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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嘉·索雷斯号——第10层甲板,散步区

晚餐迟到20分钟,真见鬼

这艘飞船上不是所有地名都用了糟糕的双关语,不过大部分地方名字都很烂。我想这正是火星公主游船公司的旗舰德嘉·索雷斯号想要的效果。

散步区上层,在“五光十色”和“钟楼怪帽”——这两家店都在卖你想象得出来的各种古怪饰品——之间,丝路盛宴餐厅门口的假翡翠龙头泛着绿光。我一路跌跌撞撞地飞下船员楼梯井,直到晚上七点五十分才上气不接下气地赶到这里。领班是一个让人目眩神迷的女人,身穿红色旗袍、头上插着一副花里胡哨的筷子。我跟她报了我的名字。

“啊,是的,欢迎光临,罗杰斯先生,”她说,“您的朋友几分钟前刚到。她正在吧台那边等您。您可以和她先在吧台待一会儿,您的餐桌准备好后,我们就来带二位过去。”

我谢过她,从绿龙的牙齿旁飘过,进入酒吧区。这里人很多,我花了一分钟才找到埃莉。她穿着一身闪闪发亮、黑白两色的礼服长裙,样子如此不同寻常,十分迷人。她仍旧带着工作腕带和一双哑黑色的零重力袜鞋,不过这种搭配穿在她身上非常漂亮。

我之前一直没有时间为自己的迟到编出个理由。不能对埃莉实话实说,这一点显而易见;我永远都不能告诉她纳米机器人和安保工作的事。这一点我已经想通了。但是要完成眼下的这个任务,我需要扮成谁呢?“伊万·罗杰斯”要怎样才能让她喝下这杯价值连城的红酒,又不会被当成是古怪的追求者呢?

要不然别犯傻了,袋鼠。就当自己是在追她吧。

这个女人把我当成谁不重要。再过不到四天,我就下船了,也许我这辈子都再也不会见到她了。见鬼,看今晚的情形,也许在剩下的这段航程中,我都不会再见到她了。但是只要我让她喝下这一服纳米机器人药剂,以后见不见她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任务。重要的永远都是任务。

而不是今晚如何。

一直到我飘到吧台,来到她身边,递过去两只装满红酒的饮料球,埃莉才注意到我。

“可以请您喝一杯吗,女士?”我一边说,一边把两只脚固定在地板上。

她那双明眸看向我,微微一笑,“嘿,陌生人。你来得正是时候。”

“实在抱歉。我跟侍酒师聊得太久了。我想要为今晚挑选一支最完美的红酒。”

“我确信他或者她劝你不要怕破费。”

我把一个饮料球递给她,说:“您自己判断吧,小姐。”

我忽然想起来,我自己都还没尝过这种酒。不等我把我的饮料球放到唇边,埃莉就把一只手搭在我胳膊上,让我停下。

“等一下,”她说,“要喝这么好的酒,怎么能不举杯庆祝一下?”

“好啊。我们该庆祝什么呢?”

她举起她的饮料球说道:“为遇见新人干杯。”

我用自己的饮料球碰一碰她的,“为新朋友干杯。”

埃莉抿了一口手中的酒。我眨眨眼睛,调整到扫描模式,看着一注模糊的假彩绿色一路向下,进入她的躯体,又向外扩散,像分岔的闪电一样爬遍她深蓝色的身影。我猛然意识到,自己这样像是在盯着她的胸部,于是赶紧把头转向一边。

任务完成。接下来呢?

我不知道。

她把她的饮料球粘在吧台上,做了个鬼脸,“哇,这味道真不一样。”

我赶紧也喝了一口“红酒”,心想是不是变质了。隔绝空气的密封条肯定是完好无损的——我亲眼看着侍酒师确认全息密码,我也用自己的眼睛检查过了,但它也许原本就是品质欠佳的次品?埃里陨石坑里的辐射会不会对它产生了影响?

酒液冲过我的舌头,酒气微微升腾,其中混合着果香、苦味,以及熟悉而浓烈的酒味。它喝起来确实像红酒,但我必须得承认,我其实从来没有品尝过这么贵的东西。我怎么会知道它尝起来应该是什么味道?局里可没有把我们训练成美食家。

“还不赖,是吧?”我问。

这不重要。现在纳米机器人在她体内了。再过几分钟,它们就会开始修复她体内受到辐射伤害的细胞。它们会不断自我复制,直到完成工作,最后自毁。我的工作已经完成了。我可以现在就离开,继续工作,追查凶手,抓捕间谍。

可我不想这样。

“我跟你说,”埃莉说,“下一杯酒,我请。”

“好吧,”我说,“让你点,不过我来付账。”

“伊万——”

“我们部门替我付账。”这倒不是说谎。

她眯起眼睛,说“好吧。今天的晚餐你请。不过下次,我来买单。”

我难以自抑地微笑着。“那么,这儿有什么好吃的?”

埃莉仔细研究起丝路盛宴的新菜单。这份菜单在这次旅程才第一次启用,而且似乎已经成了船员间闲聊的话题。我半信半疑地听她描述充满异域风情的食材,其中一些就产自飞船上的水培植物园里。

刚才,她说“下次”。

和埃莉的这顿晚餐是我这辈子吃过的用时最长的一顿饭,不过还是结束得太快了。我们在丝路盛宴慢悠悠地点菜,吃掉每一道妙不可言的菜品,结束时都已经十一点了。我确信这时饭店要打烊了,因为我们的服务员本来一晚上都彬彬有礼,给我们送来账单时都没有问我们吃好了没有,而且脸上不带一丝笑容。

我在账单上签下我的房间号,既没有看,也不在乎花了多少钱。我们离开餐桌,我抓起那两个喝掉一半的红酒饮料球。埃莉意味深长地看了看我。

“嘿,我喜欢这种酒。”我说。谁会不喜欢尚在实验阶段的纳米技术呢?

她笑着摇了摇头,说:“口味偏好用不着理由。”

我们俩手拉着手,一起向船员电梯飘去。我可以从埃莉的肢体语言看出,她觉得我们今晚的活动结束了——她正变得越来越不放松,更加频繁地偷看她的腕带——可我还是想做最后的尝试。

“我好像刚才没讲,”我说,“你今晚真漂亮。”

“谢谢,”她轻轻地捏了一下我的手,“我还担心你是瞎了还是怎么的。”

“我想你现在得重新换上制服了。”

“是呀。在主轮机室里,穿一身像美人鱼一样的长裙可镇不住场子。”

我给了她一个狡黠的微笑。“需要人帮你脱掉这条裙子吗?”

她一阵大笑,把嘴凑到我的耳朵边,低声说道:“在零重力条件下做爱很难的。”

“我学东西可快了。”

“哦,这一点我毫不怀疑。可是再过不到四十分钟,我就要工作了。”

“当老大的就不能晚几分钟吗?”

“首先,不能。在启动反应堆、开始减速之前,我们需要对所有系统做全面检查。如果我们想要保持航线,对时间的把握就至关重要。其次呢,”——然后她又在我耳边轻声说——“就我想对你做的事情而言,四十分钟远远不够。”

“你这人可真是可怕。”

“是啊,我知道。”电梯到了,“我觉得你也挺可怕的。”

她松开我的手,向前飘去。时间似乎慢得像龟爬,而我则直愣愣地盯着这一幕,想要把这一瞬间的每一个细节都印在脑海里:长裙勾勒出的闪着微光的臀部曲线,她转过身时扫过她脸庞的棕色及肩长发,她微笑时露出的牙齿,还有她那双在灯光下闪闪发亮的眼睛。

“明天见。”她说。

“明天见。”

电梯门关上了,整个世界仿佛都黯淡了。

我直愣愣地望着前方,过了一会儿才低头看向手里两个饮料球。该回去工作了。还有好多人需要尝尝这支难以言喻的“红酒”。

首先,我要回到自己的房间,换下这身礼服。我只在和埃莉见面时才穿过它,我还想继续这样。也许这只是一种愚蠢的多愁善感。不过这个星期我想让自己愚蠢一点。我在放假呢。

我用火星公主游船公司免费赠送的帆布包装着这瓶纳米机器人加料“红酒”,前去船员舱段。所有高级船员都需要喝上一点。如果我能把他们当中某个人灌醉,就更容易追查还有哪些船员受过辐射。

一步一步来,袋鼠。

快到午夜时分,我来到舰桥后方的简报室。只有加尔布雷斯和罗根在那儿,正在会议桌的两头忙个不停。他们把桌面显示器分成两屏,每个人都在不断敲击和拖拽数据框,时不时地将数据框推给对方。

“你好,罗杰斯先生,”加尔布雷斯说,“睡不着吗?”

“差不多吧。”我说。我仍旧没有从与埃莉的晚餐中醒过神来。

“我们马上就要开始减速了,”罗根说,“你待在床上可能会更舒服点儿。”

得看跟谁。“我没事儿的。多谢提醒。”

“有什么事需要我们帮忙吗?”加尔布雷斯问。

有。我需要你们喝点儿酒,这样你们就不会死于癌症了。这件事说来话长。只管相信我好吗?

我正要开口说话,就听见“咚”的一声响。我环顾四周,这时又听见那声音在简报室里回荡——这个房间里不太可能出现回声——然后才意识到,这声音是事先录好的。“咚——咚——”不断重复,听起来就像一座古董时钟正在准点报时。

“这是老爷钟响了吗?”我问。

“是录音,”加尔布雷斯说,“船长喜欢古董。”

时钟刚敲完十二下,墙壁与天花板交接处就亮起了一圈红光。红光开始闪动起来,隐藏在房间内的扬声器突然发出刺耳的声音,接连响了五遍。

“出事了。”加尔布雷斯说。真是时候。

通往舰桥的门开了,桑塔马利亚飞进房间。他抓住桌沿稳住自己。

“罗杰斯,”他说,“你别走。艾瑞卡,杰夫,我们有麻烦了。”

他一只手狠狠捶向桌面,杰米森的脸出现了。她的样子就像是做好了上战场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