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CHAPTER
邦邦明白了一切,除了“钉子”这个词。其实她是否明白并不重要,因为她昏昏欲睡,那些词只是左耳进右耳出。但她记得一些画面,比如女主人和另一个女人聊天,那个人把她的脸推向一边,然后给她盖上毯子……夜半醒来,厕所盒子和干净瓷砖的味道让她想起那些画面。她还在“那里”,但她不明白为什么,也不知道“那里”是哪里。邦邦睁开眼睛坐起来。然后闭上眼睛,再次睁开。她伸出一只手在面前挥舞着。发现眼睛睁开还是闭上区别不大。
有什么东西在发出极其可怕的声音。
她脑袋的一侧仿佛贴在那东西上。
她直起身子,跪坐着细细地听。
“啊!”那个声音让邦邦的胃开始翻腾,“带我回家!”
不知道那声音的来源,它又开始发出急促的呼吸声。邦邦的耳朵开始发热。“带我回家。噢,带我回到我的女主人身边。带我回到我的女主人那儿。啊!”邦邦用手捂住了耳朵。可怖的声音刺透阴沉的夜幕在她耳边盘旋。“啊!啊!”那到底是来自什么地方的声音?
一束白光惊得邦邦闭上了眼睛。听到一阵沙沙的声音,她又忍不住睁开眼,意识到自己正面对着一堵墙。
“割草机?”其中一个声音说,“人们现在还有草坪?好吧,钱普,我知道了,知道了……”
“你给他打了一针吗?”
“我正在注射呢。”
邦邦转过头,眯起眼睛朝那两个声音的方向望过去。两个大个子穿着白衣服站着。她能看见他们的头顶,这很奇怪。她抬起头往上看,发现如果她愿意,轻轻松松就能摸到天花板……她确定如果自己现在是睡在箱子一样的东西里,她能触碰到箱子的两端——脚趾顶到头,手举起来摸到尾。不过箱子的前面是打开的。要是她想,可以径直从里面爬出来,但是她不想。邦邦屏住呼吸,挪动身体,转向头顶那一方。
“他们买得起天然草坪却不想为小人的截肢付钱。”其中一个人对另一个说道。他举起一个管状的东西,注视着桌子上的东西,轻轻拍了两下,然后放下来……噢!邦邦重新转回身体面对着墙壁,双手捂住了眼睛。
“他们给他/她买保险了吗?”
“呵呵。”
“好吧。”
邦邦仍用双手捂着眼睛,缓慢地把身体扭过来。
“自私至极!”
“他们在候诊室里。我想我会和他们再谈一次,真是受够了。”
“我和你一起去。没事的,宝贝儿。我们一会儿就回来。”
“谁会在凌晨两点给草坪割草呢?”
“可不是嘛……”
邦邦看见她们对桌子上躺着的东西做了些什么——抚摸了一下或是戳了戳它,她不确定。她的目光锁定在她们肩膀的位置,直到她们离开房间,肩膀消失不见……灯依然亮着。那个东西还在发出噪声。邦邦迅速垂下眼睛。那个东西盯着她,他的嘴巴急促而用力地呼吸着。他的眼睛也非常奇怪;睁得大大的,有种不安的感觉。邦邦侧着身子向前移动,撞到了面前的玻璃,噢不!那是一扇门!她被关在里面了!邦邦用手在玻璃门四周摸索,想知道这个东西是不是四周都被封死了。确实是这样,不过……那个东西在看着她。她停下来与他对视。她的目光往下扫过他的身体,每多看一眼,其惨状都会令她多一分惊骇。邦邦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大片凝固结痂的血,甚至已经变成了黑色。她不明白肚子怎么可以像那样被切开,然后随意翻折,和那些断腿残肢、甚至臀部团在一起,任由它们变干结痂……从远处看起来像是粉色,其实是鲜红的血液和骨头的白色混在一起。她不知道自己看到的是什么,直到发现一根腿骨从两头冒出来。那种粉色让她想到金克丝的嘴巴里面,或是她两腿之间的部位……死去的鸟儿俯卧的姿态出现在她脑海里,每拔去一把羽毛,那块新露出的粉色皮肉就又增大一点。那只死鸟真是太奇怪了……但眼前这种异象更令人触目惊心。邦邦的胃里开始翻江倒海,一股热流涌到了嗓子眼,最终喷了出来,顺着她的下巴、胸部和肚子,一直流到大腿上。那股味道充斥她的鼻腔,翻腾又开始了!她蹲下来,把脑袋埋起来朝着一个地方呕吐。但是很快她感到头晕目眩,那股翻涌而上的异物仿佛在灼烧她的鼻腔。她坐起来,擦了擦下巴。桌子上的那个东西用一只胳膊撑着自己,直起身来看着她,就像金克丝曾经看着她那样。
“你生病了吗?你看起来病得不轻。你还好吗?”他说。
他的话令邦邦吃了一惊,她扬起眉毛,头往后缩了一下,看着他那张和金克丝一样的脸,以及他血淋淋的身体。她想,你看起来更不好。你才不应该问我是不是还好。
“你的胃很难受吗?”他说,“是不是有点不舒服?”他说,“你好?”他又说,“你好吗?”他继续说,“你——”
但他没能继续说下去。那两个穿白大褂的大个子回到房间里了。
“是因为他们不想要一个只剩一条腿的。”
“但是我们可以为他再造一条腿。我不明白他们的意思。”
“我猜是那个小女孩故意把他弄坏的。新的型号明年夏天就能出来,她那时候就能设计一个属于自己的了。”
“跟我想的一样。这是不是让你有点难受?”
“他是第几代的?”
“嗯……他是比较老的了,第十一代。”
“第十一代?”
“是的。”
“哇!你以前见过第十一代的吗?”“昨天我们接收了一个第八代的。”
“你开玩笑的吧?”
“没骗你,她就在上面。”他朝房间另一端抬了抬下巴,“去看一眼。”
“你觉得呢……”
“他失血太多了。你还好吗?钱普,还很疼吗?”
“我们应该给他截肢。”
“我倒是希望我们回来的时候,这一切已经结束了。”
“天哪,我可不希望这样!要填更多表格。”
“反正他已经完全被毁了。得啦,钱普。我们得在你血液流尽之前给你截肢。”
金克丝看着钱普的眼睛慢慢闭上。其中一个大个子白大褂把他放在一张细长的、带轮子的床上。另一个则把门关上了。
“多萝西!”钱普说。两个大个子看着他。“多萝西!”他又叫了一声。
“该死。”其中一个人骂道。他们匆匆推着手推车出去了。
邦邦的下巴都要掉下来了,他在他们面前喊了“多萝西”。他为什么这样做呢?他们已经听见了,他说的时候他们都看着他。但那个词是什么意思呢?
“多萝西,”邦邦喃喃自语,“多萝西。”她盯着门口。“多萝西”有什么意义?呕吐物在她膝盖上结成块,她伸手一挠就有碎屑飘下来。或许她也该试试说“多萝西”……
迷迷糊糊间门打开了,邦邦醒过来。她的四肢困乏而僵硬——她是睁着眼睛睡着的吗?以前她可从来没有这样过。“啊!”又是一个同样可怖的噪声。声音是另一个小人发出的。邦邦捂住耳朵。她的脑袋有一侧疼得厉害,那一侧好像卡了一个软软的东西,她用手捏住这个东西。又进来两个新的大个子,一男一女推开门。邦邦的目光在那个穿着白大褂的背上寻觅,那个背影遮住了小人。“啊——啊!”她又发出尖叫,她为什么要叫呢?
“好了,这位小女士,”一个大个子说,“我最讨厌他们的尖叫声,听起来太反常了。”
“这次是怎么回事?”
“我简直没法说,快要气疯了。”
“告诉我吧。”
“是一场手术。”
“啊?”
“一个孩子在扮演医生。”
“真的吗?在什么时候?”
“今晚早些时候。”
“真见鬼。孩子的父母去哪了?”
另一个人耸耸肩。“那个孩子把她藏在橱柜的角落里。一定是事后感到羞愧了。”
“有保险吗?”
“没有。他们打算自己。”
“分期付款吗?”
“不是。”
“所以,他们又要把她带回去了。”
另一个男人打开门,推进来一个带轮子的床。“我们准备好了。”
他们把那个尖叫的小人带走的时候,床底的轮子发出吱吱嘎嘎的声音。“乔舒亚。”她说。
两个大人都低下头盯着她。
“噢你可不能这样,”其中一个大人说,“你可是今天唯一一个能带来收入的小人,小姐。”
“乔舒亚。”这位小姐说。他们把她推了出去。
邦邦又开始盯着门看。那些词在她脑袋里变得尖锐又渐渐模糊。手术。孩子。保险。乔舒亚。“乔舒亚”是什么?她怎么能对那些人说这种话呢?他们是怎么听见她的?要是邦邦也试图说话,他们能听见吗?也许她也会被带到那个有轮子的东西上去。也许正是因为有那个带轮子的东西,他们才能听见她说什么。他们都是躺在那个东西上的时候才被听见的,一定是这样……
门再一次打开了。邦邦的眼睛睁开又闭上,她把脑袋转过去。刚才看到的那个东西已经残破不堪了……她半睁着眼睛回头看。它看起来,就像一堆玫瑰花瓣一样。像女主人放在大房间里的那一摞。桃红色的花瓣上带着粉色的纹路。
玫瑰花瓣很美,但是这个看起来像一摞花瓣的东西却不大对劲。
这次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尖叫。两个穿着白大褂的大人看起来像带着钱普进来的那两个。
“油炸食品。”
“怎么又是油炸?”
“对啊。”
“真有意思。人们什么时候才能开始健康饮食呢?”
“对……天哪,她看起来糟糕透了。”
“他们会付账吗?”
“应该不会。”
“投保了吗?”
“不知道。”
“好吧,甜心。跟我们待在一块吧,我们只是在等一个空房间。”
门打开了,但是开门的人站在外面,邦邦看着门外面的人好像正在和什么人说话。另外两个人盯着门看了几秒钟,才开口。
“准备好了吗?护士。”门弹回来合上了,把下一句话关在门外,两个大人和护士留在了外面。
这位甜心的眼睑上有四个乳白色的泡,她的眼睛都睁不开了。一条闪光的银线从两个内眼角流到脱皮的嘴唇边,它的嘴巴只张开一条小缝,勉强吐出一个音节,“妈。”那个声音说。邦邦眨了眨眼睛。“妈。”她又说,整张脸拧在一起,变得更红了。“啊!”甜心哭喊道,她那玫瑰花瓣一般的脸皱在一起,开始流血。
她没有再说“妈”。穿白大褂的大人回来把她带走了。
邦邦想着这个词。“妈”。她张开嘴巴模仿这个音节:“妈,妈,妈……”但这让她的眼睛有点酸,耳朵也开始发热,想打喷嚏。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挨个数了一遍。然后数了一遍脚趾。“妈。”她又说了一句。
“我注意到上次我们进来的时候。她吐得全身都是,瞧。”
她的玻璃舱门被打开了,一只带着橡胶手套的手伸进来把她抓了出去。邦邦试图尖叫但发不出声音。她转身咬了那人的一根手指。
那只带着橡胶手套的手把她扔下来。
“她咬我。”
“啊……她之前这样做过吗?”
“在这里还没有咬过人。”
邦邦站起来想跑,却因为呕吐物而打滑,脸朝下摔倒在地上。她坐在地上往后挪,一步一步退到冰冷的墙边。有四只大大的眼睛盯着她。
“有攻击性?”
“不知道。她是哪一代的?”
“嗯……”一个大人用手指戳了一下玻璃门。“那里,”他又戳了一下,“自己看。”
“第二十代。是个新型啊。”
“最新的一代。”
“应该没有攻击性。”
“当然。”
“你觉得她是不是因为害怕?”
另一个大人又戳了戳门。“第二十代已经排除了恐惧这个特性。”
“孩子们之前会抱怨,没办法和他们玩,因为他们总是躲起来。”
“我记得好像就是这个原因。”
“所以我们要把她作为异常案例上报吗?”
那个大人看着自己被咬的手指。“没有流血,”他说,“我觉得她只是害怕了。你能想象第一次看到这些的感受吗?而且还被一只大手从笼子里拽出来?我才不管恐惧有没有从我身体里被排除出去,是我的话一定会疯掉的。”
“也许她就是因为这个才吐的。”
“或许吧。”
“嗨,甜心。过来吧,我们不会伤害你。我们只是想帮你清理一下。”
邦邦坐在角落里,浑身发抖。她的名字不叫甜心。
又有一只手伸进来,横放在她旁边的地板上。“来吧。”她没有动,但是没有排斥那只手靠近,把她拉到笼子前面。
“你看,她在发抖。她肯定是吓坏了。”
“我知道。但她不该这样啊,这不符合她的构造。我们应该盯着点以防万一。”那只手把她举出笼子时说道。“她吓呆了!”他摇了摇头,“所谓排除一种特性说到底……都是为了商业宣传的一派胡言。你知道吗,第十七代还宣称是‘无攻击性’呢,结果第十七代出了什么事?”
“密歇根那个咬脚趾的小人吗?那是‘无攻击性’的一代?他们已经把这事压下去了。”
“他们当然得保密。”他再次把手伸进玻璃门,放在邦邦的脑袋后面。她的目光紧跟着这只手。手上的纹路闪耀着绿色的光。“你看,无论如何肯定有‘恐惧’的部分,我不想让她有麻烦。”
有什么东西在邦邦的眼睛侧边移动。她歪着脑袋去看那到底是什么。有更多的玻璃门出现了。她又把脑袋侧过去,眼睛一直往上看,直到看见二十扇玻璃门和二十张小小的脸盯着外面。也许不止二十个……还有比二十大的数字吗?她全部手指头和脚趾头加起来也数不清那么多……每一个小人都眨着眼睛向她望去,有一个白色的小垫子一样的东西卡在他们脑袋的同一侧。她把手放在自己的耳朵上,那个东西还在。她皱起眉头轻轻拍了拍它。
那个男人看着她笑了起来。他的嘴巴看起来像植物根部覆盖的褐色物体。“攻击人可不是什么好事,甜心。相信我,你来这可不是为了这个的,我们都不喜欢攻击人,是吗?马克。”
“一点也不喜欢。”马克说,一边说一边摇头。
“应该庆幸另一个人在休假,”马克旁边的那个人说。“你有莉莉医生,她是一个有良知的人。”他打开大门,“另一个——叫什么名字来着?头发是那种……她更喜欢有利可图的手术。”
“上个月是胸部缩小手术。”马克说。
“是啊。在那之前是肋骨移除。”
“还会再来的。”
“一直是这样。”
“告诉他我一点钟有空——他什么时候回来都行。”
“好的,哈米什。”
“谢谢你。”
他咔嗒一声合起桌上的平板电脑,转过脸对着书架。
他的书架。
最新的一个书架,这个最新款还包裹着闪闪发光的塑料外壳,和一旁皮革包边儿的同伴比起来,显得十分年轻。还有一个是在牧羊人超市里遇到的书商那儿弄来的——当时只有他们两个站在缠着塑料管子的玻璃盖酒桶前面,对着装满甜瓜味白兰地的聚苯乙烯管皱眉头,随后他们就开始了攀谈。
他按下一个按钮,玻璃屏幕开始嗡嗡鸣响,散发出一股旧纸张的味道。他的小腿有些刺痛,所以他把腿放松伸直。三十六本书!不管什么时候他的同事有意无意顺便来访,他们都会越过他的肩膀看见后面的书架。
他在桌子上摊开一张塑料皮,然后用力扯着自己的乳胶手套。“滤光!”他喊道,灯光褪成暗黄色。
现在,如果一点钟有客户要来,他就有两个小时的阅读时间。小腿仍然有些刺痛,他扭动脚趾头,打开一本书。
“噢……你这里太暗了。”
哈米什抬起头。“埃玛!”
“抱歉我迟到了。”
他摸索着找到平板电脑上的开机键。“我记得我们没有……灯光!我记得我们今天没有预约?”
灯光转成白色,她眯起眼睛。“是的。我改了计划……周五我有别的事,所以改成今天过来了。”
“哦?”
“您感觉到了吗?您的平板电脑启动速度比安装拥抱病毒防护前快了132%。”啊……是的,他感觉到了。他看着屏幕点击“感谢”按钮,然后双击“日程”。一个空白矩形从上午11:00被拖到下午2:00。不管了,他又不想让她离开。“所以你改变计划了。好的,快进来吧。”他合上书,转过去把它放回书架里。
她露出一丝微笑。“平板电脑。真够复古的。”
他转过来眨眨眼睛,想着摆出什么表情合适,以及该怎样回应她。他的嘴巴张了张,又合上。她为什么会在这里?为什么没有人告诉他她要来?“噢,嗯……是的。实际上,这是为了保密。你知道……这样你就不能看见我的……你知道的,我的日程。”他努起嘴巴吸了一口气。“我也在用新产品。”他拍了拍桌子的中心位置。透明的蓝色和绿色的像素向上成群汇集起来,刚好在她身前形成一张脸。人脸还没张开嘴巴说话就变得支离破碎,重新融回桌子里消失了。哈米什把它关掉,这没什么可炫耀的。
“你有这么多书,我以前从没注意到。”
“是吗?”他扫了一眼书架。为什么这句话让他有点失望呢?
她摇了摇头。耳环和上次来时带着的一模一样。哦天哪!这次她只有戴一只耳环,另一个肯定是掉了——“你,嗯……”算了。如果她只是想戴一只耳环的话,根本不关他的事。“请坐,埃玛。”她坐下来,弯腰把袋子放下。它在流血,她的一只耳朵在流血!“噢天哪……你的耳朵在流血。”她伸手摸了摸那只耳朵,他递给她一张纤维纸。“我的意思是——你带耳环那个地方,不是整个耳朵。”他伸出一根手指画着圈指出她耳朵上那个点,然后把手缩回来,双手握拳放在桌面上。
她用纤维纸揉了揉耳垂。“噢——我知道他把耳环拽出来了,但没意识到有在流血。”
“你还好吗?”他不带任何手势说道。
“没事!他……我有一只……猫——其实还是幼崽——并且,好吧……”她用空出来那只手指着自己的耳朵。
他想说猫也是非常“复古”的宠物。但他只说了句,“啊。”
“对。”她附和道。
他想说这种事情也是养宠物计划的一部分。但他开口只说:“好吧……”
“是的。”她笑起来,垂下眼睛,她的眼睑上画了棕色的眼影。
这次他没有提及上上次他想的那个问题。这个房间里已经承载了太多事情,以至于无人想再提起它。它激起的星点火花在空气中闪耀,令人头晕目眩,所以现在最好别提那件事。他想再次让自己的瞳孔聚焦在某样东西上,而不是被面前闪烁的无数碎片弄得眼花缭乱,但是他的眼睛在她身上来回探究,耳朵甚至因此开始嗡嗡鸣响。他想,这是某种特定反应之前的“警觉状态”。但这到底是何种反应呢?是她先有所反应,他再予以回应吗?然后她再回应他?这种情况可能在整个谈话咨询期间持续下去……光用眼睛看起不了一点作用。必须得有一个“滤镜”。他决定记笔记,用比空气中的闪烁更快的速度打字,每记下几句就问自己,此刻是现实生活吗……他真的活在当下吗?每一次他这样问自己,打字的双手就会抖得更厉害,因此他加快打字速度。
咨询结束时,他已经大汗淋漓。
他把她说的每一个字都记下来了。
金克丝先醒过来,她翻了个身。噢!邦邦已经起来了!真奇怪……通常金克丝和邦邦会同时醒来。她坐起来把胳膊举得高高的伸了个懒腰,耳朵都碰到了骨节突出的肩膀,然后她爬回篮子边缘。只有一个碗是满的。邦邦肯定已经把她的那份吃光了……
噢,但是……邦邦并不在这里。篮子底部在她旁边撑开,空空荡荡的篮子里满是褶皱;羽毛和人工草皮堆在角落里。起初又大又蓬松的绒毛现在已经失去了光泽,耷拉在地上。她揉了揉一只眼睛。奇普斯曾经在这里,现在他离开了。邦邦也不在这里。
她颓然倒在篮子里,用线缠住自己的大拇指。正常情况下她应该在吃东西,而不是在绕线。然后她会对邦邦说:“今天是什么日子?”邦邦会说:“今天是……是……”噢天哪。没有邦邦,金克丝甚至不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了。
她的嘴角垂下来。现在一点东西也不想吃。
她朝着厨房门口的方向眨了眨眼睛,女主人来把她的碗填满时,奇普斯离开了吗?金克丝坐起来。如果是在奇普斯离开之前……那女主人一定看见了奇普斯,在金克丝睡觉的时候把他吓跑了。
金克丝跳起来,爬到篮子外面,朝真空活板门跑去。
“老天!你怎么了?你想吃一块饼干吗?这就是你一直想要的吗?”德鲁没精打采地靠在工作台上。“你会变成一个小肥猪的,贾先生。”
贾斯珀躺在地板上,头弯向一侧。它的耳朵像被风填满的大三角帆一样竖起又垂下来,在空气里搜寻美妙的音节。
德鲁弯下腰,看见橱柜里沾了污渍的特百惠餐具,落满灰尘的纸杯蛋糕盒子,一个插满外卖筷子的啤酒杯,一个20世纪70年代的颜色像池塘一样的火锅套组,这些东西被清除后,才有地方放沃蒂、德鲁和贾斯珀一起制作的点心。“好吧,我看看能不能给你找点小狗能吃的东西。”
小狗举起前爪挥舞着,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又尖又细的呜咽。
“噢不。也不是这个!你看见这个了吗?贾斯珀。这是我最喜欢的品牌之一。”
贾斯珀叫了几声,盯着他手中舞动的蓝色小袋子。
“恐怕你得等等。我知道你想来一包但是……”
德鲁站着,电话贴着耳朵,嘴里对小狗说“嘘”。“喂你好,我在看你们的全麦有机小熊饼干,想了解一下氢化植物油是什么意思?嗯,对……是的,我知道氢化是什么意思,抱歉,我应该说清楚一点。你们用的是什么植物油?对。嗯,棕榈油?是棕榈油吗还是别的东西?是棕榈油。好的,我也是这么想的。好吧……谢谢你。再见。”
德鲁按下手机上的红色按钮。“真是让人生气,贾先生你看看这个可爱的包装,看看那些银色的小熊盯着那些该死的雪山,”他又把蓝色的包装袋挥舞了几下,然后夹在胳膊底下。“看起来这么梦幻但是……他们用的是便宜的、有毒的油,”他一屁股坐在工作台上,茫然地盯着半空,“我爱小熊饼干。”
贾斯珀又一次举起前爪发出呜咽声,紧盯着德鲁的腋下。
“心爱的小熊饼干。”德鲁无精打采地靠在工作台上,想了一会儿才把饼干放下,然后走开了。
贾斯珀看着德鲁离工作台越来越远,跳起来叫了一声。
“噢好吧,”他转过身子,“抱歉,贾先生。我看看能不能给你找点更适合小狗吃的东西。”
一阵尖锐的喧闹声划破空气。德鲁和贾斯珀转过身望去。
“德鲁,这个东西在发出嘟嘟嘟的声音!德鲁!”
德鲁飞跃着穿过厨房,透过一扇开着的门能看见沃蒂的身影,他站在一个巨大的孵化器上面,孵化器里面有一枚透明的硕大的蛋。德鲁嗖的一声跨进门站在沃蒂和孵化器之间。
“那是什么?德鲁,她有什么问题吗?”
蛋形容器的中间有一个小小的人形在液体中上下浮动,一根红色的管子将她与蛋壁连接起来。另外一些导管和电线像海葵一般从她身体的不同部位延伸出来。“我在想……我觉得她是不是已经准备好要出来了?”
“噢!”该死!沃蒂的脑袋飞快地四下转动着,他在试图寻求帮助时就会有这种反应,或者是要逃跑的时候,也可能是心里希望没人看到的条件反射。贾斯珀在门口看着,尾巴翘起来一半,在半空吊着。“但是下周三才是她应该孵化出来的日子呢!”
“我知道!”
“是那种像烤箱一样发出的嘟嘟声,提醒我们她准备好了吗?”
“是的。”
“可是她怎么知道呢?”
“她不知道。子宫知道。”
“你怎么不知道?”
“我以为我知道的。我都计划好下周三让她孵化的!”
他们对彼此眨了眨眼睛,嘟嘟声依然在他们周围轰鸣着。脚下的地板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是贝弗利老太太的扫帚,”德鲁说。
“是的。”沃蒂突然转开了视线,“我能做什么呢?”
“嗯……”
“你能把那个嘟嘟声关掉吗?”
“现在还不能,我可以……我……”两只有力的手划过空气,像垂落的乳白色星星,悬挂在德鲁脑袋两侧。“每一个环节都不能操之过急。”
“好吧……要不我现在去跟贝弗利老太太说我们遇到了一点问题……我会想个借口。”
“对……你去吧……赶在她打电话报警之前。记得把门锁好。”
醒来后,邦邦睁开眼睛望着箱子顶部。灯光很明亮,一切无所遁形,不像普通的照明灯。她仍然在“那里”,无法分辨白天黑夜。她饿吗?她咽了一下口水感受着自己的胃。它发出嘶嘶声,又缩下去一点。不,不饿。现在可能还是晚上。
“你好,甜心!”
她转过脑袋。是女主人!噢!是女主人站在门口!她一下跳起来向门口扑过去。女主人看到其他笼子时脸立即皱在了一起。
“我们会把她带出来交给你的。你不能进来。”在邦邦看不到的地方传来另一个女人的声音。
“待会儿见。”女主人挥挥手,对着邦邦摆动手指,然后打开门走了出去。
邦邦盯着那道门。一只手出现在她的玻璃仓里,那只手打开舱门抓住她,把她拿出来,浸在齐脖深的温暖液体里面,那液体有股瓷砖的味道,然后她被毯子裹了起来。“有脏东西……该死,这条不行。”她身上的毯子被打开,又换了一条更凉的。巨大的食指和拇指一起把她的眼睑掀起来,朝每只眼睛里面照了一束光,然后对着她那只“好”耳朵照了照。一把梳子在她的头发里来回梳了三下,然后被告知:“好的,孩子,你可以走了。”接着他们离开了房间。
邦邦回头看着周围那些小小的面孔,她的目光跳到最顶层角落里那一个。“右边”角落——金克丝准会这么说。或者左边。一定是左边。左边这个词更好一些……那个脑袋上的头发是白色的,皮肤也很异常,松松垮垮的,布满线条……非常病态。一只绿色的眼睛和一只褐色的眼睛从那些线中间往外盯着。那个脑袋冲她点了点头,就消失了。不!邦邦试图发出声音,她从毯子里伸出手,转过身去朝着房间努力想要抓住什么,却只抓住了空气。
“邦邦!噢我的邦邦。”
她转过来。是女主人!她抓住那个试图拦住她的手指,向那个人的肩膀撞过去,咬住她的头发,呼吸里全是那个女人的味道……“我想有人见到你太开心了。”那个声音,就是昨天她来到这里听见的第一个声音,她用力抓着那些手指,抓得更紧了。
“正如我所说,巴奇时尚是我最常去的一家店。”
“他们有实体店吗?还是需要我在网上预订?”
“当然有,他们有一个地址。”
“哇,这倒很少见。”
“告诉我吧!上周我就想去,因为我的肥料供应商把地址作为秘密保守了好多年……”
“就像银行一样?”
“是的,就像银行一样,但他们做得更过分!就在最近,他们把邮件里的联系电话去掉了。”
“所以你不能给他们打电话了?”
“对,我没法给他们打电话。”
“就算你有……肥料供应危机?”
“对。一样联系不上他们。”
苏珊脸上挂着讪讪的笑容:“银行我可以理解,但是……”
“我知道,很过分吧?”
他们对视了片刻,点头大笑起来。
“所以你常去巴奇时尚。”
医生的脸再次变得严肃。“通常是的。”
“不是小而美吗?”
“小而美也好,但我通常去巴奇时尚。”医生慢条斯理地点点头,闭上了眼睛。
啊。当然了……“暗中诋毁”向来会对她这样的人起作用。“你应该让他们其中一家给你赞助,这样你就不会纠结该推荐哪一家了。”她抚摸着邦邦的头,向医生建议道。
“我们和供应商之间有合约,”医生说,“他们的竞争者也很棒,但很可惜,他们不制作衣服。”
“现在 还没有。”
“我不方便透露这一点。”
苏珊吸了一口气,咽下刚要露出的笑容。“好吧。”她抓起自己的包,“谢谢你所做的一切,医生。”
“非常乐意效劳。”
她会很高兴告诉哈米什有关医生“不方便透露”这件事,苏珊边给邦邦系上安全带边想。他会咆哮着发出低沉的窃笑,就像他听到一个荤段子时那样。“噢邦邦……”她看着邦邦脑袋一侧的白色绷带。“我真的很抱歉。”邦邦用一只手抓住苏珊手镯上的小珠子,把它和另一个小珠子互相摩擦。“这样好了,”苏珊低头对着她微笑,“我们去巴奇时尚吧,医生说它比小而美好一些。”她绕车转了一圈,坐进前座系上安全带。“巴奇时尚,”她对着导航说,“因为小而美简直糟糕透了。”她笑着说。
邦邦竖起了耳朵。她的眼神雀跃着,目光在苏珊身上流转。
“首站目的地:巴奇时尚商店。二十区,定位。”导航发出声音。噢天哪。她讨厌二十区。全是一堆超高层建筑,没有室外活动空间。就像一个停车场覆盖在整个街区上空,张牙舞爪向高处远处伸展,到处灰蒙蒙一片,像大象的脚一样沉重的灰色。“第二站目的地:因为小而美简直糟糕透了。继续搜索?”
“不。”苏珊说。
汽车启动,上路出发了。
很快她们被分流到了高速公路带上。“高速公路带,”导航继续道,“引擎将会在三秒钟之内熄灭。”三秒钟之后她们就在一片寂静中向前滑行,随着车轮下的一个路段抬起旋转,将她们送往一模一样的下一个路段,高速公路带发出细微的咔嚓声,她们被缓缓送到第三车道。苏珊弯下腰,从脚边的手提袋里拿出一个振动器。邦邦拍起了手。
“好好好,给你吧。”她转向邦邦那侧,她接过振动器开始摇晃,然后把它倒过来放在嘴巴上面。两片麦片掉在她的舌头上。她闭上眼睛吮吸着麦片。“我知道你饿了。”苏珊把头靠在一只手上,从后视镜里看着邦邦。真有意思,她看见振动器居然会拍手——其实没有看到食物——只是振动器,这种情况倒很少见。也许这个是第四阶段……《小人建议指南》里面说过,他们可以被“抚养”到能理解基本语言的程度,但是一个“完全的人类”和“小人”之间的交流是阻断的,这是为了保持预期中的既定角色。动物不能用语言交流,手册解释说,这是人和动物之间的主要区别。“小人”绝不会被视作动物,但是要把一个有语言能力的存在降级为“宠物”角色,也是不道德的。苏珊想,她们确实想要说话。有好几次她看见她们俩或者其他小人张开嘴巴,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苏珊凝视着邦邦看了一会儿。
“我们要去巴奇时尚,邦邦。”
邦邦停止摇晃振动器,对着苏珊眨了眨眼睛。
“巴奇时尚是一家售卖小人精美用品的商店。”
邦邦眯起眼睛。商店?售卖?巴奇时尚?这些词她都一无所知。
“我们要去巴奇时尚给邦邦买一件衣服。就是给你。”苏珊的手指指向了邦邦。
邦邦睁大眼睛,舔了舔上唇。布兰克妮的衣服躺在地板上的情景浮现在她脑海里。她想象自己穿上它,然后用衣服的一角摩擦着她的脸和下巴。“邦邦的衣服。”苏珊说,然后开始鼓掌。
邦邦放下振动器开始鼓掌。
“邦邦的衣服?”苏珊重复了一遍,这次她没有鼓掌。
邦邦又开始鼓掌。
苏珊也鼓掌作为回应,只拍了一下。
邦邦看着她,然后也拍了一下。
苏珊鼓掌了三下。
邦邦也照做,拍了三下。
苏珊拍出慢、慢、快、快、慢的节奏。
慢、慢、快、快、慢。
苏珊咧嘴笑了。她们在交流!她把两个大拇指都竖起来。
邦邦看着她的大拇指一秒钟,然后原样照做了。
耶!是真的!她们确实在交流!
“十秒钟后离开高速公路带。”
导航的屏幕上出现了巨大的紫色数字开始倒数。
“引擎启动。”倒计时五秒时导航说道。
到啦,苏珊想,巴奇时尚在一栋高耸入云的超级建筑里。掌权的那些人什么时候才会把这些愚蠢的建筑拆掉?灰色,混凝土,喷出令人厌恶的烟雾……这些和老师在绿色实践课上教给孩子们的完全相悖。汽车装进一个玻璃电梯里时,苏珊沉下脸,听到电梯说“五十九楼”又翻了个白眼。拍掌声穿过空气,她转过身去。
随着电梯上升,城市底部的景色闪烁不定,邦邦指着窗外。苏珊眨了眨眼睛,在她用了不过三十秒来教会邦邦拍手后,邦邦就知道用拍手来引起她的注意了。
苏珊凝视着邦邦的脸。“你想要一件衣服吗?邦邦。”
邦邦拍拍手。
苏珊点了点头,然后拍了一下。
邦邦眯起眼睛。
“你想要一件衣服吗?邦邦。”
邦邦疯狂地拍手。
“是。”苏珊点点头拍了一下。“或者不是。”她拍了两下。
邦邦眨了眨眼睛,然后开始疯狂地拍手。
“目的地到达”导航说,她们驶进了停车区。
“好的。我们去给你弄一件衣服吧,邦邦。”
邦邦任由自己从座位上被抱起来。整个鼓掌的事情真的……是从来没有过的。她以前从未对着女主人拍手。但现在她很困惑:她是不是要给自己买一件新的衣服?她希望自己的衣服像布兰克妮的一样……但是刚刚结束的时候她说了“是”该怎么鼓掌,“不是”该怎么鼓掌……这意味着她不会给她买衣服了吗?嗯,这一切都不确定。她坐在车顶上,苏珊的臀部在下方晃动,上半身不断四处张望寻找着。也许她该把振动器捡起来……“是”要这样鼓掌,“不是”则要这样,“是”这样鼓掌,“不是”那样鼓掌……来回摆动的臀部……“混蛋,它一定是掉进座位中间了。”这个念头一字一句在她脑海里浮现。要是邦邦能领会到鼓掌所代表的话语,当她想用的时候就能用了吧。“是”这样鼓掌,“不是”那样鼓掌,“是”这样鼓掌……不!这是“不是”的鼓掌方式。她的意思原来是这样。她想告诉邦邦怎样用鼓掌表达“是”或“不是”。邦邦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苏珊的臀部:这就是说,她肯定会给自己买一件衣服啦。
“想起来了!”苏珊说,她的脑海里终于回忆起振动器被扔进手提袋的一幕。
在巴奇时尚入口,门一打开,草莓味的空气混着热浪扑面而来。在刚刚还是正常的空气上方出现一个屏幕,穿着黑色衣服的女人出现了。“欢迎来到巴奇时尚,”她说话的时候,黑色外衣变成了灰色,又变成了闪亮的白色,还带着一个奇怪的领子,“助手很快会来帮您。”
邦邦大口大口呼吸着浮动的草莓味空气。
“邦邦,快看那儿!”
她跳起来转过身。那边有三个小人,和她很像——简直一模一样,没有残缺,也不会像她前一天晚上看到的那些小人一样发出噪声。每一个小人都被置于一个……什么东西之上?一个桌子?没有什么东西用来支撑,但它确实又立着。它似乎在旋转,和邦邦很像的那个小人站在它的中心位置,随着它一起旋转。三个小人都有自己的旋转台。
“你觉得那个怎么样?邦邦。”苏珊对着右边那个点点头。
邦邦望向女主人看的那一个。它很奇怪,只是站在那里,不停地旋转。它的脸也很奇怪,从来没有任何变化。邦邦等着那张脸转过来,然后对着它露出牙齿。但是它丝毫不理会。
“你想要一件那样的衣服吗?”
邦邦看着那件外衣。它很漂亮……是黑色的,就像她家里那件。她脑海里已经浮现出自己穿着布兰克妮那件灰色的衣服走来走去的样子。
“我们已经有那款卡其色的了。”她们旁边另一个小人的女主人说。邦邦抓着苏珊的外衣凝视着。
“我觉得这件和我去年买的那件一样。我想找一件更加,时髦一点儿的。”
“明白了。这位小姐的主人是一个孩子吗?”那个女人对着邦邦点点头。
“不是,为什么这样问呢?你们有儿童套装还是什么,像那些玩偶的衣服一样?”
那个女人,到目前为止一直把胳膊背在身后,她熟练地晃动双臂,展开了一对看起来很重的蝙蝠翅膀。苏珊的目光扫了一圈,然后重新看着那个女人的脸。“当然不是,”那个女人说,她的一只翅膀在空中展开;手里握着一个类似遥控器的东西。“小人们不是玩偶。”另一只手对邦邦做出一个手势。“其实这才是我问您的原因。我们必须监察小人的健康状况。”她收起面前的蝙蝠翅膀。“安全源于主人的态度。”
“我从来没有把邦邦当成玩偶一样对待。”
那个女人皱着的脸松弛下来,然后把自己的翅膀收回去放好。“邦邦是一个小人。小人不穿衣服,因为他们不是人。但是他们必须披一件外衣,因为她们不是动物。我能理解您想买一件时髦点的款式,但是我必须保证这是为了她好,而不是仅仅因为您想这么做。”
“好吧……你们有什么更好的款式在出售吗?”
“啊哈。这是个好问题。实际上有很多因素,但最主要的是皮肤的敏感性。您知道……还有过敏原。”
“过敏原?”
“是的,这么说吧,每一个款式都是为一种特定的皮肤类型设计的。这是一个经过深思熟虑的精密系统。”
“但是你们也提供同款式的不同颜色?”
“是的,主要是为了避免在家里和别的衣服搞混,”那个女人说,“但是也有其他原因:黑色不容易弄脏,白色有利于散热,卡其色便于保护自己。”
噢,哈米什一定会喜欢这些的。“非常实用,”苏珊回答说,“那我让邦邦自己选怎么样?”
“我们正是这么建议的。当然,只有在她有选择能力的情况下才可以。我把刚提到的那款卡其色拿给你看看。”她展开一只翅膀,朝着遥控器上的一个按钮按下去。一个展示台朝着她们嗖嗖地飞过来,停靠在刚刚那三个模型旁边。“就是这个——你觉得这个怎么样?邦邦小姐。”
邦邦眨了眨眼睛。是的,这件很漂亮……
“她都目不转睛盯着它啦。她喜欢。”那个女人笑着说。
“真的吗?邦邦,这件怎么样?”
又是那件黑色的。
邦邦眨了眨眼睛。是的,这件很漂亮……
“还有这件呢?”
另一件黑色的。她凑近了看,伸出手摸了摸那件,是用鞋子的那种材料做成的。不。她不喜欢那件。
“她摸了那一件,”女人说,“这是个积极的表现。”
“她摸了,是吗?”苏珊转过身,看了看那件不同形状的浮动展示台,然后又转向邦邦摸过的那一件外衣。“我们可能会选这一件,对吗,邦邦?你喜欢这件吗?”
邦邦看着苏珊,目光飞速移到那件鞋子外衣上,又弹回苏珊那里。不,她不想要那一件。
“它是用什么做的?”
“皮革。”
“啊。皮革是在哪里加工的?”
“苏格兰。”
“好的。很抱歉……”
“没关系的。很多顾客都会问。的确有几个地方把工厂外包出去。仔细一点不为过。”那个女人开始把外衣从展示台上拿下来。
不,邦邦心想。不要,她不想要那一件!那一件穿上太可怕了。不管怎么说,那个和她很像的小人穿着那件衣服是穿在那个和她很像的小人身上,衣服就是属于那个小人的,这还有错吗?但是她究竟怎么了?为什么她们把衣服拿下来的时候,她一动也不动呢?她为什么没有乳头呢?邦邦靠过去摸了摸她的肚子。她的肚子冰冷又坚硬。
“噢,看看她?是的,没错,这就是给你的,邦邦小姐。她等不及了,不是吗?”
“看起来是的。”苏珊笑了。
不!她不想要这一件!邦邦拍拍手。两个女人都转过身望着她。
“啊,来了,你看见了吗?只有她特别特别想要某件东西的时候才会这么做。”苏珊说。
但她一点也不想要。一,点,也,不。她又拍了拍手。
那个女人把手指弯成钩状贴在嘴唇上,思考着邦邦的举动。“要我给您包起来吗?”她说,伸直手指指着那件皮革外衣。
不,不,不!邦邦想。拍手两下。
苏珊看着她。
又是拍手两下。
“她说了‘不’!”
啪——啪。
“她是在说‘不’。一下代表‘是’,两下代表‘不是’。她学会了!她能理解!”
“有意思……”那个女人说。
“邦邦,你想要这件外衣吗?”
啪——啪。
“看见了吗?你看见她的动作没有?邦邦,你想要另一件外衣吗?”
邦邦思索片刻然后拍了一下手。
“啊!”苏珊叫道,“你看见了吗?”
那个女人张大嘴巴站在那里。“看见了。”她对邦邦投去一道锋利的眼神。“你想要点麦片吗?”
邦邦正对着她。拍了一下手。
那个女人闭上嘴巴,咽了一下口水,转身大步走向漂浮在“付款处”标志下面的东西。
“我必须报告这件事情。如果真是我想的那样……”那个女人从那个漂浮物中某个角落里拿起电话听筒,声音渐渐变小了。
“什么?”苏珊说。
“小人们不应该和人交流。它们不是人。我有义务报告任何异常情况。”
“噢……但是……这会牵扯到什么吗?”苏珊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
“喂,您好?是的,巴奇时尚……是这样,我想上报一起交流成功的案例。什么?不,不是通过语言是通过拍手……嗯哼。”那个女人用目光牢牢锁定苏珊。“噢真的吗?对。十分钟?好的。我会告诉这位小人的主人让她等待。谢谢您,祝您今天愉快。”她挂断电话,“您必须在这里等待。”
“什么?”
“嗯……也不是必须,但是强烈建议您留下。”
“真的不行。我只想买完就走,现在就走。”
“我向您保证,不会很久的,您最好在这里等一下。”
苏珊向后退了一步。“告诉那边的人我真的不可以。”她转身大踏步走出店门。
“不会耽误您很长时间的,女士……”
两扇门分开,草莓味的空气吹拂着她,一直跟随她到停车场。她给邦邦系好安全带。“那个女人真奇怪。”苏珊说。
“啪”,邦邦回应了。
“你听得懂‘奇怪’这个词吗?”
邦邦拍了一下手。
苏珊看着后视镜里的她笑了,然后凝神思索片刻。与小人交流这件事到底有什么大不了的?类人猿、黑猩猩和大猩猩都可以交流,也没人去干涉……苏珊身体前倾按下车子的启动按钮。还有海豚呢,还有鹦鹉……“小而美。”她对车载导航说。他们可能只是想问几个问题。也许只是想看看她是不是正常,自从密歇根出现了小人咬“脚趾头事件”,现在他们可不敢冒一点险。
“首站目的地:小而美。”导航发出回应。
“好吧,邦邦,我们再试一次,这次换一个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