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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嘉·索雷斯号——第6层甲板,6573号特等客舱

我和埃莉共进晚餐前7小时

我回到自己的房间,锁上门,启动通信天线,呼叫杰西卡。她没有回答。我等了15分钟,再次尝试。还是没有回复。

我完全不知道审查进展如何,也不知她什么时候又会有空。而且说实话,我并不想一个小时内接连听见三个人冲我大呼小叫。我知道我该怎么做。

我心里默想一条毛毯,把离心机从口袋里拖了出来。

我房间里的所有家具都用螺栓固定住了,以防止移动。我把方形的离心机从带有衬垫的包装箱里取出来,把它放在矮咖啡桌的正中间,又从一个外勤工具箱里取出几条松紧带来——我口袋里总是装着许多个工具箱。

我把离心机固定在咖啡桌上,然后从口袋的另一个位置取出急救箱。自从一年一度的急救进修课程结束后——也就是说好几个月前,我就再没有亲眼看见过这东西。我花了一分钟才想起来哪一个小玩意儿才是血液采样器。我觉得杰西卡应该给这些工具贴上更显眼的标签。

在往自己胳膊上扎针时,我感到一阵恶心。我努力说服自己这是因为我的午饭跟我不对付。让我不舒服的并不是扎针时的疼痛,也不是随后的刺痛,更不是我晕血。我见过许多血——拿着手工打磨的刀子打仗是孤儿院里很流行的消遣方式。朝鼻子上狠狠揍一拳也能爆开几条动脉血管,并且停止大部分争执。

流血并不会让我不舒服。让我焦虑的是,我知道自己血液里还有别的东西。

我把血装进试管里,往胳膊上贴了块创可贴,这才想起来,我不会用离心机。

我解开松紧带,把这个铁盒子从咖啡桌上拿起来,查看底部铭牌上的品牌和型号。我把离心机重新捆好,让桌上电脑连到网络,找到一份操作手册。这份百科全书的医学部分说,以3000转每秒的速度转三分钟,就可以将血浆和相对较重的血细胞分离。

我再次呼叫杰西卡。还是没有回复。

我在浴室里找到一根眼药水滴管,从试管里吸出三分之一的血液,把它注入离心机转盘上的一个小塑料瓶里。我又往另一个瓶子里装了些水作为配重,然后盖上盖子,在控制面板上按动按键,完成设置。

在启动机器之前,我把剩下的半试管血液放进迷你吧台的冰箱里,随后再次尝试呼叫杰西卡。仍然没有回应。

我真的需要她手把手地教我怎么做吗?这事儿能有多难呢?大学里的在校生天天都要用实验室里的离心机。我可不笨,我看过操作手册。

我再一次检查离心机的设置,然后按下“开始”键。

这个铁盒子立刻发出嗡嗡的低响,我抓住松紧带将它稳住。随着电机的呜呜声变得越来越尖,我的两条胳膊也震颤起来,我产生了一种把脸转向一边的冲动,就好像这东西会在我眼前爆炸一样。我提醒自己这根本不可能,因为机器里的小瓶子是由防炸裂的聚合物制成。

尽管我的逻辑推理坚实可靠,但是离心机的噪声和震颤还是让人精神紧张。我心想要不要俯下身子,尝试用鼻子按下“中止”按钮,可又一想,我绝不愿意让自己的脸凑那么近。

这三分钟长得仿佛没有尽头,直到听到离心机的转速降下来时,我才发现刚刚自己屏住了呼吸。

我打开离心机的盖子,把两个瓶子都取了出来。我带着血液——此时已分成瓶底一层浓稠的红色和上层半透明的黄色液体两部分——来到浴室。接下来的步骤有些困难。

我血液里的纳米机器人内置短程无线电收发机,它们能跟我体内的其他高科技植入物交流信息,从而形成错综复杂的网络。只要我让纳米机器人与我身体某些部位始终处在半米以内距离,它们就能一直保持连接状态。它们的程序让它们待在血清蛋白附近,它们要利用部分血清蛋白作为原材料或者动力燃料。这就是说,纳米机器人全都漂浮在小瓶子中的上层黄色液体里。

我的动作很快,因为在零重力环境下,血液不会一直保持分离状态。我先用另一个眼药水滴管吸取所有血浆,然后将血浆挤进一个空的小瓶子里,并且将瓶子盖紧。

这一小瓶血浆被我装进我的零重力连体服左侧上臂带拉链的口袋里。这件连体服是一件纪念品,那个口袋就在圆形的德嘉·索雷斯号臂章下面。其他所有接触过我血液的东西全都装进生物危害品袋里。我动手解开离心机的松紧带,然后决定再次尝试呼叫杰西卡,以免我做错了哪个步骤。

还是没有应答。我装好离心机,把它放回口袋。

接下来,我要上哪儿去弄点儿每个人都绝对想要喝一口的酒呢?

有一支非常吵闹的游行队伍在散步区穿行,队伍里全都是身穿五颜六色外套的舞者和套着大脑袋的动物戏服的演员,非常让人不安。我搭乘电梯经过这层甲板,从赌场旁边出来,寻找最近的酒吧。

这会儿大家一定正在狂欢之类的,因为前五家酒吧里全都闹哄哄的,集满了名副其实的酒吧串子。游客们都飘在半空中,看样子正玩儿得高兴,身穿制服的船员们在一旁照料着。我心想会不会由于某些原因,人们在零重力环境下更容易喝醉。

第六间酒吧,巴松自助餐厅附近一家孤零零的小店——这会儿还关着门,要等到用餐时间才会开张,我是说,在这儿开个酒吧到底有什么意义呢?——只吸引来几个主顾。我朝酒保飘去,他正背对着我。

“打扰了。你们这儿最贵的酒是什么?”我问。

酒保转过身来,又是沃德。我都没法相信自己的运气。

“这个问题问得好。”他说,脸上挂着圣诞老人般的微笑,“您是要找烈酒呢,还是葡萄酒,先生?”

我把双脚踩到吧台下面的魔术贴带上,并且伸出一只手,“叫我伊万。”

他和我握了握手,“沃德。”

“是呀,我知道。”我得承认,之前他说我这一个星期会遇见很多个他,真一点儿没错,“你到底在这船上兼了多少份工作?”

沃德一耸肩,“我要还清学生贷款啊。”

“对。”我说,“管他呢,我想要葡萄酒。今晚晚餐时可以享用的。”

“我明白了。”沃德转头对着吧台上的电脑,在屏幕上敲击起来,“今天晚上,餐厅的主食是各种意大利面——”

“其实,我们是要在那个叫丝绸啥啥的地方吃饭。”

“丝路盛宴?”沃德一撇嘴,“我明白了。”

“一张两个人的桌子,晚上七点半。你能办到的,对吧,沃德?”

他笑了笑,“我相信我能尽一份力的,总统先生。”

知道我们俩在同一个频道上,感觉不赖。“很好,再说说酒。我想要你们船上最贵的葡萄酒。价钱不是问题。”

沃德稍稍加快了敲击屏幕的速度。“我们最好的酒价格超出了您账户的每日消费上限,需要您分开付账,用现金或者信用卡。”

我拿出了我的白金信用卡。这张卡是保罗给他的私人账户办的,太阳系里任何商人都不会拒绝这张卡,我也只有在危难时刻才能用这张卡。我已经开始担心自己以后会受到怎样的盘问了。很久以后,要不然我干脆离家出走。我实在不知道哪种选择会让我少受一点折磨。

沃德挑起一道眉毛,然后点点头。“您知道,这酒得花五位数。”

“没问题。”我身子前倾,“是这样的沃德,我真的想给一位女士朋友留下一点深刻印象,只有真真正正的最好货色才能做到这一点。我想要你手上最有意思的东西。这东西要十分稀奇、十分独一无二,要确保任何人看到都会叹为观止。就算是禁酒主义者看见了,也会仅仅因为好奇,忍不住抿上一小口。”

“禁酒主义者是啥?”他问。

我皱起眉头,“什么?”

“没什么,我开玩笑呢。您想要的是‘红酒’。”

我不确定他是不是又在说笑话,“哪种红酒?”

“仅此一种。就是‘红酒’。”他说,“来自子午线高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