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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球——美利坚合众国——华盛顿特区
我睡到自然醒前好几个钟头
每次回家,我都害怕这是最后一次回来。
我穿着一身新西装走进大楼。这可不是我的平常打扮,不过我想给保罗一个惊喜。他老是说,我该多注意容貌——考虑到我们总是要乔装打扮、假冒身份,这话挺讽刺的。不过他显然是说我在家里的容貌和言行举止,在同事们面前,在大楼里。
我在局里所属的部门只有三个人,在公开的预算清单上,我们被称作“非本土地区军事行动主管行政助理处”,直接向行动主管汇报工作。在过去十年里,行动指挥官这个头衔一直都是保罗·塔金顿的。保罗代号“鞭笞者”,他不仅是我的指导者,还是我这辈子最像是我父亲的家伙。
我并不太记得自己的亲生父母。他们俩是媒体历史学家,我五岁那年,他们在尼米兹高速公路的一起车祸中丧生。他们只给我留下一样东西:一间拥有海量藏品的档案室,里面装的是足有二百年历史的娱乐视频。每一部视频我都看了一遍又一遍,想要通过屏幕上时不时跳出来的标注来了解父亲和母亲。
此外我没有别的亲戚在世,所以伟大的加利福尼亚州把我在孤儿院和寄养家庭之间踢来踢去足足有十年多,直到保罗在我这辈子最糟糕的那个夜里找到我,把我从我当时以为能惹上的最大麻烦中解救出来。
如今我对麻烦有了更广阔的了解。你得有最高机密授权,才能真正搞出一点乱子来。
我通过安检门时,前台的保安奇怪地打量着我。他们认得我的脸,但我知道他们在想,这家伙从来都不穿西装呀,今天有什么特别的事吗?我们又要拍摄全息身份照片制作工牌吗?我一会儿是不是要衣冠楚楚地游街示众?
我走开后,兀自笑了笑。我心里暗爽,因为我把所有人都搞糊涂了。我拐个弯,乘货运电梯来到地下室。再走几步路,就到迷宫了。
我们部门另外两人之一是奥利弗·格雷夫斯。他的工作头衔是“装备研发与获取专家”,迷宫就是他的主意。
我走进一间黑暗的屋子,里面只有头顶的荧光灯管照明,塞满了钢铁柜、纸盒子和塑料板条箱。这些柜子和箱子里面装的是真正的纸质文件。门外的牌子上写的是“档案储藏室”。倒没有瞎编乱造,只是这间屋子并非仅仅如此。
我眨一眨左眼,调到频谱分析模式。这里的荧光灯管以极高的频率闪动着,未经增强的人类视觉无法察觉,各个照明嵌板之间的频谱变化指示着穿过迷宫的道路。迷宫有许多个出口,每个出口都是一堵白墙,但是只有一堵白墙后面藏着一扇门。要到达那扇门有许多条潜在的路线,但真正能走通的永远只有一条,而且这条路每天都在变。地面上的压力感受板和天花板上的运动传感器能够探测到你是否走在正确的道路上,万一走错,就有得瞧了。
我走了一圈又一圈,一直走到出口,然后把手按到墙上。这堵看似水泥材质的墙内隐藏着传感器,传感器读取我的指纹、脉搏和皮下发报机应答器,然后墙壁像摩西面前的红海一样向两边分开,纳米机器人收缩起它们只有几个分子厚的外壳,急匆匆地让开道,露出一扇人力开启的门——那种需要你拧把手的门。我推开门,走进楼梯井,又把门从身后关上。
走下一段楼梯,拧开另一扇门出去,我准时回来了。
我们部门现在办公的地方过去是个什么军用防空洞,差不多在太空时代刚开始时建造的,供大人物们躲避包括热核炸弹在内的一切地表轰炸。这里经过翻新,安装了自动门、现代能源系统和更舒适的厕所,不过仍然是一副冷冰冰、灰扑扑,沉重压抑,充满直线条的样子。
我很高兴自己用不着一直待在这下面,不过我觉得保罗其实挺喜欢与现代世界保持隔绝的。他一直十分着迷于二十世纪末——他称之为“千禧年的拐点”——与他打过交道的,往往会受到感染。
“真是放肆。”我一进奥利弗的工作室,他就这么说。他正在摆弄一个碟形的配件,也许是个能飞的东西——我看见有四个暴露在外的旋翼。他看都没看我一眼。他那双深色的眼睛一直盯着那个不知是在组装还是拆开的机器。
“说这话是想打架呀,牛仔。”我回呛道。奥利弗一向喜欢说很多技术名词,可一旦他冒出了口语词汇,那我就知道他是想吵架了。
“电磁投枪是一种十分昂贵的装备,”他说,“更重要的是,它是一种非常有针对性的工具,只有少数制造商才能造得出来,并且只有少数人才能弄到。”
“私人安保公司就有。”我说。我早料到他会批评我在行动中的表现,所以我事先花了好几个小时,准备了一些理由来反驳他最简而易见的批评。
“那又有几家私人安保公司会接哈萨克斯坦的合同?”
我耸耸肩。我没做这方面的调查——也许该做的。
“电磁投枪不到最后关头不能使用,”奥利弗说,“对私人安保武装来说,这种武器太尖端了。但凡是被电磁投枪命中的人,都会知道这东西来自第一世界政府的情报部门。”
“不是你告诉我电磁脉冲也会烧毁包装的吗?序列码、指纹,所有这些宝贝东西都会被烧个精光?”
奥利弗叹了口气,揉一揉鼻梁,从乱蓬蓬的黑头发下面恶狠狠地剜了我一眼。“他们能不能追踪这件武器并不重要,凯。他们用不着知道这东西究竟从哪儿来。光是怀疑武器的源头就足以引起麻烦了。”
现在我有点儿火大了。“我在这次任务中只发射了这一件武器,”我说,“我可不觉得这叫‘放肆’。”他用不着知道除颤器的事,那东西在杰西卡的物品清单上。
“再说吧,”奥利弗说,“先给你办登记。”
我跟着他走出工作室,走过一道走廊,来到武器库。他把那个飞碟一样的东西放到一张平整的空桌子上,然后敲击墙上的显示器,调出我上周出发时签过的装备清单。我戴上一副隔热手套。从极寒的口袋里抓出一件物品不算什么,可我马上要把里面的一大堆东西都取出来。
“发射了一枚电磁投枪,”奥利弗一边说,一边一脸苦相地看着我的物品清单,“是啥来着?”
“乌鸫。”
他操作屏幕,更新清单上的条目。“对,那就是知更鸟。”
我在头脑中想象出参照物——一只棕色小鸟,长着橙色的胸脯——然后打开口袋。
我的代号,也是我在局里仅有的名字,是袋鼠。并不是因为我老家在澳大利亚,或是因为我跳得非常高,也不是因为我是经过基因工程制造出来的人类—有袋目动物杂交种。这些说法都是错的,而且我说,最后一个说法太荒唐了。
我叫袋鼠,是因为我有一只足有一个宇宙那么大的秘密袋子。
我管它叫“口袋”。没错,这名字真无聊。不过先让我歇口气;这种能力在我十岁时第一次出现。谁也不知道这是什么原理——反正现在还不知道。科学部一有机会就会对我进行测试。他们说我能够打开一个“超空间分路”:一个可大可小的通路,通往“口袋宇宙”,一片空旷的、似乎无穷无尽的真空,看起来跟太空深处十分相似。这个本领挺有用的,你可以把东西悄悄送到不该送去的地方,或者把东西带出我们不想让它们待着的地方。
参照物——科学部称之为“指示物”——能够帮助我追踪口袋里每一件物品的位置。我打开口袋时,脑子里想象出不同的画面,就能让门洞出现在另一边那个空旷宇宙中的不同位置。可是如果口袋里有不止一把手枪,或者许多个弹夹,那么光是想象手枪或是弹夹就没有用了。每一个位置我都需要一个独一无二的指示物。
打开和关上口袋是纯粹的脑力活动。我必须保持清醒,并且集中精力,不过这跟我活动身体的其他部位并没有任何不同。就像是握紧拳头,或者伸出舌头。我的大脑就是知道该怎么做。科学部讨厌这个答案,可是我能说的也只有这些。
奥利弗看着我把没用过的电磁投枪拖出口袋,然后是我为这次任务领取的其他特种装备。我们当时并不确定那东西在地下埋得有多深,所以我带的装备可不少:铁锹、鹤嘴锄、凿子、电动和手动钻孔机、深层雷达和激光扫描仪、次声波回声探测器、激光切割机、一把便携式等离子体喷枪、微波激射炮、一大堆电池组、好几块砖头大小的塑性炸药和配套的遥控起爆器、成捆的哈萨克斯坦钞票,还有三块野战口粮棒。
像这样对账是我们任务结束后的众多老规矩之一。我总是在口袋里装很多东西——那口袋足有一个宇宙那么大呢,所以干吗不多装点儿,但是局里要求有些装备必须要定期清点。还有一些,比方说容易变质的东西,或者精密的机械设备,飘在深空里坚持不了几天。
装进口袋里的大部分装备必须套进保温袋里,以免被冻坏。每一样装备奥利弗都要花好几分钟打开包装,再把东西取出来,放到桌子上。有一回我想帮忙,把一组样子差不多的电池摆成一排,结果他因为我摆错了顺序,差点儿拧下我的头。所以现在我就干等着,由着他自己做清点。
“看样子,你在沙漠里饿坏了,”他一边说,一边把口粮棒按照口味名称的字母顺序排列好,“水壶哪儿去了?”
“抱歉,”我说,“突击队烧掉悬浮车时,落在车上了。”
用飞机来接我离开沙漠的士兵还用喷火枪销毁了我们去过那里的全部痕迹。我本来想把悬浮车装进口袋,但就纪念品而言,它的个头稍稍大了点。
奥利弗怒气冲冲地瞪了我一眼。“那是一个隔热水壶,堪称艺术品。你知道我们费了多大劲才把它开发出来吗?就连宇航员都用不着专门的容器来让他们的水保持液体状态!”
“你饶了我吧,行吗?”我说,“我花了整整三天时间穿过沙漠,差不多所有冰都化掉了。用完口袋后我需要补充水分,我还服用兴奋剂来保持清醒。当时情况非常紧急。”
奥利弗怒视着我。这是任务结束后的另一个老规矩。“我等着看你的完整报告。”
“完事儿了吗?”我问,“要是你还想吼我,我可以等会儿再过来。”
“多等会儿吧,”他一边说,一边回身去拿他的飞碟。他那张臭脸上挂的是一副傻笑吗?“对了,科学部想让你过去一趟,为后门工程测试几个新的方案。”
“我刚回来。”我哼哼道,“还有,咱们能不能换一个工程名字?换成啥都行。”
奥利弗耸耸肩。“这个名字很精当。非常优雅,真的。”他伸出一只手,手掌竖起来正对着我,“前门。”他把手翻转180度,让手掌对着他自己,“后门。而且我没记错的话,这名字是你起的。”
他转过头去,继续捣鼓他的飞碟。我想象自己一巴掌扇到他那张咧嘴傻笑的脸上。这个混蛋早就知道,在我十几岁的时候由着我选中这个愚蠢的工程代号,会让我在后半辈子寝食难安。科学部里压根儿没有人说“后门工程”——他们会说“翻转难题”,免得自己偷笑。而且他们说得可不少,因为口袋翻转确实算是个大难题。
我把东西放进口袋里之后,如果想把它重新取出来,我会在这个物体的另一边打开门洞——这个门洞会绕着它翻转180度。由于门洞锁定了口袋宇宙里的物体和我在我们宇宙中的位置,根据牛顿运动定律,如果我从“前门”把物体丢进去,那它会以相同的速度从“后门”飞出来。我只需要确保,这个物体关联着一个有着截然分开的两面的参照物——比方说有两个门的房间——就可以了。
问题是,我只能以这一种形式——在物体原本所在位置的正对面——重新打开门洞。如果我能随意调整门洞与物体之间的角度,那我就能给我的全部本领再增加一整套新把戏。我甚至用不着带枪。我们只消往口袋里开上几枪,回头我只要调转门洞方向,正对着我的目标打开口袋就行了。砰、砰,谢谢你,物理学。
不幸的是,能够训练我做到这一点的也只有我自己。而我压根儿不知道口袋的工作原理究竟是怎样的。我只是能做成这件事,就像勾勾手指头一样;而且就像我不能把手指头往后弯,我也没办法随意翻转口袋。要么180度,要么啥都别干。
然而,科学部的人坚信他们能帮助我克服这一局限,而且他们热衷于想出越来越疯狂的办法来开拓我的大脑。
“新‘方案’里,我要不要吃神经药剂,或者往身上扎电极?”我问。
奥利弗头也不抬地说:“听天由命吧。”
“天哪,回家真好。”
在从奥利弗的工作室去保罗办公室的路上,我遇见了杰西卡。我们站在走廊里,面对着面,她上下打量着我。
杰西卡·朱——博士,医学博士——是我们三人部门里的第三个人,非常可怕。好吧,反正我怕她。她根本不用整天皱着眉头或者一脸严肃,光是她瘦削而且棱角分明的五官,组合起来就是一副看谁都不爽的样子。而且她又细又长的手指看着就像个爪子,尤其是她还拿着尖锐的医用器具时。她的工作头衔是“执业外科与医学干预医师”,这个头衔也不让人好受。我可不想让任何人“干预”我的身体机能。
“怎么这身打扮?”她问。
“来述职。”我说。
她的脸就像个面具。“我需要下载你的医学日志。”
“不评价一下我的领带吗?”我一边问,一边跟着她走进检查室,“上面画的是一个古老的俄罗斯民间故事,很有文化底蕴的。”
“脱衣服。”
“啥?你是说我这件前扣式牛津纺西装?”我跟那个黏人的私人代购磨叽了两个钟头,可不是为了让谁都不注意我这身行头的。
“要不然我就用剪子了。”她拿着一把纱布绷带剪说。
“好吧,好吧。”
我把夹克挂到墙上的挂钩上,然后坐到蒙着塑料布的长椅上,摘下领带。我小心翼翼地把领带窄的那一头往回扯,不想把领带结整个解开。今天早上,我花了十五分钟,对着一本指导手册,才把这该死的玩意儿系上,我想一直留着它,直到我见过保罗。
我连衬衣扣子都还没完全解开,杰西卡就把我的左胳膊往上一甩,把一个电极扎进我的腋窝。
“咱们赶时间吗?嘿,小心我的衣服!”他把另一个电极刺进我的下巴底下,又把一个接口贴片扣到我的左眼上。电脑开始从我身上的各种植入设备下载传感器日志,我的半边视野消失了。
“你脱水了。”她一边说,一边仔细看着显示屏。
“我要用口袋呀。”从生理学角度来看,打开口袋就像灌了一晚上的酒,会把水分从我身体中抽出,并且抑制某些神经递质。基本上使用过口袋之后都会有一种宿醉感。“而且我一直没能睡觉。”
“你有多余的水分补给啊。冰哪儿去了?”
“大部分都洒了,”我回答,“你得一边通过超空间分路拖出一整块冰砖来,一边还要开着悬浮车在沙漠上飞奔。”
我看着她的侧脸。从她开始做检查时起一眼都没看过我。这可不太正常。平常我一完成任务回来,她都会对我百般照顾,就像火星尘埃扑在……好吧,火星上的一切东西上。他们管火星叫“红色行星”是有原因的,那些含铁的细沙能钻进每一个犄角旮旯和缝隙里。
同样地,每当我回来报到,杰西卡都会把我从头到脚检查一遍,从后槽牙到肠胃运动,一样不落。我是唯一一个已知的、始终拥有超能力的人,局里可不想让他们的宝贝袋鼠生病了。医生的工作就是确保我能一直下金蛋——可以这么说吧。
她今天明显心不在焉的。是办公室里出别的事了?还是她不想告诉我的事情?我有麻烦了?
你当然有麻烦了,袋鼠。你什么时候没有麻烦?
“接下来几天别碰咖啡因。”杰西卡一边说,一边从显示器那儿转过身来,拔掉我身上的电极和眼睛上的贴片。
“你想要我命吗?”我说着,夸张地往前一倾。
“多喝水,还有不要逃健身课。”
“我不逃。”我撒谎道。
“不许撒谎。”她说。她怎么知道的?“每次出完任务,你都懒塌塌的。”
我觉得现在可不是反驳她的好时机。“好吧。我就一边追肥皂剧,一边在动感单车上浑身冒汗好了。咱们完事儿了吗?”我可以等会儿再跟她要一个新的急救除颤器。
“暂时完事了,”她说,“科学部想再对你做些有关翻转难题的测试。”
“是啊,装备专家刚跟我说了。你就不能给我写个条子什么的吗,外生?”
“我又不是你妈。”她说,“还有,不许再起愚蠢的外号。”
“没有,你瞧,‘外生’是‘外科医生’的简称,这就是你的工作头衔——”
“多——喝——水——”杰西卡拖着长腔说,就像我听力有问题一样,“这儿没事了。”
她拿起自己的平板电脑,一边走出屋子,一边在上面敲击着。我默默地穿上衣服,心想自己待会儿会不会挨一顿胖揍。
我走进保罗办公室时,他正在打可视电话。我刚才该先敲门,不过既然已经进来了,比起来,待在这儿还是没有出去尴尬。他的办公桌前有两张椅子,我坐在其中一张上。
保罗眼睛和嘴巴周围的皱纹,与其说让他更显老,倒不如说让他看起来更高贵。他一头灰发,亮得出奇,简直跟银子一样。如果他再长点肉,留个胡子,那他看起来就像个圣诞老人;要是留胡子戴尖帽,就像梅林 [1] ;要是两边留大鬓角,那就是十八世纪的强盗资本家,要不就是十九世纪的?反正是还在修铁路的时候。
他还是我第一次见他那天夜里的模样。也不知是好是坏,他是我近十年来的生活中一样一成不变的东西。不同的任务,不同的搭档,不同的目标,但管事的一直都是保罗。
他的台式机上是一块有机玻璃显示屏,我看着投在屏幕上的左右颠倒的视频画面。似乎是国务卿。
“这是你的责任,保罗。”国务卿说。这个声音错不了。“你说你的小子能搞定。”
保罗眼睛一直盯着屏幕——摄像头就安在上面——右手指着靠墙书架旁的托盘。我起身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显然,他已经收到了杰西卡的医学报告。
“他的确搞定了,”保罗说,“我们成功取出了那个物品。”
“你我似乎对‘成功’有不同的标准。”
“这次任务需要袋鼠,”保罗说,“那东西比我们线人说的还要大。没有谁能像他一样如此高效地把这东西从哈萨克斯坦带出来。”
“我们似乎对‘高效’的定义也有分歧。他把一个美国人的尸体留在了那里,还把一个哈萨克斯坦公民送进了该死的医院。”
医院。这么说酒气老哥没有死,这就放心了。
“已经有三个大使冲着我的手下大呼小叫,”国务卿说,“一旦总统听说——”
“让我来应付总统吧。”保罗说。
“哦,会让你应付的。”屏幕里的国务卿瞪着眼睛,“可是这项核查正在进行,保罗。哈萨克斯坦就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国家安全委员会正在巨细无遗地调查每一项贴着‘内地’标签的事务。”
“我没时间处理这个。”
“那就挤时间吧。”国务卿喝道,“说真的,保罗,你以为我们会任由你运营你这个小小的私人特务中心,而没有任何监管吗?”
“我以为小组委员会宁愿对我们视而不见。”
“今天不行,保罗。我没那个心情。”国务卿说,“你会有几个从兰利 [2] 来的客人,你要全力配合他们,明白了吗?”
“我明白。”保罗的声音冷冰冰的。
国务卿叹了口气。“把屋子收拾整齐。这是我作为朋友的建议。”
屏幕上的图像一闪,消失了,有机玻璃屏收进平整而又闪闪发亮的桌面电脑。保罗看着我,没有笑。我一口吞掉剩下的水,把水杯放到桌子上。
“你知道为什么会有一队匈牙利特工监视着俄国与哈萨克斯坦的边境吗?”他问。
我噘着嘴说:“因为他们在抓小鸡?”
“因为国务院叫他们去抓捕黑市武器走私犯。”保罗说。
“哈萨克斯坦还需要核弹?不可能吧?”
“情况很严重,”他喝道,“恐怕你收到的简报没有写清楚。”
我盯着我的空杯子。“写清楚了。”
“接下来要做很多的外交工作才能把这件事摆平。你要坐一段时间的冷板凳了。”
我点点头。“给你带了个礼物。”
保罗盯了我一会儿,然后说:“好吧。”
我在他桌子上方打开口袋,让光栅就位。从保罗那边看过来,他应该只看见一片起起伏伏、部分反光的表面——这也是科学部在实验室条件下的发现。从我这边看过来,门洞就像一个悬在半空、烟雾笼罩的白色盘子,一个似有似无、通向黑暗的门洞。
我伸手进去,把水壶拖了出来,关上口袋,动手打开水壶盖子。
“你不是告诉奥利弗说你把它弄丢了吗?”保罗问。
“我昏头了。”随着“噗”的一声轻响,密封盖子打开了,我取出一个玻璃罐子。罐子冷冰冰的,不过并没有冻住。我把它的标签冲着保罗放到桌子上。
我发现他的脸色好看了一瞬间。当然他不能赞同这种行为,“你从哪儿弄来的?”
“阿特劳,在里海边上。”
“你懂我的意思。”
“为什么人们在送出礼物之前都要把价格标签撕掉?”我问。
保罗皱着眉头,把鱼子酱放进抽屉里,盯着它看了一会儿,然后合上抽屉。
出事了。杰西卡今天也这么心不在焉的,不可能是巧合。
“谢谢。”老罗说。
“不客气。”
他打开另一个抽屉。“你去休几周的假吧。”
我点点头,“猜到了。我在家时要做什么调查吗?”
他抽出一个小文件夹。“你要去别的星球。”
我伸手去接文件夹,“去做什么?”
保罗并没有把文件夹递给我。他把它平放在办公桌上,一只手扣着文件夹,等着我重新看向他。
“没有任务,”他说,“你要去休假。”
我觉得我这辈子都没听他说过“休假”这个词。“我要去哪儿?”
他隔着办公桌,把水壶推向我这边。“我要你把这个还给奥利弗,并且向他道歉。”
我拿起水壶。“这个,呃,‘假期’并不在北方的漂亮农场,对吧?”
他把文件夹递给我,我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有一张票,一摞伪造的身份证件,还有一本介绍火星漫游的小册子。
火星,距离地球好几亿公里,从战前至今一直不被允许踏足。我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想回去。不过我十分肯定,保罗并不打算让我选择。
“部门正在接受调查,”保罗说,“国务院和中情局正在跟KNB发展关系,你偷越国境给这项工作亮了好几个红灯。”
KNB就是哈萨克斯坦国家安全局。如果中情局也牵涉进来了——还有匈牙利特勤局——我的胃开始打卷了。
“我被要求开放档案,接受内部审阅,”保罗接着说,“那些头头脑脑肯定不喜欢他们的发现,我也不想你留在这里受折腾。”
这事不应该让我这么紧张。保罗过去曾把我一路派到冥王星去执行任务。可是这次不一样,他只想让我不要添乱,就像家长赶走吵闹的孩子,因为他不肯让大人干活儿。
也许我仍是一个总爱惹麻烦的孩子。
“装家和外生怎么办?”我问。和保罗说话时,我不喜欢叫奥利弗和杰西卡的名字,我也不喜欢感到无助。
“我们没事的。你的电梯今晚出发,赶紧收拾东西吧。”
他的眼神告诉我:不要再争辩了。我站起身来。
“谢谢你送我票。”这话真没劲,可我也没其他可说的。我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不客气,”保罗说,“别忘了奥利弗。水壶失而复得,他会很高兴的。”
保罗办公室的门在我身后关上了,我想起来他对我的西装没有半句点评。都没有问我为什么穿戴得这么齐整,而我平时来办公室都是穿着短袖衬衣、牛仔裤和帆布鞋。我低头看看自己的尖头正装皮鞋,天哪,这鞋还是我花钱找人擦的呢。
我没法确定,保罗的心不在焉和我得为水壶的事向奥利弗道歉,哪个更让我心烦——至少前者能让我少去理会后者。
我返回工作室时,奥利弗和那个飞碟都不见了。我把水壶放到桌角,找来一个看起来没有运行什么特别程序的平板电脑,打开一个空白便签,在触摸屏上胡乱写了一句“找到了抱歉拜拜”。
我把平板电脑放在水壶旁边,然后走出工作室,心里感觉空荡荡的。平常时候,我离开这个房间时,都会在口袋里装满各种工具和武器,做好准备,拯救世界。我突然想起来,尽管我非常尊重奥利弗,但我从来都没想过和他做朋友,也从没约他出去喝一杯,或者问他的家庭状况。我总是觉得自己是想把工作和个人生活分开,可是直到现在我才认识到,我其实压根儿没有多少个人生活。
整整一个月不在岗位上,而且不在这颗星球上,我到底该拿这一个月来干什么呢?
杰西卡走进走廊时,我差点跟她撞了个满怀。我下意识地举起双手,手掌冲天,以示自己没有碰到哪个不该碰的部位。
“抱歉。”我说。
“没事儿。”她一边说,一边继续向楼梯井走去,“旅途愉快。”
我盯着她穿着白大褂的背影,停了一会儿,追上去,抢到她身前,站稳脚跟,挡住她的路。她一脸不悦地抬起头来。
“出什么事儿了?”我问。
她眯缝起眼睛,“我以为你要走了。”
“你给我做检查时一直心不在焉的,”我说,“你都没有采集血样和组织样本。”
“你想让我给你扎针吗?”
“不是,”我说,“这不是重点。”
“那你说吧。”
这会儿她可吓着我了。“我本来以为你走神是因为要为我的下一项任务做准备,可是现在保罗要放我假,所以不是这个原因。”我眯起眼睛,“他终于同意把你借调到别的部门了?是因为这个?你在接私活还是怎么着?”
她盯了我一小会儿,嘴角一扯,像是要往上一弯,露出微笑,可是并没有。
“袋鼠,幸亏你是跑外勤的,”她说,“不然你肯定会是个讨厌的审讯员。”
我抬起手来,用一根手指指着她的嘴,得理不饶人地说:“瞧见没?你都快笑了。这可不寻常。快告诉我,出什么事了?”
“又不是大事。”她说。
“快告诉我!”
“又不是大事。”她重复道,并且真的笑了。
我不得不先搞清楚杰西卡面部的表情与情感之间何以存在认知错位,然后才听懂了她这句笑话。
“纳米机器人?”
她点点头。“科学部通过我的提案了。”
纳米机器人是最新的生物技术,作为一件间谍工具,被永久植入我的体内。它们跟迷宫里隐藏入口的微观机器,还有变成保罗那个有机玻璃桌面显示器的机器人是一样的,只不过为了医疗用途而做过改制。此刻,几十亿个纳米机器人正流淌在我的血液里,或是驻扎在我的软组织中,维护着我浑身上下错综复杂、链接着其他高科技植入物的无线网络。
这是局里第一次真正地将纳米机器人植入人体——多谢了,伙计们,根本没什么可担心!——在用它们做更复杂的尝试之前,他们想要先确保不会出现任何天打雷劈的状况。所有人都记得,上一次有人把未经测试的生物技术产品投放到地球的大气层里,结果出了怎样的乱子。那场农业灾难之后,人们花了十年时间才完成环境清理工作,没人想来第二次了。
足够数量的纳米机器人通力合作,几乎可以在原子层面上组装和拆毁任何东西,十分了不起——前提是你能控制住它们;如果控制不住,那就天崩地裂了。经历过“绝收之年”以后,所有政府都不愿意公开支持纳米技术的发展——不过私底下,所有军事组织都想获得他们自己的小小锡兵。
幸运的是,我有这颗星球上最厉害的医生看护我,而且局里制造的纳米机器人跟干掉了全世界苹果树的杂交种虫群完全不一样。我体内的纳米机器人是纯机械的,完全没有可能变异失控的生物因素。它们的确可以跟我的身体发生互动,但这些纳米机器人利用一点点血糖作为燃料来实现最基础的无线电功能。体内植入物之间的有线连接越少,破坏网络的办法也就越少。
自从去年上头批准将纳米机器人用于外勤任务,杰西卡就一直想要写出她自己的纳米机器人软件,而且她都快被缓慢的官僚程序逼疯了。
虽然我们是在一个超最高机密的地下情报机构里工作,但我们还是在为政府工作。
“我昨天测试了远程编码设置,”杰西卡说,“还有些版本控制问题,不过都能解决。我已经能在实验室里让一小群纳米机器人闪光了。”
“慢着,已经能工作了?”我兴奋起来,“那我什么时候才能千杯不醉?”
她又皱起了眉头。“什么意思?”
“我们聊过的。那个消化乙醇的项目?我随便怎么喝都不会醉,而纳米机器人利用酒精来做燃料?”
杰西卡摇摇头。“我才刚让整个系统运转起来,离准备人体实验还远着呢。”
“得了吧,这是个多好的机会啊。”我说,“我要出门旅行了,这是最理想的环境,用来评估——”
“这可不是寻常的植入物,”杰西卡说,“这里面既包含了能够运动的单个部件,又包含了集群控制算法,要把两者结合起来十分复杂。”
“你是说虫群?”
“不要用那个字眼,”杰西卡喝道,“我们从来都不用这个词。明白了吗?要让将来的那个工程得到批准,同时避免人们想起过去出过什么样的岔子,这项工作会十分棘手。”
“好吧。”我说。“绝收之年”那会儿我还太小,什么都不懂,不过我还记得我身旁的大人有多么惶恐不安,还有好吃的苹果派忽然不见了。“我不说那个虫什么了。不过说真的,我要离开好几个星期,而且我打算喝他个——”
“闭嘴。”杰西卡指着电梯,“走开。”
“真不敢相信,眼看着一个有可能实现颠覆性科学突破的机会,而你居然视而不见。”
“我们两人中间,一个人拥有两个高级医学学位,另一个则被要求离开这颗星球。”他推开楼梯间的门,“等你回来,我会对项目的可行性有更好的了解的。再见。”
门关上了。我盯着门。纳米机器人,谁知道呢?
如果我们部门能熬过这次调查,等我从火星回来,情况肯定会十分有趣。
[1] 梅林:中世纪亚瑟王传说中的魔法师。——编者注
[2] 兰利,美国中央情报局所在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