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CHAPTER

“特里什被换掉了,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透过镜片看着她,射出两道闪亮的目光。“特里什是谁?”

“一起工作的同事。”

“她 知道为什么吗?”

“我不知道。我联系不上她。”她笑了一下,“我从来也没见过她。如果不是新来的特里什邮件里有太多拼写错误,我也不会知道她走了。”

“新来的女人也叫特里什吗?”

“那是工作名字。”

“——”

“我工作的时候也不叫‘埃玛’。我有一个工作名字。”

“那个替代你的人……也会叫这个工作名字吗?”

“正是。”她叹了一口气,“我只是好奇她是自己辞职还是被迫离开。”

“可能她年龄大退休了呢。”

她几乎要笑出声来。“我倒是没想过这一点!”他们都笑了,彼此凝视的目光向前飞奔着直至相撞,像两个快乐的孩子。她的目光扫了一眼钟,然后收回来,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邦邦先醒过来。她坐起来,看着篮子外面。两个碗都是满的。

她站起来伸了一个懒腰。

“回来再待一分钟吧,邦邦。”

“——”

“求你了,你不在我觉得很冷。”

邦邦的下巴在发抖,牙齿也发出打战的声音。“碗都是满的,金克丝。”她把一条腿挂在篮子一侧晃荡——噢这些瓷砖太凉了!“今天是线日。”她踮着脚尖朝两只碗走去,先从金克丝的碗里吃了三口,然后开始吃自己碗里的,但她的肩膀抖得太厉害,无法正常嚼东西。麦片也不像从前那样美味了;今天这些麦片好像都太大了,塞不进嘴巴里。她咀嚼的时候,嘴巴和牙齿都在打战,颤抖似乎占据了咀嚼麦片需要的所有空间。她试着吃了一小口。还是不行。餐厅应该很暖和。她可以躺在餐厅的地毯上,就这么做。她摇摇晃晃地从厨房走到餐厅门口前停下来,单脚站着,然后又换了一只脚。该死,门是关着的。通常餐厅里会有特别多线。她抱住了自己。

“邦邦,怎么不吃你的麦片呢?”金克丝揉着一只眼睛,站在厨房门口说。

“太冷了。”

“太冷了所以吃不了东西?”

邦邦没理她,继续抱着自己。

金克丝看着她,手几乎要碰到她的肩膀。“我觉得今天没有昨天冷。看着我,邦邦,我没有像你冷得这么厉害,是吗?”

“——”

“我知道!你想躺在垫子上吗?”

她点点头。

“那来吧。”金克丝伸出手。“跟我一起到大房间去。我会给你找个舒舒服服的垫子躺上去的。”

“不要放鞋子的那一个。”邦邦颤抖着说。

“好,不要放鞋子的那一个。”

客厅里,金克丝摸着下巴在沙发和一排靠垫下面来回踱步,每次走到沙发尽头,她就会转身,慢慢地走回来。嗯……要心形的那个?香肠形状的?羊毛?丝绒?棉布?塑料?不,不要塑料……

“哪一个?金克丝。”邦邦颤抖着说。

要那个羊毛的,必须是纯羊毛的那一个。但是她不知道该用什么词表达。她起身抓住垫子的一个角,金克丝的脑海里闪过一只蹦蹦跳跳的毛茸茸的兔子。垫子翻了个跟头掉在地上,金克丝脑子里的兔子消失了。“这个,邦邦。马海毛这个。”

邦邦靠在这个垫子上面,闭上了眼睛。“我不知道那个词是什么意思,金克丝。”

金克丝扶着邦邦摇摇晃晃地挪到垫子中央,然后趴在上面躺平。“好些了吗?”

“我想要我的衣服。”邦邦回答道,她的臀部抽搐着。

金克丝环视着房间四周,想找什么东西盖住邦邦。但一无所获。怎么会什么也找不到呢?再拿一个垫子?不行,那样就太重了。她的目光停留在一个小桌子中央的花瓶上。不如……对!她跑到沙发旁边爬上去,从那儿跳到小桌子上面,朝花瓶走去,她双手呈杯状捧着一朵玫瑰,慢慢举起来,小心翼翼地不去碰到那个绿色的长长的柄。那个尖儿真的很危险。她把玫瑰扔在地板上,紧随其后爬了下来。“我来了,邦邦!”她边说边从底部扯下一把花瓣。那只死去的鸟正从她脑海深处看着她的一举一动。她浑身战栗,扯下花瓣的动作变得轻柔,一片一片地拔,然后仔细堆成一叠放在旁边。“你知道吗,邦邦,我们应该有一个花瓣日。”

“我不知道……那个词……金克丝。”

金克丝胳膊底下夹着花瓣爬上了垫子。邦邦依然趴着,一半脸埋在马海毛垫子里,金克丝能看到她的另一只眼睛蒙在阴影里,已经闭上了。金克丝把花瓣盖在邦邦身上;这些花瓣差不多能盖足足三层呢!她现在一定暖和多了。

“嗯……”邦邦喃喃道。

金克丝跪在邦邦旁边,双手叉腰,神情愉悦。

“这些花不够……要一个花瓣日……”邦邦的声音非常微弱,金克丝把头发拨在耳朵后面才能听见。

“是的。也许你是对的。但它们很可爱,也很软,不是吗?”

“——”

“这是个好主意,对吗?邦邦。”

“——”

金克丝环顾四周,依然叉着腰。“嘟——滴——嘟,”她说,“我知道!我去拿些麦片来放在你身边,免得你饿了没吃的。”她从垫子上爬下来,“我一分钟之后就回来,别担心。我拿了就直接回来,好吗?”

邦邦也有这么亲切的时候。可能是因为她身体不舒服。每当她让金克丝为她做些什么的时候都会格外亲切,因为金克丝能做许多事情,不过即使邦邦没有不舒服,金克丝也只能照着邦邦的想法去做。金克丝穿过走廊,几乎是一步越过一个瓷砖,想一次跳过一整块。所以今天不是线日!万岁!除非……除非她已经收集了足够多的线,这样邦邦就会对她很满意了。在连续跳过整整两块瓷砖之后,她进了厨房,每跳一步还要加上一次旋转。跳跃,旋转!这样邦邦就会明白她也有擅长的事情了,这样邦邦就会让她做更多事情了……跳跃,旋转!像那个花瓣日的想法一样。邦邦喜欢那个想法。“没有足够的花来要一个花瓣日。”她说。这意味着她喜欢那个主意。跳跃,旋转!可能别的地方有更多的花呢。只要金克丝能找到。跳跃,旋转!金克丝正好停在麦片前面。

邦邦怎么知道花瓣是从花朵身上来的呢?

金克丝想。

她说她不知道那个词是什么意思……

金克丝朝花瓣弯下腰,闻到一股浓重的咸味。

邦邦一定也闻到了,意识到了那是什么!就是它。它们闻起来真香啊。

她用勺子舀了一把,开始朝大房间走去。

或许,她可能已经睁开了眼睛,很快的一下,只是为了看看金克丝用什么东西盖住了她。

是的,一定是这样,她边想边跳跃着穿过走廊。

整个上午,金克丝花了一半的时间进入餐厅。首先,她想跳起来去够门把手。但是够不到。她又想爬上门框。这起了一点作用,但她只是爬高了一点点,并且脚很快就累了。门上有一个又长又尖的东西。那个东西叫什么来着?就是末端有一个尖柄的那个。她看着它约莫有一分钟。好吧,那个词还是想不起来。有时与事物对应的词会自动跳出来,有时不会。不管怎么样,那个东西能帮他忙够到门把手。金克丝够着那个东西了,然后用胳膊环着它。这次它是干的,有时候它是湿的,金克丝会把那个尖端聚集起来的水珠喝掉。她拉着它,整个尖端都往前移了一点。她又拉了一下,那个东西整个移动了,太好了!她很快又拉了几下。那个东西整个开始摇晃,她想把它固定住但是它劲太大了,从摇晃变成了摆动。她放开手,那个东西向后掉进了一排鞋子里。

“金克丝?”

邦邦!“我在,邦邦?”金克丝跑到大房间的门口,然后看着那块大垫子,还有一叠花瓣,平平整整地放着,安适宁静,除了一端凸出来的小小的金发脑袋。

“那是什么?”那个脑袋用沙哑的嗓音问。

邦邦的声音听起来非常虚弱。

“嗯,是有一个尖柄的东西。”

“噢。”

“它掉下来了。”

“噢。”邦邦把脑袋转了回去,然后又稍稍抬起。“你还好吗?”

金克丝笑了,跑到垫子旁边。“特别好,邦邦!”她在邦邦面前转了个圈,“你看,邦邦,我很好!”

“那就好。”那颗小脑袋又低下来。“你不该玩儿那个雨伞的。它要是倒下来,你会受伤的。”

玩儿?她可不是在玩儿!“我没有!我只是……”她把手撑在屁股上。“必须得有人去餐厅拿线,够到把手的唯一方法就是爬上那把雨,雨,那把雨……”金克丝顿住了,“你怎么知道那个词的?”

“我们都知道那个词。”

“不!不,我们不知道!”

“我们当然知道。”

“我从来都不知道那个词。”

“噢,金克丝。现在先离开一会儿吧。我太累了……想一个人待着。”

金克丝盯着邦邦。她的嘴角开始下垂。有时候她真的很冷酷。她吸了一口气,朝门口走去。

太冷酷了。

早上剩下的一半时间金克丝都待在厕所盒子里。

到了午饭时间,她等着他们回家把食碗填满。邦邦的碗里还是满的,但金克丝不肯碰邦邦那碗,一片麦片也不吃。她被激怒了,这真是太傻了。她们总是等她到午饭时间回家,而她从来也没按时回来过。她们刚来的时候她会在午饭时回来,但从那之后就很少了。但是不管怎样,她们还是在等她。实际上她们做的那些事情简直是微不足道。比如收集东西。所有那些线、纸、羽毛、毛发、石头——她们收集起来到底是为了什么呢?是为了她们的篮子吗?实际上篮子底部有一小块柔软的地方,远胜过所有那些她们放在上面的脏兮兮的东西,但是那个女主人有时会来,把她们收集来的东西又重新拿走。金克丝不知道她都用这些东西做了什么,有时她们夜里回到篮子里,所有的东西都不见了,篮子闻起来香香的,就像大房间里的花瓣一样。金克丝真的很喜欢睡在那样的篮子里。邦邦会变得很安静,至少两天都很少说话。

那是什么?

金克丝听见前门处有响动。她跳起来眨了眨眼睛。女主人出现了。真的是她!

“你好,金克丝!”她说,弯下腰抚摸着金克丝的脑袋。

金克丝闭上了眼睛,脑袋抵着她的手掌。

“还有一个小家伙去哪了?”苏珊把麦片从冰箱上面拿下来,给金克丝的碗加满。

啊对了!邦邦!她必须得去看看邦邦,这样她才能知道她不舒服。金克丝张了张嘴,一言不发。

“嗯?她在哪儿?金克丝。”她拿了一张纤维织物擦拭着金克丝的碗边缘,并没有看她。

金克丝站着,做了几个口型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她走向前捏了一下女主人的腿肚子。

“啊!”她低头一看。

金克丝伸长胳膊指着大房间。

“邦邦在那里吗?”

她想点头却做不到,所以又指了指那边。

女主人放下碗,大踏步朝大房间走去。“噢我的玫瑰!”她看见垫子的时候叫道。“这可不是能随便摘的便宜货,你们俩……”她弯下腰,捡起那些花瓣。邦邦的牙齿在打战。“噢不!噢不,我的邦邦!”苏珊的眉头紧皱在一起。金克丝看着这一幕,后退了一步。“可怜的小家伙,你都冻成什么样了。”

来条围巾,苏珊想,一条大围巾刚好合适。她打开过道里的柜子。说真的,怎么能让她们这么长时间不穿衣服呢,她边想边从衣架上解下一条围巾。可怜的小东西,她转身打算离开,又停住给金克丝也取了一条围巾。

她回到客厅的时候,邦邦已经缩成了一个球,金克丝把花瓣堆在她后面。苏珊笑了。“好吧,金克丝,我们把这些拿开吧。”她边说边把一片花瓣移开。金克丝怒气冲冲地瞪着她,朝她的手踢了一脚,使了不小的劲儿。苏珊把手缩回来,张大嘴巴愣了一秒钟。金克丝从来没有表现出任何攻击性的迹象。一定是因为邦邦。她担心邦邦。“好吧,我们就把花瓣放这里吧,我只是想把她用这个裹起来。”她拿出围巾,然后用它裹住邦邦——还有花瓣,一起包在里面。金克丝看着她的举动,身体朝前探去,抚摸着她刚刚踢到的她手上那一块儿。

“噢,我的小傻瓜,”苏珊说,“瞧,”她把手伸向身后,“我给你也拿了一条。”她把另一条围巾在金克丝面前举起来,然后将她裹住,一端盖住她的脑袋和脸。金克丝的头顶露在外面,像一只蛋壳里的雏鸟。她哆嗦着,嗯,这个长长的毛线做的东西可真好啊。她再也不想把它脱下来了,可能她也没想到自己会这么冷!她闭上眼睛,但是不像邦邦那么冷,她的手指在毛料的小洞里穿来穿去。

醒了,邦邦醒了。周围是一片白色,还有奇怪的声音和一种味道……像是厕所盒子混着瓷砖的味道。有什么东西不太一样,是什么呢?她感觉,有一些……安静。她停止颤抖了。她用一只手握住另一只手,是暖的。然后用两只手摸摸肚子,还是很暖和。

“是的,可能另一个没有那么活跃。这样她就不会消耗太多体力,也许还更胖点。”

“所以更不容易生病,像金克丝那样。”

“正是。但是她们九月份都该穿上衣服了,真的。”

苏珊皱起眉头,看着邦邦的小小身影躺在她和医生之间桌上的简易小床上,盖着两条毯子,一条白色,一条绿色。

“你有没有……你养了她们很久了吗?”

“17个月。”

“去年你给她们穿外衣了吗?”

“有的,我给她们穿了。只是,那些衣服有点破,所以今年我想给她们穿新大衣,不过,时间一久我给忘了……并且我最近才发现她们会去外面!事实证明她们经常从真空活板门爬出去。她们会收集东西后带回来……我应该意识到的……我真是个糟糕的女主人。”

医生注视着苏珊笑了,嘴角的弧度跟挂在她下巴上的口罩一模一样。“天啊,我见过比这种情况更糟糕的。”她将右手叠放在左手腕上,“如果说这份工作教会了我一件事情的话,那就是人究竟可以有多卑劣。我见过因为‘理发’失败而割掉耳朵的,还有被猫或狗咬坏四肢的,因为所有的‘宠物’都养在一个房间里——你能想象吗?还有的在他们臀部穿上一条很深的环——这种情况实际上很常见——那些人去工作时就把他们绑在厕所里。我处理过一些很可怕的情况,你的这种实在算不了什么。”她朝邦邦做了个手势。

苏珊目瞪口呆。“所以,那些曾经被虐待的,他们来到这里后怎么样了?他们从自己的主人那里被带走了吗?”

“视情况而定,有时候是的。”她抬手揉着太阳穴,看着邦邦皱了皱眉。“嗯……”她说。

“怎么了?”苏珊也看向邦邦,眉头紧锁。

“这只耳朵可以打一颗钉。”

“真的吗?”

“嗯。”医生确认道。

“哪一只?”

“左边这只。”她把手放在小床上,用一只手指轻推邦邦的脸,让她转过去朝着右边。“看见了吗?”

苏珊点了点头紧接着又摇摇头。“不,没看见。”

“这个点很微妙。不过会破坏她的平衡感。”她收回手指,邦邦的脸立刻弹回中间。邦邦龇着牙齿。“她走路是不是有点晃?”

苏珊露出困惑的笑容,望向邦邦摇了摇头。“没有。”她说。

“走路慢吗?我的意思是,有没有不太灵活。”

“没有。”

“行动笨拙吗?”

“不会。实际上,她非常敏捷。”

“脾气暴躁吗?”

苏珊的瞳孔立刻回神,盯紧医生。“是的!她脾气非常暴躁。”

“啊。”医生伸手指向那只突出来的耳朵,“就是因为这个。”

“真的吗?”

“是的,”她点点头,“对你来说可能不重要,不过——”她从前侧口袋里取出一把尺子,凑近那只耳朵,“但是对这位小姐来说影响就很大了。你能想象持续不稳定是种什么样的感觉吗?”

苏珊看着邦邦的耳朵皱了皱眉。“我们能做些什么吗?”

“当然!”医生说,“需要十分钟,喷点麻醉剂,不用切开,只需要缝几针。”

邦邦打了个喷嚏。

医生把她的口罩拉上来盖住嘴巴,按了一下墙上的按钮,“请给我的病人再拿一床毯子。”

苏珊跳到一边,她身后有扇门嗖地一声打开。一个女人拿着小毯子走进来,俯下身对着邦邦露出微笑,然后把毯子放在桌上离开了。医生用毯子盖住邦邦然后帮她掖好。“你真的很冷,是吗?”然后她站起身来,望着苏珊。

“耳朵植入钉子的话,她什么时候能恢复?”

“我得和我的助手商量一下。”

“她必须在这里过夜吗?”

“一般来说不用。但是考虑到她的情况……我们还是不要冒险,以免发生感染。”

“好的,当然。”

“你要选择做这个手术吗?”

“如果对她来说是最好的选择的话……”


“告诉我,这是什么?我快等不及了!”

沃蒂笑了,把一个圆帽箱拖进门框。

“这是什么?”

另一个人哼了一声,“一个烤箱。”

德鲁注视着箱子,皱起眉头。

沃蒂半睁着眼睛叹了一口气,然后一字一顿地说:“你为什么不来听听呢?”

“听听?”德鲁从摆在壁炉前地板上的大三角形懒人沙发里跳起来,弄掉了一些文件,露出一个毛茸茸的护膝;像一个剥去树皮的树干,沃蒂想。“噢,是的!”这么一个小小的动作,虽然很急,也不该发出任何声响——除了一只缠了绷带的脚窸窣作响,另一只脚穿着短袜——杜鲁放轻脚步走过那只箱子。像是受物理法则支配的操纵装置,沃蒂看着杜鲁甩掉那只松松垮垮的袜子,心想。即使是在甩掉松袜子时,肩膀的晃动就像机械叶片一样触发能量,带动肩膀微小的运动,这一系列运动就像一匹飞马在装置内部急速奔驰,带动轮子旋转;是的!就是这样!肩膀颤动着一上一下,像在缓慢运动,像小人们把单薄的肩膀不断耸高,直到达到最高点,然后再垮下来。德鲁伸出一只手拉开工作室的隔断窗帘。“小人们”重复着动作,向上耸高,然后又垮下来,喊着号子把各自负责的部分往上推,定音鼓在轰鸣,尾音随着拉窗帘的动作被卷了进去,长笛的呜鸣伴着这双手回到原来的位置。一切静止下来,沃蒂轻轻拍着裤子口袋,胸前口袋,还有袖子上的小口袋,瞥了一眼地板。所有这些稍后将被记录下来,尤其是小人们和肩膀的部分。

“你把脚抬起来,就不会沾上碎片了。”

“穿着袜子就不会。”为了证明确实如此,德鲁很灵巧地单脚转了个圈儿,音乐像波纹般扩散开来……

“你根本没穿袜子。你只是绑着绷带,还把另一只袜子踢掉了。”

德鲁抬起没缠绷带那只脚,把它举过头顶,然后用那只缠着绷带的脚旋转起来,脚跟着地,又蜷成圆弧,这样往复几次,大笑起来。

“你把膝盖弯成那样,一定要小心了……我觉得你还没准备好收礼物,”沃蒂说,“要是你再这样乱来的话,就追不上它了。”

该死。不知是猫还是狗的鼻子已经探出了袋子。

“我什么也听不到。”

“也许它能听见你,正在默默担忧自己的未来呢。”

德鲁突然瞪大眼睛。“难道你不担忧?”

“跟我说,贾斯——珀。”沃蒂大声说道。

“贾斯珀?”杜鲁问道。

“汪!”帽盒响了。

“噢!噢!”德鲁向后一跳,手拍着胸口。“你真的做到了!你给我买了一只小狗!”杜鲁瞪大眼睛,“我简直不敢相信!”他一把揭掉帽盒的盖子。

一只淡褐色短毛小狗在盒子里转过身来,光照到的皮毛闪耀着金色的光芒,阴影处呈褐色。它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踩翻了盒子。它向德鲁跑过来,舌头伸着垂在黑边嘴唇上,肉垫小爪搭在德鲁的护膝上。

“它真可爱!真好看!是啊,贾斯珀,你这么可爱,干吗这样大惊小怪的,是不是?对啊,你是……”德鲁抬起头,“它真的属于我了吗?”

沃蒂蹲下来。“我认为他已经决定,你现在属于他了。”

德鲁躺在地上,好让贾斯珀在他身边跑来跑去玩闹;它的尾巴似乎变成了三条,它嗅了嗅他的大腿后侧,又嗅了嗅他脸颊凹陷的地方。叫了一声,又叫了一声。

德鲁抬起头,沃蒂正在摆弄一只塑料管子,他打开管子,拉出一条湿漉漉的棒子,末端有一个粘糊糊的圆环。沃蒂吹了一口气。五六个气泡,一个比一个小,晃晃悠悠从圆环鱼贯而出,像一群同窝生的小鸭子。

四条淡褐色的腿追着小鸭子一样的气泡跑着,这些气泡漂在空中不知何处落脚,小狗怎么也抓不到。越来越多的泡泡出现了。终于它咬到一个大的泡泡,让它一屁股坐在地上,舔舔自己的鼻子,过了一会儿才又叫着想要更多的泡泡。

德鲁笑起来,打了几个滚过来看着它,小狗的脑袋在肩膀上颤动,像两只吹风机夹着一个乒乓球。

沃蒂深吸一口气。“你想要养它……”

“它不能吃掉这些泡泡,它会胃痛的……”

“即使这意味着你需要做一个负责任的大人,带它散步,捡起它的便便……”

德鲁捡起掉在地上的袜子给小狗擦擦嘴。“让它留下来。你发脾气对我不好的时候,它会陪在我身边。”

沃蒂在他面前蹲下。“你先别生气。”

“为什么?”

“我觉得我们会幸福的,我们三个。我认为我们应该一直是三个人。”

“——”

“德鲁?”

袜子每次碰到贾斯珀,它都要龇牙咧嘴。

“我不能让你养它,我会告诉你我为什么 把它买回来。最好是一开始就坦言——”

“噢!”德鲁说,轻轻点着小狗的黑色鼻子,然后挠挠它眉毛下的凹陷处。“问题是,我不能放弃伊莎贝尔。不能在她发展的阶段这样做。”

他们坐了一会儿,看向隔壁房间,一个豆子形状的东西悬浮在它的人造子宫里。

“你认真考虑过吗?”

“不说别的,我该怎样与她相处呢?”

沃蒂的眉毛轻弹了一下。

“我们经历过这么多。”德鲁两只手各抓住一只小狗金色绒毛的耳朵,“我不能这样。”

“好吧。”

“别再那样问我了,真的……”

“好的。”沃蒂伸出手,轻轻摇着贾斯珀的爪子。

“我只是需要一点儿帮助,”德鲁说,“我知道我做了什么,也知道这件事情有多严重……但我不确定。”

“我知道,”沃蒂说,“我懂的。”然后补充道:“别担心,我在这呢。”


金克丝醒了。睁眼之前她伸了伸胳膊。她们没办法随心所欲地伸胳膊,因为女主人把她们裹在温暖舒适的围巾里。从她被裹起来之后,还没有动过一下呢。

她坐直身子,手往后够挠了挠肩膀;眼睛还是没有睁开,又回到那副无精打采的样子,像一只圆滚滚的企鹅。

邦邦!她的眼睛突然睁开,望向那块马海毛垫子。

花瓣不见了。也没有一颗金发碧眼的脑袋睡在那头。“邦邦?”她喊。没有回答,也许她还睡着?或者被带去了另一个房间?金克丝被温暖的围巾包裹着,起身朝着马海毛垫走过去,沿路发出沙沙的声响。

空无一人。

她转身望着门口。“厨房!”她大喊一声,然后拖着脚步走向大房间的门口,穿过走廊。如果她在厨房,就一定会在篮子里。哎呀!金克丝被围巾的一角绊倒了,她活动了一下脚又继续前进。如果她在篮子里,可能会被某个长长的东西包裹着,就像金克丝这样。啊对了!餐厅!金克丝停在餐厅门口。门开着。之前门可不是打开的。她会在里面吗?那里一直都是个很舒服的地方,还有块漂亮的毯子,很暖和。她走进去。“邦邦!”她喊道。没有回应。“邦邦!”她大声喊道。仍是一片寂静。

金克丝感到嘴巴很干,困意完全消失了。邦邦绝对在厨房,一定是的,她边想着边急匆匆朝厨房门口奔去。“邦邦!”她跑过放食物的碗,大喊,“邦邦!快起床!”靠近篮子时,她从篮子边缘看了一眼。空的。还是空的!那她到底在哪里呢?她环顾四周。对了!厕所盒子!她嗖的一下蹿过去朝里面张望。一无所获。她会在哪里呢?一定是在餐厅吧。她睡着后只有那里的门打开了。也许他们把她放在桌子上了?

金克丝开始往回走。她感觉脑袋很沉,脚好像踩在棉花上,但这种柔软并不让人觉得轻快。每当她往前迈出一只脚,她都在想自己能否支撑下去。也许桌子上有一些东西。那些东西能让邦邦感觉好点,让她能更好地待在桌子上。有那些东西陪着她。

金克丝的耳朵里传来砰砰砰的重击声,眼睛因为紧盯着四处寻找而变得干涩。当她终于到达餐厅门口,已经忘记了自己要去哪,也不记得自己要去桌子旁边,但她依然在那里大喊:“邦邦!”没有回答。“邦邦!”没有回答。“邦邦!”桌子今天是黑色的。他们把透明的桌子变成了黑色。她从桌底窸窸窣窣跑过去,决定从一张椅子爬到桌上去,她选了一张稍微突出来一些的椅子,似乎是有人曾坐在那里还没有把它推回原位。金克丝放下围巾,从里面走出来,用力爬上椅子,然后闭上眼睛。求你了,一定要在这里,一定要在这里,一定要在这里……

她从桌子的边缘处眯着眼睛偷瞄,因为害怕不敢完全睁开眼睛。眯着眼看桌子有些模糊。

但是邦邦不在那里。

“不!”她大喊着,“不!”她颓然倒下,又变回一只鸽子的姿态,只是没有围巾裹着。她是一只赤身裸体的鸽子,浑身颤抖。她的脸很疼。一定不能那样做。这会让邦邦的耳朵发热。可是邦邦都不在这里,怎么会耳朵发热呢?金克丝向前倒下去,把脸埋在膝盖里哭泣。

过了好久,金克丝的身体依然蜷缩成一个之字形;睁着一只通红的眼睛,已经不再流泪。另一只眼睛闭着埋在膝盖里。她的呼吸渐渐慢下来,嘴里无声呼喊着邦邦的名字。她感觉得到椅面上的材质在她双腿前一列列排开她还在发抖,想着自己真的应该下来了。但是下来干什么呢?下面什么也没有……她只需要睁着一只眼睛盯着窗户。

围巾确实很漂亮。

但是如果她真的很冷的话,他们会不会把她送到邦邦去的地方?

那只死去的鸟儿躺在她的脑海里,她让自己正视它,也许用另一只闭着的眼睛。眼睛闭上的时候,就是在向内看。她靠近它,用胳膊环抱住它的脖子,像上次一样,嘴巴凑到它的脑袋上。

“一个吻。”在她脑海深处的世界之外,她真正的嘴巴说道。

有什么东西轻轻拍打着玻璃门的边缘。那是什么?邦邦!

她坐起来。她出现了!是衣服的颜色!女主人给邦邦穿了她的衣服!邦邦!她爬上椅子,跑到窗户边。“邦邦!”她大声喊道,一下撞在玻璃上。

衣服朝窗户边移动。顶部出现的是奇普斯的脑袋。

“奇普斯!”金克丝喊道。她转身从地毯上跑过去,经过走廊瓷砖、厨房瓷砖,穿过真空活板门。“奇普斯!”她喊。

“金克丝!”奇普斯的脑袋嗖的转过来面向她,“你的腿怎么了?”

金克丝低头瞥了一眼自己的腿。“椅子弄的,”她说,“邦邦在哪里?”

奇普斯张着嘴巴,摇了摇头。

“她不在里面。”

“噢。”奇普斯朝外面扫视了一圈,“她也不在这里。”

“我把邦邦……弄丢了。”金克丝吸了一口气。

“怎么会?”奇普斯说。

金克丝皱起眉头。他们对视了一会儿。

“是这样,她觉得很冷,特别特别冷。然后女主人来了,用一条围巾把她裹起来……”

“一个什么?”

“一个能让她暖和的东西。”

“噢。”

“她给我也裹了一个……还有……实在很舒服,我就睡着了,醒来之后邦邦就不见了。”

“啊,”奇普斯说,“她在厨房吗?”

金克丝摇了摇头。

“那里呢?”奇普斯戳了戳玻璃门。

“没有。”

“啊,”他盯着金克丝,然后看着绿盒子,“绿盒子后面呢?我还没去过那里。”

金克丝扬起眉毛,看着绿盒子,然后小心翼翼地跨着大步穿过扎人的人工草皮。“来,奇普斯!”她喊道。然后绕着绿盒子转了一圈,邦邦不在这一侧,也不在那一边……但是……

奇普斯靠近绿盒子面向他的那一侧时,听见金克丝尖叫了一声。他立刻跑到她身边,正对着那一堆羽毛,死去的鸟儿静静躺着,用空洞干瘪的眼眶盯着他们,它的脸已经变黑,渗出油来;嘴巴张开仿佛在呼喊,细小的蠕虫从它的嘴巴里爬进去,又从眼睛里爬出来。

金克丝转向奇普斯。她没穿衣服,浑身颤抖,下唇往前突出来。这是多么可怕又可怖的一天啊。奇普斯也转过身,他们面向同一个方向。“不知道为什么,我不想看着它。”他说。

金克丝张着嘴巴,整个人开始摇晃。奇普斯站到她前面,向后伸出手拉住她的胳膊,朝绿盒子的另一侧走去。

“你整个人都站不稳了。”他转过身来对着她,看着她颤抖的嘴唇说。

“——”

金克丝握住自己的手,缩回手指,一只脚踩在另一只脚上面。奇普斯的嘴唇也开始往外突,不停颤抖着。他脱掉衣服围在她身上,没等她把胳膊从袖洞里伸出来,就把前面的扣子扣上了。寒冷使他后背发痒,毛孔紧缩。“他们怎么能让你这样走在外面呢?”

金克丝凝视着衣服纽扣一个个从衣服上的缝隙里钻出来,大衣内还留着奇普斯的余温,温暖刺激着她身上寒冷的部位,刺痛而欢愉。奇普斯太好了。他是最好的小人,除了邦邦。但是……邦邦永远也不会这样帮她扣扣子——会吗?

是的,她会。她当然会这么做。

奇普斯比邦邦还要好吗?

邦邦……她的胃开始翻腾。死去的鸟儿又浮现在她脑海里。她不想像上次一样亲吻它……因为它现在已经变样了。

奇普斯扣上最后一粒扣子,正好扣到金克丝的嘴巴下方;他的牙齿在打战,手指也开始发抖。他真是太好了……金克丝想做些感谢的举动,比如用胳膊环抱住他,这样会让他暖和起来。但是她被束缚在大衣里。

“你像邦邦一样冷。”她说。

他点点头。

她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他胸前有两个尖尖的东西突出来。那是什么?她往下打量他的身体。在他胸前,略带蓝色的皮肤遍布在隆起的线条和凹痕之上。她胸前也有那些线状分布的东西。但只有她躺下时才能感受到;她从来没有见过它们像这样,像她曾经看到的一只睡着的蜘蛛,所有的腿都向自己的身体蜷缩着。“不是睡着,”她脑海深处有个声音说,“是死去。”她努起嘴巴。他的肚子干瘪凹陷,可以把她整个脑袋都放进去,塞进他的……他的……“肋骨”下面,她脑海里的声音响起。

“你在看什么?”奇普斯双腿交叉,把他的那个东西藏了起来。

“你看起来很奇怪,”金克丝说。奇普斯的脸红了,目光转向地板。哎呀!“我是说,”她试着找补,“你看起来很冷,像邦邦一样。”这是真的,但是她说这个的目的是想把那句“你很奇怪”给带过去。现在她又把一切都搞砸了……他要离开,她又只剩一个人了。她看向他的眼睛。

他回头望去,瞥了一眼栅栏里那个洞,双脚不停轮替着支撑身体。

金克丝有了主意:“你要来我的房间吗?”

奇普斯睁大眼睛。“要。”

“那就来吧!”她咧嘴笑了,开始朝房子里走去,边走边扭着腰,扭,扭,扭,让大衣空空的袖子来回拍打着她的身体。奇普斯蹦跳着跟在她后面,抱着自己的胳膊。

一穿过真空活板门,奇普斯就停止了跳跃,四处张望着。以前里面总是很暗,但现在是白天,一切都不一样了。他是被邀请进来的,是光明正大请进来的。

金克丝让他在篮子边缘坐下来。这有一点奇怪,邦邦会怎么说呢?邦邦……她的胃开始翻腾,悬着一颗心——也许邦邦会发脾气的。或者……也许金克丝可以没那么听话,甚至不用告诉邦邦。这个想法让她脸上浮起微笑。她看见奇普斯正望着冰箱,他歪着脑袋,想看到冰箱的顶部。奇普斯在她房间里了!

她该怎么招待他呢?“你想来点麦片吗?”

“麦片?”奇普斯停住了脚步。

“把这些扣子解开,我去给你拿点。”

他照做了。她晃动身体,脱下衣服,去给他拿了一碗麦片。

他嘴巴大张着,整个人几乎掉进碗里,发出很响的咀嚼声,他的手还在不停地把小捧的麦片划拉自己的脸前。

金克丝在一旁看着,他舔着空碗,这副吃相可不算好看,金克丝想。她把邦邦的麦片也拿过来,他全吃掉了。她弯下身子坐在他旁边,要是能抚摸他的背或者他的腿之类的就好了……他看着她,腮帮子鼓鼓的,眼睛眯成两道黑线,怀里还抱着碗。

金克丝退回来坐在瓷砖上,拨弄着卡在篮子和地板中间的东西。一片羽毛,一把梳子,一个厕所盒子里的晶体。

“你为什么这么饿呢?”等他吃完金克丝问。

奇普斯擦了擦嘴。

她看着他的头顶,思考了足足有一分钟。

“我可以帮你梳头发吗?”

他点点头。

她跪在他后面,抓住他脑袋后面闪耀着橘黄色光芒的头发开始梳理。她褐色的眼睛里泛起水光,一大片耀眼的橘色光芒在其中闪现。那是什么?她朝各个方向梳理着他的头发,奇普斯的肘部放在膝盖上,那光芒不停地闪耀着,一直到奇普斯在把脸埋在手臂里睡着了。

“陪我再待一会儿,可以吗?奇普斯。”她边说边捻起他前额的卷发,绕在梳齿上转动。

“好的。”他闭上眼睛说。

半夜金克丝醒来。一种轰隆轰隆的噪声从她头顶的方向传过来。听起来像是那个讨厌的真空吸尘器——开开关关,周而复始……是的,确实像真空吸尘器,但更像是它被卡在角落里的时候,或者夹在两样东西之间。有什么东西顶着她的脸,它有温度而且皮包骨头——这就是说,它有皮肤。还有蜘蛛腿一样的肋骨。当然它是瘦得皮包骨头啦,哈!是奇普斯!但是……这话当然不能对他说出来。他不喜欢她说这种事情。她感觉到咚咚咚的声音,像是有个小人在他的胸膛里敲击。“你想出来吗?”她对着那个敲击的小人低语道,越过肩膀和脖子弯曲的弧线,金克丝看着屋内的暗影。

“心脏。”她的脑海中冒出一个词。不……那是不对的!心是那些垫子中的一个的形状。不是那样的……

金克丝闭上眼睛。这样和奇普斯待在一起真好啊——有他陪在身边。她习惯了抱着邦邦的背。那也很好。但是邦邦的背不会发出这么多的声音,既没有真空吸尘器被卡住,也没有咚咚咚的声音。或者是嘴巴张开、吞咽的声音,还有胸膛和腹部鼓起又空瘪,两个人的肚子和胸膛紧挨着,以及脸颊靠在肩膀上的热度。所有这些温暖和声音都是为她而存在的。

奇普斯太美好了。

“心脏。”脑海里那声音仍在说。嗯……有时候她的脑袋会把事情弄错。

奇普斯吞咽了一下,真空吸尘器的噪声停住。然后又平稳地开始了。金克丝咯咯笑起来,又屏住呼吸,怕自己把他吵醒。她希望奇普斯明天也待在这里,要是邦邦还不回来的话。噢但是……要是邦邦早上回来了呢?她会发现他们现在这样子。要是大人们发现他们这样待在一起呢?他们会不会带着邦邦回来,然后三个人同时发现她和奇普斯?金克丝的舌头发干,脑袋感到一阵刺痛。他们会站在篮子周围,怒气冲冲地看着她,然后把奇普斯提起来扔到外面去。

她想。

奇普斯一直在发出奇怪的噪声,不管是什么声音——金克丝还是想不起那个词。

她又开始想办法。

明天她早点起床让他回家。对!她要在所有人醒来之前让奇普斯离开,这样就不会有人知道。哈!真是太容易了!

她把鼻子靠在奇普斯的脖子上,打了个哈欠,眼睛慢慢闭上了。

现在几点了?苏珊盯着墙上那个巨大的蓝色数字投影:03:50。那个噪声!天哪,简直震耳欲聋!她感到自己的脑袋正在被碾压,脖子好像是被一个沉睡的人用手按下了贪睡按钮。她想伸展开,但被什么东西挡住了。如果她已经醒过来,可能她会知道那是什么……但她还在睡眠状态。她应该是睡着了,她想。哈米什的胳膊压在她枕头的正中间。又来了,他知道自己不能平躺着睡的。她跟他说过多少次了,他要么睡在自己那边,要么拿止鼾贴纸撑开鼻孔。他太自私了!如果是她这样,他肯定是无法接受的,这才是更令人恼火的地方。她使用厕所里的疏通工具,或是不小心把时钟的数字调成迪斯科模式,那些数字闪来闪去,凌晨两点在卧室里旋转时,他就会勃然变色,大发雷霆。虽然那不会发出一点噪声,她只不过是在枕头被他的胳膊压住时才会不小心碰到那些按钮的。她把那只胳膊往上推,它又弹回来。这太不公平了。仅仅因为她个子小而他个子大。要是她躺下来发出那种濒死的噪声或是猪叫声,他会从她的身上碾过去。

闭上该死的嘴吧!

她在蓝色的微光中眨了眨眼睛,想着那种噪声穿过空气的过程。也许是涟漪一样从源头扩散开,像火箭从底座上颤抖着发射……有一瞬间,她周围闪耀着几百个小小的火箭型鼾声,和时钟的光是同一种蓝色。嗯,她的想象力还真是令人迷醉。

她闭上了眼睛。

他每次发出的噪声都不一样。先是到达高峰,然后慢慢减弱,再突然爆炸,她的大脑试图预测下一次爆炸的节点。到这里会声音渐增吗?这次是长还是短呢?然后是吞咽还是一阵抽搐,或是别的声音,她的大脑会想:这下该停了吧?几秒种后他会停止呼吸,她则拍手叫好:他死了。但慢慢地,慢慢地,那个声音再一次响起。

真该死!

她用肘部强撑着坐起来又砰地一声躺倒。

那个噪声消失了。哈!

但是胳膊还在那儿。

她把胳膊举在半空中,然后朝他扔过去。在那只胳膊重新弹回她身上之前他突然醒了。哈!太好了!他一把收回自己的胳膊,朝自己那边翻了个身。整个床发出弹簧被压的噪声。

现在他们两个都醒了,怒气冲冲地躺在床上。

都是他的错。是他把负能量播撒在这所房子里。

她把腿伸出床外,起身下床。

“你去哪……”他说。

“厕所。”她低声回答。

她下楼了。她之前录的那个纪录片——叫什么名字来着?AISD ?不对,它的拼法像“SAID”但是结尾有一个S。AIDS(艾滋病)。只有这样她才记得住,上次提到这个词还是在学校学到的……还有其他纪录片。《小型人类现象》,那个看起来应该轻松得多,也和自己的生活更贴近,不像那个历史上著名的古怪疾病。睡着的金克丝裹在围巾里一起一伏的身影浮现在她脑海里。她去了厨房门口。可怜的小金克丝,只能一个人待着。把她裹起来留在客厅之后,她一直忘了去看看她怎么样。但那个噪声到底是什么?它是……它是从里面传来的吗?是的,就是那里!听起来像……鼾声。她用拇指划过手腕上的皮肤,它发出亮光,一路照着她去篮子边,她只能勉强辨认出金克丝黑色的卷发,在她白色的背部映补下显得更黑了……旁边怎么还有一个身影?那到底是什么?她蹑手蹑脚靠过去。一个男孩,那是一个男孩!哈!这个小荡妇。那个男孩眯着眼睛,眉头紧锁,从金克丝的怀抱里溜出来,爬上篮子的一边。

“噢不!”苏珊说。“抱歉,请别离开。我不是有意……”

灰色的眼睛撬开一条小缝。他的目光朝她一闪,然后转身朝真空活板门狂奔而去。

苏珊掩嘴偷笑,从指缝里看着金克丝,她先是颤抖了一下,然后用胳膊抱住自己的膝盖,眼睛闭着,显然还在睡觉。

苏珊转身回到门口。上帝保佑小金克丝。这次她本可以让她睡在卧室的,但她把她留在这儿就走了,她只好找了个流浪儿来作伴。那个苍白的小家伙,看起来瘦得皮包骨头。苏珊把他从温暖的床铺里吓走了。她扑通一声陷进沙发里,看着地板上的马海毛垫。要是金克丝从他那儿染上什么东西可怎么办?他们互相之间会感染疾病吗?她只是抱着他——她也只能做到这一步了。他们的程序设定里没有性的吸引,不是吗?他们没有性活动,因为他们原本的功能被设定 为陪伴孩子。无论如何,他们绝对不可能繁殖后代。她斜倚在咖啡桌上轻轻敲了两下。发出的这种声音苏珊在脑海中破译为:Z-J-W-E-E-M,她想象字母像音符一般从杂音中开辟一条道路。她轻击“电视”图标,然后点“回放”,选择《小型人类现象》。壁炉上的镜子闪着微光:全息投影?不,不。那会把她吓坏的。

“定制节目故事?”

不用,谢谢。

“本节目不适合12岁以下儿童观看,定制节目内容?”

不,直接“播放”。

“本纪录片由比尔布里奇——明克萨斯公司赞助。”

好的。

“十年前,比尔布里奇——明克萨斯公司继二十年前上一代袖珍模型‘小人’失败之后,创造出堪称完美的‘小人’原型,在消费市场中大放异彩。比尔布里奇——明克萨斯公司在2103年买进这一创意的版权,自此以后不断为这个快乐的大家庭添置新成员。”

这不是一个真正的纪录片,而是公司赞助的广告片之类的玩意儿。她应该告诉哈米什,他会喜欢这个的。她凑过去按下咖啡桌上一个冒着热气的杯子图标。“巧克力。”她说。沙发末端的咖啡机嗡嗡作响,吐出白沫,报告说她这个月回收利用了七十八个杯子。

她从旁边伸出来的长长的玻璃舌头中取出杯子。一个月?哇,这中间她还有整整一周不在家……

“我们相信,在将小人重新人性化的过程中,先驱者的失败留下了潜在的致命失误,公司名称也因此停止使用。在个人主义至上的危险社会中重新培育同理心,是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不能轻言放弃。因此,前领养中介比尔布里奇——明克萨斯公司将肾脏直接回收,到2104年,‘微小的爱’项目携第八代模型启动。第八代一出世即获热捧。当然彼时其功能还有很多限制——有一些基因设定是我们不能改变的,例如抗衰老,外貌差异……以及小人们都是女性的事实。”

天哪,2104年?关于这家旧公司铺天盖地的新闻似乎仅仅出现在三四年前。她舔了一下杯子里的巧克力泡沫,看着从第八代到第二十一代的图像标注从屏幕上划过。“一个多么美妙的旅途,”旁白依然滔滔不绝,“在每一个家庭中盛行,爱在平衡中走向顶峰。”一个标注出现在屏幕右下角。“标注!”她含着一口巧克力说道。

影像定格。“标注已选取,”电视回答道。影像发生了改变。一个男人拿着麦克风出现在采访室里,另一个男人双腿交叉坐在他的对面,用食指拨弄着上唇。

“有请佩茨·韦尔特博士,比尔布里奇——明克萨斯公司基因工程代理负责人,今天他将为我们阐明对于一个极具争议的话题,他的几个想法,”拿麦克风的男人说道,“佩茨·韦尔特博士,关于这些迷人的小生物的起源,人们有过许多猜想。很明显,那些阴谋论者第一个提及的词就是克——”

佩茨·韦尔特博士突然把食指从上唇拿下来。“是的,天哪,不要把那个词说出来!我认为我们最好完全避免那个词。”他的嘴唇弯出一个微笑的弧度。

“澄清一下,克隆人是非法的。”

“很大程度上说是非法的,没错。当然,我们可以克隆人体器官用做移植。这是一个常见惯例,有无可指摘的医学功用。但那些只是器官,是物体。”

“让我们来讨论一下。您能否解释一下该系统是如何运作的呢?”

“好的,这个过程约起源于七十五年前,特定身体器官出问题的话,需要培育一个替代器官。这不仅是一个巨大的突破,请容我这样说,它使某些无药可救的病例得到治愈,并且不用担心病后的调养问题,排斥移植身体器官的危险也完全被避免。不管怎样,最终这一系统发生了改变,实际上,人们不是被动等待疾病出现时才开始培育替代器官,卫生局收集了能够预测个人未来健康风险的筛选工程。简单来说,人们有了‘备用’的身体器官,以预防可能出现的疾病。”

采访者靠近了一点,“所以呢,这其中的关键是什么?”

“我马上要说到了。”他咳嗽了一声,“每个人都至少有一个身体器官被克隆。但是在研究的第一个二十五年间,只有百分之二十六的参与者最终需要他们被克隆的身体器官。”

“那真是个大数字。”

“这一点毋庸置疑。没有人问过自己这一切是否真的值得,这个项目已经改变了数百万人的生活。”

“但是这一切都停止了。为什么?”

“四十亿人参加了最初的筛选。每个人至少有一个身体部位被克隆,但只有四分之一的人最终用到它们。”佩茨·韦尔特博士扬起眉毛看着采访者,等他反应过来。采访者什么也没说。“一言以蔽之,在第一次筛选工程之后,国际医疗保健公司还剩将近七十五亿多余的身体器官。还不用说后续筛选工程带来的那部分,以及那些正在培育中的器官。没有人知道该拿它们怎么办。”

“对。”采访者舔了舔嘴唇,“它们不能被丢弃吗?”

“你知道,这是目前的议题。尤其是某些特定行为,例如精子和卵子的储存最近被明令禁止。可是第一批被扫描检查的病人已经通过,他们的身体器官要怎么处置呢?把人的一部分器官储存起来以防万一是个不错的想法,但成本高昂,而且耗费空间。诚然,不像精子、卵子或者胚胎,身体器官不能独立存活,这潜在地涉及到伦理问题,这又是一个世纪热门话题——它们有可能挽救生命吗?是的。它们有可能存活吗?是的。就目前我们所知,保存这些器官有可能伤害生命吗?不会。除非全世界改变想法,克隆完整的生命变为合法,人们开始要求我们用这些身体器官来克隆他们死去的亲人……当然,最大的问题是,我们将如何处置它们?毕竟,它们是人类的‘遗骸’。”

“观众们可以放心,当局可以说是非常重视这个问题。”

“克隆是整个人类都不能轻视的问题。”佩茨·韦尔特博士鼻孔收缩。

“关掉。”苏珊说,她已经想打哈欠了。电视闪着光,重新变回镜面,接着碎成瓷砖上的雪花,最后变得空无一物。她张开嘴巴打了个大大的呵欠,在她想象中似乎脑袋的四分之三随着一个铰链转动,向后竖立起来。该睡觉了。她把杯子放回玻璃舌头上,看着它消失在那个嘴巴里,心里想着第一批“去世”的筛选参与者。死亡。是的,这就是问题所在。实际上,这是唯一的问题。他们知道该怎么办,克隆。但是,如果哈米什死去,有没有人会想要重造一个他……尽管他是个讨厌的家伙,但苏珊还真的想请人,重新造一个他。怎么样?意识到这一点,她面前的舒适生活仿佛遭到猛烈炮击……巧克力浮起的泡沫中,哈米什会用鼾声,或是搭在她枕头上的胳膊惹她生气,但是,在那层泡沫之外,不管怎样生活都会继续,她会和他一起疾驰在这宏大而强劲的生活之中。因为人们不会独自奔跑……奔跑的时候也没人会在意打呼这类细节。然后她的大脑和最初的想法联系起来了:如果哈米什死去,没有人会为我重塑一个他。她站起来,慢慢穿过客厅。所有那些胳膊搭在枕头上之类的事情在巧克力泡沫中渐渐飘远了,我试图抓住它们,将它们重新拼凑在一起。醒来后,我希望感受到枕头上另一个人的胳膊。我不想在强劲的空阔中孤身一人。 她停在厨房门口,让手腕发出微光;金克丝形单影只地躺着。她转身带了一下门,门几乎要被关上。她看着自己的脚踏上被手腕光芒照亮的一节台阶。嗯……关于泡沫的想法不错,还有生活她甩掉拖鞋,鞋子滚落到一边。苏珊爬上床,身旁是她仍在世间的哈米什,她用胳膊环抱住他,从他熟睡着的身下寻找缝隙,好把胳膊从中穿过,结结实实地抱住他。

“你便秘吗,”他嘟哝着说道,“还是掉进厕所里了?”

她笑了起来,亲吻了一下他的头发。“你真傻。”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