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CHAPTER

邦邦第一个坐起身来,从篮子里向外张望。有什么东西扯住了她的胳膊。

“手放开,金克丝。”

“你再回来躺一会儿。”

“不行,该起床了。”

“求你了,邦邦。”金克丝的声音在打战,她的牙齿发出一种杂音,像石子日那天石子落在瓷砖上发出的声音。

邦邦一只腿搭在篮子边缘晃荡,然后从篮子里出来去看她们的碗,两个碗都是满的。她先从金克丝的碗里吃了三口,才开始吃自己碗里的。

她们花了一早上的时间收集地上散落的线。到了午餐时间,等着她来把她们的碗再次填满。

她没有来。

她们爬过真空活板门到了外面。院子里铺着阿斯特罗人工草皮,草皮延伸至一堵灰色的混凝土围墙处,墙上插着灰色的闩,金克丝和邦邦看不见花园顶部的任何地方;只有一处例外。她们只能轮流站在那里,紧靠着滑动门的最右边,才能踮起脚尖站到那一小块凸起上。金克丝径直走向那里。

邦邦在收集人工草皮上散落的线。

奇普斯来了。

“你今晚就要做到吗?”

“对啊。”

“好吧,那也得等他们有这个心情。”

“他们什么时候没有心情,金克丝?”

“偶尔,邦邦,他们没这个心情。”

“偶尔?这个愚蠢的词到底是什么意思,金克丝?它到底什么意思 ?奇普斯!你知道这个词是什么意思吗?”

“不知道。”

“偶尔的意思是有时候。”

邦邦朝金克丝斜睨了一眼,然后背过身去,看着奇普斯。

金克丝转身回到真空活板门旁边。

“是的,我们今晚就要做到。”

“它是什么样的?邦邦,它好吗?”

“奇普斯,我希望你也能试试。”

接下来的整个下午,邦邦把捡来的线放置在篮子周围。“金克丝,你做得不对,你为什么不能做对呢?”

金克丝走向厕所盒子,坐到里面,听见前门打开的声音后,她爬到盒子边缘,探出脑袋。

邦邦踩着瓷砖朝厨房门口跑去。她在敞开的那一侧停下来站定,睫毛扑闪着。金克丝拖着脚步跟出来,一边走一边踢着瓷砖的边缘。邦邦有时就是这么让人讨厌,金克丝抱怨着,她为什么非得惹人讨厌?而且她从来也不会道歉。

她站在邦邦旁边,抬起头扑闪着睫毛。

女主人朝她们说着什么。她弯下身子抚摸着邦邦的头,然后是金克丝,这时候,她们才听清她到底在说什么。

“可爱的小家伙们……”随后她直起身体,脑袋又回到原来半空中的位置。

她给她们的碗盛满了食物,然后待在厨房制作那种散发出独特味道的东西。她和一个男人坐下吃掉那些东西,接着回到大房间中。

他们这会儿心情不错。

邦邦走过去完成了任务。

然后是金克丝。

过后她们回到篮子里。

第二天早晨她们收集了纸和人工草皮放在篮子里。金克丝忍住了指出今天是纸张日而不是草皮日的欲望。完成后她们停下来打了个盹儿。

前门缓缓打开。邦邦醒来后慢慢爬出篮子。

金克丝起身跟在后面。

她们扑闪着睫毛在厨房门口等候。她进来了,呼唤着她们。弯下腰拍拍她们的脑袋然后把碗装满。

男人回来后,他们吃了厨房里做出来的东西,然后去了大房间。

他们心情不错。

邦邦完成了任务。

然后是金克丝。

过后她们回到篮子里。

邦邦第一个苏醒。她坐起来看着篮子外面。

“回来再待几分钟吧,邦邦。”

“不行,金克丝。”邦邦说,她从篮子里出来,看着她们的碗。两只碗都是空的。她默默爬回到篮子里。“今天是星期六。”她说。星期六碗总是空的,哪个星期六都是如此……多睡一会儿再起来碗就是满的了。她闭上眼睛,靠着金克丝。

金克丝露出微笑,闭上了眼睛,学着邦邦的样子蜷起了身体。

“邦邦?”

“怎么了?”

“我们可以把人工草皮拿出篮子吗?”

邦邦被激怒,又来了!“不行。”

“但是它很多刺。”

“那是什么词,金克丝?”邦邦坐起来,“是什么意思?”

“邦邦,我上次跟你解释过了。为什么就是不听我说呢?”

“因为这是个愚蠢的词,金克丝,没有任何意义。”邦邦从篮子里出来,走到碗旁边。

“你对我太坏了,邦邦。”金克丝在身后对她喊道。

愚蠢的金克丝。除了想着愚蠢的自己,别的什么也不考虑。

自私鬼。

碗是空的。邦邦踢开一个碗,然后跑回篮子里。

她听着动静。

什么也没发生。

“再来一次,邦邦。”

“闭嘴,金克丝。”

邦邦跑到她的碗旁边,用力踢了一脚,然后跑回篮子边仔细听着。

她听到头上砰的一声重响。

“快点,金克丝!”她跳回篮子里,紧贴着金克丝的背,闭上了眼睛。

时间:11:57。噢天哪,他回来晚了。他告诉过苏珊早上回来,但实际上,他将近中午才回来。不过,今天是星期日,中午时分仍然可以被看作是早上,因为万事都被推迟了一点点。有趣的是,宗教已经被废弃了这么多年,礼拜日仍保持着它的礼拜日特性。可能是因为一年之中有两次钟表会在星期日改变时间,让这一天沾染上总要为什么事情迟到的恐慌,例如工作,不过在星期日早上还掺杂着意识到不用工作的欢愉,因为这可是星期日。钟表走得再快也不能把一整个星期日消磨掉。

这是个很好的观点,钟什么时候往前调呢?

蒙蒂舅舅的照片在他脑海深处挥之不去。照片上他正在和一个辅助机器人假装掰手腕,而那个机器人的功能其实是挑出有机土豆农场里面腐烂的土豆。这个辅助机器人甚至穿着一件彩色的制服,衣服是刺眼的绿色,左侧胸膛处的图案是两片绿叶从金色的土豆里长出来。这件制服与蒙蒂舅舅身上的制服很搭。照片里有一行字写着:“赢回工作周:机器被放逐到周末,就业率上升。”从那时起,星期日染上了一点无政府主义的色彩。这些日子是反抗性质的,几乎是狂欢一般的氛围:一周一次提醒着人们战胜了政府。“但我们是傻瓜,”蒙蒂舅舅会这么说,“如果这一切是由政府批准 而得来的话,我们其实没有赢得任何东西。”

汽车在红绿灯处停下,一个年轻人推着老式购物车穿过马路,另一个年轻人坐在购物车里。他们对着哈米什举起半空的啤酒瓶子。

哈米什对他们点点头,然后看着仪表盘上显示的时间。12:01。关于“星期日”的想法从清晨到下午一直占据着他的脑袋,他甚至都没有意识到。很好。压力消失了,他眼睁睁看着下午到来却无可奈何。就好像与人谈话时,天上一架飞机飞过。

他清了清嗓子。“钟表什么时候调整?”

“十月二十五号凌晨一点,时间会往回倒一个小时。还有两周时间。”

他的心里泛起一阵恐慌,像有细小的飞蛾在肚子里扑腾着翅膀:他几乎是立刻就对钟表前调这件事感到惊惧——毕竟,钟表几乎等于时间本身啊。

红绿灯变色了,汽车往前开去。

噢,不对,等等!行路者智能导航说钟表会往回走!哈!它们当然会了!好吧,这样一来,就完全没什么好恐慌的了。在床上多待一个小时吧,留在家里。家……家是个不错的地方。距离上次见到她已经过去整整一周了。他确定她正在悉心准备以赢回他的认可。她倒真的不该那么做……她不必从他这里赢回任何东西;他们在一起这个事实一直没有变过,不需要姜饼和巧克力翻糖饼干之类有的没的东西……说到这里,他该去趟牧羊人超市吗?他可以去买山羊奶酪和法式面包让旅途持续到周日晚上。12:04。算了,还是回家吧。毕竟他还得把车清空,不费这一番无用的思考功夫,他就无法轻松下来。

“嗨。”

“你在这里吗?”

她瞪大眼睛环视着“这里”。“是的,我在。”她慢吞吞回答道。

混蛋。他也表现得太激动了吧。好像见着她就开心到无以复加。有她在,这地方总有点怪异,她在这里也一直表现得不太对劲。面对一个失业者该是什么反应?想到他失去了工作,她这种反应完全正当。但现在他必须保持这种“失业状态”,这样她就不会认为,是因为她,他才会紧锁眉头,用尖锐而带着浓重鼻息的声音回答她的“嗨”。

“不,只是……”他咧嘴笑了,是真的露齿而笑,他只知道他笑了是因为她那算不上是回应的笑容,还因为她瞟了一眼他露出来的牙齿,似乎那是一个裂开的伤口。“伦敦的商店真多啊!”他告诉她,话音结尾处声调轻快起来,还轻轻耸了耸肩。“我为什么非得在这里撞上我的病人呢?”心里有个声音说道。“恶人就不能休息吗?”那个声音又说道。噢天哪,他把那玩意儿搞砸了。对吗?她挠了挠下巴,一只脚晃着往后挪了一步,她什么时候往后挪脚的?噢不,她想逃走……不太妙,哈米什,这不太妙。

“我的意思是……”

“我断章取义了,不是吗?”她的语气如此温和,让他一时语塞。真是一针见血……

一股急促的气流在他胸膛中腾地蹿起。他换上一副官方面孔。“是有一些。我承认……”

“没关系。我得走了。”

“哦?”

“有人在家里等我。”

“啊。”是男朋友吗?还是有约会?他朝下扫了一眼她的购物袋。

“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吧!”她说,转过脸去。

“不,不是这样……”这完全不是他想要的结局。

“下周见?”她回头说。

“好。”他开始重复她的话。“下周。”混蛋!他停了下来。转身进了商店,然后又回头,想再看到她。要跟着她吗?跟着她?真是哈米什的做派……

她俯身进了一辆白色的小车;后视镜有什么东西晃了一下,但是没有人从驾驶座探过脑袋来吻她。汽车启动了。他晃着肩膀进了商店,拖着两条腿。


“在月光下,叶子下面安卧着一颗蛋……”德鲁吸了一口气,然后翻页继续把没讲完的故事讲完,同时瞥了几眼小孩子那方便面一样的卷发。一只手搭在书页的一角,随着翻页的动作机械地抬起。手指关节处圆乎乎的,同包裹住指甲的圆润指尖一样肉嘟嘟的。

“哈!多好啊,那只宝宝虫……现在它只需要吃掉樱桃派、淋着红粉果酱的意大利香肠、一块巧克力蛋糕、一支冰激凌、一根棒棒糖……然后,它就造起了一间小房子叫作……”

“茧。”

“茧,蛹努力地冲破茧……然后……”

“就是一只美丽的蝴蝶!”小孩子跟他一起说道。

“这真的会发生吗?”

“是的,”德鲁说,“蝴蝶就是从那里来的。”

男孩张大嘴巴,盯着右边,似乎在思索这件事。“那就是他需要的,那些漂亮的绿叶,是吗?”

“是的。”他点点头。

“然后他就真的想要开始建造了,对吗?”

德鲁笑了。“他一定会这么做的。”

“抱歉,我迟到了!”一个女人大踏步走进来,一根手指勾着一个书袋和一个午餐盒。“下班晚了所以迟到了。”

德鲁站起来。“没关系,我们一起看书呢。”

女人偏着头高声对德鲁说“谢谢”。“洛马克斯,你表现好吗?德鲁今天教了你什么?”

“嗯……”洛马克斯伸出一根手指贴在下巴上开始思索。

“来吧……给我看看。”

洛马克斯直起身子,走向排练室的另一边,打开双脚。然后边跑边数,“一,二,三……”但他踏了四大步,已经不合节拍了。他跳起来,尽可能张开双腿,然后落地,又开始跨步。“一,二,三。”他说。“得把后腿挺直。”他说。

“做得很好,洛马克斯。”德鲁说。

“谁是妈妈的舞蹈明星呀?”

“我。”洛马克斯说。

“下周的课还是这个时间?”女人问德鲁。

“其实,下周是最后一节课了。”德鲁说。

“放假前吗?是啊,当然……”

“不,以后也是,对我来说是这样,很不幸……”

女人对着洛马克斯皱了皱眉。

“我被换掉了,不过别担心,只是我白天有自己的正职,嗯……加起来有点多。”

女人的脑袋很快重新抬起来。“噢亲爱的,太可惜了!你不会永远放弃跳舞的,对吗?”

德鲁点点头。“只是暂时要让我的舞鞋休息了。”

女人摆出一张难过的脸,环视了一眼排练室。“好吧,洛马克斯,我们得给德鲁准备一个告别礼物。对吗?你认为呢?”

洛马克斯扯着芭蕾舞鞋上的松紧带,没有回答。

“不,不!不用麻烦……我爱人要做个大蛋糕,让我在课程结束的时候和班上所有的学生好好告别,如果你也方便的话就一起来。洛马克斯不对什么东西过敏吧,对吗?”

德鲁在雨中跑步穿过停车场,双手抱着文件夹和书,一个腊肠形状的帆布包撞击着臀部一侧。沃蒂斜靠在副驾驶座上打开车门。德鲁上了车,脸红红的,起雾的镜片闪着光。

“谢谢你帮我。”

“帮你什么?”沃蒂回应着,将腊肠包塞在前排座椅的缝隙中。

“开门。”

“噢。”沃蒂俯身过来亲吻德鲁,“不是谢我接你吗?”

“好啦。”德鲁用手指在眼睛下方划拉了几下,四处寻找哪里可以擦干雨滴。“谢谢你接我,还要谢谢你载我回实验室,好让我把每一个细节再检查一遍。”

“噢天哪,真的要每一件吗?”

“我会很快的,说真的。但是我必须检查一件事。”


苏珊坐在沙发扶手上,这个位置能看见前门。他很快就回来,现在是什么时间了呢?正午。他说过是早上,他会在早上回来……

或许他是早上才出发?

这也没那么重要;最令人难过的是,他见到她也不会开心……唉!一点也不会。这才是这种状况下最让人伤心、最悲剧的部分了;花了几个小时,甚至是几天,期待着与某个人在一起,但实际上,他根本不在乎你在不在这里。不在也无所谓……

话又说回来……分开了整整一周,他见到她怎么能不激动呢?真那样的话就不正常了;实际上,那算是打破协议了吗?是……这当然算。那她也可以打破协议;其实现在就是打破协议的好时机。他们分开了一周,她过得还不错。她有一周时间没和他在一起——那一辈子不和他在一起又有什么不可以呢?这样一来,直接放出这句话就不会显得那么奇怪了:我要离开你。我要离开你。好像她已经有了空间;整整一周的……空间。

她拍了拍两腿之间凸起的沙发,抿着嘴巴,盯着前门侧边的磨砂窗户。

她会跪在衣柜前,把衣服塞进袋子里;不!仔仔细细叠起来,她得控制住节奏,就像执行蓄谋已久的计划一样。她把易碎的灯具和一些瓷器啪的一声一并放下,塞进她准备好的泡沫衬垫箱里。楼下还有一些泡沫包装纸……“你在那儿干吗呢?”他会问。“我要离开你,”她会这么回答,“我在收拾东西,马上要走了。”他会瞥一眼泡沫衬垫箱然后思索:噢……泡沫。她没在开玩笑;她真要这么做。她可不是去旅馆待一晚上,噢不!她要永远离开这所房子,带着她所有易碎的小物件;没人会把这些带去旅馆的……在一起的整整五年时光在他们内心重叠,反反复复,直到变成他脑海深处的牡蛎壳;他会跪在它旁边,拉扯它,砸碎它。“没关系——它是空的。”她会这样说。现在他唯一的珍宝将要做出重大转变,大踏步离开他的生活。

她盯着门口。她会喜欢那珍贵时光的最后一小部分。

一个模糊的身影靠近磨砂窗户,渐渐变得饱满,她停止敲击沙发。身影缩小,又后退了,然后消失不见。当然会消失,那不可能是哈米什……既然他已经晚了这么多,为什么要赶在我绝望前回来呢?

噢……她又在折磨自己了。全是她自找的。是她,是她,是她。必须是这样!正常人不会这样。她如此通情达理的一个人因此失去了重心。

不,都怪他。绝对都是因为他。

但也许是因为她自己。她会一连好几个小时处于痛苦之中,徘徊在多雨的伦敦,在屋后的小巷,望着硕大的粉色花朵在厚重的围墙之中隐现,幻想着越过这堵墙。但是她心里清楚,第二天她依然会在家里。

就是她,绝对是因为她。

多浪费时间啊。

也许他一点钟会回来——最迟也是两点。这就意味着他是早上出发的。“我会在早上回来。”他说。是的,这就是说他还在路上,不意味着他已经回来了。

12:13。啊。等待,等待。等待被忽视……然后陷入失望。

停下来。别想了。

她跃过沙发扶手去了厨房。

她还有些好玩的事要做。现在这样只是浪费……等等……那是什么?面包碎屑。天哪,那里有多少?撒得到处都是,还是只撒在料理台前面?嗯……她可以在早上轻轻松松就把面包碎屑撒得到处都是,整个房间都是……

对了。真空吸尘器。

啊!那些小家伙。得先警告她们一下。

她环视着厨房。“邦邦?金克丝?”

没有。也许在客厅。“邦邦?金克丝?”

也不在那儿。还是看看厨房?“邦邦?金克丝?终于找到你们了。”

厕所盒子门口找到了一个。另一个在地板上,就在她穿着袜子的脚旁边。天哪,她们在打架。“你是不是欺负金克丝了?有没有?”她朝邦邦弯下腰,“现在你知道要对可怜的金克丝温柔一点吗?她可是很敏感的。”

邦邦舔了舔她的鼻子下方、上唇中间的小尖。

那个小尖叫什么来着?

金克丝从厕所盒子里爬出来。

“我要用这个了。”她给她们看了一眼吸尘器。她们瞪大眼睛,然后跑到盆栽那里开始往盆子里爬。“不,别这样!”那是一株原始植物,值三千英镑,抵得上半个月房租了。吸尘器不能进到里面,所以她们喜欢它。但是还有别的原因;苏珊可以肯定,她们相信盆栽在保护她们。当吸尘器靠近时,她们会仰望着它那柔软的叶子,弯下来的叶子像触手一般垂在她们头顶,仿佛一种恳求。她对此确信无疑。否则她们为什么不跳回篮子里或是躲进厕所盒子呢?哈!这一定会让哈米什觉得很有趣的。他喜欢她们这些好玩的举动,她会告诉他,她们又这样做了,她们又跳进了那个盆栽里。“吸尘器盆栽”,哈米什给它起了个绰号。

是的,她一定会告诉他这件事的……

爱神丘比特之弓。那就是它的别称,上唇峰那个小尖。她看着邦邦和金克丝。“好,你们可以待在这儿。但是不要踢里面的土。”她们一只手扶着植物的躯干,看着真空吸尘器从厨房家具的间隙之间穿梭而过。厕所盒子的马达里一定被什么晶体堵住了,因为它的声音听起来格外刺耳。

实际上,正确的名称是“人中”,不是吗?不对。人中是鼻子和上唇之间的凹槽。爱神丘比特之弓是形容上唇间的轮廓线;那很像是弓箭的形状……噢好吧。谁在乎呢?你已经在收拾东西离开,准备到别处开展新生活了,谁又会在意这种事情呢?

她转身看着钟,时间:12:30。也许他根本不会注意到地板是否干净,但他不喜欢阅读时被吸尘器嗡嗡的声音打扰。他会说“你不能晚点再弄吗”,有时候是这样。所以最好现在就打扫卫生。

这样的生活可以忍受吗?是这样吗?他是不是认为,她在这世界上要做的全部事情就是等他,然后一个人待在这所房子里的时候,就可以打扫该死的卫生?

她打开冰箱,然后咬了一下嘴唇。“你在干什么?”他会问。针织套衫肯定是第一个要带的,现在是十月份,她会需要它们的。她关上冰箱。里面有食物;如果他饿了,那里有食物。还有,针织套衫很大,一旦拿走,衣柜里就会有一块很大的空白……我要离开你了,她会说。拿的东西越多,就越难回头。也越容易离开。相框很容易打包,只需要塞进其他东西的空隙里就好了……还有家具,完蛋!她的镶花五斗柜怎么办?它太重了。她得雇一个搬家工才能拿得动这个大家伙。对,就该这么做!

时间:12:42。他一定很快就回来了。对了,她可以做姜饼!这会让房间里有一股好闻的味道,他喜欢这样……她从橱柜里拿了一个碗。

这可不是为了他这个混蛋——尽管他真的,真的,表现得像个混蛋——还有更令人生气的呢。如果她对他的性格推断准确的话,他一定认为她在这里不是为了服侍他,她是在服侍她自己,她用真空吸尘器打扫只是因为这让她自己开心。因此,他会告诉她别等他在房子里的时候打扫,他想有一个安静的环境。她从烘焙抽屉里取出面粉、糖、蜂蜜和香料。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使自己开心,这才是事物应该有的样子;从冰箱里拿出黄油和鸡蛋。你该为自己而活,而不是从他人的赞扬里获得肯定。她对着蜂蜜皱起了眉毛,呃,又是从实验室里那些可怜的畸形蜜蜂身上搜刮来的……不要从任何人那里期待任何事,做自己,做自己……一盎司的糖是平平的一大勺;盎司这个单位可真古老。

“顺便说一下,房子已经用吸尘器打扫过了。”她会这样说。

他会从书页间抬起头,透过眼镜镜片看着她。“抱歉……你是想要为此获得奖赏吗?”

混蛋……他就是个混蛋,因为她在某种程度上就是想要奖励。

黄油、面粉、蜂蜜和黑糖在她指缝间被搓成条状扭动着;大多时候呈“M”型,现在变成了“E”,从来也不会变成“W”。还有小指头,那只不过,有点像是用手在面团中熟练地龙飞凤舞时拖着的小尾巴……糟糕!烤箱,她总是忘了预热烤箱。

钥匙在门里转动。她屏住了呼吸。是他,他走进屋,苏珊听到他正在脱鞋,却没有打招呼。怎么办?就站在这儿揉面吗?

不。

怎么说也得在半路撞上他,在厨房门口。但她继续搓着姜饼面团。她不想无所事事地等他。他不在的时候她总得做些什么。

“嗨!”

她的声音像飘浮的面纱一样落在他身上。他低着头,仍在与卡进鞋子后面的一根手指顽强斗争。该死,他其实根本不用把鞋脱掉,他还得去车上拿箱子呢。他张嘴说了句“我不用脱鞋,还得去车上……卸东西”,然后才意识到另一只鞋已经脱在底层的台阶上了。

“嗨。”他只得打了个招呼。

他什么时候把那只鞋脱掉的?

算了。

“你还好吗?”

“嗯哼。”

嗯哼。她讨厌嗯哼。

她点头微笑。两只沾满姜饼面团的手像生病的鸡爪。她等待着。可她究竟在等什么玩意儿?她不打算去纠结他所有的嗯和哼里面到底反映出他有什么问题。一个吻!才是她在等待的,一个吻!哈哈,当然不是吧?但她仍然在等!他甚至都没有看她一眼!好吧,别看我了,也别想着要看我,你只是在让我走得更安心而已。但他真的没有看她一眼!整整一周没见面!她转身进了厨房……上帝啊!但她是可爱的,她是如此活泼又可爱。他——完全没有意识到!

他抬头冲她咧嘴笑了一下,她却不见了。

好吧,所以……还是继续跟另一只鞋缠斗。然后去车那里。他那些箱子要放到哪儿呢?可能把它们放在楼梯下的橱柜里,但是……“打开车尾行李箱。”他说。不对!“打开后备箱!”汽车后备箱咔嗒一声弹开。他先抱了一个箱子出来。得先把它们叠起来再一一检查。苏珊会喜欢这样;不觉激起了一些旧日回忆。他用手肘顶开门,把箱子放在地板上。

两个小人儿在客厅门口盯着他。他冲她们眨了眨眼睛。

金克丝蹦蹦跳跳着挥了挥胳膊。

邦邦绷着脸。

苏珊听着走廊里的动静。他又带进来一个箱子。看在上帝的分儿上。他又去了储物间。“如果我们在月底把它清空,就能少付一份账单。”所以为什么不把这些杂物扔到垃圾场去呢?或者送到二手商店?她开始揉捏另一个面团。从他们四年前搬到这儿到现在,里面大部分东西连看都没有看过一眼。又搬进来更多的箱子;他不知道用装满东西的箱子来填满人生是很可悲的事情吗?

其中也有一些箱子是她的——有这么多东西要搬走,到底要如何离开呢?

也许她应该在进入走廊之前洗洗手……或许穿一双高跟鞋,或许修一下眉毛,而不是做着手上该死的姜饼。

她拿起一大块面团,把它揉成一个球。

有人曾揭示过亲密关系的秘密:“不要问他们是否令你开心,而要常常扪心自问:我有没有让他们感到开心?”

她又拿起一个面团。

他总是这样痛苦。

他走进厨房,把几个箱子叠放在台面上,然后转身出去拿其他箱子。她知道他又去拿箱子了,因为前门还没关。你为什么要留我在这里呢?她又揉了一个面团,尽量不去抬眼看他。她用手掌把球形面团压成一个个小圆饼。

虽然她嘴唇没有动,却有一个微型小精灵版苏珊在窃窃私语:“快点!你知道他现在只想着把箱子从门廊里搬进来。搬完之后他才会轻轻拍着口袋,盯着门口一秒钟。只有那时候他才会坐下来爱你。我们知道这正是他要做的。我们知道。”

真正的苏珊眨了眨眼。然后摇了摇头。

不太妙。苏珊小精灵。如果真有这么简单的话她就不会这么难受了。她只是想要一个恰如其分的“你好吗”,而不是这该死的“嗨”……

“哈!当你收到了想要的问候,又会想要一个吻;当你得到一个吻,又会想要鲜花。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有些人注定得不到幸福。”

也许在那些箱子里有很多有用的东西已经被他遗忘了,往外走的路上他思忖着。他抱起另一个箱子,开始嘲笑邻居的花园。他们有一个传送带,从屋子的一个洞里一直到快车道的中间,有时那里停着一辆后备箱开着等候的车。不过他发现今天没有;那里并没有一辆车在等候。他再次用肘部把门顶开,因为嘲弄了邻居心里有些过意不去。旁边那户人家的居住者年纪已经很大了。他把箱子放下再次往外走,站在房前的车道上,从另一个角度看着那条传送带。那个男主人现在起码得有一百一十岁了……是吗?那位女士看起来稍微年轻点,他对此确信无疑……该不会有一百三十岁吧,这个念头在脑海里一闪而过——这可是最大的年龄。恐怕没有几个人能挺过这个大坎。他拿起另一个箱子,箱子的底部突然开了。该死。他把箱子倒过来。翻转到正确的位置,然后把——东西放回去。喔,一,二,三,四!四个手机……这些手机起码得有二十年了吧!一些面团分切机——是苏珊的——她现在不会需要这些东西了,她有了新的昂贵的激光塑形烤箱。一袋子瓶盖。瓶盖?好吧。蜡烛,噢!严重违犯法律,还有,这是什么?一份博物馆规划书?标题写着“Pop Up Books”(立体书),两个字母o中间有两个小点,让它们看起来像一对眼睛。他从封底的小图片上认出那个长满斑点的怪物,想起曾经有一次,他盯着同样的一只怪兽,必须用全力盯着才能不让双唇发抖。从第一次约会算起整整五年,他想着,又把它放回盒子里。

好吧。这次他同时抱起两个箱子,“关上后备箱!”然后用手肘推开厨房门,把箱子放在台面上,进入走廊,关上前门,用脚尖踢掉另一只脚上的鞋,大踏步回到厨房,拍掉大衣上的灰尘。

她又在按压姜饼面团,一个接着一个,她不得不用抹刀把它们刮起来,因为按得太用劲了。她把圆饼倒入树脂托盘,塞入烤箱,然后砰的一声关上门。几分钟之后就好了,他就可以热乎乎地吃上一枚,再配上一杯咖啡。哈米什肯定会喜欢,她想着,擦了擦烤箱手柄。她的脸有点抽痛,天哪我多么可爱啊!她把用过的餐具收拾起来放进水槽里。

她听见凳子脚摩擦地板瓷砖的声音,还有坐在垫子上的“扑通”一声。

她背对着他,但她知道他在那儿。他也知道她知道。

“那个,你好呀,陌生人。”他对穿着一件羊毛套头衫的背影说道。

她的皮肤上立刻噘起了成千上万个小小的嘴唇。“你好。”她对着水龙头说。

仿佛一层薄纱飘落在他身上,他穿着大衣,坐在椅子上,这层薄纱让他的皮肤感到很舒适。

“旅途怎么样?”

“挺好的。”他的态度和善。他总是这样。好吧,现在和善也晚了。她已经要走了。“我给你买了一个礼物。”她对着水龙头说。

“嚯,那我真是太幸运了!”

她擦干双手转向他。他仍然穿着大衣,眉毛的两端末尾处翘起来。他对着他的苏珊笑了一下,然后看见她的眼睛转向礼物那边,很快又转回来看着他。“在桌子上的礼品袋里。”她对着礼品袋说。

他把袋子拿过来往里面张望。“不,不可能!”他说。这一定是假的……

她整个人焕发出光芒。“当然是真的了。”

“鹅肝酱,”他低声说,“但是……你知道。”他含糊过去,朝她眨了眨眼。

她笑了。他是多么可爱啊!“对啊,所以你最好保密。”她低声说。现在他赢回她了。只需要眨一眨眼睛,他就拥有了她。她在荒芜破败的房子里走到了最深最深的尽头,一路上下着雨,她正把一条腿跨出外墙,要走到那施了魔法一般开满康乃馨的土地上去,这时他扯住她的脚踝,把她拉下来,他撑起一把伞,又拉着她的手把她带回家。混蛋。

她走过的那条潮湿而阴暗的路又有什么意义呢?

多么具有反叛性。他喜欢这样!不是所有人都敢走私买卖鹅肝酱的……他把那死肉颜色的罐子举起来对着灯光,照亮里面的黄色脂肪。

“也没有那么令人激动,我觉得。”

他看着一大块桃色的肝脏。是真的鹅肝酱!真的,绝对是真家伙!

“还剩几个农民仍然受遗产法保护……”

他记得有个书商告诉他,他在牧羊人超市那里问起鹅肝酱时,经理被叫出来。“我必须向您说清楚,先生:我们不售卖这种产品,这是违法的。作为重要顾客,我们理解……我们感激您没有把我们店的名字和这个产品联系在一起。”然后让他签了份什么文件。居然签了一份文件!

“……从他们那里买,再把产品带回来是完全合法的。”

哈米什转头看着苏珊。

“很明显。”

“当然。”呵!这绝对不可能。这严重违犯法律。很明显,她是在某个鹅农那里偷买来的,甚至没有意识到这是走私。“不行。”他说。

她直起身子。“什么‘不行’?”她看见了自己,在那条潮湿的小巷里行走,没有打伞。

“不行,我想你会明白这绝对是不合法的。”那个书商在牧羊人超市遇到的情况就发生在今年早些时候……这才刚到十月,法律不可能那么快就改了。绝对是违法的。肯定是走私。

该死,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好吧,不是的,这没有违法,证据就在那儿呢。”她朝着罐子的方向挥舞了一下手掌。

“你申报了吗?”

“什么?”

他知道她听得一清二楚,她只不过是没有申报。“过海关的时候你申报了吗?”

“没有。”

“好吧,那就很明确了。”

“哈米什,普通的旅客和行李箱要被X射线检查四遍,才能把一个小脚趾伸进候机室。”

她是有道理的……但是这有问题!他不会让步的。他记得告诉过她书商遭遇的事情。他耸耸肩。“有可能是果酱。”

“果酱?就那破玩意儿?你知道一道X射线花费多少吗?你真的以为机场安检会花费四道X射线检查一个行李箱,然后把鹅肝酱和该死的果酱搞混吗?”她仿佛感觉到自己已经转身离开,大踏步走过那条泥泞的小巷。

他把罐子放回桌上,双手支在身前,透过眼镜看着她。“你为什么发这么大脾气?”他本应该在后面加一个爱称“苏茜”,但一时间没想起来。

“你总认为你是正确的,即使你不是,还有,我甚至连一丁点儿对的可能性都没有,尽管我才是那个经历了全部事情经过的人,而你仅仅是道听途说,就觉得自己什么都知道。”现在她已经在奔跑了,回到墙那里,回到康乃馨花丛中去,抓起针织套衫和相框,还有泡沫包装纸,一起塞进箱子里……

啊。她还没有忘记那个故事。

但是他反复确认过这个消息。她不知道他确认过,但她现在应该知道,他只有在百分百确定的时候,才会坚持自己的观点。“你不知道那些。”

“知道什么?”

“你不知道我是从哪里得来的消息。”他说,一只手摩挲着桌面,仿佛在给最后一句话画下划线,他的眼睛紧紧盯着那条想象中的线。

这不公平!她的脸开始发热,两颊抽痛。她有权利持有正确看法,但从来没有人认可她是对的,于是她大发雷霆,叫喊,而他只会透过眼镜看着她。“但我怎么不是一个可靠的消息来源呢?”

已经爬上墙的她感到脚踝被人拉住了。“你让我感觉自己还不如别人。”她哭着对他说。

她的自信。一周以来她都对自己信心满满,但现在她在自己家里,感觉灰心丧气。低人一等,没错。“不是可靠的消息来源”。即使关于鹅肝酱的事他是对的,情况也只会越来越糟。他本可以让她赢一次的……她仍然抓着那块擦拭杯盘用的湿抹布,对着它哭泣,仿佛那是在她手中死去的生命。他把抹布从她手里拿走,她双手像石头一样冰凉!她的手总是这么冷。他把她拉进自己的大衣里,用衣服裹住她。她萎靡不振的样子像是被大猩猩叼住的一片蔫生菜叶子。正是她这双冰凉的手,把点心做得这么好,比他在牧羊人超市那里买到的任何东西都要好。“你就是绝佳的调味料,苏茜,”他说,“鲜嫩美味。”

嗯……又是一个漂亮的双关小游戏,他把下巴靠在她的脑袋上,暗自思索。这一定能让她露出一个微笑。他们就这样站着,直到所有带着呼吸声的啜泣都从喉咙里滚滚涌出,流经她的舌头。“一个苏茜味儿的香辛料。”她哑着嗓子说。

“哈,很不错!苏茜香辛料。”他说。

“苏氏酱料。”她回道。

“苏酱!”他赢了。不过这明显是模仿她的……不过他“鲜嫩美味”的评价才是最完美的。他抱紧她,在她停止哭泣之后,仍然发出“嘘、嘘、嘘”的声音安抚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