能告诉我们为什么说失败了吗?”
“我来告诉你为什么。答案很简单,因为它们太小了。这个体型的族群很难适应我们的环境,还有一个事实,它们无法适应现存人类种族的繁殖方式,我们的目的从来不是制造出一种小型生物。”
“但是你们是怎样拿到市场许可,把它们作为商品出售的?”
“所以我们是怎样把它们作为商品出售的?除此之外还能有什么别的方式处理呢?它们的智力被压抑,也缺少本能反应,这就意味着它们不能独自生存。所以我们让不同的家庭收养它们,这些家庭经受过——现在仍然如此——严格的筛选过程,购买后三到五年内还要接受后续观察。”他飞速地摇了摇头,“呃……收养。”他继续说:“尽管购买行为是这中间很重要的一个环节;收养的家庭也需要提供他们的财力证明,同时需要表明他们将持续为小人提供给养,有朝一日小人和它们的寄养家庭将会被视作一场规模最大、前所未有的社会实验。”
记者深呼吸了一口,还想说些什么,但赫克托博士已经转向镜头,满屏幕都是他的香肠嘴和漂亮话。苏珊伸出舌头,做出一个呕吐的表情。“这场社会实验旨在夺回人类所失去的爱,最后,人类需要通过更多的途径获得救赎。”
真恶心,苏珊想,她吹了吹巧克力上浮起的泡沫。哈米什会喜欢这个的。
过去的录像定格住了,屏幕闪回到最早出现的主持人那里。
“非常有力的论述。”他开口说,像通常主持人会做的那样伸出双手,似乎在指挥一个管弦乐队。他继续说道:“还有,从表面看,这似乎是一种高效的方法,不仅解决了问题,还对人类做出了积极的贡献。”主持人把双手放在胸前,脸上浮出微笑,“一个真实的、令人欣喜的意外。但是……”他伸出一只手指向天空,“赫克托博士不知道,这些口袋大小的人类背后还隐藏着这样一个事实……”
另一段同样是21世纪色调的录像开始播的。苏珊开始快进,这一次,一个个头发如钢盔、双唇肥厚的新闻广播员从屏幕一端到另一端的影像,用蒙太奇的手法拼贴起来,一个接一个:
“顶尖基因工程学家……”
“基因工程学家在伦敦……”
“伦敦的顶级基因工程团队……”
“受托进行一项任务……”
“这类任务的第一个……”
“授权允许进行……”
“克隆几千个人类……”
“被关闭……”
“停止运行……”
“当局禁止进一步调查……”
“马克·赫克托博士……”
“系主任马克·赫克托博士……”
“用人类胚胎……”
“从‘无父母’库中取得人类胚胎……”
“使用超额供应的胚胎……”
“实验导致大量人类胚胎死亡……”
“临床助手提及畸形……”
“几位员工称部分胎儿超过合法流产期限,随后……”
“还未发现重大生理缺陷……”
“在不太可能的情况下,领养机构……”
“由于拒绝与领养机构比尔布里奇——明克斯公司合作,这引起了人们的注意……”
“政府要求为休眠胚胎寻找父母……”
“自胚胎干细胞研究计划终止以来就处于休眠状态……”
“自胚胎干细胞研究被禁止以来首次出现丑闻……”
“胚胎干细胞研究在2025年被禁止。”
画面又回到之前的主持人。“首次授予进一步研究的许可,”那双指挥家似的手变成了杯状,似乎盛着两只橘子,随着音节轻轻摇晃,“科学家们被特别告知,克隆的定义是‘从单一共同祖先的细胞中繁殖有机体’,被量化为单一细胞到单一祖先;也就是说,不能从单一祖先细胞中制造多个复制样本。”他重新把双手握在一起,“使用人类胚胎进行研究实际上意味着,微型人类现象中的迷你小人不会被归类于‘克隆’,而被认为是人类的合法后代,它们有真正的父母,祖父母,甚至可能有兄弟姐妹。当时的科学家对科学领域这一难以置信的非法突破意见不一。”
屏幕跳转到另一条标注着日期的新闻短片,画面里一位穿西装的男人站在三支话筒前。他的鼻子像被挤扁一般,几乎挨近上唇。“毫无疑问,在胚胎状态把人类缩小意味着基因学的巨大进步,对未来科学发展有着无可估量的影响。”
一名带有苏格兰口音的女士在大会中发言。“我们真正需要再次提出的是最初的辩论,它最终见证了胚胎干细胞研究被废止。在什么阶段,一组细胞应该受到保护人类的同一道德法则的约束?”
一个年轻人穿着条纹衬衫,戴着略呈蓝色的镜片,悠闲地站在盆栽旁边说:“我们不能忘记,这就是我们想要的。任务从来没有规定过,嗯……嗯……创造一个全新种族,我们都知道因为那是毫无意义的;尽管那些特殊人类已经被非自然的手段制造出来,人们还是会生育正常大小的婴儿;不,那样就会完全打败这些借口。赫克特博士所做的是立即实施一项技术,这项技术在实验最后阶段已经被接受,也就是改变孕期女性的胚胎基因。当然,在早期利用孕期女性是不可能的。但是不去研究人类胚胎,尤其是在胚胎供应如此……充足的情况下,会使所有研究受挫,而这是毫无必要的。实际上,放着人类胚胎不去研究而去研究其他细胞,对于这项任务来说,大部分都是风马牛不相及。”
一个披着斗篷的老妇人像猫头鹰一样站在街上,两个乐购超市的布画购物袋像变形的翅膀一样从被遮住的胳膊上垂下来。“问题是:他们有父母…他们每个人都有妈妈和爸爸,可父母们从来没想过会生出这些孩子。有些父母现在可能已经八九十岁了。我的意思是,这一切对他们意味着什么?对父母来说呢?他们对这些小人有什么权利吗?”
在一间电视演播室里,六名穿着西装的男女围坐在咖啡桌旁的长椅上。一个人坐在前面,两腿分开。“我们必须知道,这些胚胎是被遗弃的。他们是多余的,不被需要的。事实上,还有相当一部分胚胎是多余的。在这个社会里,父母可以大量生产并冻结这些潜在后代,最终却遗弃它们,必须有人为这些后代的命运负责;必须有人想办法安置这些后代。我的意思是,在坐各位有什么建议?让胚胎处于冻结的状态是最仁慈的事吗?当我们谈论尊重人类生命的时候,这真的是我们的本意吗?他们保持这种状态的唯一原因就是,没有人知道该怎么处理他们。如果比尔布里奇——明克萨斯公司没有向政府申请使用许可,他们就会被完全遗忘。”
“这很复杂,是个棘手的问题,”那个嘴唇和鼻子连在一起的男人第一个发言,“不是没有人想为这些胚胎负责,事实是没人做得到。唯一被授权为这批特殊的胚胎负责的人,就是马克·赫克托博士。父母们已经在表格上签字,声明他们不再需要这批胚胎,实际上已经把它们留给他了。他是最接近收养父母的人,随之而来的是巨大的责任感,就像父母与子女之间的互动,这种责任关系接近于所有权。他选择将这些胚胎用在科学领域,这其中取得的成就是前所未有的,史无前例的!不幸的是,他本应在一开始就坦白自己的意图。这场论战就会消失,转向争论怎样处理这些尘封已久的过期胚胎。”
一个穿着条纹衣服的男人坐在桌旁,顶着一头黏腻的灰发,双手紧扣放在嘴巴前面,他的话音从指缝里蹦出来:“赫克托博士……这个名字将会在接下来的几百年里被人们挂在嘴边。他所做的事情是疯狂的!想想吧:一个科学家,处在他的位置,大大地越界了……把他当成一个理性的人看待,才是开玩笑。他做的事情令世人瞩目,但完全是不负责任的。简直,简直可以说是愚蠢透顶。”
苏珊睁开眼睛,呼出一口气,让自己醒过来。“停!”她说,擦了擦嘴边。她在哪里?噢,还在客厅里。该死!装巧克力的空杯子不知什么时候撒了几滴出来,弄脏了她盖在身上的白色毛毯。苏珊看看四周,哆嗦着站起身。“关掉电视。”
“你去哪儿了?”
“看了会儿电视,”苏珊打了个哈欠说,“纪录片。”
“……”
“微型人类现象那个。”
哈米什没接话。“你还没给卢卡斯太太打电话呢。”
苏珊拍了一下额头。“噢……现在太晚了,不是吗?”
“……”
是啊。当然……不是太晚就是太早。
“你为什么不问问她们有没有看见呢?”他咕哝着低声说。苏珊知道他的眼皮已经合上了。
“谁?”
“邦克丝。”
“布兰克妮?”
“是的。”
“问谁有没有看见她?”
哈米什叹了一口气。“拍手的小家伙们。”
苏珊皱起了眉头。“很多时候我都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邦邦和丝丝。”
她在黑暗中笑了起来。去你的吧。不管了。她迈出一只腿要上床。他到底在说些什么?邦邦和丝丝,可能是:邦邦和金克丝。她正想迈出第二条腿却停在那里,那姿势像一个刚刚发现水源的探测杆。两个小人浮现在她脑海里,一边嗅一边抚摸另一个小人的灰色大衣边。和邦邦的大衣一样。她们都是朋友,不是吗?她看见过她们!邦邦,金克丝,还有布兰克妮都在花园里。她朝哈米什的方向望去,被这个新点子弄得很是惊讶。她可以问问邦邦和金克丝呀,说不定她们知道布兰克妮发生了什么。之前怎么没想到呢?
她还是没有迈出那条腿。
两个小甜心在楼下依偎在一起:一个肤色白皙,另一个肤色深一些,她们的肚子一起一伏,向空中吐出小小的“Z”字。现在叫醒她们可不太好……她那只探测水源的腿似乎确认了这一点,然后抬起来放在床上。它似乎在说,我们已经知道那里就是水源,明天就去掘开它。
“周六您在这里吗?和您的小人一起,买了那件灰色的仿兔毛大衣,是您吗?”
“是的,没错!你们把它寄出去了吗?”
“已经寄出去了。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我先为这位女士服务,过一会儿再来帮您,可以吗?您可以先看看……”
“好的,没问题。”苏珊四处逛着,像一只大鹅在水里调转方向,慢慢地划水,脖子向不同的方向伸展。商店的另一侧,她瞥了一眼在她之前的那位顾客。一个小人坐在她的大腿上,背对着她。她有着红色的长发,苏珊不确定那头长发是不是已经到她的臀部位置了。一个蹲坐在促销摊位旁边的人吸引了苏珊的注意力。他看着销售助理和她的顾客,手上提着一双紫色的迷你靴子,那位顾客瞥了一眼苏珊,又把靴子举到齐眼高的位置,转过来转过去。
“是,你是对的;绿色很衬她的头发。”那位顾客说。
“让我看看她眼睛的颜色。”
“是蓝色的。”
“啊是的。好的,蓝色其实更好,这一款我们有皇室蓝和海军蓝两种颜色。”
噢,这个销售态度真好!巴奇时尚的那位女士会喜欢所有这些和眼睛颜色相衬的大衣。她伸手摸了一件白色大衣,和邦邦的那件很像,不过颜色不同。那位医生怎么能推荐巴奇时尚呢?完全比不上这里。嗯……也许金克丝会更喜欢那件白色的?会吗?不……不,苏珊会选那件绿色的。绿色配上金克丝淡褐色的眼睛,一定很漂亮。不管怎么样,白色那件肯定会脏得很快,被糟蹋得不成样子。
苏珊听见身后有一阵拍手的噪声,于是转过身来。
“现在,你看见了吗?”在她前面的那位顾客说到,“她说‘不’,她不想要蓝色那件。”
“什么?”销售说。
“她不想要蓝色那件。瞧,洛莉,你想要蓝色那件吗?”
洛莉拍了两下手。
苏珊走近,仔细观察这一幕,从两个小人模特中间的缝隙看过去,提着鞋的顾客站在一架小直升飞机前,朝销售眨了眨眼睛,又看了一眼小小的座舱。
“两下意思是‘不’,你再看,洛莉,你想要绿色那件吗?”
洛莉拍了一下。
“看见了吗?一下代表‘好’,两下代表‘不好’。”
那位态度和蔼的售货员,手里拿着一件海军蓝的大衣放在膝头,身子朝后一仰,双手捂住嘴。“我知道了,”她说,“这是最新一批的小人吗?”
“是的!她是最新一批!”那个女人说,语气似乎在问,你问这个干什么。
对啊,苏珊想,她问这个干什么?
那位态度和蔼的售货员发出一声假笑。
苏珊大踏步朝她们走过去,想告诉她自己在邦邦身上发现了同样的事情!可是邦邦不是最新一批的小人!这位好脾气的售货员可比那个有蝙蝠翅膀的女人乐于助人多了,似乎知道的也更多。也许她会给她们更多信息。
但是这位和蔼的售货员闭上眼睛,一只手推了下自己鼻梁上的眼镜。“这超出我能力范围了。”
苏珊弓身躲在巨大的旋转展示台背后。
“什么?”那个最先挑选衣服的女人说。
“这是‘交流’,”售货员说,“我现在必须叫人来,评估这件事。”她站起身,调出衬衣背上别着的遥控器,按下一个按钮。“您不介意的话,请在这里稍等,最多几分钟。”
女人抱紧自己的小人。“但是这样不好,不是吗?你不是说,这超出了你的能力范围……”
“他们会把她带走的,”售货员说,“我不知道你该,呃……”她吞吞吐吐地说。
女人和小人望着彼此。
“您最好……现在赶紧道别。”她低声说,最后一句几乎是用唇语说出来的。
苏珊惊讶地大张着嘴巴。商店另一边,提着小鞋子的顾客把鞋扔回促销摊位。
“我马上就走,”女人说,“就当从来没有发生过这种事情。这场对话没发生过。”
“您可以走,”态度和蔼的售货员换了一种语调说,“但是这场对话已经被记录下来。自从一周前发现这类交流,我们商店就装了录音软件。就算您现在已经回到家里,也能找到您的。”
“但是我还需要更多时间,思考。”女人把手提包背上肩膀,起身打算离开。大踏步走过商店地板,把小人裹在自己的大衣里面。她走到门口,大门却先一步打开。两个人走进来。女人一时没有动弹。
“早上好。”一位高个子,戴眼镜的女人笑着说。
“我认为你们没有权利就这样把她带走。”
“我完全理解您的担忧,”高个子女人说,脑袋朝后一斜,噘起嘴,似乎在哄一个婴儿。“但她是有——缺——陷的,”她过分字正腔圆了,“为了她的种族利益,她应该被回收而不是继续在这个世界上活动。”
“她没有任何问题。她只是在想要什么东西的时候才拍手。”
高个子女人笑了,冲她左侧的同事挤了一下眼睛。他点点头。“我很抱歉,但是鼓掌被归类为一种交流。”他看起来似乎真的很遗憾。
“小人们被设计出来就禁止发展出交流。这是把她们与人类种族正式区分开的唯一标准。”女人流畅地解释道,从夹克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一个扁平的银色长方形物体。
“但是,很多动物都会和人类交流!”那个女人说,“狗汪汪叫是为了被放出去,猫喵喵叫是要食物,而猴子,嗯,猴子和人沟通得很好……我听说。”
高个子女人甚至没有眨眼就说:“动物与人类交流有一个‘天花板’,几千年来都是如此。我们知道,动物和人的交流不会发展成任何复杂的智力交流。”她说到“复杂的”时,用手轻推了一下眼镜。
她那位表示非常抱歉的同事说:“现在还不了解小人同人类交流的上限。他们出现的时间太短,尤其是最新一代。”
那个女人看着他们三人,生气得瞪大了眼睛。“这不公平,”她说,“你们设计出了他们,你们设计出他们来增进‘家庭的爱’,可是,紧接着,一旦我们开始爱上他们,你就要把他们夺走。”
“噢亲爱的——别难过,”高个子女人说,“一旦你获得收养资格,开始下一次收养的过程会更快的。”
苏珊惊讶地下巴都要掉了。
那位同事打开了一个运载篮的襟翼,把它拿给了那个女人。他嘴上挂着微笑,眼睛却没有笑意。“我们重新调整之后,就很有可能马上把她还给您的。”
那女人眉毛一沉。“真的吗?我被告知……”不知为什么,她没有说下去。也许是为了保护那位和蔼的售货员。“你们只是希望我把她交出来吗?你们可以是任何人,不是吗??”
高个子的女人再次微笑,从口袋里掏出了证件。她的那位真的很抱歉的同事也拿出了证件。“您知道,”他说,“当您签定购买协议时,就默认了这一切。”
苏珊嗤笑了一声。什么鬼。简直是垃圾!她鼓着腮帮子呼出一口气,扬起了眉毛。
“对……所以我必须签字你才能带走她吗?”
“是的,当然。”
“但是我没有签字购买,所以你们允许文件上有两个不同的签名吗?”
高个子女人张嘴想说些什么,又闭上了嘴巴。她向同事示意,同事从背后拿出一个条形码阅读器,把它放在小人面前,然后再放在她的主人面前。
“她说得对。”他说。请问她的合法主人在哪里?
“我是。”
“显然您不是。”
“她是被买来送给我的。是一件礼物。”
“好吧,那买主在哪里?”
她挺直了腰。“我怎么知道。”
“这不应该,”高个子女人说,“如果她被当作礼物送给您,领养证应该被修改过。”
那个女人看起来很困惑。“‘礼物’是象征性的。”
“嗯……”高个女人紧闭双唇,睁大眼睛,“这可能会被视为‘放弃’。”
“我可以向你保证,不是这样。”
“是一位名叫沃尔特·格林的先生。”条形码阅读器念道。看起来很抱歉的同事亲切地向那个女人眨眨眼。“恐怕我们得把他找出来。”
“那现在呢?”她问。
“您可以回家了,”高个子女人说,叹了口气,“我得给您读一篇法律简介,”她说着,把银色长方形物体翻过来,敲了一下它的末端。闪闪发光的字开始从里面滚出来,在读完后就消失了。“请注意,当我们正在寻找主人时,申请小人护照将被拒绝,任何试图隐藏小人的企图将被认定为遗弃。”那位感到抱歉的同事身体前倾,小人尖叫起来,一根大头钉一样的东西夹在了她的耳朵顶部。“这个钉子将监视她和她身边人的动向。她将被隔离一段时间。她不能与其他小人或除您之外的其他人待在一起。任何违反这些指示的行为都将被认定为对比尔布里奇——明克斯公司的故意伤害。现在请吧,”高个子女士说,再次轻敲银色长方形物体的末端,“去享受你们在一起的剩余时光吧。”
那两个人笑了,耸耸肩膀,转身离开了。
那个女人到目前为止一直保持冷静,现在她开始浑身颤抖。
态度亲切的售货员来到她面前,抬起眉毛仿佛在说,你还好吗?
女人点点头。是的。她会没事的。
她们俩都没有说话,都在警惕房间里扭动的隐形龙卷风,它时刻等着记录下不谨慎的言论。
女人用手托着小人的后脑勺,穿过推拉门走了。
苏珊从旋转显示台后面走出来,金克丝的绿色外套仍然拿在手中。
“天哪,我把您忘了!我很抱歉!”这位态度和蔼的售货员说。
她的眼睛失去光泽,变成了暗粉色。“你还好吗?”苏珊问。
“是的,还好。”态度和蔼的售货员深吸一口气,用手背擦了擦脸。
苏珊低下头。“确定吗?”
“是的。”她吸了一口气。“抱歉,这是……本周第三次发生了这种事……”
“听起来很糟糕。”苏珊咬着嘴唇,“这到底有什么关系?拍手的意思我能明白……这是侵略的标志吗?”
售货员看起来很惊讶,足足有一分钟。“是的,”她说。接着又说:“不,不是侵略。是交流。”她凝视着苏珊,“如果你听说这类事情,请一定要上报。”
苏珊眨了一下眼睛,最终她说出:“当然。”
“噢,您找到了!”这位漂亮的售货员似乎尝试着换了一种欢快的声音,她指了指苏珊手上的那件衣服。“您想买它还是……”
“是。是的,麻烦了。我现在付钱。”
回到车里,苏珊想着刚才看到的一切。在巴奇时尚发生那件事情之后,她告诉邦邦,绝对不能在小而美店拍手。邦邦一直很听话,直到她看到那件灰色的外套,她兴奋地举起双手,准备把它们合在一起。苏珊及时抓住了她的手,用自己的大手握住了她的小手。
如果她们的对话在巴奇时尚被录下来了怎么办?
如果她抓住邦邦双手的画面被小而美商店拍下来了怎么办?
“回家。”她对导航说。
汽车启动,从车位掉转头,颠簸了一下之后停下来。苏珊从后视镜里看见方才在她前面的那个女人站在她汽车后面。“停车,”她对导航说,还没等引擎熄灭,她就下了车。
“我很抱歉,你还好吧?”
“是的,”女人说,“嗯,没有,但是……这是另一码事。”
“我知道,”苏珊说,“我刚刚在商店里。我什么都听到了。”
“哦,”那个女人说。她们互相看了一眼,努了努嘴巴,像两个年轻人,绝望地拥吻。“我在那边藏了很久了,”那个女人近乎是苦笑着说,指了指停车位的角落,“我在等他们走。”
苏珊朝她四周望了望。“他们走了吗?”
“走了。我看着他们开车走的。”
她的大衣纽扣中探出来一个小小的褐色脑袋,大头钉在她耳朵上闪着光。她对苏珊微笑着。有那么一刻苏珊很惊讶,不知道为什么。她也对小人微笑着。“她很漂亮。”
“是的。”那个女人低头看着她,“她就是我现在拥有的一切。你也有吗?”
“实际上我有两个。”苏珊绽放出笑颜。
“两个?”那个女人凝视着她的右侧,似乎在找第二个。
踏在混凝土上的脚步声传来,两人都转过身。方才提着鞋子的顾客刚刚从商店里出来,手腕上挂了一个袋子在晃悠。啊,苏珊想,他还是买下了。他朝这边看了看,调转方向,朝她们走去。“你们好。”他停在她们旁边,但是他继续把重心从一只脚移到另一只脚。“我在商店里,我看到了一切,”他对那个女人说,“你也在那儿,不是吗?”
苏珊严肃地说:“是的,我在那里。”
他看着她们的手腕然后朝身后望了望,“我可以给你们发送点消息吗?”
那个女人看着苏珊。“好的,来吧。”苏珊伸出手腕说。他们把手臂放在一起开始传输。
“好吧,那么我也”那个女人说。她用手臂对着他的手臂开始连接。
“考虑一下,”他对着苏珊的皮肤上发光的小点说,“后会有期。”说完便走开了。
回到车里,苏珊对导航说“回家”,然后说“锁门”。当汽车驶离时,苏珊在她的手腕上读到了这个信息:“星期一2116年10月19日的会议日志,”她念道。日志?她向下滚动,找到了一个名字,一个地址,一个时间,最后还有一个标识,上面写着“小人拥有者小组”。对啊!这场会值得去,但是……那是今晚。她能去得了吗?她想到二十个女人坐在一间华丽的起居室里的高背椅上。不,实际上,那位提着鞋子的客户看起来真的不适合那个场景。但有趣的是,那位女顾客看起来完全是那种类型。哈!她的小人有什么部位引人注意,是她的眼睛吗?当她微笑时,那双眼睛闪闪发光——哦,就是这样!她的微笑。金克丝和邦邦从来都没有笑过。那样看起来太过于——像人类了。但是……也许她们是可以微笑的。她确定昨天她们笑了……
星期一2116年10月13日的会议日志 ,她又读了一遍。然后把外套裹在身上,看着前路。
今天有点下雨。不算太大,但是……她已经厌倦了站在外面,加上现在又下雨了。事实上,她今天已经感到厌倦了。哦,好吧,没关系。至少她能从餐厅看到花园。她能看清他是否来了。
自从他离开以后,她就再也没有见过他。也许今天,如果她能的话,她会去奇普斯家。她一想起要看到他的男主人,胸口就有种奇怪的悸动。
今天早上,金克丝先醒过来。当她走进餐厅往窗外看时,外面还很黑。她首先想到的是布兰克妮来到她们的花园,睡在餐厅门口。她很确定布兰克妮会在那里,所以当她到餐厅看不见她时,她很失望。很快她就想到了奇普斯,片刻之后,她意识到自己在等他。
她听到男主人起床的声音。然后她听到前门开了又关。接着她听到邦邦踢她的碗。之后是女主人起来喂邦邦,对她发出一些叽叽喳喳的声音。女主人上楼了,金克丝听见邦邦把麦片嚼得嘎吱嘎吱响。
她朝花园的角落望去,那里是隧道的入口,她希望看到一个穿着衣服的身影出现,正像昨天他消失时一样。
“嗨。”邦邦走到金克丝身边,她的衣服上沾着面包屑。
“你的外套上有面包屑。”金克丝说。
“哦,是吗?”邦邦往下看,捡起面包屑放进嘴里。
金克丝看着她。她真的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无论邦邦发生了什么。过去她总是抱怨邦邦太刻薄,可现在邦邦一切都按照她的要求去做,表现得和蔼可亲,听金克丝的话,可是,嗯,这又不如她想象的那么好。
邦邦坐在她的外套中间,看起来像一个倒挂的蘑菇。“你知道今天是羽毛日,对吧?”
“是吗?”金克丝把整个身体都从窗子边转过来,脸朝着邦邦,“真的吗?”
“你为什么这么兴奋?”
“你要让我去寻找羽毛吗,邦邦?我们现在必须开始吗?”
“嗯……”邦邦一边看着窗子一边考虑着这件事,“这可能是个好主意。你觉得呢?”
金克丝皱起了脸。这样不对劲。邦邦和以前不一样,变得不一样了。“邦邦——”金克丝开口道。
“我明白了——”邦邦和她同时开口说道。
她们盯着对方看了一会儿。
“有一个惊喜给你!”邦邦说。
“哎哟!这是怎么一回事?”
“女主人告诉我她今天要给你买一件外套,就像我的一样!”
金克丝站起身来,凝视着邦邦身后的墙,脑袋里开始下雪,她穿着邦邦的大衣,在雪地里旋转。不!不是邦邦的外套,而是她自己的!
她看了看邦邦的外套,伸手去摸它。“就像你的一样。”她说。
“是的!不过你的是绿色的。”
“绿色的?”
“嗯,”邦邦理着自己的外套,确保它呈扇形,朝四面八方同样平整而顺滑地垂下来,“她问我要不要买一件棕色的,我说不,因为我记得有一次你说过棕色看起来很脏。”然后她问我你是否想要灰色的,我说可以。然后她又想到,说两个灰色的可能会混淆……她又问金克丝会喜欢绿色的吗?我告诉她会的,但是我站起来表现得很兴奋,所以她知道应该买绿色的而不是灰色的。这是个更好的点子。她本来要问你的,但是她以为你去了外面。”
“一件绿色的。”金克丝喘着气,又看着墙壁,在她下着雪的脑袋里,她正穿着一件绿色的毛茸茸的外套旋转。哦,是的,很漂亮。但会是什么绿色呢?人工草皮的绿色,绿盒子的绿色,还是麦片一样的绿色呢——不过麦片几乎都是黄色的,所以可能不是麦片的绿色——或者像奇普斯家的脏盘子那样的绿色?有很多不同类型的绿色。
“绿色很好,不是吗,金克丝?”
“是的。”
“我是这样认为的。我认为我们有不同的颜色更好。我那样想是对的,不是吗?”
“是的,”金克丝对邦邦点点头,“你肯定是对的。”
“我想知道它会是什么样的绿色。”
“我也是在想同样的事情。”金克丝停了下来。“可是邦邦,你怎么告诉她我不想要褐色的?”
“我拍手了。”
“哦,”金克丝说。“鼓掌不是真的在说话,是吗?”
“我不知道。但是我可以通过拍手和她说话。你看,”邦邦拍手一次,“这意味着‘是’,然后拍手两次,这意味着‘不’。”
“哦,”金克丝眨着眼睛,“那么,你怎么告诉她‘金克丝不想要棕色外套’呢?”
邦邦把手叉在腰上。“金克丝。她问我你是否想要一件棕色外套,我说不。”她拍手两次。“就这样。”
“哦!”金克丝试了一下,“像这样?”
“是的!”
金克丝想了一会儿,目光在地毯上移动。
“但是……这意味着我们可以和她说话,邦邦!这改变了一切。”
“是的,不是吗?”
金克丝冒出了一个更好的点子,脸上焕发出光彩。我们可以和她谈谈,告诉他们我们什么时候想要什么,什么时候不需要。事实上,我们可以和任何人说话,不是吗,邦邦?我们甚至可以自己去商店!我们可以——”
“不,金克丝,”邦邦打断说,“我们不能和任何人说话。我们不被允许这样做。”
金克丝盯着邦邦,嘴巴还停留在上句话的口型。“为什么?为什么不?不允许?为什么不呢?”
“因为那位女士。”
“什么女士?”
“在商店里。”
“什么?”
邦邦叹了口气。然后解释发生了什么,从她闻到瓷砖味道的那一刻起,到她和布兰克妮一起走进花园的那一刻。她昨天花了整整一个小时把它想明白,现在,现在……她能讲出来了。她告诉了金克丝因为大衣和苏珊对话的故事,她起初是不理解的,但后来她明白了,当她们想要把那件鞋子做的衣服拿走……
“一件用鞋子做的外套?她们以为你喜欢它?”金克丝惊奇地摇摇头。
好吧,这就是她拍手说“不”的原因,然后那位女士说去给她拿衣服,但其实并没有,她告诉她们在原地等待,但是女主人不想等。
当她们回到车里时,女主人说:“我们不能在别人面前拍手,好吗?我们必须得保密,否则,他们可能会把你带走。”
“把你带走?”金克丝喘着气问。
“或者你,”邦邦说,“这就是我们必须小心的原因。”
“但是他们为什么要把我们带走?”
邦邦耸耸肩。她说:“我们不被允许交流。”最后她发现了这个词,店里的女士说的,但她记不起来了。“我们不能像他们一样。”她伸出双腿,看着自己的脚。女主人没有对她说这些话,但她已经明白了。当她说“试图交流”时,她理解了那位女士,小人不是动物,但她们不能被称为人,因为她们被当作宠物饲养。她刚说完“宠物”这个词,邦邦脑袋里就有两只猫从相反的方向跑过来。灰色的,就像曾经追过金克丝的那只。它们耳朵微微下垂,互相闻了闻,然后其中一只抬起手,打了另一只的鼻子。那只猫露出牙齿来。
她重复了这位女士说过的话:不是动物,而是宠物。昨天早上男主人也谈论过宠物。她什么都懂。她不知道为什么,但是昨天她一直为此感到难过。尽管动物们非常好,但是她的一些部分,比如她的小脚趾,或者别的什么,都认为这是错误的。现在这种感觉已经蔓延到她的整个脚。
如果把他们当作宠物养,他们就会被当作动物饲养。
“这就是为什么我们必须团结一致,金克丝。”
“为什么,邦邦?”
“我不知道,”她回答道,“所有这些新的想法都陷入了混乱。”
“因为我们都是一样的。”金克丝说。
邦邦看着她。完全正确!听起来很简单,但正是她想说的。“没错,金克丝。”
金恩斯微笑着。“还有奇普斯。还有布兰克妮。”
“是的。我们所有人。而且……”她开始思考,只是想确定这些想法是否与她的感觉相符。对。是的,她确信是一致的。当她想起在瓷砖气味弥漫的地方所见到的一切,她头上和所有其他小人头上都有一个东西,钱普伤得很厉害,但是他问她是否还好,他能和那些大人说话,其他人也可以说话,用自己的声音——即使是可怕的尖叫,也是可以被听到的,她看到了。想想看,现在她看见了更多大人,而且她看到他们和男主人、女主人是一样的,她确信她没长着猫的脸或鸟的脸,她和他们有同样的脸,只是更小。她继续说:“今天我们不会收集羽毛。也许再也不会……”
金克丝喘着气说。
“因为动物们才这样做,我们不是动物。我们……”窗外,两只蜗牛穿过人工草皮,在啪嗒啪嗒的雨点中摇摇晃晃。它们一个接一个地摔倒在地,闪闪发光的触角伸向空中,它们就那样躺着,任凭雨淋在它们身上。
“是小型的人!”金克丝试着帮邦邦说完这句话。
“不,金克丝。”她仍然盯着那些蜗牛,最后一次确认自己的想法。脑袋里蜷缩着身体的白色小人站着,向她点点头。邦邦深吸了一口气。“我确定我们是人类。”
金克丝以前从未听说过这个词。但当邦邦一说出来,她就明白了。这使她全身发麻,好像空气里长满了刺,扎人的空气让她从地上跳起来。“是的!”她跳起来说:“你是说体型小一点的人类?”
“是的,金克丝。”
“一样……像他们一样?”金克丝指了指天花板,那里传来阵阵歌声和淋浴的响声。
邦邦皱起眉毛。“我想是这样的。”她说。
金克丝看着邦邦大衣下面的腿。然后看看她自己的腿。脑海里浮现一条黑色和一条蓝色的腿。“我们要不要去看看?”她说。
“怎么看?”邦邦说。
“来吧!”她站起身,跳到门口,脚却一下也没有蹭到漂亮的地毯。
她们跑到楼梯的底部,抬头望着楼梯口,楼梯像一张嘴,一级级台阶像一个个大舌头一样蜷缩着。
“我们从来没去过那里,金克丝。”
“但这是因为我们不被允许。”
“可是…我不确定我能不能爬上去。”
“好,但我要去尝试。”金克丝把手放在第一级台阶上,第一级台阶和她肩膀一样高,她爬了上去。把手伸向邦邦。“来吧。这很容易。”邦邦看着自己的手摇摇头,紧紧抓住楼梯地毯上的线,将身体往上拉,双腿抬到两臂之间。
金克丝盯着她,头侧向一边。“继续吗?”她说。
邦邦早已把手伸进那一块地毯中,把腿抬了上去。金克丝在第二级台阶的顶部往上爬。她们就这样,各用各的方法,每爬上一级台阶,歌唱和淋浴的喧闹声就越来越大,直到她们爬上第八或是第九级台阶。邦邦爬上去,转过身来坐在台阶边缘处,双腿悬在外面。随着粗重的呼吸声,她的背部一起一伏。“噢!”她说,“你可以的,”吸一口气,“真的可以,”又吸一口气,“从这上面,”呼吸,“这里。”
金克丝坐在邦邦身边,心想这么说话可真有意思。
“看看那个,”喘气,“我们从来没有,”喘气,“爬过”,喘气,“这么高”。
他们坐着,凝视着经过弯曲的楼梯间还能看到的走廊。然后邦邦站起来。“走吧。”
她们又开始爬了。
当她们爬到顶部时,淋浴的噪声和歌声停止了。
金克丝想,上面的一切都很可爱。到处都是漂亮的地毯,似乎是黄色的地毯,但不是普通的黄色,而是一种跃动的黄色,仿佛有人迅速打开黄色开关,不过当她再次直视地毯和墙壁的时候,它们又都是白色的。
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她背后轻轻推着她。“邦邦,你为什么离我这么近?”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她也能感觉到邦邦在颤抖。“不要害怕。这里很不错,不是吗?”
邦邦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她双臂交叠在胸前,手腕无力地垂着,双手蜷曲。
“但是为什么有这样有趣的黄色?”
邦邦朝窗户望去。就像餐厅的窗户,不过是出现在这里!很高的地方!它发出明亮的光,金克丝不得不眯着眼睛看。它看起来像明黄色,但实际上有点,比那种颜色更加闪亮,从这里她可以正常睁着眼睛看。她的眼睛适应了一会儿光线,但适应光线之后……
在她们面前展现的世界似乎是一排排白牙,起初很大,后来慢慢变小,在白牙之间,还有一个旋转的花朵一样的脑袋,制造出闪耀的黄色的光。那里有许多花朵脑袋一样的东西,面向各个方向。有一些转得很快,另一些很慢。那些白牙的后面很远的地方,是很瘦的花朵,一面白墙从地上长出来……高得望不到顶。巨大的树,比她们之前看到的都大,比那些高瘦的花朵还大,它们绿色的头发轻拂着墙壁。邦邦和金克丝像一只大鸟闪避着,就像绿盒子后面那只死鸟一样,从树上掉下来,翅膀仍然张开,它越往下就变得越大,但是它似乎没有继续,只是,待在墙上。然后有什么东西在墙上照出波动的蓝色光束,落向鸟儿着地的地方。那意味着什么?那些光线是什么?
“穿越地表。”邦邦说,盯着墙一样的东西看。
“什么?邦邦。”
“我们新的驱动舰队,可以带你去超过两千个地方。”
“什么?邦邦,你说什么……”最后一句话不可能从金克丝嘴里冒出来。一个影子穿过闪烁的黄色光线,她们躲回到通往另一个房间的门里,是女主人。
“噢。”女主人说,她关掉灯,影子也随之消失。邦邦紧紧抓住金克丝的肘部,金克丝的半边脑袋正贴着门,立刻收回来。“我是对的。”但她说不出话来。而是指了指那个房间,想说:“看,邦邦,快看。”
她俩都朝那边望去。两条长长的腿缩成一小堆叠在地上,然后又变成两条。女主人在弄什么东西。她弯腰走近那一叠东西,把脚穿进去,噢天哪!它坏了!但是她又把另一只脚穿过去,把它提起来,提上膝盖,接着到臀部。她们皱着眉望向那个东西。那是干什么的?它会很暖和吗?不会吧?女主人转身从后面拿出什么东西,侧着身露出一只乳房和肚子。那个东西很长,有两个耳朵,她用它围着自己身体中部,然后转了一圈。两个乳房,她有两个乳房!就像她们一样!然后她似乎在前面把末端扣在一起。她张大嘴巴往下看,“该死。”她说。邦邦和金克丝扭动身体,但没有走开。然后听见,“这次可以,”她把那东西整个转过来,用它的耳朵罩住自己的胸部。
她们盯着她屁股上的不知名东西。她到底在干什么?没关系,邦邦想。她们已经看够了。她现在确信无疑。她们和她完全一样,只是自己更小——但完全一样。邦邦捏了一下金克丝,然后指了指楼梯。
不,金克丝摇了摇头,她想留下来,看着女主人把腿放进一个东西里。
邦邦看了一下金克丝,然后点了点头,好吧,她留下来。金克丝笑了。她们看完这次就会离开,即使她想一直待到最后。但她们会离开,因为邦邦想要离开。
“裤子。”她脑袋里的声音说。
留下来是值得的。虽然她们不能弄清楚为什么她必须穿上裤子,再把它们脱下来,然后换上不同的裤子……金克丝一直想知道他们怎么能改变颜色——原来是因为她有不止一条裤子。
“一条裤子。”她脑袋里的声音说。
一条裤子,她重复着,想着有一天,她也能够改变腿的颜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