赞神的宫殿

文/分形橙子

未知的未知

很多历史学家们都认为这只是一个巧合,但更多的人认为这是冥冥之中的宿命。2020年3月22日凌晨2点24分,位于中国青海省海西州茫崖市的冷湖天文台利用近地天体望远镜第一次发现了“拉玛”。

最初,“拉玛”只是一个在群星之中穿行的暗淡亮点,天文台的工作人员一开始以为“拉玛”是太阳系内的某个行星,差点儿将其忽略过去。但是一个细心的工作人员进行了简单的核实,发现“拉玛”的运行轨迹与任何一颗已知的行星都不相符。进一步的观测发现,“拉玛”位于太阳系之外,而且正向太阳系的方向迅速飞来。

这个现象引起了天文台的极大兴趣,天文台组织人员进行了仔细的核查,进一步发现“拉玛”的运行轨道与常见的小行星和彗星的椭圆形轨道不同,而是呈现一种陡峭的极端双曲线轨道,与黄道面呈30度角从海王星外围切入太阳系。这一下,问题变得似乎有点儿严重了。根据“拉玛”的亮度推算,这颗不明天体的体积也许和火星或者金星不相上下,如果它是一颗来自奥尔特云的彗星,那么它很可能会对地球造成极大影响。

经过谨慎的测算核实之后,冷湖天文台立即将此不明天体上报给中国国家航天局下属小行星观测中心。在结合紫金山天文台和中国国家天文台的交叉观测证实了数据的准确性之后,中国国家航天局下属小行星观测中心将此天体上报到国际小行星中心,并发起亚洲–太平洋小行星监测网对其进行跟踪观测。

几乎与此同时,位于智利的甚大望远镜(VLT)和位于西班牙加那利群岛拉帕尔马岛的威廉·赫歇尔望远镜也注意到了“拉玛”奇特的轨道。

3月23日,泛星巡天望远镜的观测证实了“拉玛”的存在。

4月1日,从卡特林那巡天系统的回溯发现中,人们注意到“拉玛”的踪迹,它正沿着一个陡峭的极端双曲线轨道以每秒100公里的速度向太阳系袭来。

起初,人们以为“拉玛”是一颗没有被发现的彗星。众所周知,经常会有一些奥尔特云中的彗星以奇异的轨道接近太阳,然后匆匆离去,就像每76年就会回归一次的“哈雷”彗星一样。但是VLT的叠加影像发现该天体没有任何彗发 [1] 的迹象。同时,对“拉玛”的轨道分析和光学观测表明,“拉玛”的确是一颗来自太阳系之外的天体。黑暗的宇宙空间中存在着一种不隶属于任何行星系的流浪行星。这些行星很可能是在行星系形成初期被抛出了所在行星系,成为独自流浪在黑暗冷寂的宇宙空间中的“独狼”行星。

4月4日,美国国家航空航天局(NASA)行星防御协调办公室(PDCO)发布最新通报:“拉玛”很可能是一颗闯入太阳系的流浪行星,质量可能与火星不相上下。一时间,舆论哗然。

4月5日,PDCO向国际小行星预测网所有成员国发布了紧急预警,地面上所有的天文望远镜都被动员起来开始追踪“拉玛”的轨迹。太空中的哈勃二号和斯皮策望远镜也调转了角度,将镜头对准了“拉玛”袭来的方向。

4月7日,NASA喷气推进实验室根据汇总的数据进行了计算,建议将“拉玛”定为五级威胁,并且首次发布了都灵危险指数橙色预警。 [2]

科学界早已考虑到会出现小行星或者彗星撞击地球的情况,据此建立了国际小行星预测网,用以协调遍布在全球和太空的观测站。2017年10月,人类首次观测到了造访太阳系的系外天体——一个叫作“奥陌陌”的长条状小行星。但是与“拉玛”相比,“奥陌陌”只是一片小小的碎屑,对太阳系没有造成任何可感知的影响。而“拉玛”的到来让人类社会猝不及防,人类从未有过针对流浪行星的预警计划。

科学家们都知道,“拉玛”本身并不是最严重的威胁。“拉玛”被发现的时候,早已穿过了奥尔特云,闯入了柯伊伯带和离散盘。

如果“拉玛”真的是一颗质量与火星相当的流浪行星,那么它很可能会为地球带来灭顶之灾。首先,“拉玛”从奥尔特云穿过,它产生的引力扰动会破坏彗星轨道,可能导致大量长周期彗星偏离轨道向太阳系内部飞来。其次,“拉玛”闯入柯伊伯带和离散盘,很可能带来大量短周期彗星。如果计算无误,这一次可不会像1994年苏梅克–列维9号彗星撞击木星那么简单了,也许会有大量彗星越过木星轨道,冲向内行星。即使只有一颗彗星撞击地球,也足以毁灭地球表面生命圈。最坏的情况当然是“拉玛”与地球直接相撞,那么地球将彻底被摧毁,变成一片烈火和岩浆肆虐的地狱,连细菌都无法存活。即使拉玛与火星或者金星相撞,溅射的巨量碎片也足以毁灭地球表面的所有生命。

即使彗星和“拉玛”没有击中任何一颗内行星,流浪行星的巨大质量也足以对内行星的轨道造成改变。而对处于生命宜居带的地球来说,轨道的任何轻微改变都可能造成严重后果。如果地球离太阳再近一点点,那么温度上升就会导致严重的温室效应;如果地球离太阳再远一点点,那么地球很可能迎来前所未有的冰期。更不用提还有月球这个不可控的因素。不管如何,按照目前的观测,所有的可能都指向了一个黑暗的结果:地球将遭遇灭顶之灾。

4月13日,国际天文学联合会正式以阿瑟·克拉克作品中的“拉玛”为之命名,编号为2I/Ramah。

有一些委员对这个命名表示了反对,他们认为克拉克小说中的“拉玛”是智慧生命的造物,而这个不速之客显然不同。支持者则认为这个名字非常合适,他们希望这颗流浪行星最好就像阿瑟·克拉克爵士笔下的“拉玛”一般,在几个月内就离开太阳系,一去不回头。

很快,随着斯皮策传回来最新的观测数据,争吵戛然而止。

观测数据显示,“拉玛”不是一颗流浪行星——它的直径大约只有40公里,连一颗矮行星也算不上。这让科学家们松了一口气,至少它的引力扰动不会带着几百上千颗彗星对太阳系进行狂轰滥炸了。国际小行星预警中心随即下调了“拉玛”的威胁等级,将其都灵指数降为三级,由橙色预警下调为黄色预警。

但更多的未解之谜出现了。如果“拉玛”的直径只有40公里,那么根据它惊人的反射率推断,它一定有着一个极其光滑的表面。斯皮策的观测数据也证实了这一点。另外一个让科学家们困惑的问题是,“拉玛”几乎没有光度变化。换句话说,“拉玛”很可能不自转,或者是完全对称的,可是任何自然形成的天体都不太可能出现这种情况。

“这是一艘直径达40公里的外星飞船,”NASA喷气推进实验室的一位专家评论道,“它有光滑的金属外壳,所以才会有那么高的反射率。而且它的舰首一直对准太阳系,所以亮度没有任何变化。”

“我们必须派出探测器,”欧洲空间局的一名专家强烈建议,“不管‘拉玛’是什么,我们不能等它飞到我们头顶之后再有所行动。”

“现有的证据依然无法证明‘拉玛’是一个人造天体,”一位来自中国国家航天局的专家谨慎地说,“但我们不能排除这个可能性。如果‘拉玛’真的是恶意的外星飞船,那么它的威胁性绝不亚于一颗流浪行星。”

“那是一颗中子星!”还有一位俄罗斯科学家一语惊人,“一颗高密度、大质量的中子星闯入了太阳系,在它身后肯定跟随着大量彗星群。”

“我认为这不是一艘外星飞船,我依然坚持它是一颗流浪行星,现在的数据肯定是错误的,没有必要把已知的已知变成已知的未知 [3] !”一名情绪激动的英国天文学家在英国广播电视上嚷道。

在争吵声中,“拉玛”已经越过了天王星的轨道,在太阳的引力下以一条极度弯曲的曲线向太阳系中心猛扑过来。全世界的天文学家们都在计算着“拉玛”的轨道,他们发现到目前为止,“拉玛”的轨道都严格遵循着经典力学定律,人们还没有发现任何非引力修正项。这也让持自然天体说的学者们欢欣鼓舞,他们认为,“拉玛”只是一个特殊的系外小行星闯入者,和2017年掠过太阳系的奥陌陌没有本质区别。

经过国际小行星中心的短暂而激烈的讨论之后,人类社会决定使用深空探测器近距离对“拉玛”进行探测。游弋在土星轨道上的中国深空探测器“精卫”号成为最佳候选者。“精卫”号是中国国家航天局发射的一个探测土卫六的航天器,此时它也是距离“拉玛”最近的可变向航天器。接到酒泉控制中心的指令后,“精卫”号放弃了本身的任务,点燃发动机,调转方向,向天王星轨道飞去。

经过两个月的航行,“精卫”号来到了距离“拉玛”一万公里的地方。“精卫”号上携带了3个相机,一个远望相机ONC–T和两个宽角相机ONC–W1、ONC–W2,最高可以拍摄到精确到几米的照片。“精卫”号不负众望,很快就传回了第一批高清照片。

争吵声再次戛然而止。照片显示,斯皮策的观测无误,“拉玛”不是彗星,也不是流浪行星,更不是中子星,而是一颗银白色天体,光滑的金属质地表面反射着明亮的太阳光。

照片中的“拉玛”呈标准的圆球状,直径约40公里。这是让首批观测到它的天文学家感到困惑的地方:绝大多数小行星和彗星由于个头较小,形状大多是不规则的。由岩石组成的类地行星,一般只有直径大于1000公里的时候,才会在自身重力的作用下变成近似的球形。而直径仅40公里的“拉玛”,与其说是一颗流浪行星,不如说是一块大石块,很难在自然条件下形成规则浑圆的结构。

已经几乎可以确认了,“拉玛”既不是已知的已知,也不是已知的未知,而是未知的未知:它是一艘来自遥远星系的外星飞船。

但依然有天文学家认为不能排除“拉玛”是一颗由特殊物质构成的小行星的可能性,也许它是由一颗爆裂的行星的镍铁内核的一部分形成的一颗特殊的金属小行星,但这种说法没有得到广泛的支持。

由于相对速度过快,“精卫”号无法更接近“拉玛”,它们会在高速中交错,最近距离约8000公里。“精卫”号继续传回了大量高清照片,但每一张照片都显示“拉玛”是一个标准的浑圆银白色球体。球体光滑,完美无缺地映射着诸天星辰,没有任何可辨识的细节,甚至看不出它是否在自转。

这是一个直径40公里的标准银白色球体,绝不可能是自然形成的物体,就连最激烈的怀疑者都闭上了嘴巴。随后,“精卫”号发射了一个分离式观测仪沿着计算好的轨道向“拉玛”飞去,如果一切顺利,观测仪将从100公里之外掠过“拉玛”上空,以获取球体表面更多的细节。

观测仪成功地从距离“拉玛”100公里之外的地方掠过,同时利用携带的ONC–T相机拍下了数以千计精确到厘米级的照片。但是每一张照片上的“拉玛”都一模一样,它依然是一个银白色的光滑的标准球体,看不出任何细节,亮度也没有任何微弱变化。这种情况不禁让人联想到了阿瑟·克拉克的《2001太空漫游》中严格按照1∶4∶9的长宽高比例制造的黑色石碑,又让人联想到刘慈欣的《三体》中放大数百万倍依然光滑无痕的水滴。外星文明以这种神一般的技术狂妄地展示着自己的力量。

国际小行星预警中心已经无法为“拉玛”定级了。“拉玛”可能是冷漠的过客,也可能是善意的使者,但更可能是一个远道而来的毁灭者。

观测仪并非毫无所获,它穿过了“拉玛”微弱的重力场。根据描绘出的轨道曲线,人们得知,此“拉玛”和克拉克笔下的“拉玛”有着共同之处——它们都是空心的。

6月30日,“拉玛”已经越过天王星的轨道,开始接近土星的轨道。随着它日益逼近太阳,“拉玛”的速度还会继续攀升。

根据“拉玛”目前的轨道预测,如果它只受引力影响,那么它会在8月21日抵达近日点,然后从木星身边掠过,经过巨大的木星引力弹弓效应折一个角度向太阳系外飞去。如果它是有“人”操控的飞船,那么它的轨道必然会发生变化。

从发现“拉玛”的那一刻起,外星智慧生命探索计划“突破聆听”就宣布将使用世界上最先进的平方千米阵(SKA)监听它是否发出无线电信号。同时,位于中国贵州的“天眼”、位于美国新墨西哥的VLA(甚大阵,由多架天线组成的阵列)以及位于智利沙漠的阿塔卡马大型毫米波/亚毫米波阵列等所有射电望远镜都开始对“拉玛”进行全频带监控。但是,“拉玛”却没有发出任何信号,一直保持着不祥的冰冷和沉默。

“毫无疑问,‘拉玛’已经在太空中飞行了至少数百万年,有理由相信,里面的驾驶员都已经死了。”一位牢骚满腹的NASA科学家在电视节目中发表评论,“但以人类目前的技术实力无法拦截它,甚至无法像《与拉玛相会》中描述的那样完成登陆,我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拉玛’从人类家门口离去,这是全体人类的耻辱。想想吧,我们登月的时候,NASA所有计算机的运算能力加起来都不如现在一个手机,而阿波罗11号飞船的计算机处理能力还不如一台计算器,代码是纯手写的,摞起来有10英尺高。只凭这些简陋的技术,我们伟大的先辈们就完成了登月的壮举!当时所有人都乐观地认为人类在20世纪末就能移民火星,但是半个多世纪过去了,甚至还没有一个人能登上火星,登陆‘拉玛’更是痴人说梦!这是造物主给我们送来的珍贵礼物,但我们却一无所获!这是在先辈们的祭坛上撒尿!白宫里的那些衣冠楚楚的先生们必须为今天这个结果负责!”

“它是来毁灭我们的,”一名宗教领袖在集会上斩钉截铁地说,他阴沉地暗示,“它是上帝派来的最终审判者,世界将被烈火和洪水毁灭!来吧,只有回归神的怀抱,才能得到最后的救赎。”

“现在下任何结论都为时尚早,”中国著名物理学家王淼评论道,“至少‘拉玛’解决了困扰人类多年的费米悖论,它的到来让我们知道了人类在宇宙中并不孤独。即使‘拉玛’只是一个过客——当然最好如此——它也足以对人类的历史造成深远的影响。”

“‘拉玛’的到来是一个警告,”中国著名科幻作家何慈康发表评论,“人类必须加快迈向太空的脚步,如果下一次到来的真是一颗流浪行星甚至微型黑洞,我们该怎么办?”

“我想,下一年国会的先生们在审批NASA的预算申请时,可能会多考虑那么几分钟吧,如果我们明年还有机会提交的话。”一名NASA的官员讥讽道。

……

不管争吵声多么激烈,在一点上所有人都达成了共识,即不管“拉玛”是偶然经过还是有目的地来袭,一切都将在8月21日揭晓:“拉玛”在8月21日会经过近木点,如果“拉玛”的目的地是地球,那是它最好的变轨时机;如果“拉玛”不进行变轨,它将被木星的引力弹弓效应弹出太阳系,从火星上方掠过,成为一个转瞬即逝的过客。

面对这个未知的未知,在此之前,除了继续观察和徒劳地呼叫,人类似乎束手无策。专家们向各大太空强国发布警告,面对“拉玛”的来袭,什么都不做也许才是最明智的选择。如果“拉玛”真的是一个毁灭者,人类微不足道的反击根本无济于事;如果“拉玛”是一个观察者或者过客,人类的反应也许会激怒它。

就在“拉玛”正式被确认为外星智慧生物制造的飞船之后的第二天,沈延卿递上了调动报告。一个星期后,在离开了冷湖30年之后,沈延卿作为冷湖天文台的工作人员绕道敦煌回到了冷湖镇,回到了这片让他魂牵梦萦的土地。

雪域归途

最后一段旅程的前夜,沈延卿站在敦煌的星空下,在繁星中搜寻了很久,但直到天色微明,他都没有看到“拉玛”。

2020年6月20日,中国,青海省海西州,冷湖镇。

从早上就开始刮的沙尘暴已经进入了尾声,但天空依然是令人不安的昏黄色。不过,这种天气反而给了沈延卿一种安定的熟悉感。沈延卿一大早就从敦煌出发,在沙海戈壁和群山中颠簸了五个多小时,直到晌午才接近冷湖老基地。

接近冷湖老基地时,车窗外的色调也从青绿逐渐变成灰黄。许是近乡情怯,沈延卿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车速,远远地望去,一片低矮的建筑物横亘在壮阔的阿尔金山的背景下。荒野里有几个被遗弃的磕头机 [4] ,就像沉默的钢铁卫士。这是一片荒凉冷寂的土地,起伏的灰黄色土丘上点缀着一丛丛灌木和灰白色的盐碱,天空中看不见一只飞鸟,只有遥远的风声在荒野中呼啸,就像幽灵在上古荒原上吹响一只陶埙。

车子开进了冷湖老基地,仿佛开进了一片史前文明的废墟。在被细细的沙尘掩埋的主干道上,沈延卿停下了车子。如果没有认错,他现在应该停在团结路和兴湖路的交叉路上。沈延卿打开车门走下车,站在贯穿冷湖老基地的大街上,感受着脚底的碎石和沙砾,眼前既熟悉又陌生的景象显得苍凉而悲壮,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扑面而来。

啊,冷湖,父辈们的冷湖……沈延卿的眼角有些湿润,时隔30年,他终于又回到了这片让他牵挂的土地。

在童年的沈延卿眼里,冷湖镇是一个神奇的地方。这里有传说中幽灵游荡的坟场和长着绿幽幽眼睛的狼群穿行的无尽旷野。镇子之外的旷野里遍布着高大的钢铁巨人,在暮色的黄昏中发出隆隆的巨响。在红色的俄博梁深处藏着一个魔鬼城,风沙肆虐的夜里,旷野中会传来凄厉的声音,仿佛俄博梁的雅丹土丘化身怪兽,发出嚎叫。在童年的沈延卿的想象中,每到深夜,黑风四起之时,魔鬼城的大门就会轰然开启,旷野里的山丘就动了起来,化身怪兽向镇子冲去,而钢铁巨人们则伸展身躯,和怪兽展开大战。而每一次,都是正义的钢铁巨人战胜了邪恶的怪兽。天亮之后,怪兽们退回红色的荒原,重新变成了低矮的山丘。但是等到黑夜,它们会再次化身怪兽向小镇发起冲击,正义与邪恶的战争永无休止。

此时,当沈延卿重新站在这片记忆中的土地上时,幼时的神奇世界如同阳光下的肥皂泡一般破灭了,童年的奇异波函数坍缩成枯燥的现实——记忆中辽阔的、仿佛永远走不到尽头的大街其实只是一条坑坑洼洼的柏油马路;记忆中的高楼大厦其实只是一些残破的二层小楼,在刺眼的阳光下露出脱落的瓷砖下的斑驳红砖;而记忆中高大的钢铁巨人,只是一些高不过四五米的磕头机。深夜里怪兽的嚎叫声不过是旷野中穿过雅丹地貌形成的风声,魔鬼城其实是奇形怪状的红色雅丹丛。而记忆中幽灵游荡不息的坟场则是长眠着400多名石油人的墓园,在其中一个小小的土堆下面,就躺着沈延卿的父亲。

一想到父亲,沈延卿的脑袋里顿时刺痛了一下。这么多年来,关于父亲的记忆一直都是不可触碰的雷区,只要一想到关于父亲的事情,沈延卿就会陷入剧烈的头痛,意识也会尖叫着四处逃散……他强行将记忆的触角从雷区边缘移开。

一阵旷野中很常见的小旋风从沈延卿眼前掠过,无数细小的沙尘被旋风卷起,在风中轻盈欢快地舞动,仿佛是来自未知世界的精灵。高原上有一个动人的传说,称每一阵旷野中凭空出现的旋风都是一个因为有未曾完成的心愿所以不肯转世而流连于世间的亡灵。沈延卿有些出神地盯着那阵小小的旋风,直到它耗尽了能量,消散在空中,裹挟的沙尘纷纷扬扬落下,他才迈步走开。

沈延卿走过矿区贸易公司,这里曾经是冷湖人最喜欢的地方。沈延卿记得里面卖的4角钱一盒的蜜饯,那是冷湖孩子们心中最好吃的美食,一口下去,甜到心里。但此时的贸易公司只剩下一片残垣断壁,只有“矿区贸易公司”六个暗红的大字还挂在门上方。他走过一段低矮的砖墙,砖墙上的拱门已经残破不堪,但依然完整。他依稀记得自己曾经和小伙伴们在这座拱门下穿梭嬉闹,但沈延卿已经不记得哪怕其中一个孩子的名字了。

沈延卿又来到了五号基地,这里也已经成为一片废墟,曾经的繁华景象一去不复返,只剩一片残墙矗立在这片仿佛亘古不变的荒原上。在一面只剩下一半的残墙上,沈延卿看到五个雄浑的大字:为人民服务。

沈延卿走进油矿子弟学校看了看,操场已经被沙石掩盖,教室只剩下残垣断壁,只有黑板还残留在残墙上,上面有一些后来者的涂鸦。他又路过老电影院,此时的老电影院早已失去了往日的繁华,只剩下一段掩埋在细沙中的残墙,墙上依稀残留着一行毛主席语录。

沈延卿心里一动,他记得这条路,这是一条神奇之路。在这条路上,沈延卿第一次见到了赞神接引亡灵前往天上的火光。

他轻轻闭上眼睛。时光流转,光影变幻,他仿佛回到了五岁那年和父母一起在老基地电影院看完电影《焦裕禄》之后回家的路上。

那是一个寒冷的冬夜,小沈延卿和父母随着散场的人流走出了五号基地的电影院,往家的方向走去。尽管穿着厚厚的大衣,戴着绒线帽子,沈延卿还是感觉到彻骨的寒气无处不在。那天的月光很亮,甚至在地面上照出了人们的影子,夜空中散落着稀疏的群星,路边是镇上的点点星火。依然沉浸在悲壮剧情中的人们激动地低声谈论着。月光把沙石铺就的路面镀上了一层银色,看起来像是无波的水面,沈延卿和父母就在这无波的水面上行走。万籁俱寂,他们的脚步在细细的沙尘和砾石上摩擦出的沙沙声清晰可闻,远远地从生产基地传来的轰隆声也显得异常空灵寂寥。

幼小的沈延卿仿佛正行走在一个童话世界里,远处的阿尔金山在月光下仿佛是一群匍匐着的巨兽。他想象着,无数高大的钢铁巨人们正守卫着这个孤独的小世界,镇子外面无边的旷野中有无数的怪兽正蠢蠢欲动,而眼前的这条银白色的路似乎永远也走不到尽头。他的双手分别握在父亲和母亲温暖的手中,就像一只鸟儿张开了翅膀,正要顺着这条银白色的路飞向远方,飞向星空,飞上无形的阶梯,飞向灿烂的银河。

就在小沈延卿沉浸在无边的遐想中时,远方的黑暗之地突然腾起几束乳白色的光线,直刺苍穹,使璀璨的群星黯然失色。几片薄薄的云彩在光线的映射下,显现出奇异的七彩颜色,一团团暗红色的光晕在高空中飘荡。黑色的阿尔金山脉在光芒的映照下影影绰绰,仿佛有了生命般活动了起来,一座雪山的山峰被光芒照亮,而底部还处于黑暗之中,以至于看起来像是悬浮在夜空中。

“爸爸!那是什么?”沈延卿挣脱父亲的手,指着远方的奇景惊呼道,他的心脏怦怦直跳。

多年以后,沈延卿早已经忘记了父亲或者母亲给了他什么答案,他只记得父母和周围的人们仿佛早就习惯了那种光芒的存在,就像北欧人早就习惯了极光的存在一样。绚丽神秘的光芒很快就消失了,阴影如潮水般重新吞没了群山,仿佛一切都未曾真正发生过。但沈延卿直到现在还记得那个令人激动的夜晚,躺在小床上的他久久未能入睡,不止一次偷偷从床上爬起来,望向光芒出现过的方向。但那一夜,光芒却再也没有出现。当他睡熟之后,他梦见自己来到了红色的俄博梁,来到了一个神奇的梦幻世界,这个世界五颜六色,一个五岁的孩子能够想象到的一切都在这个超现实的世界里随处可见……

长大之后,沈延卿查阅了大量关于地光的资料。但随着对地光这种现象了解的深入,他心中的疑云却越来越强烈。主流观点认为,这种奇异的闪光是地质运动产生的,是一种自然现象,但始终没有出现一个被科学界广泛认可的理论来解释它。沈延卿逐渐意识到,出现在冷湖地区的地光和文献中记载的地光似乎不是一回事儿,冷湖的地光可能是一种全新的未知现象。

最后,沈延卿终于来到了自己曾经的家附近,他停下车,踩着高低不平的沙石走进废墟。自从来到这里,他一直有一种奇异的感觉,自己仿佛走在一片末世的废墟里。文明的痕迹终有一天会被大自然抹去,也许有一天,整个人类世界也会变成这样,曾经繁华的城市终将化为废墟,在大自然的侵蚀下迅速变成无人的旷野。

风沙已经入侵了五号基地,在一片金色的细沙中,沈延卿看见了自己的家。和其他的建筑物一样,他的家也只剩下了残墙,被半埋在金色的流沙之中。看到家的那一刻,他的心脏猛地加快了跳动。

他环视四周,努力将回忆中的画面和现实所见重叠在一起。他分明记得父亲曾经带自己去过俄博梁,红色干旱的大地上矗立着形状奇异的土堡和土丘,一切都显得那么深邃和神秘,以至于幼小的沈延卿觉得这些土丘都是活的,在夜晚会变成怪兽。但是母亲却坚持说,沈延卿从未去过俄博梁。

儿时的记忆总是不可靠的。稍大一些后,沈延卿第一次在画册上看到了关于火星表面的图像。幼时所见的画面和火星的表面重叠了,以至于他的记忆产生了一些错乱,让他以为自己真的去过火星。在沈延卿当时的脑袋里,人类社会似乎已经进入了星际时代,他以为人类去火星就像去德令哈或者敦煌一样方便。长大以后,沈延卿才知道人类还未曾登上过火星。

沈延卿跨过遍地的碎石瓦砾,走进了曾经的家。在曾经的客厅的一堵砖墙下面,沈延卿发现了一些玻璃碎片,他认出那是父亲的鱼缸。遥远的记忆逐渐从黑暗中浮现出来。也许是因为思念家乡,沈延卿的父亲曾经托人从西宁带来了一个鱼缸和几条金鱼,父亲也成了也许是冷湖镇唯一养金鱼的人。沈延卿记得自己最喜欢看父亲给鱼缸换水,因为没有加氧棒和过滤装置,每个月父亲都要为鱼缸换一次水,不然那几条珍贵的金鱼就会被污浊的水给毒死。

他蹲下身,用手轻轻拂开流沙,在下面发现了更多的鱼缸碎片。自从父亲去世后,就没有人来管那几条可怜的金鱼了,它们很快就死了。一个清晨,沈延卿惊恐地发现金鱼们漂浮在腥臭浑浊的水面上,再也不复曾经的活泼灵动,鱼缸里只剩下一片死亡的气息。

在父亲的葬礼上,沈延卿没有哭,但当他看到死去的金鱼时,沈延卿却放声大哭。

在父亲的葬礼一个月之后,母亲带着沈延卿离开了冷湖镇,离开了海西州,离开了青海。那一年,沈延卿六岁。

沈延卿走出家门,又来到了记忆中格桑爷爷的花园所在的地方,却只看到一片废弃的居民小屋,没有发现半点儿花园的痕迹。他怀疑自己找错了地方,又围着五号基地转了几圈,却什么都没有发现。他的脑袋又开始隐隐作痛了,于是最终放弃了寻找,回到车子里,发动了汽车,向远处的群山开去。

一个小时后,在冷湖天文台的观测室里,沈延卿见到了赵永生。

赵永生和沈延卿同龄,但是外表看起来却比沈延卿大了十岁。没有过多寒暄,两个人的手紧紧地握在了一起。

赵永生退后两步,爽朗地说道:“王台长说过会有个新人来,我没想到来的会是你。”

沈延卿笑笑:“怎么?不欢迎?”

“哪敢哪敢,”赵永生大笑,他转过头对站在身后笑脸盈盈看着他们的一个年轻姑娘说,“许橙,这是沈延卿,叫他老沈就成。他是我小时候的玩伴,后来回了内地,现在在南京紫金山天文台工作,是高级研究员。”

“不再是了,”沈延卿摇着头纠正他,“我临走前已经打了调动报告,如果没有意外的话,以后我就是冷湖天文台的人了。刚才我已经见过王台长了,他这边没有什么意见,我会暂时在观测组工作。”

赵永生惊奇地瞪圆了眼睛:“你……别乱开玩笑……”

沈延卿认真地说:“这可不是玩笑,老赵,你以后可就是我的领导了,还请多多关照。”

赵永生顿时明白了,他感慨地拍了拍沈延卿的肩膀:“现在很多人都离开了天文台,你是第一个要求调进来的,可能也是最后一个……”

沈延卿有些严肃地打断他:“你们不是还没走嘛!”同时向许橙点了点头。沈延卿一进来就注意到了这位被称为许橙的姑娘,她很年轻,浑身都荡漾着青春的气息。沈延卿走进门的时候,一束夕阳正洒在她的身上。她穿着灰色的工作服,遮住了窈窕的曲线,微微卷曲的发梢垂落在肩膀上,在夕阳下显出一种奇异的酒红色。

不知道为什么,沈延卿一眼看出这是一位来自江南的姑娘,她的身上似乎充盈着一种只有在江南水乡长大的姑娘身上才有的灵气。从水汽氤氲的江南水乡来到了这片干旱荒凉如火星的高原,是什么样的信念支撑她在这个时刻依然留在冷湖呢?

他的第一感觉是,这个姑娘不属于冷湖。但马上他又觉得这个想法很荒唐,谁又是属于冷湖的?他想起了十几万从内地聚集到冷湖的建设者们,想起了位于冷湖基地外围的公墓里长眠的400多名牺牲者,想起了他和赵永生的父辈们,谁又真的属于冷湖呢?

啊,冷湖,父辈们的冷湖……

沈延卿一时有些恍惚,直到许橙清脆的声音把他拉回了现实。

“沈工好,”许橙落落大方地走上前,同时伸出手,甜甜地微笑着,“我是许橙,还请多多指教。”

“你好,”沈延卿向许橙点点头,和她握了握手,触手柔软冰凉,“怎么样?还习惯冷湖吧?”

“刚来的时候不太习惯,空气太干燥,每天早上都会流鼻血,现在还好了。”许橙浅浅一笑,她指指头顶的射电望远镜,“你能来简直太好了,现在我们很缺人手,只能保证最基本的观测活动。当然,我们目前也就只能做这些。”

“许橙是南大天文系的研究生,”赵永生站在一旁介绍,“可别小看她,年纪轻轻可是跑过不少地方。来冷湖之前,她去过智利VLT做访问学者,现在她是国家天文台长驻冷湖天文台的观察员。”

“这个时候还能坚守在冷湖,可不简单啊,”沈延卿发自内心地说,他又问,“听说前一阵有不少人来台里参观?”

赵永生有些无可奈何地摊开双手:“你都看到了,很多人把冷湖天文台当成了圣地,也有很多人痛恨这里。来朝圣的人大失所望,宣称要来泄愤的人大概还没在地图上找到冷湖镇吧。”

三人不禁大笑。笑完之后,沈延卿问道:“现在天文台还有多少人?”

“本来天文台的在编人员有限,大多数研究员都是其他天文台派来的短期人员。自从那件事儿之后,大部分人都撤离了,要不是许橙还在坚守,我就真的变成光杆司令了。观测组现在就我俩,不,是三个人了。难怪王台长会那么爽快地答应你来,其他组走的人更多,再这样下去,天文台连基本的运转都维持不了了。”

“你呢?”沈延卿知道赵永生的父母从未离开冷湖,他长大后,去北京读了大学,大学毕业之后就回来了。

“我能走到哪儿去?这里是我的家。”赵永生大笑一声说道。

“这也可以理解,”沈延卿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我们还是低估了人们的心理承受能力,很多人都相信‘拉玛’是来毁灭我们的。”

“的确。不过我还是很难相信,人类遇到的第一个外星文明就是一个冷冰冰的毁灭者。”听了沈延卿的话,赵永生的面色凝重起来,对于他们这些天文工作者来说,“拉玛”已经成为一个绕不开的话题,“但是这也可能是宇宙的真实生态,不同的文明之间很难做到和平相处。”

“也许它们不是故意的,”沈延卿说,“当两个文明相遇,不管是选择战争还是和平,都有一个必要的条件,就是它们必须察觉到对方。如果它们选择毁灭对方,那么在此之前它们必须感受到来自对方的威胁。”

“这是当然的,”赵永生有些困惑,“这有什么不对吗?”

“我明白了,”许橙一下子就明白了沈延卿的意思,“沈工的意思是,不同的文明之间要选择战争或者和平,首先要是可交流的,对吗?”

“没错,察觉和威胁这两种行为的本质就是一种交流。”沈延卿赞许地朝许橙点点头。

“所以这意味着什么呢?”赵永生看起来还是很困惑,“你们俩在打什么哑谜?”

“很简单,老赵,不同的文明未必是可交流的。”沈延卿打了个响指,“宇宙那么浩瀚,文明之间形态差异巨大,很可能碳基生命在宇宙中根本就不是普遍的生命形式。所以,发展路径相似、相互之间能够意识到、相互有所了解的文明少之又少,根本构不成可交流的条件。更大的可能是,不同路径发展起来的文明之间根本无法获知对方的存在。”

“我明白了,你的意思是,”许橙有些出神地看着沈延卿,眼神很清澈,“如果存在一个超级文明,它们很可能掌握着不可思议的技术,对宇宙的了解和洞察都是超出人类想象的。和人类相比,这种外星智慧生命已经和神灵无异了,我们根本不存在交流的可能性,就像鱼根本想象不出什么是相对论,什么是虚拟现实和可控核聚变。在它们眼里,我们可能和一群蚂蚁一样。”

沈延卿却摇摇头:“人类与蚂蚁之间的关系是一种单向的交流。单向的交流也是一种交流,但是还有另外一种更黑暗的可能,也就是连单向的交流都不存在。如果外星智慧生物是一种我们完全不了解的生命形式,两者见面之后根本没有认出对方是一种生命,这样的话,即使一方不小心毁灭了另一方,也根本不会有任何察觉。想想看,如果有一种由暗物质组成的生命形式闯入太阳系,它们根本不知道还可能存在碳基生命这种生命形式。在它们眼里,地球可能和火星一样荒凉,完全看不到生命的迹象。它们的一个很微小的举动就可能无意中摧毁地球的生命圈,但它们可能完全意识不到自己做了什么。”

沈延卿的描述让许橙不禁打了一个寒战,她勉强笑笑:“沈工,那你觉得‘拉玛’是什么啊?”

“我现在还不知道,”沈延卿坦率地说,“我们可以观测到它,就意味着我们已经初步实现了单向交流,至少我们已经比蚂蚁强多了。但我认为‘拉玛’并不是一个毁灭者,如果它要毁灭人类文明,它根本不必现身。想想看吧,一个能够穿越数千数万光年的文明如果想要摧毁人类文明,完全可以做到在人类毫无察觉的情况下摧毁地球。”

“这么说,你是一个过客论者喽?”赵永生轻轻摇摇头,准备结束这场谈话,“我想没这么简单吧。”他指指天空,他们的头顶是射电望远镜的巨大穹顶:“根据计算,今天晚上,我们应该就能看到它了。”

当夜,他们没有用望远镜进行观测,三个人一起走出天文台,站在观察室之外的小广场上,望向夜空。这里地处高海拔地区,远离繁华城市,没有光污染,是地球上最佳的观星点之一。今夜没有月亮,繁星点点,猎户座的三颗星形成的“腰带”在夜空中清晰可见。

起初,他们什么都没看见。但是很快,沈延卿就在东南方的摩羯座看到了那颗暗淡的亮点,许橙和赵永生随后也看见了它。

在同一个时刻,地球上正处于夜晚的地方,无数人都抬起头望向天空。这是一个被载入史册的夜晚,人类第一次用肉眼看到了“拉玛”。

此时此刻,“拉玛”正以130公里/秒的速度向太阳系内行星带袭来。

天快亮的时候,沈延卿和赵永生送许橙下山回家。看着许橙的身影消失在单元楼里之后,沈延卿发动汽车,开车来到一个能看到地平线的地方,然后将车子熄了火。远方的阿尔金山脉在青灰色的背景下呈现出黑色的剪影,太阳已经快升起来了。

两人心照不宣地在车里坐了一会儿,赵永生点着了一支烟。

“老沈,你可要想清楚了。”赵永生的声音里透出一丝疲惫。用望远镜看到“拉玛”是一回事儿,用肉眼亲自看到“拉玛”又是一回事儿,两者带来的心理压力是完全不同的。用肉眼亲自看到“拉玛”的那一刻,所有人才意识到,这一次可真不像在电影院看一场外星人摧毁地球的好莱坞大片那么轻松了,狼真的来了。赵永生说道:“你和我不一样。我是独生子,父母就在冷湖,我肯定是要回来的。但你可不一样,调进来容易,调出去可难了。”

“给我一支。”沈延卿接过赵永生递过来的软白沙点燃,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后缓缓地吐出一股浓重的烟雾,“喝过冷湖水的人,总有一天会再回到冷湖。”

“少扯淡,”赵永生把车窗摇下一条缝,朝窗外吐了一口浓烟,“你去五号了?”

“嗯,”沈延卿点点头,“还去了老基地。”

“那两个地方可都没人了,”赵永生的声音里有一股掩饰不住的低落,“听说现在市里正在搞什么废墟游,前几年有不少摄影爱好者跑来拍片子什么的,主题叫什么文明的残骸来着,还火了一阵儿。不过,自从俄博梁的火星模拟基地建成之后,冷湖镇已经成了著名的火星小镇,每年都有不少人来旅游。也有不少基地的工作人员和家属来到冷湖,不过他们基本都住在四号。五号和老基地已经不可能恢复到以前的状态了。”

“我知道,”沈延卿说,“冷湖已经不是以前的冷湖了。”

“你去过四号公墓了?”赵永生问。

沈延卿摇摇头,两个人都各怀心事,车里一度陷入了沉默。香烟很快就燃尽了,沈延卿把烟头从窗户缝里丢了出去。

“你母亲身体还好吧?”赵永生打破沉默。

“去年年初去世了,肺癌。”沈延卿再次点燃一支烟,深吸一口,缓缓吐出一个不太规则的烟圈,“一辈子不抽烟的人却得了肺癌,命运真是这个世界上最让人捉摸不清的东西。”

赵永生轻叹了一口气:“你没结婚?”

“谈过几个,都崩了。后来就没谈了,现在更没心思谈了,她们都说我的精神有问题……”沈延卿自嘲地笑笑。

“妈的,”赵永生猛地啐了一口,“现在这些姑娘连分手的理由都不会找了?你可是北大的高才生!”

沈延卿微微摇摇头:“老赵,别老说我了,你呢?”

“去年离婚了。”赵永生猛吸了一口烟,“她回了上海,幸亏我们还没来得及要孩子。她说她不愿意待在一个一年能老十岁的地方。”

“这倒是真的。”沈延卿侧过脸看着赵永生,赵永生的脸色黑红,皱纹密布,只有一双眼睛还算明亮,高原的紫外线和风沙是时间最好的帮凶,“我记得那会儿冷湖的女人们一天到晚都戴着口罩和面纱,你没给她买一副?”

“没有,等我想起来的时候已经晚了,”赵永生大笑,他把烟头顺着窗户缝弹了出去,然后转过脸看着沈延卿,“说说吧,你到底回来干什么。”

“如果我说这是冥冥中的注定,你一定会嘲笑我矫情。”沈延卿再次点燃一支软白沙,吐了一个烟圈,看着圆形的烟圈逐渐扭曲变形,消散在空气中,化成一团模糊的烟雾,“但说实话,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回来,可能真的是注定吧。我总感觉心底有个声音一直在呼唤我,告诉我,我迟早有一天会回到冷湖。”

沈延卿话语里的庄重让赵永生无法再继续开玩笑,他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道:“我不知道你到底是怎么想的,但是要我说,如果‘拉玛’是来毁灭世界的,冷湖倒是一个适合迎接世界末日的地方。”

“万物有生有死,文明也不例外。”沈延卿把烟灰弹出窗户外,“人类文明也迟早有死去的一天,即使‘拉玛’不来毁灭人类,按照人类现在这情况,也挺不了多久。制造核武器的技术门槛越来越低,气候的极端变化,两极冰川融化,基因武器的威胁,超级火山和小行星的撞击威胁,恐怖主义泛滥,贫富严重分化……人类又能躲过哪一个?很多科学家都预言人类的末日丧钟早就敲响,人类可能正在撞上大过滤器。或许,在飞出地球之前,人类就会永远丧失向星空进发的能力,早晚会死在地球上。”

“恐怕已经丧失了。”赵永生有些担忧地说,“我们这一代人出生之前,美国人就登月了,我们小的时候都以为,到了21世纪,去火星的人类居住地会像从冷湖去西宁一样方便,谁能想到现在连月球都不想登了。”

“这是由文明本身的性质决定的。人类文明在内卷化,极端思想依然在很多地区横行。而在科技最发达的地区,资本的力量却控制了一切。如果不是为了和苏联进行军备竞赛,美国人根本不会去登月。资本是逐利的,在那个年代,只有政治和恐惧才能压过资本的力量。但是在和平时期,就没有什么能抵挡住资本的力量了。想要依靠好奇心和雄心壮志去不计成本地发展太空科技,太难了。NASA的预算一减再减,多少振奋人心的太空计划都死在了国会,资本家和政治家联合起来扼杀了人类的未来。”沈延卿有些沉重地说,“1969年,美国人就登月了,现在看起来就像坐在洗衣盆里横渡大西洋!现在呢,按照人类的技术水准和人力物力,要是想登陆火星,也不是什么难事。但是看看吧,一辆探测车在火星上的成功登陆引起的网络热度还不如一个明星出轨的热度高。人类已经丧失了挑战太空的勇气和向星空进发的进取心。”

“也用不着这么悲观吧,”赵永生拍拍他的手臂,“美国人不去,我们去!冷湖火星模拟基地可不是白建的。”

“就怕来不及了。”沈延卿再次吐出一个烟圈,“如果人类在‘二战’之后就停止内耗,把所有的资源和科技都集中起来,没准儿现在人类的飞船早就到达比邻星了,也根本不至于在‘拉玛’面前丝毫没有反抗之力。”

“说得容易。”赵永生笑笑,“我前几天还看到一个论点,说人类应该停止劳民伤财地探索太空。反正再怎么努力都没办法突破光速,还不如集中资源开发虚拟现实技术,将人类的意识集体上传到虚拟世界里。这样,每个人都能成为虚拟世界里的神祇,想干吗干吗,金钱美女、荣华富贵唾手可得,还能随意调整时间流速,永生不死。你还别说,这种观点还真挺有吸引力的。”

“现在,他们的梦该醒了。”沈延卿指指头顶,冷冷地说。

赞神

7月21日,冷湖天文台。

早上六点,沈延卿走出天文台。尽管时值盛夏,但身穿薄羊毛衫的他依然在清晨高原的凉风中打了一个寒战。

赛什腾山位于柴达木盆地北部,属祁连山西段支脉,犹如一条盘踞在柴达木盆地中的巨龙:龙首在西北,起于冷湖,向东南方向绵延上百千米,龙尾止于吐尔根达坂山。山峰险峻,怪石嶙峋,几乎不生草木,巨石随处可见,冷湖天文台就建在龙首之巅的山峰上。

沈延卿在天文台的台阶上坐下,望向东方,阿尔金山的轮廓在青釉色的天际线上形成一片黑色的剪影。就像已经过去的亿万个平常的日子一样,今天的太阳依然会照常升起。沈延卿点燃一支烟,陷入了思索。

他来到天文台已经一个多月了,从繁荣的内地回到这片苍凉孤寂的土地后,他的生活也变得简单起来。自从四个月前发现了“拉玛”之后,这个籍籍无名的年轻天文台瞬间成了全世界的焦点。“拉玛”的发现者是一个年轻的实习生,据说是一个坚定的“毁灭论”者。自从“拉玛”被确认是一艘来自外星的飞船后,他就和很多人一样离开了冷湖,从此杳无音信。作为最重要的发现者,这个年轻的实习生很快就淹没在历史的浪花之中,没有留下任何印迹。

自从“拉玛”被确认为一个来自外星文明的造物之后,人们的反应大致分为两种。一种是认定“拉玛”是一个远道而来的毁灭者,这种人会撕下道德的伪装,暴露出更多的兽性,也是各国当局重点打击的对象。一种则认定“拉玛”只是一个过客,这种人占了大多数,他们更像是把脑袋埋进沙堆中的鸵鸟(尽管这个传说本身是无稽之谈),不愿意正视“拉玛”的存在。还有少数人,比如沈延卿,自从确认“拉玛”是文明造物之后,他的生活反而变得简单起来,除了“拉玛”,似乎一切都无法再引起他的兴趣。

不知道为什么,当沈延卿第一次在新闻里看到近距离拍摄的“拉玛”照片时,他顿时呆住了。说起来非常奇怪,沈延卿觉得他不是第一次见到“拉玛”。画面上,黑暗的太空背景下的银白色圆球有一种超现实的梦幻感,也有一种异常熟悉的感觉。当他闭上眼睛时,他分明看到脑海中出现一幅异常清晰的画面,一个银白色的圆球在星海中穿行,泛起一片片涟漪。

在每个能观测到“拉玛”的夜里,沈延卿几乎都彻夜不眠地一直盯着“拉玛”。在镜头中,“拉玛”已经不再是刚被发现时的一个暗淡的亮点了,它的亮度已经快接近6等,在晴朗的夜空中清晰可见。此时“拉玛”已经越过了土星轨道,距离地球大约8个天文单位。随着它愈加深入太阳系引力井,它的速度还会继续增加。和刚发现时的100公里/秒相比,“拉玛”此时的速度已经增加了大约30%,早已经成为太阳系里运行速度最快的天体。每一天,“拉玛”都能前进1000万公里。按照这个速度,一个月后“拉玛”就将抵达理论上的变轨点。到时候,人们就能知道“拉玛”是一艘无人操控的幽灵船还是前来地球的访客了。

不知不觉中,香烟已经燃尽,沈延卿丢掉烟头,再次望向东方。东方的鱼肚白已经被清亮的玛瑙红取代,几团云就像节日里的藏族姑娘们盛装时脖子上挂着的红珊瑚宝珠。远处的群山也渐渐显出灰白的颜色,那些裸露的沙石和山岩已经数千万年没有大的变化了。从沈延卿坐着的地方可以远眺到一片荒废的建筑,那里曾是冷湖石油基地留下的废墟。曾经有上万名充满激情的石油工人怀着“我为祖国献石油”的伟大抱负在那里挥洒过青春和热血。但是如今,冷湖老基地和五号基地都已经成为一片废墟。沉默的群山见证了冷湖由于地底的石油从荒芜走向繁华,又从繁华走向荒芜。但是这片土地承载的历史远远比人们想象的要厚重。在更早的年代,唐朝的军队和吐蕃的军队曾经在这里鏖战;再往前,慕容吐谷浑的部落曾经从这里路过,在南方的高原建立了雄踞青藏高原的吐谷浑帝国;上古时代,古羌人的一支告别了兄弟部落,勇敢地走向了太阳升起的方向,成为辉煌璀璨的华夏文明的一部分;而在更遥远的年代,从非洲走出的智人的一支从这里经过,前往东方,消灭了其他人种,然后继续前进,越过西伯利亚大陆桥,穿过当时还是陆地的今白令海峡,抵达美洲大陆;在更早之前,这片距离陆地最远的世界第三极在一亿年前曾经是一片波涛汹涌的大海。

在漫长到难以想象的时光面前,没有什么是永恒的。如果群山是一种可感知时间快慢的生命,那么在它们眼里,人类也许只是转瞬即逝的风沙。沈延卿的脑海里不禁浮现出卡尔·萨根的名言:所有我们的欢乐和痛苦,所有言之凿凿的宗教、意识形态和经济思想,所有猎人和强盗,所有英雄和懦夫,所有文明的创造者和毁灭者,所有的皇帝和农夫,所有热恋中的青年情侣,所有的父母、满怀希望的孩子、发明者和探索者,所有精神导师,所有腐败的政治家,所有“超级明星”,所有“最高领导人”,所有圣徒和罪人,都如风沙般转瞬即逝,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天空已经变成了青白色,启明星正在隐去,这颗夜空中最亮的星星已经照耀了地球数十亿年之久。在它的照耀下,第一个猿人点燃了火把,罗慕路斯铺下了罗马城的第一块砖石,古埃及人将最后一块巨石安装在大金字塔上,南太平洋的波利尼西亚人第一次驾着独木舟走进茫茫大海,西周的军队举着如林的长戈挺进朝歌……但用不了多久,它的地位就会被取代。地球上的人们在晴朗的黑夜里已经能够用肉眼看到“拉玛”了。当它到达近日点时,它将成为人类可见的第三亮的星体——仅次于太阳和月亮。尽管许多人都认为“拉玛”会像奥陌陌一样是太阳系短暂的过客,但沈延卿知道,不管“拉玛”的目的是什么,都将对人类已知的历史产生重大影响。即使“拉玛”真的只是一个无意中路过太阳系的过客,它也永久地改变了人类对宇宙的认知。

这时,一阵轻盈的脚步从他身后传来,沈延卿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许橙来了。

“沈工,还没回去?”许橙走到沈延卿身边坐下,一股若有若无的清香随着高原的冷风钻进沈延卿的鼻孔。

“不着急,”沈延卿掐灭烟头,“先休息一下,这块儿安静。”

“你没必要每天晚上都来天文台的。”许橙有些欲言又止,“反正‘拉玛’就在那里……”

“没事,反正我也无处可去,”沈延卿笑笑,“小许,你怎么还没走呢?你就不怕万一‘拉玛’真的是来摧毁我们的吗?”

“我不知道,”许橙曲起双腿,双手环绕,把下巴放在膝盖上,有些出神地望着远方,“我觉得你的说法也有道理,‘拉玛’如果真的是毁灭者,根本没必要这么大张旗鼓地冲过来。但又有很多事情想不通……”

“我是说,你怎么不回家,我听说你的父母一直在催你回去。”沈延卿轻轻打断她,“而且,那么多人都走了……”

“本来我是要走了。”许橙俏皮地一笑,她侧过脸看着沈延卿,几束碎发垂落在她的侧脸,“不过,我改变主意了!”

沈延卿心中微微一动,他笑着说:“我知道了,你一定是想亲眼看到‘拉玛’离开太阳系。”

年轻的姑娘没有吭声,只是笑了笑。

在第一缕阳光越过群山之巅之前的几秒钟,沈延卿的余光仿佛捕捉到身后的一丝转瞬即逝的闪光。他转过身去,却什么都没有发现,在他的后方依然是一片如大地褶皱般的群山,群山的后面是寂静的草场和荒原。是地光吗?沈延卿眯着眼睛望向那个方向,却没有看到任何光芒。

“怎么了?”许橙注意到沈延卿的脸色,关切地问道。

“你没看到吗?”沈延卿指指身后,那是俄博梁的方向。

“什么?”许橙站起身,和他一同望着远方。从这个方向望去,俄博梁在朦胧的雾气中呈现出一片若有若无的暗红色,她问道:“你看到什么了?”

“没什么,可能是眼花了,”沈延卿自嘲地笑笑,他捡起地上的烟头,用卫生纸包好放进口袋,“小许,我先走了,下午见。”

“好,下午见!”许橙朝他摆摆手。

沈延卿走到停车场,坐进车里,却没有马上发动汽车。他靠在椅背上,眯着眼睛,总感觉心神不安。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意识到不安的源头来自哪里——地光。

自从回到冷湖,他所有的注意力都被“拉玛”吸引,几乎已经将地光遗忘了。但是刚才的幻觉似乎激发了某些深藏在他内心的东西,一些遥远的冰封记忆从深处慢慢涌了上来。他逐渐想起了格桑爷爷家的花园和格桑爷爷曾经讲过的一个故事。

在五号基地,藏族老人格桑爷爷有一个花园,那个花园也许是整个冷湖镇绿色最多的地方。在沈延卿的记忆里,那个花园有一个带着尖刺栅栏的铁门,不过那道铁门在孩子们面前形同虚设。精力和好奇心同样旺盛的孩子们总有办法突破那道铁门。沈延卿记得自己总是跟在一群大孩子身后,用手刨开大铁门下面的浮沙,很轻易地就能进入花园。

现在回忆起来,那个孩子们记忆中巨大的绿色花园其实可能只是一个小型的菜园,那扇记忆中的大铁门,其实只比普通的房门宽了不到一半。沈延卿从未见过格桑爷爷发火,在没有沙尘暴的日子里,格桑爷爷总是在干完活之后,坐在墙根下晒太阳。当孩子们围着老人的时候,总是穿着一身传统藏袍的格桑爷爷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汉语给他们讲藏族的神话传说。从格桑爷爷那里,沈延卿第一次知道了卓玛和赞神的故事。

“卓玛是一个美丽的小姑娘,但是很不幸的是,她的父母很早就死了,她的叔叔和婶婶收养了她。但是婶婶对卓玛非常不好,她让卓玛每天都去放羊,却没有一顿饭让她吃饱。卓玛每天天不亮就要起床,赶着羊群到草滩上放羊。她最喜欢的事情就是坐在溪边的石头上逗弄可爱的羊羔,最害怕的事情是小羊羔被狼叼走。

“有一天晚上,让卓玛最害怕的事情发生了,她清点羊群时发现少了一只。卓玛发誓她一直盯紧了每一只羊,她急得快哭了。但她没有时间哭泣,她四处寻找,却一无所获。直到月亮都升起,她才怀着极大的恐惧回到了家。不出所料,婶婶用皮鞭狠狠地把卓玛抽了一顿,然后勒令她不准进屋。夜晚很寒冷,小卓玛吃了冰冷的剩饭,又累又饿,只能睡到羊圈里,怀里搂着一只小羊羔取暖。

“第二天,天还没亮,卓玛就被凶恶的婶婶用皮鞭抽醒,婶婶命令她继续上山放羊。卓玛只好饿着肚子继续上山放羊。这一天,她时刻都盯紧着每一只羊,眼睛都不敢眨一下,每过一段时间,她就仔细地把羊群数一遍,一直到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羊群都没有少一只。卓玛一天没吃饭,又累又饿,她实在支撑不住,不知不觉就闭上眼睛睡了一小会儿。惊醒后,她胆战心惊地赶紧把羊群再数了一遍,可是让她最害怕的事情又出现了,又有一只小羊羔不见了。她吓得哭了起来,赶紧四处寻找,但是一直找到了半夜都没有找到丢失的小羊羔。卓玛害怕剩下的羊也会丢,于是她胆战心惊地赶着羊群回到了家。果然,迎接她的又是劈头盖脸的怒骂和皮鞭。当晚,她连冰冷的剩饭都没有了,只能又累又冷又饿地睡在了羊圈里。

“第三天,婶婶恶狠狠地告诉卓玛,如果再丢羊,就不要回来了。卓玛抹干眼泪,战战兢兢地赶着羊群继续到草原放羊。这一天,她更警觉了,如果困了,她就掐自己的胳膊。她紧紧地盯着每一只羊,一刻都不敢放松。但是当太阳快要落山时,卓玛最后一次数了一遍羊,她绝望地发现,又少了一只小羊羔。她哭了很久,非常害怕,最后,她做了一个决定。卓玛擦干眼泪,把羊群悄悄赶回羊圈,然后离开了家。走出去很久,她还能听到家里传来的咒骂声。

“卓玛要去北方,从来没有人敢去的北方群山。在没有月亮的夜晚,北方的群山中会有光芒闪耀,据说那是住在山中的赞神的宫殿开启的大门。赞神是居住在红色群山之巅的山神,它是群山的保护神。它守护着这片土地,赐予草原以融化的雪水,赐予人们赖以生活的乳汁……但赞神的性情有时候也是喜怒无常的,它容易被激怒;它也不是无私的给予者,人们需要用洁白的哈达和雪白的乳酪,最强壮的牦牛头骨和新生的羔羊,供养它……卓玛认为是赞神取走了羔羊,只有神灵才会在一个女孩敏锐的目光下将羔羊带走。

“在这个没有月光的夜晚,卓玛独自向沉默的群山走去。天空中没有月亮,也没有群星,只有一颗散发着银白色光辉的星星陪伴着她。卓玛从来没有见过这么亮的星星,这颗明亮的星星几乎能在地上照出她的影子。有几次,她听到远处传来草原狼的啸声,也听到了草丛里窸窸窣窣的声音,她吓得愣在原地,不敢抬脚,仿佛下一刻就会有几匹饥肠辘辘的饿狼从草丛中跃出,撕开她的喉咙。但是夜空中的星星闪烁了几下,照亮了她眼前的地面,卓玛的眼前突然出现了一条银白色的小路,就像一条圣洁的哈达,从卓玛的眼前一直延伸到远方。狼嚎声远去了,草丛也恢复了安静,卓玛抬脚走上银白色的小路。小路平整圆润,散发着银白色的微光,卓玛踏着这条小路,走进了群山深处。

“银白色的小路在群山之中消失了,卓玛走到了小路的尽头,站在一座美轮美奂的宫殿之前。这座宫殿由黄金和美玉建成,散发着美丽的光芒。卓玛走到宫殿门口,宫殿的大门是朱红色的,镶嵌着珍贵的玛瑙和珊瑚。她正在犹豫时,却听到了一声微弱的咩咩声从大门后面传来。卓玛想起了婶婶扭曲的面容,她鼓起勇气,推开了大门,走进了宫殿。”

……

沈延卿皱起眉头。宫殿后面是什么?沈延卿怎么想也没有想起来,他甚至不记得格桑爷爷有没有把这个故事讲完。毕竟已经太久远了,那时沈延卿还只是个四五岁的孩子。

但是除了这些,还有一些别的,更奇怪的画面闯入他的脑海,一些隐秘的东西似乎正在慢慢苏醒……沈延卿仿佛看到一群人打着手电筒朝自己奔来,自己在黑暗中瑟瑟发抖,无边的黑暗和恐惧包裹着他……他似乎又化身卓玛,独自走在银白色的小路上,奔向俄博梁……

等回过神来之后,沈延卿点燃一支烟,他苦笑着想,那些姑娘大概没有说错,自己的精神可能是有点儿问题。他强行将自己的注意力从混乱的记忆旋涡中抽离。那些姑娘们总是说,在约会的时候,沈延卿经常会陷入一种突发性的意识空白状态,且眼神沉郁苍凉。

沈延卿本以为对冷湖镇的记忆早已经消失殆尽,但回到冷湖之后的这些日子,沈延卿发现,其实这片土地早已用它特有的方式给自己打下了深深的印迹。

沈延卿微微叹了口气,发动了汽车。

异常光波辐射

沈延卿开车下山回到了冷湖镇,清晨的路上行人很少。沈延卿驱车拐进天文台家属院,回到他的单身公寓,简单洗漱一番,就躺在床上睡着了。但是他睡得并不安稳,他梦见自己在银白色的小路上奔跑,像鸟儿一样飞向群星,双手上还残留着父母的温暖痕迹……转眼间,“拉玛”像《独立日》中的外星飞船一样飞临冷湖小镇上空,伴随着一阵炫目的闪光,山崩地裂,烟尘四起,整个世界在一片火海中化为虚无……他在梦中惊慌逃跑,却误入一片红色荒原,一个壮丽的宫殿缓缓开启了朱色大门,一个声音对他说道:“卓玛,准备好对抗恶魔了吗?”卓玛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场景突然变换,小沈延卿出神地看着父亲给鱼缸换水,父亲把所有的金鱼都捉了出来,但并没有把它们放回去,而是表情痛楚地将它们放在手心递给沈延卿,神情悲戚地说:“来不及了,卿卿,来不及了……”沈延卿定神望去,只见四条美丽的金鱼都早已死去,只剩下四条腐烂的尸体……

伴随着一声压抑的惊叫,沈延卿从梦中醒来,发现泪水早已打湿了枕巾。

简单地吃了晚饭之后,沈延卿重新发动车子,前往天文台。走进天文台控制室后,沈延卿惊讶地发现许橙和赵永生早就在控制室里了。两个人正围着光谱分析仪低声讨论着什么。

“老赵,你怎么也来了?”沈延卿好奇地问道,“你不是夜班吗?”

“光谱分析仪出现故障了,”许橙抬头看了沈延卿一眼,显得有些忧心忡忡,“数据显示,望远镜检测到了异常光波辐射。”

“奇怪的是,硬件和软件都显示正常,”赵永生也皱着眉头,“真见鬼……”

“异常光波辐射?”沈延卿的心里一动。

“没错,”许橙指指电脑屏幕,困惑地摇摇头,说,“检测到了冷湖地区向太空发射了未知的光波辐射,可咱们天文台根本没有条件发射光波信号。”

“没错,”赵永生看了沈延卿一眼,“天文台没有发射激光信号的条件,这一定是误报,我建议先密切观察,不必上报,如果故障重现了,再上报检修。”

沈延卿明白赵永生的意思,要是对望远镜进行检修,势必会停止工作一段时间,但是在“拉玛”到来的这个节骨眼上,没人愿意错过这个历史性的时刻。

赵永生是组长,他说的话当然就是最终决定了。

“我同意。”许橙也赞同道。

沈延卿也不想扫兴,他点点头:“不过,有数据记录吗?”

“当然啦,都在这儿。不过都是些乱码,看起来没什么价值。”许橙快速站起身,给沈延卿让出位置。

沈延卿移动鼠标,调出观测记录。他发现系统总共记录了连续两次光波辐射脉冲,其中第一次发生的时间是凌晨两点32分48秒,第二次发生的时间是——沈延卿的眼睛眯了起来——今天早上6点21分22秒。那正是沈延卿坐在观测台外面的台阶上抽烟的时候。

沈延卿相信巧合,但不相信如此精确的巧合。

“老赵,好消息是,我现在就可以确认设备没有问题,”略微思索之后,沈延卿转过头看着赵永生和许橙,缓缓地说,“不好不坏的消息是,这种异常光波辐射恐怕是真的。”

“什么?”赵永生不解地看着他。

“啊?”许橙也颇有兴致地看着沈延卿。

“还记得老冷湖人都知道的‘地光’吗?”沈延卿用手指关节轻轻地敲击着桌面,指指屏幕说,“我想,我亲眼见到了第二次光波辐射。时间完全能对应上,我现在来查一下方位。”

“啊!”许橙大吃一惊,“你是说真的有人向太空发射了光波信号?”

沈延卿摇摇头,他知道许橙在想什么。地球上有很多天文台都曾经向太空发射过电磁波信号,但还未曾有天文台向太空发射光波信号。沈延卿知道,早在20世纪90年代,就有科学团队用10兆瓦的能量制造出了脉冲宽度为万分之一秒的激光,这些高能量的激光比太阳还要亮5000倍。将钠原子蒸汽云利用磁场约束起来,可以制造出玻色–爱因斯坦凝聚态,经过激光照射处理之后,再用一束短波长的脉冲光照射蒸汽原子云,就能够捕捉光子,从而将信息存储到脉冲激光中,向太空发射。这种技术虽然理论上可行,但是在越来越多的科学家(包括霍金在内)不断发出警告之后,人类意识到贸然向宇宙中发送人类本身的信息是欠成熟的行为,科学界就谨慎了许多。即使有天文台选择向太空发送信息,也还是倾向于使用传统的经济省力的电磁波束。

“冷湖天文台没有向太空发射光波信号的能力,”赵永生也慢慢地回忆起来了,他转向许橙,“是我忘了,其实这种现象在冷湖地区很常见,只是一种就全球而言比较罕见的地光现象。”

“地光?”许橙大吃一惊,“你——你们以前见过?”

“当然,老冷湖人都见过。”沈延卿随口说道。

许橙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她失声喊道:“你们知道地光意味着什么吗?”

沈延卿摇摇头,他知道许橙在想什么:“地光和地震之间的联系并没有确凿的科学证据,不过我倾向认为这种联系是不存在的。如果地光就意味着地震,那冷湖肯定是一个不适合生存的地方。”

“那也许不是地光?”许橙坚持道,“可能是某种大气放电现象?”

“大气放电?”赵永生显然是站在沈延卿这边的,“你可别忘了,不管是红色精灵还是蓝色喷流 [5] ,都发生在积雨云之上,可是这个季节的冷湖哪有积雨云?再说了,即使真的是高空大气放电,也不可能产生这种强度的光波。怎么说呢,这种现象在冷湖地区非常常见,很可能在远古的时候就有了,很多藏族的神话传说里都提到了这种地光,人们认为这种地光是赞神接引亡灵上天时点燃的引路火把。”

“赞神是什么?”许橙好奇地瞪大双眼。

“远古的藏族神话和其他民族的神话一样,都有泛神灵的特征。他们认为万物皆有灵,山峰、湖泊、河流甚至天上的风都有神灵主宰。我想你应该见过野外的玛尼堆和经幡,藏人们在高处挂起经幡,风吹动经幡,为无处不在的神灵念诵经文。他们认为每一座山峰都是一个神灵,几乎每一座雪山都有一段美丽的传说,比如比较有名的神山有阿尼玛卿、冈仁波齐、念青唐古拉等。”沈延卿把视线从屏幕前移开,看向许橙,许橙正瞪大了眼睛看着他,显然她对藏族文化不是非常了解。沈延卿笑笑,然后指指窗外:“赛什腾山也不例外,在藏族文化里面,俄博梁居住着一种叫作赞的山神。”

“赞?很奇怪的名字……”

“赞是山神的一种,赞神本身也分了很多种,但大多与灵魂有关。传说冤死的、不屈的灵魂会变成赞神,守护着一方土地。赞神是红色的,也喜好红色,相传红色的山崖就是赞神居住的地方……”沈延卿继续说道。

“俄博梁是红色的!”许橙恍然大悟。

“没错,据说本地的赞神就居住在红色的俄博梁,这种地光就是赞神接引亡灵走上天国时点燃的火把。”谈话间,沈延卿打开系统记录的两次光波辐射信息数据,进行对比分析。如果假设两次光波辐射都是真实存在的,而信号是由位于天文台主望远镜西南侧的山峰上的辅助光学望远镜捕捉到的,那么结合信号强度来看,发出信号的地点应位于……俄博梁?那正是沈延卿的余光瞥见的方位。

俄博梁是一片红色的雅丹荒原,仿佛一片苍茫仙境,到处都矗立着奇诡的土堡和土丘,无人敢深入其中。那里就像火星一样荒凉,即使是当年的石油勘探队,也要通过严格的审批才敢深入其中。近年来新建的火星模拟基地也只是在俄博梁的外围占用了一片小小的区域。俄博梁的深处,是连绵不断的戈壁和雅丹土堡,是万年不变的景色,是生命的禁区,是传说中的魔鬼之城……

沈延卿的脑袋又有些隐隐作痛,他分明记得父亲曾经带他去过俄博梁,但似乎只有他自己记得这件事情。他到底有没有去过俄博梁?

赵永生摆摆手,打断了沈延卿的思绪:“这种地光虽然罕见,但也没那么玄乎,以前冷湖镇就有不少人见过。第一代石油建设者们第一次见到地光时,也感到非常奇怪,但是本地的藏族人早已见怪不怪了。当时的工程师们也进行了一番解释,说很可能跟俄博梁地底的岩层构造有关,也许是天然气泄漏后自燃引起的,还有人猜测在冷湖地底存在着一个巨大的石英矿,但这些说法都没有得到证实。”

“看起来可不太像,”许橙的好奇心完全被勾了起来,“他们不感到好奇吗?为什么这么多年都没有人认真研究一下?”

“在那个年代,除了石油,他们没有精力去关心这些事情。”沈延卿轻轻摇摇头,“况且,整个科学界对地光的成因都还没有搞清楚。”

“我还是觉得……这么明显的异常现象,为什么不上报呢?很可能会是科学史上的重大发现……这好像不太负责啊……”

“小许啊,这么想可不太公平,”赵永生对许橙说,“那个年代,祖国需要大量的石油,你知道有多少人离开自然条件优越的内地来到这片不毛之地吗?在那个年代,在冷湖,好奇心本身就是一种奢侈品。”

听了赵永生的话之后,许橙有些赧然,脸颊飞上了两朵红霞,“对不起,我只是……”

“没什么,”沈延卿摆摆手,他指指头顶的望远镜,“不过,我们倒是无意中获得了关于地光的数据记录,也算无心插柳了。如果以后有机会,倒是可以认真研究一下。”

两人听出了沈延卿的言外之意:如果“拉玛”是毁灭者的话,他们就没有机会研究什么地光了。

“不过,你们是否想过,也许这根本就不是什么地光……”许橙斟酌着语句,“根据你们的描述,这种现象和科学界公认的地光可不一样。不管你们承不承认,但是地光的另外一种叫法就是地震光……”

“这不是地光,至少不是地震前经常看到的那种地光,”赵永生肯定地说,“这种地光不会引发地震,不然天文台也不会建在这里。”

三个人都笑起来。关于地光的记载,他们都了解一些,在绝大多数目击地光的案例中,紧随而来的就是大地震。如果冷湖的地光会引发地震的话,冷湖地区的地质活动一定非常强烈,也就根本不会有冷湖天文台了。

这时,夕阳的光芒从穹顶的一道裂缝中斜着射进观察室,一道血红色的光条出现在地板上。灰尘在光带中如有生命的精灵般飞舞,三个人不约而同地陷入了沉默。一切看起来都非常祥和,就像已经过去的无数个普通的日日夜夜。

这时,许橙打破了沉默,她轻声问道:“沈工,听说你出生在冷湖?”

沈延卿点点头:“我的父亲曾经是冷湖的石油工人,他死于一场火灾。自从他死后,母亲就带我离开了这里。”

赵永生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沈延卿,似乎欲言又止,但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对不起……”许橙却显得有些手足无措,“我不知道……”

“没什么,都是很早以前的事情了。”沈延卿摆摆手,示意许橙不必在意。

一时间,房间里再次陷入沉默,只听到控制室里的计算机发出嗡嗡的轻响。

“这里好安静,”许橙轻轻地说,仿佛是害怕打破这片寂静,“今夜,应该能看到银河。”

安静,是啊,这里真的很安静。沈延卿望向窗外,现在的冷湖镇只有四号基地还有一些居民,新建的火星模拟基地的工作人员也选择居住在四号基地。冷湖老基地和五号基地都已经被废弃了,几乎已经没有恢复的可能。

可是冷湖以前并不安静,那时,冷湖是喧闹的。最多的时候,有十几万人在这里挥洒着热血和青春。沈延卿和赵永生的父辈们在这里披荆斩棘,建起了一座石油城。有一些废弃的油罐被摆放在镇子里,居然成了孩子们简陋的游乐场。沈延卿记得自己和小伙伴们最喜欢沿着油罐上的梯子爬上爬下。尤其是油罐上还有一圈低矮的栏杆和开启油罐顶部开口的圆环把手,幼时的沈延卿经常爬到这里,手握圆环,想象着自己是在开一辆坦克或者一艘军舰。有一个夜晚,父母皆未归来,五岁的沈延卿独自爬上油罐,又玩起了开军舰的游戏。他抬头望去,只见繁星璀璨,一条银河横亘在无垠苍穹中,整个星空显得深邃而神秘。五岁的沈延卿入神地盯着星空,整个身体开始颤抖,在这个万籁俱寂的夜里,幼小的沈延卿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作震撼,这是生命对宇宙和星空本能的敬畏。沈延卿贫乏的语言没有办法描述这种感觉,他似乎觉得自己正驾驶着一艘飞船在星辰大海里穿行。直到后来他读到《野性的呼唤》,才明白了这种感觉:正如巴克属于荒野,有些人是注定属于星空的。高考填报志愿的时候,沈延卿毫不犹豫地填报了天体物理系。

沈延卿感慨道:“1994年,美国洛杉矶遭遇大停电,市天文台和警局接到了数千个报警电话,惊慌的人们报警说天上出现了一个奇怪的带子,还有人声称外星人入侵地球,其实那只是银河罢了。现在的人总是忙于各种琐碎的事情,大多数人只在电视和图片里看过银河,但是只有亲眼看到银河,才会知道人类有多么渺小,所有的烦心事儿都算不上什么了。”

许橙抿着嘴笑了:“不过,现在可不一样了。据说现在望远镜都脱销了,至少望远镜厂家要感谢‘拉玛’,它们可是‘拉玛’到来的第一批受益者呢。”

“大多数人不是对星空感兴趣,只是想亲眼看到‘拉玛’罢了,这叫什么?说好听点儿是眼见为实,说难听点儿就是不见棺材不掉泪,”沈延卿笑了笑,不管他们在谈论什么,每一次的话题总是不可避免地转向“拉玛”,“这个社会的大部分年轻人和我们父辈那一代比起来,几乎是另外一个世界的人了。他们对梦想和牺牲嗤之以鼻,热衷于美食和明星八卦,即使去旅游也只去网红景点打卡拍照,对手机屏幕以外的世界漠不关心。他们所有的吃穿住行和娱乐都几乎可以在手中那块小小的屏幕上完成操作。但是‘拉玛’出现之后,这些人又摇身一变,变成了各种阴谋论的传播者,唯恐天下不乱……”

“已经快乱了,”赵永生凝重地说,“你们看新闻了吗?很多大城市都发生了严重的骚乱,巴黎、纽约、伦敦、开罗、墨西哥城……”

“我还是觉得,‘拉玛’不像是一个毁灭者……”沈延卿轻轻摇摇头,不知道为什么,他一直觉得自己忽略了什么东西。

“那么,它到底是来干什么的?一个远道而来的朋友?”赵永生摇摇头,“为什么它会对人类的呼唤视而不见?老沈,恕我直言,这种事儿上,还是少用点儿直觉吧。”

许橙说:“或者,‘拉玛’的船员都死光了,路过太阳系的只是一艘幽灵船……”

“我喜欢这种假设,这也是大多数人真正希望的。”赵永生说,“如果‘拉玛’是一艘鬼船,那是最好的结果了。到目前为止,好像还没有观测到‘拉玛’有任何变轨行为,而且‘拉玛’对人类的呼唤没有做出任何回应,这也不符合常理……”

“常理?”沈延卿大笑一声,“老赵,是谁太依赖自己的直觉?这可是人类历史上第一个来访的外星飞船,哪有什么常理可循啊。”

赵永生不好意思地笑笑:“你说的没错,但是如果人类将来能飞到一个星球旁边探测它,难道不会监听来自这个星球的信息吗?”

“监不监听是一回事儿,回不回复又是一回事儿,”沈延卿耸耸肩,“也可能是不屑于回复呢。”

“你们太悲观啦,也许它们是使用引力波或者中微子进行通信的,所以没听到人类的呼唤罢了……”许橙说。

“这简直是一定的。一个能够进行星际旅行的文明,甚至可能已经拥有了超越光速的通信手段,但这不是问题的关键。”沈延卿点点头,“如果科学家要和海豚交流,我们会直接开口问吗?不,我们会先研究清楚海豚的沟通方式,学会它们的语言,然后用它们的语言去和它们沟通。所以,如果‘拉玛’真的来自科技远远超越人类的外星文明,它们肯定有能力对人类的呼叫发出回应。”

“这么说,如果‘拉玛’不是一艘鬼船的话,它肯定有能力对人类的呼叫进行回应,而它却选择了沉默。”赵永生说,“这更说明它可能是一个无情的毁灭者,完全没有和人类沟通谈判的兴趣。”

“哎呀,赵工,你怎么那么悲观啊,”许橙抗议,“这不正说明它是一艘鬼船吗?”

三个人都笑起来。

“不过,我听说NASA和欧洲空间局都在紧急部署带有核弹头的火箭,”沈延卿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如果‘拉玛’的目标是地球,这些火箭就会携带核弹头向‘拉玛’发动攻击。”

“我也听说了,俄罗斯人也没闲着。”赵永生轻轻摇摇头,“太空中没有空气,核武器就制造不出冲击波,只靠热能和辐射恐怕对直径40公里的‘拉玛’造成不了什么破坏。人类引以为傲的最强大的武器,可能在真正的星际战争中完全没有毁灭性。”

“没想到它们真的在那里……”许橙的视线仿佛穿透了天文台的穹顶,望向浩瀚星空,她情不自禁地握紧了双手,“很多人不相信宇宙中还有其他生命存在,包括许多主流科学家也是这么认为的,他们认为要解释费米悖论很简单,那就是生命只在宇宙中出现过一次。”

“这是典型的地球特异论,”沈延卿说,“但我不赞同这种说法。如果在一片旷野中一直没有找到一棵草,那么‘这片旷野中没有草’的结论就不能轻易排除。但是只要在旷野中找到一棵草,就可以几乎百分之百地确定还有其他草的存在。”

“沈工,生命是一回事儿,智慧生命又是一回事儿。从简单的生命发展到智慧文明,中间可是得经过无数次概率很小的飞跃才行。打个比方,从单细胞生命到多细胞生命就是难以跨越的一步,而智慧的产生更是概率非常小的事件,”许橙似乎却有不同的看法,“智慧生命的出现,本身就已经是跨越了好几个大过滤器的结果。”

“没错,”沈延卿说,“现在我们都知道了,它们已经来了,人类并不是宇宙中唯一的智慧生命。不过,也可能很早就有外星人来过地球了,没准儿现在还有伪装成人类的外星人生活在我们中间,观察着我们的一举一动……”

“老沈,你是不是该改行写科幻小说,”赵永生扶了扶额头,有些无奈地说,“我记得有个美国人叫什么丹尼肯来着,就是说金字塔里发现了人造心脏的那个,前几年还到德令哈那个外星人遗址来了,说德令哈是古代外星人的太空基地……”

“‘拉玛’的出现就已经足够科幻了,”沈延卿不置可否地耸耸肩,“你们有没有想过这样一种可能性,如果地球上真的存在来自外星的观察者,即使它们站在我们面前,我们人类也永远无法察觉到它们的存在。就像BBC为了拍摄野生动物纪录片制作的虚假动物模型,动物们要么对它视而不见,要么会很自然地将其当成自己的一员,但绝不可能意识到它是人类的观察者……”

“就像——间谍小猴?”许橙问。

“没错,”沈延卿点点头,“猴群很快就接纳了间谍小猴,它们不觉得间谍小猴有什么异常,直到小猴不小心被某只猴子从树干上推落到地面上,它们以为小猴死了。它们可能会隐约感觉到间谍小猴有些不对劲儿,但永远无法意识到间谍小猴其实是人类精心制作的窥探器。它们更不知道小猴的右眼是一个高清摄像头,将猴群的一举一动都拍了下来。这当然不能怪猴群,这种情况超出了猴群的理解范围。想想看,假如间谍小猴身上装着一个强辐射源,就会让猴群全部灭绝,猴群直到全部死光都意识不到灾难之源就在身边。”

“然后有一只猴子发现了真相,它试图告诉猴群,这个间谍小猴是带来死亡的魔鬼,之后它就被烧死在了火刑柱上……”赵永生给他们的讨论加了一个绝妙的注脚,“而猴群直到全部死光都没有意识到那位猴子先驱是对的。我倒希望这只猴子赶紧出现,至少现在已经没有火刑柱了。”

“太晚了,猴群已经看到走来的狮子了,”沈延卿耸耸肩,“不过它们还不知道这只狮子是来用餐的还是来打招呼的。”

这时,观测室里的电话响了。许橙走过去接了起来,她听了一会儿,挂断了电话,却没有作声。沈延卿和赵永生转过头看向她,只见许橙面无血色,脸色苍白。

“怎么了?”赵永生问道,他和沈延卿不由自主地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不祥的预感。

“是来自国家天文台的紧急通知,‘精卫’号探测器发现了‘拉玛’身后的彗星群。”许橙慢慢说,“狮子来了。”

阿雷西博信息

不久之后,冷湖天文台就接到了正式的通知文件。“精卫”号探测器与“拉玛”擦肩而过后,耗尽了燃料,失去了动力,向太阳系外飞去。但是探测器上的摄像机还在太阳能板的能源输送下正常工作着。中国国家航天局的一名工作人员从探测器传回来的图像上看到了数个模糊的光点,经过光谱分析后,确认了其中三颗位于最前方的彗星,但是不排除有更多的彗星尾随在后面。

国家航天局立即将此信息向国际小行星中心进行了通报,“拉玛”身后尾随着彗星群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全球各地的天文台。很快,消息被进一步证实了,位于太空中的哈勃二号和斯皮策望远镜也看到了尾随“拉玛”袭来的彗星群。

“拉玛”的面目再次变得狰狞起来,而它对人类发出的各种频段的呼应依然置之不理。“拉玛”本身的质量是无法搅动奥尔特云、柯伊伯带和离散盘中的彗星群的。几乎已经可以肯定,“拉玛”既不是一个冷漠的过客,也绝非一个善意的使者,它是一个即将为地球带来毁灭天火的恶魔。

随着时间的推移,“拉玛”身后的彗星群越来越清晰,直到地面上的天文台也可以看到彗星群的到来。经过紧急计算,国际小行星预警中心宣布,彗星群由至少20颗彗星组成,其中最大的一颗直径达到10公里,最小的直径也有2公里,这些彗星已经越过了土星轨道,目标很显然是地球。科学家们无法理解“拉玛”是怎么驱动这些彗星的,这些彗星如同一串在太空中飞行的项链,又如一支沉默的军队,尾随在“拉玛”身后,向地球袭来。

自从彗星群的信息被证实之后,人类文明的生存时间就进入了倒计时。和大多数科幻电影中的描述不同,面对真实的世界末日,人类文明立即就走到了崩溃的边缘。许多国家都陷入了无政府状态,绝望的人成群结队地像兽群般移动,攻击着眼前的一切,平时积累的对富人和政府的仇恨都无所顾忌地爆发出来。非洲和南美的许多城市都遭遇了大规模的断电,纵火、劫掠、强奸、杀人等罪行层出不穷,有些城市燃烧的浓烟甚至在卫星云图上都清晰可见。

“该死的新闻界要为这场灾难负责,”有人愤怒地说,“‘拉玛’还没来,人类就先把自己给毁了。看看吧,平时衣冠楚楚的人都变成了野兽,所有发生的一切都在帮‘拉玛’证明它的所作所为是正确的!”

美国、欧盟以及俄罗斯都在孤注一掷地准备核弹头,准备向“拉玛”发动绝望的反击。但谁都知道,以人类当前的技术水平,能有一颗核弹击中“拉玛”就不错了。但更大的危机并不在此,没有能力向太空发射反击的国家将仇恨的目光转向了世仇的邻居,据说印度和巴基斯坦都在公然准备核弹头,准备将对方的首都从地球上抹去。印度和巴基斯坦的形势也让大国们互相猜忌,谁也不知道俄罗斯会不会绝望地将核弹头先送到华盛顿的上空。

难以理解的暴行在全球各地上演,许多大城市都呈现出一片末日景象。

“已经没有什么疑问了,”在天文台紧急召开的会议上,王台长语调沉重地宣布了这条信息,“人类没有能力摧毁哪怕其中一颗彗星。”

人们交换着沉重的目光。作为专业人员,在场的人们都清楚,即使只有一颗彗星撞到地球上,都足以使人类灭绝,更何况是一个彗星群。第一颗彗星撞击到地球上,就足以引起上千米高的海啸和改变整个地貌的地震,大规模的超级火山会喷发,人类完全无法从这场浩劫中存活下来。接下来的彗星连番撞击,也许不至于让整个地球解体,但可能只有隐藏在地层深处的单细胞生命才可能存活下来。对于大型生物体,地球上没有一个地方是安全的,甚至连月球都难以从这一轮的天地大冲撞中幸免,人类将无处可逃。

而科幻电影中的桥段在现实之中是不可能发生的,人类根本没有将核弹运送到彗星上并且钻孔引爆它的技术力量。即使真的这么做了,也很难将彗星击毁。很多人以为彗星是一个坚实致密的大雪球,一颗深埋其中的核弹就能将其炸成毫无威胁性的碎片,但其实很多彗星都像充满孔洞的蜂窝煤,它们会最大限度地吸收爆炸的能量,而且太空中没有空气,无法产生剧烈的冲击波,即使核弹在它们内部爆炸,它们也很可能毫发无损。

一时间,会场上陷入了一片死寂。

“同志们,”神情憔悴的王台长伸手摘下帽子,露出一头花白的头发,“感谢你们这段时间的坚守,感谢你们的工作和付出。这个世界很快就要变得更不一样了,赶紧回家吧,去陪陪你们的家人,剩下的时间可能不多了……”

在一片死寂中,逐渐有桌椅碰撞的声音传来,有人站起身,走了出去。更多的桌椅碰撞声和摩擦地板声响起,更多的人走了出去。

沈延卿也站起身,一言不发地走了出去。他走出会议室,沿着走廊走出天文台。已经是北京时间晚上十点了,但是夕阳还未完全落下。大地的阴影从东方蔓延过来,已经淹没了群山。一阵寒风吹来,沈延卿不禁打了一个寒战。他望向西方,血红的太阳已经看不见了,地平线上只剩下几片薄薄的残云,远处的雪峰上还残留着一丝血色。

难道自己错了?沈延卿思忖着,难道“拉玛”真的是一个沉默的毁灭者?难道宇宙的真实图景真的是黑暗森林?但即使是黑暗森林,人类一直以来也太高看自己了,根本用不着什么光粒打击,也用不着什么二向箔,只要轻轻推动几颗彗星就足以将人类文明从地球上抹去……

他摸出烟盒,点上了一支烟,深深地吸了一口,随着烟雾顺着气流袅袅地飘上天空,沈延卿的心也和全人类的命运一样滑进深深的深渊。“拉玛”对人类的呼唤一直置之不理,现在,人们也知道了它并不是一艘幽灵船。它就像埃及神话中的阿波菲斯,凶狠地向地球扑来,它将吞噬大地和天空,吞噬一切生命,让一切的一切都化为火海中的虚无……

人类文明留下的唯一痕迹大概就是最近100年来有意或无意泄露出去的无线电波。可叹的是,即使未来有外星文明收到了这些信息,它们可能也不知道人类文明已经不在了。

“小沈啊,”一个苍老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你这烟瘾可不小,都快赶上你爸了。”

沈延卿一惊,站起来转身向后望去,只见一名身穿蓝色清洁工制服的老人正扶着一把长扫把笑吟吟地看着他。沈延卿连忙踩灭了烟头,不好意思地朝老人笑笑:“您好,您是?”

“你肯定不认识我了。我叫刘元,是你爸的老同事,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老人的声音宽厚亲切,给了沈延卿一种安定感,他仔细端详着沈延卿,感慨道,“已经这么多年了,都长这么大了,你和你爸长得真像。我早就听说你回来了,但是知道你在做重要的工作,就一直没打扰你。”

“刘叔好,”沈延卿的心里涌出一股暖流,他看着这位明显是天文台里的清洁工的老人,有些好奇,“您这是?”

“我一直在四号基地工作,前些年就退休了,”刘元知道沈延卿想问什么,他拍拍扫把,“孩子在上海安了家,前几年把我接过去了。可是去了以后我老生病,三天两头往医院跑,医生说是什么醉氧引起的并发症,给开了一大堆药,也没啥用。年纪大了,身体调整不过来了,和孩子们住着也不习惯,我就又回来了。说来也怪,一回到冷湖,身体就好了,看来这辈子哪儿都去不了咯。忙惯了,人也不能闲着,这不,就在天文台找了个杂活干着。这人啊,不能闲着,一闲下来就出问题。”

沈延卿望着这位前辈,一时间竟不知道说什么好,他有些手足无措:“真没想到,还能在这儿见到您,我还以为……”

“冷湖地底还有石油,只是太难开采了,开采成本已经大于开采收益了,”刘元摆摆手,“但还是有一些人留了下来。小沈,你怎么回来了?我听说你母亲她……”

沈延卿的眼神暗淡下来:“她去年去世了。”

刘元走到他身边,叹了口气,安慰道:“看开点儿,小沈。这人啊,都有这么一天,这就是老天爷给地上的活物安排的命啊,谁都躲不过。在生死面前,人才是平等的。”

沈延卿点点头,脑海中却有一种奇怪的想法:人和人之间真的是平等的吗?他记得一位科幻作家曾经声称,第一位永生者可能已经出现了。这位永生者一定非常富有,他有充足的财力将最先进的医学手段应用于自身,并且能够一直追赶新技术出现的步伐,最终赶上将意识上传到计算机的技术突破,实现某种意义上的永生。姑且不论将意识上传这种技术是否真的可行,但在资本的面前,老天爷安排的平等也早就被打破了,富人的平均寿命早已远远超过了穷人。

沈延卿的沉默让老人有些不安,他有些歉意地说:“对不起,我不该提你的母亲……”

“没什么,刘叔,”沈延卿轻轻摇摇头,“您说的没错,每个人都会有这么一天的。”

刘元微微点头,他把扫把放在一边,坐在沈延卿身边的台阶上:“你是为天上那个家伙来的?”

沈延卿下意识地摇摇头,但马上又点点头。

“其实在哪里都能看到它吧,”老人说,“不过,冷湖这下可出名了,前一阵子可来了不少记者。”

沈延卿从老人的话语中没有听到担心,反而听出了一丝兴奋。老人还不知道“拉玛”身后跟随着彗星群的消息,可能他也不认为“拉玛”是毁灭者,但沈延卿不打算告诉老人这个爆炸性的新发现,就让这位老人晚一点儿再听到这个坏消息吧。

“您是怎么看的?”沈延卿突然想知道这位历经沧桑的老人是怎么看待“拉玛”的,他指指天空,“您觉得它是什么东西?”

“还能是什么东西,”出乎沈延卿的意料,老人反过来安慰起沈延卿来了,“我一把老骨头了,也不太在乎它是来地球干什么的。不过,我知道咱们人类没有办法对它做什么,要是它铁了心是来毁灭我们的,那就是老天爷的安排了。该怎样就怎样,没必要哭也没必要闹,更没必要到处打砸抢,都没啥用。只要明天太阳还会升起来,就要继续过日子,别让别人看了咱们的笑话。再说了,我还真不相信那些外星人跑那么老远,是来专门毁灭地球的,咱们在地球上好好待着,也没招谁惹谁不是?说实话,它们要是想毁灭地球,随便丢几个彗星过来不就得了,就像灭绝恐龙的那种……干吗还要亲自跑一趟?没必要嘛。”

沈延卿没想到从老人的嘴里说出这么一番朴实而又有哲理的话,老人的观点与他的不谋而合。

“那您觉得,它们是来干什么的?”他饶有兴趣地追问道。

“我不知道,我哪知道,”老人坦率地摇摇头,“不过我觉得现在很多人都想得太多了,喜欢把事情想得太复杂。其实世间万物的道理都是相通的,外星人怎么了?它们那里1+1就不等于2了?外星人也是要讲道理的嘛,何况已经有那么高的科技了,咋还会像野蛮人一样话都不说就直接开战?当年就连日本鬼子侵略我们时,不还找了个借口吗?”

听了老人的话,沈延卿隐约觉得脑海深处有道灵光一闪,有些一直抓不住的东西似乎被老人的这番话触动了。到底是什么呢?他到底忽略了什么?

老人拍拍沈延卿的肩膀,然后站起身,郑重地说:“小沈,我和你父亲认识很久了,你父亲是个好人,我今天说这些,你可别见外。我知道你们遇到事情了,可能有更坏的推测,但我要告诉你,半个世纪前,我和你的父亲都是第一批来到冷湖的石油人。那个时候,咱们贫油国的帽子还没摘掉,国际上没有人相信我们能在这片鸟不拉屎的荒地下面找到石油,后来我们做到了,我们真的在冷湖地下发现了石油,你知道为什么吗?”

沈延卿也站了起来,老人话语中的庄重打动了他,他问道:“为什么?”

“心气儿啊,干什么都别丢了心头那口气儿,”老人说,“心气儿这种东西虽然看不见摸不着,但肯定在哪里都有。我看到很多人都没了心气儿,有的人整日酗酒,还有人跳楼自杀,还有人打砸抢。你说,杀死他们的是外星人吗?都不是,杀死他们的是他们自己。等外星人来到地球一看,嚯,我还没说我要来干什么呢,地球人就被吓得变成一群野兽了……你说说,这算个什么事儿?说实话,我也不知道外星人是来干什么的,但我知道,啥时候都别认怂,这可不是我们的作风。换句话说,要是真的会死,咱们也应该站着死。”

老人话语中的力量让沈延卿肃然起敬。他郑重地对着老人点点头,坚定地说:“放心吧,刘叔,我记住您的话了。”

刘元走后,沈延卿陷入了深深的沉思。所谓大道至简,是不是面对这个前所未有的未知,所有人都把它想象得太复杂了,以至于忽略了什么?

沈延卿轻轻闭上眼睛,他想象自己走在一片旷野上,远方有一个白蚁丘,而这个白蚁丘很可能会对他的生存造成威胁。如果他决定去摧毁它,他会怎么做?

和白蚁丘对话?不,没有必要。

走上前去摧毁白蚁丘?不,他完全不必这么做,他有各种手段可以消灭这个白蚁丘。投掷汽油弹,散播专门针对白蚁的瘟疫,甚至发射一颗钻地导弹……相信这些白蚁在毁灭来临之际都不知道真正的毁灭者是什么。

退一万步讲,即使他一时兴起,想去白蚁丘现场杀灭白蚁,也没有必要绕一个弯子……

是的,没错,沈延卿突然睁开了眼睛,也许世间道理就是如此简单,只是人们把整个事情都想得太复杂了。沈延卿望向天空。是的,他喃喃自语着,答案再简单不过了,我会径直走上前,去烧毁它,摧毁它,而不是绕一条奇怪的弯路……

他终于在这个想法溜走之前抓住了它。“拉玛”的奇怪行为还有另外一个被所有人忽视的解释,它的目标真的是地球吗?

沈延卿冲回了会议室。这里的人已经不多了,除了王台长还有许橙和赵永生。赵永生完全无视了墙壁上大大的禁烟标志,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

沈延卿走过去,一把夺过赵永生嘴里的烟扔到地上踩灭:“老赵,还没到世界末日呢,你怎么开始带头违反禁烟规定了?”

“让他抽吧,”王台长无力地摆摆手,“到这时候了……只要不违法,想干啥就干点儿啥吧……”

“你到现在还不相信‘拉玛’是毁灭者?”赵永生又从烟盒里掏出一支烟,“老沈,我欣赏你的乐观精神,可是彗星群肯定是‘拉玛’用非自然的手段带来的。别骗自己了,正视现实并没有那么难……”

“不不不,你们听我说。”沈延卿转向王台长和许橙,许橙好像刚刚哭过,眼睛里还有泪光闪烁,沈延卿的心里不禁一痛,“我问你们,‘拉玛’的轨道为什么不一开始就对准地球?”

“这有什么关系?”赵永生说,“即使‘拉玛’再先进,从几千光年外的地方飞来,也可能开始时瞄不准。”

“是啊,”王台长也说道,“我明白你的意思,‘拉玛’的目标如果是地球,在它进入太阳系的时候,它的轨道终点就应该是地球。但这说明不了任何问题,再高明的水手都不可能在一开始就设置好航线。”

“没错,但‘拉玛’可不是操纵独木舟的水手,而是一个远超人类想象的超级文明。”沈延卿严肃地说,“可是彗星呢?查一下彗星轨道吧,我敢打赌,它们的目标肯定不是地球。你们可别告诉我,‘拉玛’从柯伊伯带带来的彗星也需要进行轨道校正。”

许橙的眼睛亮了起来,而王台长则苦笑着看了沈延卿一眼:“小沈,你是不是真的觉得这个世界上有超级英雄啊?你真的以为就你一个人想到了这一点吗?”

“什么?”不仅仅是沈延卿,许橙和赵永生也将惊讶的目光投向了王台长。

“你们还不知道吧,自从‘拉玛’出现以后,早就有很多国家的科学小组计算了它的轨道,当然还有彗星群的轨道。没错,它们的轨迹的确不是对准地球的,如果‘拉玛’和彗星群不在越过木星轨道后进行变轨,它们就会冲向火星。”王台长说,“但是谁会相信‘拉玛’穿越上千光年来到太阳系,目标居然不是地球?看看吧,早就有科学小组试图在联合国大会上向各大国说明此事,但你们都看到了,即使各国政府相信,这个世界上的人有几个会相信?和平时代就有人相信美国51区藏着外星人,火星和月球背面藏着外星城市,地球其实是平的,埃及金字塔是由现代水泥造的……你们太高估人类的理智了。这个时候了,谁还会相信政府?”

“如果有证据呢?”沈延卿喘着粗气,直视着王台长。

“证据?除非‘拉玛’亲自向人类说明。”王台长摆摆手,“但是你们也看到了,‘拉玛’对人类的呼叫从来都是置之不理。”

“我会找到证据的。”沈延卿脱口而出,他说出这句话之后也愣住了,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这么说……但不知道为什么,沈延卿隐隐地觉得证据就在眼前。

“好吧,希望你还有足够的时间。”王台长点点头,站起身向外走去,经过沈延卿时,王台长拍拍他的肩膀,“小沈,我认识你的父亲,他是个好工人,也是个好兄长,你身上这股韧劲儿很像他。”

沈延卿沉默着没有说话,王台长叹了口气,抬脚走了出去。

“老沈,歇歇吧!”赵永生劝道。

“是啊,沈工,哪里能找到什么证据啊?”许橙也红着眼睛说。

沈延卿一言不发,拔腿就走。他需要证据,而且必须是具有说服力的证据。沈延卿的心脏怦怦直跳,他知道现在的每一分钟都变得无比珍贵,谁也不知道群体性的疯狂什么时候会引燃第一颗核弹。如果有第一颗核弹爆炸,那么人类文明的命运就提前确定了。

证据,证据,能让人类文明重回理智的证据,到底在哪里?

当沈延卿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正坐在观测室里,眼前的电脑屏幕上正显示着上一次异常光波辐射的数据。不知道为什么,他已经回到了观测室,而且不知不觉打开了异常光波辐射的数据。

异常光波辐射……

不知道为什么,沈延卿的心底涌出一股冲动,也许俄博梁深处真的有赞神的宫殿?

这个念头一出现,沈延卿自己都被吓了一跳。俄博梁深处……一些模糊的画面闯进他的脑海,他不确定自己到底有没有去过俄博梁。沈延卿站起身,走出天文台。在冷风中,他望向俄博梁的方向,那里没有地光,只有一片化不开的黑暗。

沈延卿回到观测室,跌坐在椅子上,渐渐沉入梦乡,很快他就做了一个梦:

一个赤着脚的小男孩在荒野中奔跑,向着远处群山的光芒,脚下是一条银白色的小路。他不知疲倦地奔跑着,一头红色的巨兽拦住了他。

“站住!”红色巨兽像小山一样高,小男孩认识它,它是矗立在俄博梁荒原上的一个红色土堡。白天的时候,它和其他土堡一样,是趴伏在荒原上的死物,当夜晚来临,这个土堡就站起身,在黑夜中伸展开自己的身躯。此时,它就站在小男孩的前方,挡住了小男孩的去路。

小男孩有些惊慌,他停住了脚步,小小的身体被红色巨兽投下的阴影淹没。

这时,另外一个声音出现了。一个巨大的钢铁巨人从他身后走来,越过小男孩的头顶,向红色巨兽冲去。两个巨物很快就缠斗在一起,小男孩趁机从它们身边溜过,继续前进。一路上,无数的红色巨兽出现,每一次都有钢铁巨人保护他。

不知道过了多久,小男孩终于走到了光的尽头,那是一座由黄金和绿玉打造的宫殿。宫殿的红色大门上镶嵌着玛瑙和珊瑚,小男孩推开了大门。

大门后面什么都没有,除了黑暗,只有一片虚空。大门在他身后关闭了,发出沉重的声响,小男孩转过身,大门也消失在了一片黑暗中。小男孩害怕了,他伸出手去摸近在咫尺的大门,却什么都没有摸到,大门消失了。

小男孩想往前走,但地板也消失了,他飘浮在黑暗的虚空之中。他失去了方向感,分不清上下左右,也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处。小男孩害怕了,他张开嘴,正要哭出声时,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出现了。起初是一些微弱的光点出现在他的四周,但很快,模糊的光芒就变得更加清晰了,小男孩忘记了恐惧,他惊奇地瞪大了眼睛。虚空中到处都是奇异的光点,远处有无数的光点聚集成像草帽和螺旋一样的形状在缓缓地旋转。

他看见黑暗的虚空中到处都是美丽的光点,这是光的大海,他仿佛身处星空之中。啊,这一定是银河,小男孩想起自己曾经在楼顶看见的那条美丽的光带。这是银河啊,那条银白色的小路真的把自己带到了银河中。

小男孩张开手臂,他感觉自己向前飞去,无数的光点从他身边掠过,他欢笑着在星海中畅游飞舞。

……

一个星系被拉近,那是一颗拥有四颗行星的淡黄色太阳。小男孩惊奇地瞪大双眼,他看见其中一颗星球是蓝色的,在阳光下熠熠发光,像一颗晶莹脆弱的玻璃弹球。他不由自主地向那颗星球飞去,只见黄绿相间的大陆上飘浮着朵朵白云,两极白色的冰冠就像晶莹的钻石般闪耀。沈延卿的视角和小男孩重合了,他也惊奇地瞪大了眼睛,这不是地球,但无疑是一颗生机勃勃的生命星球。

他甚至看到了大陆上有城市和道路,头上长着奇异触角的生灵们在广场上载歌载舞。突然,一片阴影如潮水般涌来,生灵们惊恐地望向天空,只见一颗巨大的小行星遮住了它们的太阳,而且向这颗星球极速冲了过来。

星球上的生灵们惊恐地四处逃散,但它们却注定无路可逃。小男孩看着那颗小行星闯进了蓝星的大气层,变成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球。伴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爆炸,火球分崩离析,毁灭的天火从天而降,落在远离陆地的海洋里。从太空中能看到高达数千米的巨浪组成的圆环形“死亡之墙”向四周扩散开去。死亡之墙很快就撞击了陆地,宏伟的城市像沙滩上的城堡般被淹没了。但这不是全部,小行星撞击到了海床,甚至直接撞裂了地壳,岩浆喷射而出,冲进大气层,然后化为覆盖全球的陨石雨重新落回地面。全球的火山都开始剧烈喷发,毒气四散,这个祥和美丽的世界在瞬间就变成了火海地狱。

小男孩惊恐地转身逃离,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看到了另外一个星系,一个绿色的海洋星球围绕着一颗散发着温暖光芒的红色恒星转动。这个星球没有陆地,一种看起来纤细脆弱的绿色生物在海底建立起了巨大的城市,无数绿色生物在阳光下的海水里嬉戏欢唱。但距离这颗行星十光年以外的一颗超新星爆发了,袭来的宇宙射线和高能粒子吹散了大气层,吹干了海洋,所有的生命都在宇宙射线的洗礼下变成了灰烬……

小男孩飞过一颗又一颗有生命的行星,看着它们一颗又一颗地毁灭,每一个文明的死亡过程都不相同。甚至有一个行星被闯入本星系的黑洞吞噬,进入视界的行星被拉成了长条状,小男孩惊恐地看到行星上还有生命尚未死去,一个母亲抱着它的孩子恐惧地望着天空,不甘的眼神永远定格了,和它们惊恐的面容一起永远凝固在扭曲的时间之中。

小男孩不禁放声大哭,他感受到生命最原始的感情,即使一个黏菌都有的本能——对死亡的恐惧。

但是更多的星球并不是毁于宇宙灾变。场景倏然变换,沈延卿发现自己正走在一片巨大的废墟之中。无疑,这是一个外星城市,高耸入云的银色高楼如丝线般直插云霄,和同步轨道上的巨大结构相连接,数不清的建筑被密封的圆环轨道几乎连成一片。然而此时,这个城市已经被遗弃,紫色的藤蔓缠绕着大楼,破碎的轨道早已断裂,无力地垂落着。

沈延卿走过一个个荒无人烟的星球,一片片文明的废墟无声地诉说着这些文明曾经的辉煌,他甚至看到一个巨大的人造城市悬浮在一颗行星的同步轨道上空,但透明的防护罩早已支离破碎,没有任何灯光,只剩一片黑暗的死寂。

毁灭,到处都是毁灭之后的废墟,就像地球上让科学家百思不得其解、突然放弃城市遁入丛林的玛雅文明留下的废墟,又像冷湖老基地……

冷湖?意识倏然苏醒,30年的时光交错,小男孩的身影和沈延卿的身影重叠在一起……

沈延卿睁开眼睛,观测室里刺眼的灯光一时让他没有回过神来。过了好一会儿,沈延卿才从这个荒诞的梦里回到了现实。

他移动鼠标,已经黑掉的屏幕亮了起来,不知道为什么,沈延卿突然觉得,这些看起来杂乱无章的数据里一定隐藏着什么。他工作了整整一夜,天亮后,满眼血丝的沈延卿给王台长打了个电话。电话一接通,沈延卿就简单地说:“我想,我已经找到证据了。”

半个小时后,闻讯赶来的王台长在观测室见到了沈延卿。

“什么证据?”一进门,王台长劈头就问。

“王台长,我需要你先回答我几个问题。第一,你知道地光吗?”沈延卿先反问道,王台长注意到他虽然神情憔悴,但两只眼睛却炯炯有神,“我是指冷湖的地光。”

“当然知道,”王台长点点头,急切地说,“和地光有什么关系?”

“那么,这种地光是主流科学界描述的地光吗?”沈延卿抛出第二个问题。

“不,”王台长果断地摇摇头,“这不是地震光,这是一种未知的自然现象。”

“第三个问题,这种现象真的是自然的吗?”沈延卿再次问道。

王台长惊奇地看着沈延卿:“你到底想说什么?”

沈延卿从桌子上的一堆资料中抽出一张写满了编码的纸,递给王台长:“前几天早上,我看到了异常光波辐射从俄博梁的方向射出,我本来以为是错觉,但仪器可不会撒谎,天文台记录了这次的数据。看看吧,我都发现了什么?”

王台长接过白纸,只扫了一眼,就大为惊骇地抬起头看向沈延卿,脱口而出:“阿雷西博信息?!”

“没错,”沈延卿点点头,他加重了语气,“有‘人’在俄博梁深处发射了阿雷西博信息。”

火星

王台长惊骇地坐直了身体:“这不可能!”

“台长,你已经看到了,”沈延卿指指那张纸,“这就是事实,这个编码和阿雷西博信息的编码方式完全一致,区别就在于,这条信息标示的不是地球,而是火星!”

阿雷西博信息是1974年阿雷西博天文台为了庆祝天文台完成改建,以25 000光年以外的球状星团M13为目标发射的编制信息。发射的信息中包含了一段地球坐标的信息,其中位于第三位的地球被抬升了一格,以表示此信息来自地球。但沈延卿破译的这段信息中的一段和阿雷西博信息稍有不同,地球的位置没有被抬升,反而是位于第四的火星被抬升了一格。

“可是如果这是真的,这意味着什么,你知道吗?”王台长喃喃自语。

“这意味着俄博梁深处藏着一个‘拉玛’超级文明的信息发射基地!”沈延卿斩钉截铁地说。

“可是这说不通啊,”王台长抓着自己的头发,“这种地光可是在古代就有了……”

“很简单,发射基地一直都在那里。”沈延卿打断他,“凭什么认为发射基地是最近新建的?”

“即使你说的是真的,‘拉玛’人为什么要使用阿雷西博编码方式?”

“第一,‘拉玛’人收到了人类发射的阿雷西博信息;第二,‘拉玛’人希望我们看到这条信息,它们在试图用这种方式和我们对话!”沈延卿的双眼闪闪发亮。

“我还是觉得,这也太邪门了。”王台长还是觉得难以置信,“如果‘拉玛’人想和人类对话,它们为什么不直接现身,为什么要绕这么大的弯子?”

“我不知道。”沈延卿摇摇头,他有些激动地说,“王台长,你一定要相信我,上一次的数据记录并不完整,我只能破译出这条信息。我们不能用地球人的思维去揣测一个超级文明的举动。这就是证据,它们的目的地确实是火星,它们根本不会变轨的!”

“我会把数据发给上级,我现在就给中科院打电话。”王台长一咬牙,立即站起身,“都这会儿了,被当成疯子也无所谓了,相不相信就看上面怎么看了。”

“谢谢你,王台长。”沈延卿激动地握住王台长的手,“他们一定会相信的,一定会的。”

“最后一个问题,”临走前,王台长看着沈延卿,问道,“你为什么会想到这么做?”

“我不知道,”沈延卿说,“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跑来分析这些数据,要是你非要知道一个答案,那只能说是直觉吧。”

“直觉?你的直觉可能已经拯救了这个世界。”王台长点点头,“如果你是对的,沈延卿,历史会记住你的,我们要赶紧在人类玩死自己之前把这条信息公布出去!”说完,王台长就急匆匆地走了。

沈延卿顿时瘫软在椅子上,他的脑海里却一直在想,真的是直觉吗?为什么他会跑来分析这些看起来明显无用的杂乱数据?是不是潜意识里,他自己早就怀疑俄博梁深处藏着什么?

头痛又袭来了,沈延卿紧紧地抱着脑袋。到底怎么了,为什么一想到俄博梁深处,他就头痛欲裂?他困倦地拖来一张睡袋,钻进去,很快就睡着了。

当他被王台长摇醒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没人相信你。”王台长焦躁地说,沈延卿的心顿时沉到了谷底,“所有人都认为这只是巧合,没有人相信俄博梁深处藏着一个超级文明的发射基地。”

“可是那些编码,你看到了……”沈延卿几乎跳起来。

“巧合,这几行编码是从数万行数据中寻找到的,他们认为这只是巧合。”王台长摆摆手,“所有的数据都发给了中科院,中科院很重视这个消息。本着负责任的态度,我们马上就把所有的数据和你的分析结论发给了所有的国际小行星中心成员国,但是希望不大,看起来不会有多少人支持你的结论。”

沈延卿绝望地看着他,喃喃地说:“可是它们就在那里啊……”

“好消息是,一个小时前召开的联合国紧急会议已经做出了决议。虽然没人认为你是对的,但全世界的政府都会采用这个结论,向全世界进行权威发布,”王台长说,“至少,你可能制止了人类的自我毁灭。”

“拉玛”和彗星群的目标不是地球,而是火星,这个消息迅速由各国官方向社会公布,顿时引起了轩然大波。

但科学界还是不太明白,如果“拉玛”是来征服太阳系的,为什么会选择火星?如果驾驶“拉玛”的外星智慧生命体的身体是适应火星环境的,那么那些彗星又是什么目的?难道火星上真的存在不为人知的秘密,以至于给外星人造成了巨大的威胁?但不管怎么样,按照人类目前的技术水平,显然不可能与这种外星智慧生命体进行对抗。

同时,各大国纷纷宣布进入紧急状态,各大城市都开始了宵禁。各国武装力量纷纷走上街头,开始使用之前从未使用过的暴力手段控制局势。渐渐地,席卷全球的恐慌被平息了下去,城市里此起彼伏的爆炸声和点燃汽车的硝烟也逐渐消失了。但是互联网上的阴谋论和流言却依然甚嚣尘上,世界末日论者们拒绝相信官方的声明,他们宣称联合国安理会常任理事国以及日本和德国等大国早在多年前就知道“拉玛”来袭,而且已经建立起了秘密庇护所。甚至还有更耸人听闻的说法,有人宣称“拉玛”其实是耶和华的审判之剑,审判日即将到来。

在此之后,各大天文台都给出了同样的测算结果,佐证了冷湖的光波信息:“拉玛”和它身后的彗星群的目的地的确是火星。根据最新修正的数据,如果“拉玛”和彗星群不进行变轨,“拉玛”将成为火星的卫星,而彗星群将轮番撞击火星。一时间,关于火星的阴谋论沸沸扬扬,相信官方通报的人们在庆幸地球不是目标的同时普遍认为,火星上一定存在某些让外星人忌惮的东西。关于火星的科幻小说再度开始畅销起来。火星曾经是最令地球上的人们着迷的行星,在古老的时代里,火星神秘的红色和飘忽不定的轨道让古人感到不安。埃及人将其视为农耕之神,中国人将其视为不祥的象征,希腊和北欧人则认为它是战神的化身。夏帕雷利用望远镜观测到了火星上存在大量的“火星运河”和因为季节而变换颜色的植被;在乔治·威尔斯的笔下,从火星飞来的驾驶着三足机器的火星人几乎摧毁了整个人类文明;在雷·布拉德伯里的《火星纪事》中,火星是充满诗意和浪漫之情的世界;而斯坦利·罗宾逊的《火星三部曲》则展现了一部波澜壮阔的火星征服史。

从20世纪60年代人类开始进行火星探测之后,人类已经发射了数十个探测器接近这颗地球的兄弟行星,其中有六辆探测车成功在火星表面着陆,并且发回了大量信息。但是,火星对人类来说,还依然充满了谜团,除非人类自己登陆这颗古老的行星,否则人类很难彻底揭开这颗行星的秘密。很多科学家都坚信,几十亿年前的火星曾经有过一个拥有潮湿大气和海洋的时期,生命曾经在火星上萌芽,而且即使在今天,火星的深处仍然可能存在着生命。

火星,这颗充满魅力的红色星球,再次成为全人类的焦点。

冷湖旧梦

一天,赵永生告诉沈延卿:“许橙走了。”

“啊?走了?”沈延卿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他下意识地问,“去哪儿了?”

“她的父母来了,”赵永生叹了口气,“把她带回扬州了,但她说她还会回来的。”

“什么时候的事?”沈延卿的心里突然感到空荡荡的,他这才意识到,今天没有在观测室里看到许橙。自从沈延卿回到冷湖,这个江南姑娘是天文台最亮的一抹色彩,让冷冰冰的现实多了一丝温暖的颜色。自从发现彗星群之后,剩下不多的来自内地的工作人员也陆续离开了,并不是所有人都相信“拉玛”和彗星群的目的地是火星。但是许橙却从来没有透露出想要离开的想法,沈延卿也从未开口询问过,也许他的潜意识里害怕许橙离开……

“昨天,”赵永生说,“她是悄悄走的,她说不想惊动任何人。”

沈延卿沉默了几秒钟,开始扒拉起桌上的一沓沓资料和照片。他对赵永生说道:“我一直在推算彗星群的质量,我越来越相信我的推断是正确的。老赵,你知道吗,很多科学家都提出过火星地球化的改造方法?如果想快速地改造火星,最快的方法就是牵引大量含水的彗星撞击火星,但是只有彗星是不够的,你看看这个——”沈延卿从桌子上的一叠图片中找出一张,指着上面的一颗亮点说:“我今天早上在彗星群里发现了这个。这不是彗星,它和其他彗星不一样,它没有彗尾,很可能是一颗含有氨的巨大冰冻小行星,这颗小行星的撞击会释放大量的温室效应气体,加速火星海洋的形成……”

赵永生把手放在沈延卿的肩膀上,止住了他的话。他看着沈延卿日益消瘦的脸庞,只有一双眼睛还算明亮,说:“老沈,休息下吧,不管‘拉玛’真正的目的地是哪里,你提出的火星假说显然被上头采纳了。你能想到这个可能,已经非常不容易了。”

“可是没有人相信我的结论,你也看到了,”沈延卿苦笑道,“他们采纳我的结论,不代表他们相信,只是这个结论可以被用来稳定局势。说实在的,我自己都开始怀疑这些信息真的有可能是巧合。如果‘拉玛’的目标其实还是地球,那么我这么做就太残忍了,亲手给了人类一个希望,又把它打碎……”

“你想太多了,老沈。”赵永生拍拍他的肩膀,“没人能当什么救世主。不管怎么样,秩序正在恢复,至少我们不会自己毁灭自己了……”

“说实话,你相信俄博梁深处藏着‘拉玛’人的发射基地吗?”沈延卿打断他。

让沈延卿失望的是,赵永生沉默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摇了摇头:“对不起,老沈,我不想骗你,我也觉得这只是巧合……”

“没事,我知道。”沈延卿颓唐地摆摆手,“毕竟,‘拉玛’人用这个飞船和一系列彗星来改造火星的说法也太……荒唐了。很早之前,NASA曾经进行过火星地球化的评估,得出的结论至少也要数千年的时间才可能把火星改造成适合人类生活的环境。而且,改造火星的重点是它的内核。火星的内核已经冷却了,至少已经停止转动了,所以火星没有磁场。没有磁场,火星就没有办法抵御太阳风的侵袭,大气层会被不断剥离。如果解决不了磁场的问题,所有的改造就都是在沙滩上建造高楼。火星变成今天这样,可不只是表面出了问题,这颗行星从里到外都出问题了,现在人类还没有想到任何可行的方法来重启火星地核。我真不知道‘拉玛’要怎么做,也不知道它为什么要改造火星,我真担心自己的一切推测都是错的……我不断地说服自己,又不断地推翻先前的结论,我都要发疯了。”

“它们是‘拉玛’,是一个能够建造直径40公里的飞船,而且能进行恒星际旅行的文明,”赵永生说道,“它们很轻易地就调动了大量彗星群,这说明‘拉玛’拥有人类无法理解的技术。也许对于它们来说,改造一颗行星根本就是举手之劳。”

“你说得对,”沈延卿沉思了一会儿,才说道,“是我钻牛角尖了。我们不了解‘拉玛’,不了解它们的思维方式,不了解它们的价值观,历史上也没有任何可以借鉴的例子……我们不能用人类的思维去揣测‘拉玛’的行为……”

“为什么不想想好的一面呢?彗星群的发现至少说明了‘拉玛’不是毁灭者,它们想摧毁地球,只需要稍微改变一下彗星的轨道就可以了,”赵永生再次拍拍沈延卿的肩膀,“就像你一开始提到的,如果‘拉玛’是毁灭者,它根本没必要如此大费周章。”

“时间不多了,我们很快就会知道了。”沈延卿叹了口气,愣愣地盯着眼前的照片。老赵说得没错,“拉玛”距离火星还有不到一个月的路程,距离变轨点已经只剩下12天。如果“拉玛”的目标不是火星,那么12天后,“拉玛”将变轨,飞向地球。但沈延卿始终觉得,自己是对的,他也在等待着。但等待的现象不在天空,而在俄博梁。

人类又开始了新一轮的等待,但是这一次,人们的心态有了很大改变。不管怎么样,“拉玛”的到来已经开始将人类文明的方向扭转了,有不少团体和官员认为人类应该大力发展太空技术,不应该再沉迷于娱乐中故步自封。甚至有激进团体要求政府取缔虚拟现实游戏,将更多的资金注入SpaceX等公司,并扶持更多的民间太空公司,重启人类的太空时代。

而彗星群的出现也让各个暗中备战的太空大国的准备失去了意义,人类连“拉玛”都没有把握摧毁,更不用说它身后庞大的彗星群了。而且彗星群的出现更是排除了“拉玛”是幽灵船的可能,联合国已经正式做出了2231号决议,禁止任何国家擅自发动对“拉玛”的攻击行为。

没有等到变轨点的到来,沈延卿却再一次等到了地光。

这一次的光波辐射异常强烈,天文台的主望远镜和三个辅望远镜都记录下了这次的辐射。不仅如此,冷湖镇的人们也都看到了。凌晨两点半,很多人被窗户外的强烈光线照醒。光线是如此猛烈,以至于很多人以为太阳提前升起了,还有人以为“拉玛”和彗星群已经进入了大气层。

好奇的人们纷纷走出家门,他们看到了让人终生难忘的景象。光线并不是来自天空,而是从赛什腾山脚下射出,直射苍穹,有如极光般在天幕涌动,整个冷湖地区如同白昼。

正在天文台值守的沈延卿和赵永生也发现了异常,观测室里也突然充满了奇异的光线。但是这一次的光波辐射持续时间并不长,仅仅过了三分钟,光线就突然消失了,仿佛是有人关掉了开关。这一次的光线是如此猛烈,以至于同步轨道上的卫星都清晰可见。但是这一次地下发射的不仅仅是可见光,不管是地面的天文台还是轨道上的卫星,都同时监测到了大量看不见的伽马射线。

“天啊!”赵永生走到窗前,看着天幕上涌动的光线,剧烈的光从俄博梁的方向发出,射向苍穹,天际的云层在光波的照射下疯狂地涌动着,“怎么和我记忆中的不一样?”

沈延卿也震惊地走到窗前,只见强烈的光芒从群山背后射出,照射在云层上,整个云层都被地光照亮,又被反射回大地。冷湖镇似乎一夜之间进入了白昼,远远望去,甚至可以清晰地看到冷湖老基地和五号基地的废墟也沐浴在一片银色的光辉之中。沈延卿以前见过地光,但是从未见过如此强烈的地光。如果说之前的地光是微弱的萤火之光,那么眼前所见则是一团爆裂的火焰。

但这不是结束。突然,一道蓝白色的光柱从群山后面升起,直射苍穹。事后,沈延卿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听到了声音,但他分明感觉到一股不属于人间的力量在地层深处涌动,耳边传来黄钟大吕般的轰鸣。那一刻,沈延卿似乎感受到了整个大地都在律动。光柱仅仅持续了不到一秒钟就消失了,视网膜上的残影却持续了许久。光柱消失之后,地光渐渐地微弱下来,也很快就消失了,大地重新回到了一片黑暗之中。过了好一会儿,云层散开,人们才重新看到裂缝中的群星。

“这……”赵永生也瞪圆了双眼,“有人在俄博梁放烟花吗?”

光谱分析仪几乎要瘫痪了,这一次,所有的望远镜和探测仪都记录下了光波辐射。

绚丽的光波虽然已经在现实中消失了,但仍在沈延卿的脑海中回放。他有些恍惚,一时间还没有从刚才的震撼中缓过来。某些最隐秘的记忆被触发了,无数的记忆碎片从记忆之海的深处翻涌上来,他见过这种场景,但已经分不清是幻梦还是现实。他突然想起了那个解开密码的夜晚做的梦,那真的只是一场梦吗?

更多的记忆在复苏,他能清晰地察觉到记忆之海的坚冰在破碎。

“我以前好像见过这种景象……”沈延卿慢慢地说。

“废话,我也见过啊。那次看完《焦裕禄》回家的路上,很多人都见过啊。”赵永生说。

“不,”沈延卿有些焦躁,“不是那一次,我是说,后来我好像又见过一次……”

“什么?”赵永生困惑地看着他,“我怎么不记得了?”

“我是说,我还见过一次……”沈延卿努力回忆着,一些记忆碎片突破了意识的封锁浮出水面,“那不是梦……”是的,沈延卿慢慢想起来了,那一次看完电影回家的路上看到的地光,是他第一次见到地光,但不是最后一次。

破解密码的那个夜里做的梦,真的只是一场梦吗?会不会是缺失的记忆?他渐渐想起来,睡梦中的自己惊醒了,他钻出被窝,趴在窗台上兴奋地看着远方的地光……

但是后来发生了什么,他却什么都不记得了。他只记得第二天没有去幼儿园,家里多了很多叔叔阿姨,还有妈妈流着泪的脸……

等等,妈妈流着泪的脸……沈延卿悚然一惊,妈妈为什么会哭?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也许是看到沈延卿的表情不对,赵永生拍拍他的肩膀说:“老沈,别硬撑着了,你先休息一会儿。”

沈延卿没有应答。他面无血色,冷汗直冒,无数的记忆碎片从他的脑海深处泛起,虚虚实实,六岁时的记忆混杂了多少梦境和瑰丽的想象?那个梦境是如此真实,那种在宇宙中穿行的感觉如此逼真美妙,那些被摧毁的画面又是那么清晰可见,还有那个永恒的不甘的眼神充满了对生的渴望和留恋,仿佛是对宇宙发出的拷问……沈延卿不禁浑身一抖,简直太真实了。他不禁开始怀疑,为什么他对星空如此着迷,为什么高考时他毫不犹豫地填了与天文学相关的专业,为什么会回到冷湖,为什么会下意识地去分析那些数据……难道这一切都是因为六岁时的那次经历?难道刚才所回忆的根本不是一场幻梦,而是曾经发生过的真实?是不是他潜意识里知道俄博梁深处藏着什么?为什么他能精确地从浩如烟海的数据中提取出有价值的信息,并且用阿雷西博编码进行破解?

这么多年来,沈延卿一直回避着那个记忆之海中的雷区,但他知道,在他的记忆之海中深藏着什么秘密。虽然这个秘密被他的潜意识封锁在一扇钢铁大门之内,但是,一些碎片还是顽强地从大门的缝隙里钻出来,影响着他的生活,甚至影响着他的人生……

真的是冥冥之中命运让他回到了冷湖吗?真的是命运让他选择了天文学作为一生的追求吗?

沈延卿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十指却深深地抓进沙发里,甚至将皮革都扎破了,他的额头上也出现了豆大的汗珠。

“永生,你还记得格桑爷爷家的花园吗?”沈延卿艰难地问道。

赵永生很担忧地看着沈延卿,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地说,声音中透着浓重的关切:“老沈,我早就知道你有一些精神上的问题,看起来地光就是刺激源。我看你先去南京吧,我马上给你订票,冷湖——”

“回答我,”沈延卿粗暴地打断他,“快回答我!”

“老沈,”赵永生的声音充满了无奈,“哎,基地里喝的水都不够,哪有什么花园啊!”

听到老赵的话,不知道为什么,沈延卿的鼻子一酸,眼泪差点儿滚落下来。原来根本没有花园,没有什么格桑爷爷,也没有卓玛的故事,一切都是他幻想出来的。可是,他为什么要幻想出这一切呢?一定是从雷区泄露出来的记忆让他的潜意识感到困惑,为了自圆其说,幼小的沈延卿在大脑里虚构出了辅助的情节,随着时间的推移,逐渐变成了他脑海中确信不疑的“真实”记忆……

“那卓玛的故事呢?”沈延卿再次问道,“我明明记得格桑爷爷给我们一起讲过卓玛的故事,卓玛连续三天丢了羊,然后去了赞神的宫殿,然后……”

看着沈延卿希冀的目光,赵永生还是摇摇头:“我不知道这个故事。老沈,没有什么格桑爷爷的花园,也没有格桑爷爷的故事。”

“原来是这样,”沈延卿喃喃地说,“原来所有的一切都是我想象出来的……”但更多的疑惑从他脑海里浮现,他突然急切地问道:“我父亲……他是怎么死的?”

赵永生移开了目光,仿佛不太愿意谈论这个话题。“火灾,”他简单地说,“你知道的……”但是他闪烁不定的目光出卖了他。

“火灾……”沈延卿仿佛是在自言自语。没错,在他的记忆里,父亲死于一场火灾,一个储存石油的油库起火,父亲端着水盆冲进了火海,再也没有出来……

一直以来,沈延卿都对这个记忆深信不疑,父亲是一位死于救火的英雄。但现在,封存的记忆大门再次被推开一个小缝隙,沈延卿不禁开始怀疑:油库起火,怎么会端着水盆去救火?这明显是违反常识的。这个让他深信不疑的细节很明显是一个幼稚的孩子对救火的最直接的想象。

父亲真的是死于火灾吗?沈延卿的信念大厦出现了一条难以弥补的裂痕,裂痕慢慢扩大,如蛛网般迅速布满了大厦全身。

他浑身颤抖了一下,直视着赵永生:“老赵,别骗我了,告诉我,我的父亲是不是死于火灾……”

赵永生叹了口气,目光里充满了同情,他似乎终于下定了决心,也加重了语气:“沈延卿,我可以告诉你,但你千万保持冷静,不要激动,那不是你的错……”

沈延卿点点头,他充满希冀地看着赵永生,心底却泛起一丝冰冷的恐惧。

“你六岁那年的事情,我也听说了。那是1990年,北京开亚运会那年。不知道为什么,你在半夜离家出走了,很多人都出去找你,天快亮的时候才在俄博梁方向的镇子外面的荒野里发现了你。所有人都以为你在镇子里的某个角落,他们找遍了电影院、学校……只有你父亲认为你去了俄博梁……事实证明,他是对的……”

轰然一声巨响,记忆的闸门被彻底打开,被隐秘封锁的记忆如冲破堤坝的洪水喷涌而出,将沈延卿这么多年来一直虚构的记忆冲得粉碎。

沈延卿终于想起来了。那个夜晚,赤脚的小男孩沈延卿看到了俄博梁深处发出的绚丽地光,兴奋地冲出门,向俄博梁奔去。奇怪的是,按理说,一个六岁的孩子即使奔跑一整夜也跑不了多远,更何况荒野里还可能有游荡的孤狼。但是沈延卿分明记得自己跑到了群山之中,走近那片奇异的光,但下一个记忆就是自己在离五号基地不远的荒野里游荡,一群人打着手电筒向他跑来,但那其中没有父亲……

没有人相信他的话,他反复告诉大人们,他看见了地光,他沿着银白色的小路在钢铁巨人的护卫下走进了赞神的宫殿……但是没有人相信他,直到母亲愤怒地揪着他的耳朵让他闭嘴!人们把他带回了家,但是父亲却一直没有回来。他又冷又怕,独自蜷缩在小床上睡着了。

“后来……”赵永生似乎不太情愿谈起这个话题,“大家都说你的精神不太正常了,你跟所有人都说你去了赞神的宫殿,还去了天上之类的话……”

“我的父亲,”沈延卿轻轻打断了赵永生,“他是不是死在了找我的路上?”

赵永生沉重地点点头:“你别自责,那不是你的错,你那时候只是个六岁的孩子……”

“他迷路了,遇到了狼群,对吗?”沈延卿自顾自地问道,更多的坚冰碎裂,记忆的洪流从裂缝中喷涌而出。他逐渐想起来了,根本就没有发生什么火灾。

沉默了一会儿,赵永生才慢慢说:“按理说当时的冷湖镇周围应该没有狼群了,狼群是怕人的,但是谁也不知道那群狼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伯父他……”他犹豫了一下,才继续说下去:“天亮之后,大人们才找到他……他的遗骸。”

原来是这样,原来这才是真相。沈延卿终于想起来了。第二天,他看到母亲流着泪的脸,人们的窃窃私语和看向他的目光,有同情,有冷漠,还有怨恨——来自母亲的怨恨的目光。小沈延卿隐约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却一直倔强地没有哭,甚至在父亲的葬礼上,沈延卿也紧紧地闭着自己的嘴巴。在接下来的一个月里,沈延卿没有说一句话,也没有掉一滴眼泪。直到母亲带他离去的前一天,沈延卿看到父亲养的金鱼漂在腥臭的水面上,他才放声大哭。

从此以后,沈延卿就自我封闭了这段记忆。随着年龄的增长,他真的把这段可怕的记忆遗忘了,并且在脑中虚构出了一段记忆来填补这块空白。以至于多年以后,沈延卿对自己“虚构”出来的这段记忆深信不疑。

他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周围的人从来不提及父亲的事情,原来是他害死了自己的父亲。如果不是他在半夜跑出家门,父亲也不会……

多年积累的悲伤之潮从他的脚底升起,沈延卿紧紧地捂着脸,任凭悲伤的潮水把自己淹没。过了好一会儿,沈延卿的情绪才稍微平复了一些,理智慢慢地回到了他的脑海,他终于真正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仿佛一道闪电撕破云层,沈延卿突然全都明白了。

如果那不是梦,他的精神没有问题,六岁的沈延卿说的那些话就不是撒谎。他真的走进了赞神的宫殿,他走进了“拉玛”的发射基地!他真的看见了星辰大海……

“我不是疯子,我不是疯子……”沈延卿突然站起身在地板上来回地奔跑,又哭又笑,嘴里一直重复着,“我不是疯子,都是真的,我真的看到了,我没有撒谎……”赵永生顿时被吓坏了,他起身拦住沈延卿:“老沈,你……你没事吧……”

沈延卿却突然站住了,他愣愣地看着赵永生,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加氧棒。”

“什么?”赵永生更担忧了,看起来沈延卿好像真变成了一个疯子。

“我是说,上次的数据不是巧合,俄博梁真的有‘拉玛’的发射基地,”沈延卿说道,目光沉静,“因为我去过。”

赵永生张大了嘴巴:“你说什么?”

“没错,它们一直存在于地球上,只是我们从来都没有意识到它们的存在。”沈延卿抓着赵永生的肩膀,快速说道,“30年前,我曾经到过那里。它们用某种我们无法理解的方式为我展示了宇宙的真实图景,我真的看到了星海和银河,我看到了无数个文明的毁灭,那就是‘拉玛’想让我看到的。我真的看到了,那不是梦。只是对于一个六岁的孩子来说,那时的所见所闻是不可理解的,所以它们封闭了我的记忆。但是刚才,我的记忆被唤醒了,是它们在呼唤我。看到刚才的地光了吗?那是超级文明‘拉玛’——随便怎么叫它们吧,总之,那就是它们给我们这个大鱼缸里安置的加氧棒,现在,鱼儿察觉到加氧棒了。”

“老沈!听我的,别多想了,先回去睡一觉,好好休息一下。”赵永生深深地叹了口气。

“我知道你不会相信的。”沈延卿冷静地说。他放开赵永生,继续在地板上来回走动着,眼神明亮,思维也前所未有地清晰,所有的碎片和线索就像一套早已经准备好的拼图,直到今天才开始显现出完整的图像:“不过这是可以理解的,毕竟这种说法太过离奇,一个超级文明怎么会选择一个六岁的小男孩作为沟通的桥梁呢?但我知道这是真的,尽管我不知道为什么它们选择了我。当然,这很可能是一个巧合,也有可能我并不是唯一一个被选择的。听着,这一次的地光发射强度和我六岁那年不相上下,这是俄博梁的超级文明向拉玛发射的信号,但这一次的数据都被天文台记录下来了。如果你们认为上次的数据是巧合的话,就分析一下这次的数据吧,我相信这一次的数据更完整,包含了更多的信息!”

说到这里,沈延卿突然站住了。“你一定觉得我疯了,不过没关系。”沈延卿摆摆手,“我也觉得我疯了,不过,我会证明我没有疯的。”说完,沈延卿就大步走了出去。

沈延卿在门口遇到了正准备推开观测室大门的王台长。

沈延卿朝他简单地点了点头,然后就大笑着走了。王台长走进观测室,看见赵永生正呆立在地板上,他指着沈延卿离去的方向说:“沈延卿是怎么回事?”

“你都看到了?”赵永生说,他指指窗外,“地光。”

“我就是为这个事情来的。”王台长说,“小沈是怎么回事?”

赵永生叹息一声,然后给王台长讲述了沈延卿小时候的经历,最后他说:“不管这种地光是什么,沈延卿都坚持说六岁那年他看到了地光,还有什么来自赞神的呼唤之类的胡话。沈延卿是一个尽责的科学工作者,可是他的精神状态实在是不太适合继续……”

“你认为他在胡说?”王台长打断他。

“还能是什么呢?”赵永生扬起眉毛,“他六岁那年的经历——让他一直潜意识里认为是他害死了他的父亲,这事儿在当时的冷湖挺有名的。我以前听长辈说过,他那年是在离基地不远的地方被发现的。当然了,一个六岁的孩子能跑多远?他根本就没有跑到俄博梁,更不可能走进什么赞神的宫殿,这都是一个孩子为了逃避那段可怕的记忆自己编造出来的谎言。你不会真的认为一个六岁的孩子走进了俄博梁的外星人基地吧?”

“我不知道。”王台长坦率地说,“但是这么多的巧合一起发生,就必定不是真正的巧合了。如果沈延卿说的是真的,如果他真的走进过发射基地,是不是就能解释他为什么能够破译密码了?因为只有他潜意识里知道那些数据里潜藏着什么。”

赵永生的面色也凝重起来,此时的他终于意识到这件事情的严重性。

“如果沈延卿说的都是真的,那么很好验证,”他指指头顶,“相信这一次记录下了更多的光波辐射数据。”

“没错,我会安排这件事情的。”王台长严肃地说,“如果我们能再次找到上一次沈延卿发现的密码的话……”

赵永生点点头,说:“我去看看他,先把他送下山。”说完,就急匆匆地走了出去。

赵永生走出天文台,只听到一阵汽车引擎的轰鸣声,沈延卿已经开车离开了。赵永生在寒风中呆立一会儿,不禁为这位童年好友感到深深的担忧。

观察者

第二天一大早,赵永生就被急促的手机铃声吵醒了。他接起电话,手机里传来了王台长略显焦躁的声音:“老赵,快看电视,冷湖又上新闻了。”

赵永生心中一凛,立即翻身下床。他随便披了一件衣服,打开电视。中央新闻台正在播放特别新闻,留着短发的主持人正在播报着关于冷湖发现异常光波辐射的消息。

这一次出现的地光强度之大,前所未有,即使远在太空同步轨道上的气象卫星都侦测到了冷湖地区出现的剧烈闪光。一时间,众说纷纭,流言四起。西方各国也都注意到了发生在冷湖地区的异常光波辐射现象。各大知名新闻媒体都已经发布了关于冷湖异常光波辐射的紧急新闻:CNN怀疑中国军方在西部冷湖地区部署了激光武器,疑似进行了太空武器实验。BBC则认为中国冷湖火星模拟基地发生了爆炸事故。甚至还有个别媒体认为中国开展了新一轮地面核试验,但这一点很快就被否认了,因为没有一个地震台监测到核试验会引发的震波。路透社则注意到冷湖地区恰好是发现“拉玛”的天文台所处的位置,认为中国人正在试图用激光联系“拉玛”。

中国官方很快就发布了正式声明。新闻发言人在记者发布会上正式澄清,此次冷湖地区的异常光波辐射并非激光武器测试,与火星模拟基地也毫无关系。相反,此次事件属于未知事件,中国是一个负责任的大国,中华文明是人类文明的重要组成部分,中国政府绝不会绕过人类社会单方面试图联系外星智慧生命。鉴于此次事件的异常和冷湖地区的敏感性,中国科学院和国家航天局将组成联合科考队前往冷湖进行考察,考察结果会第一时间向全世界公布。同时,欢迎各国派出官方考察队和观察员进行监督调查。

新闻很快就结束了。赵永生关掉电视,他心里当然清楚,“地光”肯定不是什么赞神的宫殿,但也肯定不是科学界主流认知中的“地震光”。当然,如沈延卿所说的“地光”是超级文明在地球上安置的“加氧棒”更是无稽之谈。冷湖天文台是第一个发现“拉玛”的地方,在这个敏感的时刻、敏感的地点,如此强烈的异常光波辐射难免会引起不明真相的人们的各种猜想。

“这是明面上的说法,”王台长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现在很多人都开始相信俄博梁真的藏有外星基地了。你赶紧收拾下,和沈延卿一起来天文台,他的电话打不通。”

“好。”赵永生挂了电话,心底腾起一股隐隐的不安。俄博梁里有外星人基地这个说法太匪夷所思了,他还是觉得异常光波辐射是一种未知的自然现象,就像古代的人们看到极光,也会给这种自然现象赋予许多神话传说,比如中国古人认为极光是掌管着日夜的烛龙。他开始拨打沈延卿的手机,却只听到自动语音提示:您拨打的电话不在服务区。

赵永生挂掉电话,心中更加不安。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可能犯了一个错误,昨晚不应该让沈延卿一个人待着。来不及多想了,赵永生很快走出门,一路小跑着来到沈延卿的宿舍楼,他飞快地爬上黑漆漆的楼梯,来到了沈延卿的单身宿舍门口。一阵猛烈的敲门之后,门内一片安静。一种不祥的预感从赵永生的心底升起,他快步走到单元楼道的窗户前向下望去,顿时心里猛地一沉,沈延卿的帕萨特不见了。

沈延卿走了,甚至没有打一声招呼。他是什么时候离开的?连夜走的还是早上走的?为什么手机显示不在服务区?赵永生的心底产生了一丝愧疚和不祥的预感,这个童年老友放弃了内地的一切回到冷湖,却被当成一个精神病人。昨夜他得知了父亲遇难的真相,万一一时想不开……

赵永生不敢再想下去,他开始自责起来。在前往天文台的路上,赵永生一遍一遍地拨打着沈延卿的手机,但回应始终是冰冷的“不在服务区”。

他走进观测室的时候,仍旧心神不宁,以至于没有注意到王台长和几个技术人员已经在那里了。

“沈延卿呢?没和你一起来?”王台长看到赵永生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里已经凉了半截。

赵永生这才注意到王台长。“他走了……”赵永生嗫嚅着说。

这时,王台长注意到赵永生手里的手机,他也摇摇头:“我也没打通他的电话,我还以为他跟你在一起。现在看起来,他这是不辞而别了。”

赵永生没有说话,默认了王台长的说法。

“刚才我们收到了国际小行星预警中心直接发来的斯皮策和哈勃的确认信息,”王台长表情严峻,“异常光波辐射发射的目的地就是当时‘拉玛’所处的位置。”

“什么?”赵永生大吃一惊,“这是巧合吧?”

“巧合?巧合?”王台长瞪着赵永生,有些严厉地说,“你认为所有的一切都是巧合吗?你这是一个科学工作者应该有的态度吗?”

王台长前所未有的严厉态度让赵永生猛然醒悟,他意识到自己可能犯了一个科研工作者很容易犯的错误。他记起自己曾经在一本书里看到过一段话:对于一个超越当前科学框架的假说,只有两种人会去接受它。一种是无知的路人或者阴谋论者,一种则是能轻易跳出现有框架和思维定式的真正的天才。赵永生不禁自嘲地想到,自己看起来是落入了俗人一类了。

“我明白了,我不该那么早就下定论。”赵永生有些惭愧地点点头,“我现在就去联系交警队,查看一下沈延卿的车子是什么时候离开冷湖的。不管怎么样,要先把老沈找回来。”

“很好,我立刻就安排人走访一下老冷湖人和本地藏族同胞,”赵永生的话提示了王台长,他果断地说,“最好能统计到这种强度的光波辐射有没有规律性。”

赵永生很快就到了交警队,出示了证件后,办事的警察马上就调出了早上的监控录像。

“奇怪,”年轻的警察是一个叫尼玛多杰的藏族小伙子,有着一头卷曲的黑发和黑红的脸膛,他疑惑地看了赵永生一眼,“你说的这辆车根本没有出现在出冷湖镇的路上,是不是搞错了?”

赵永生的心里一紧,他问:“能不能查查去俄博梁的方向的摄像头?”

“这个季节去俄博梁?”警察有些奇怪,但他还是调取了另外一份记录,然后他的面色凝重起来,“你看看,是不是这辆车?”他转动显示器,指着屏幕让赵永生看。

赵永生看到了沈延卿那辆熟悉的帕萨特,我的老天,他在心里呻吟一声,他早该想到的。沈延卿下山之后,根本就没有回宿舍,而是直接开车去了俄博梁,就像他30年前做过的那样。

赵永生失魂落魄地回到天文台,向王台长汇报了这个消息。沈延卿是一个成年人,失踪不到24个小时,警方是不会立案的。王台长当机立断,立即通过天文台官方渠道联系了警方,要求警方立即参与搜寻工作。他们都知道这个季节去俄博梁意味着什么,一旦遇到沙尘暴,非常容易迷失在广袤的雅丹丛里,而一旦迷路,就基本没有生还的可能了。

“都怪我,”赵永生不停地自责着,“昨天晚上我就该想到了,我不该让他一个人待着……”

“你也别多想,沈延卿是一个成年人了,应该为自己的行为负责。”王台长摆摆手,示意赵永生不必自责,“不过,他六岁那年,有没有可能真的去了俄博梁?”

“没有,”赵永生肯定地说,“我听说,他当时是在离五号基地不远的地方被发现的。”

“有没有可能,俄博梁深处真的有一个外星人基地,它们劫持了沈延卿,然后把他送了回来?”王台长若有所思地说,“昨天晚上,我想了一夜,越来越觉得沈延卿的经历可能是真实的。”

“当然有这个可能,”赵永生说,“如果在这一次获得的数据中还能找到阿雷西博信息,那至少能说明沈延卿的判断是对的。”

“那就这样吧,立即组织人员对这一次异常光波辐射事件的数据进行分析整理,务必在调查组到来之前做好准备。至于沈延卿——”王台长有些苦恼地摸摸下巴说,“和警局保持好沟通,告诉他们,沈延卿是一位很重要的科学家,务必要找到他。”

冷湖天文台再次陷入了忙碌之中,与此同时,冷湖地区的异常光波辐射发射的目的地是“拉玛”的消息被新闻媒体披露出来之后,顿时引起了轩然大波。中国官方再次发布了紧急声明,中国科学院以及国家天文台、紫金山天文台的相关科学家紧急组成的调查组将前往冷湖进行调查,同时欢迎各国的科学家和政府观察员参加调查组。

让天文台的众人感到意外的是,仅仅三天后,就有一名重量级的不速之客——中国科学院知名物理学家王淼来到了冷湖天文台。

“不休息了,不休息了,”王淼教授今年不到50岁,一头稀疏的头发已经盖不住头顶了,他精神十足,似乎完全没有被高原的气候影响,一到天文台,就立即要求召开紧急会议,“时间紧迫啊,赶紧介绍一下情况吧。”

“王教授,所有的数据都已经共享给了中科院和天文台,”王台长提醒王淼,“您看,这一次的数据和上次的数据相比多了不止一个数量级,我们天文台不是专门的数据分析机构,也没有懂密码学的人员,这……”

“数据已经收到了,现在有专门的科学组正在处理,先讲讲光波辐射事件吧,”王淼急切地说,“我对这种现象本身非常感兴趣。”

王台长立即召集了天文台所有人员参加会议。会上,王台长首先向王淼教授介绍了当前的情况,并且展示了天文台采集的关于此次异常光波辐射的数据。

“我有一个问题,”王淼举起手,“这种异常光波辐射事件,最早能追溯到什么时候?”

“我们走访了本地的藏族同胞,关于赞神居住于俄博梁的传说至少可以追溯到唐代,”王台长早有准备,“也就是说,这种异常光波辐射出现的时间可能不会晚于1500年前。”

王台长的话引起了一片窃窃私语。王淼追问道:“为什么之前没有人注意到这种现象?”

“这很好理解,”王台长解释道,“首先,冷湖地区位置偏远,长期游离于中原王朝管辖之外,在古代很少有汉人会到这里定居。我们还不了解像前几天那种强度的光波辐射发生的频率,但是有一点是肯定的,这种异常光波辐射出现得并不频繁,最近100年里也只发生过两次。在交通和信息极度不发达的古代,即使少数民族的人们发现了这种光波辐射,也只会将其和神话传说联系起来,难以将其大规模地传播。”

“也就是说,自从冷湖天文台建立以来,这一次的异常光波辐射事件是首次被科学地记录下来,对吗?”王淼若有所思地问。

王台长点点头:“没错,不过,在两个月前也曾经有过一次数据记录。那一次的光波辐射非常微弱,大概没有人目击到。我们本来以为那一次是系统误报,现在看来那一次可能才是第一次记录。”

“也就是说,这种光波辐射的强度其实并不是每次都像前几天那样强烈到能被很多人看到,”赵永生补充道,“第一代冷湖人也曾经见过这种现象,他们把这种现象称为地光,和主流学界的地震光混为一谈。现在看来,这种光波辐射明显和地震光是不同的。但在那个年代,开采地下的石油才是重中之重,所以那时能有这种科学的解释已经是一种进步了。”

在座的与会者们纷纷点头。王淼问:“上一次出现能被人肉眼见到的光波辐射是什么时候?”

“大概30年前,”赵永生犹豫了一下,才说道,“没错,就是30年前。那一次五号基地的电影院播放了电影,很多人正好走在散场的路上,大概是晚上11点半左右……”

“能不能寻访到目击者?”

“我就是,”赵永生说,“那年我六岁。那一次的光波辐射很强烈,所以我的印象才那么深刻。”

“持续了多久,还记得吗?”

“不记得了,”赵永生有些歉然地看着王淼,“太久远了。但时间肯定不长,可能只有一分钟,甚至更短。”

“前几天的光波辐射持续了48秒。”王台长补充道。

“这么说,这30年里,光波辐射只出现过两次,对吗?”王淼不停地拿着笔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

“这……”赵永生犹豫了一下,他的目光和王台长隔空对视,终于还是下定了决心,“30年前那次目击事件之后,很可能一年后又发生了一次,但那一次的目击者可能只有一个六岁的孩子……”

“谁?”王淼手中的笔停止了转动。

“沈延卿。”

“听起来你好像不太确定?沈延卿在哪儿?”王淼皱起眉头,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搜寻着,看起来似乎认识沈延卿的样子。

“您认识沈延卿?”王台长试探着问道。

“当然,现在谁不认识他?”王淼有些惊奇地看了王台长一眼,“我们反复核对了他上次的分析结果,认定这基本不可能是巧合,要么就是有人在恶作剧,要么就是真的有一座外星人基地藏在俄博梁。但是现在,我个人更倾向于后者了。”

“啊,您是说,您也认为俄博梁真的有外星人基地?”王台长有些兴奋地问道。

“都这个时候了,任何假设都是允许的。”王淼点点头,“我了解沈延卿,他虽然有时候有些神经质,但绝不会搞学术造假那一套。对了,我曾经是他的研究生导师,他人呢?”

“对不起,王教授,沈延卿可能独自去了俄博梁,”赵永生满脸通红,“我们已经报警了,警方正在搜寻,这都怪我……”

王淼抬手制止了赵永生,面色严峻:“到底怎么回事?”

“不知您是否知道沈延卿童年时的那次经历和他父亲的事情?”王台长试探着问。

“我只知道他幼年丧父,”王淼说,“这么说,还发生过其他事情?”

“这件事情有些离奇,还牵扯沈延卿父亲的死,”赵永生终于说出了更多,“事实上除了沈延卿,没有人声称看到了那夜的光波辐射……”他讲完之后,王台长补充道:“警方还在尽力搜寻,他们在俄博梁外围找到了沈延卿的车,看起来他独自进了俄博梁,情况不是很乐观。他没有做任何的准备,而俄博梁这个地方很容易迷路,一旦迷路……”

沉默了一会儿,王淼从随身的皮包里掏出一支烟斗,叼在嘴里,有些含糊不清地说,“说说你们的看法,你们认为沈延卿是不是真的走进了外星人基地?”

“我认为是有可能的,”王台长说,“但需要进一步的证实。如果在这一次的数据里还能发现阿雷西博编码,就说明沈延卿没有撒谎。”

“很好,”王淼点燃烟斗,“让我们来梳理一下。‘拉玛’的出现已经证实了超级文明是真实存在的。前几天,沈延卿坚持认为俄博梁有外星人基地,异常光波辐射就是外星人基地发出的信息,而且他真的从信息中破解出了阿雷西博编码,也的确发现了关于火星的字眼,佐证了‘拉玛’和彗星群的轨道。这一次的光波辐射让沈延卿想起了尘封的记忆,他坚持认为自己六岁那年的确去了俄博梁深处,进入了赞神的宫殿或者说‘拉玛’人发射辐射的基地,没错吧?”

“没错,”王台长点点头,“情况大概就是这样。”

“这么多的巧合可能会同时发生吗?”王淼在水晶烟灰缸里磕磕烟斗,“我认为俄博梁必然存在一个超级文明的基地。所以沈延卿的经历是非常关键的,我们必须找到他,必须知道他六岁那年到底在俄博梁经历了什么。”

赵永生皱着眉头:“也许他已经告诉我们了,他曾经反复跟我提到一个没讲完的故事……”

“什么故事?”王淼停止了磕烟斗的动作。

“沈延卿幻想出来的一位叫格桑爷爷的藏族老人讲了一个故事,卓玛是一个放羊女,每天都会不知不觉丢失一只羊,然后她为了寻找丢失的羊,沿着一条银白色的小路走进了山里,走到了赞神的宫殿。”赵永生有些难为情,“但是根本没有什么格桑爷爷,也没有什么花园,可能我不该说这些……”

“不不不,非常有必要。如果我们要认真对待沈延卿的观点,就要尽可能地知道所有信息。”王淼示意他接着说下去,“这个故事的下半部分呢?”

“没有下半部分了,沈延卿说他已经不记得了下半部分了。”赵永生摇摇头说,“但我们现在都知道了,这个故事是沈延卿臆想出来的,虽然也有可能包含了一些真实成分。”

“有可能。”王淼点点头,他又吸了一口烟,才说道,“既然这条路走不通,那么就让我们反过来思考吧——我们假设沈延卿是对的,超级文明很早就在地球上设置了观察基地,‘拉玛’人一直以观察者的身份观察着地球,这种异常光波辐射就是超级文明向母星或者游弋在宇宙中的母舰发射的某种信息,30年前的那一次被广泛目击到的光波辐射也许是基地发射了召唤‘拉玛’的信息,前几天的光波辐射是基地给‘拉玛’发射了最后的定位信息。”

“可是,如果它们一直都在冷湖,我们为什么从来没发现过它们?”王台长还是觉得有些匪夷所思。

“鱼缸里的鱼永远意识不到眼前的加氧棒。”赵永生心里一动,接着说道,“而且地球上的确出现过很多关于UFO的目击事件。据我了解,青海西部是UFO的高发目击区之一,以至于很多人都相信青海西部的群山中隐藏着UFO基地。”

“加氧棒,我喜欢这个比喻。”王淼赞许地向赵永生点点头,继续说道,“让我们回到这个假设本身吧。很久以前,一个来自外星的超级文明在冷湖区域建造了人类无法察觉的基地,时不时地向母星或者母舰发出关于地球的信息。偶尔会出现可见光,被远古的人们看到,于是形成了关于群山中的山神传说。30年前发生了两次异常光波辐射事件,但看到了第二次事件的只有六岁的沈延卿。沈延卿被某种未知的力量吸引到了光波辐射的源头,超级文明和他进行了某种形式的交流,然后又将他送回了五号基地外围。但是由于他父亲的意外,这个孩子陷入了极大的自责和害怕之中,所以他的大脑启动了自我保护机制,虚构出一个格桑爷爷的花园,将真实的经历转变成从格桑爷爷嘴里讲出的神话故事。对于父亲的意外,他强行虚构出父亲是死于一场火灾的记忆,久而久之,这些记忆都被当成了真实的记忆。但是潜意识里,沈延卿知道一切都是虚假的。你们不觉得很奇怪吗?沈延卿完全没有任何理由回到冷湖。如果只是为了观测‘拉玛’,冷湖天文台除了是‘拉玛’的第一个发现地之外,在设备和技术上并没有明显的优势。以沈延卿的能力,如果只是为了想更好地观测‘拉玛’,他完全有能力去条件更好的天文台。也许真的是潜意识的记忆让沈延卿回到了冷湖,或者说,某种冥冥之中的力量……”

听了这段话,大家都沉默了。赵永生突然想到沈延卿刚回到冷湖时的那场谈话,沈延卿说,是命运让他回到了冷湖。

“可是,王教授,如果你的假设是真实的,这个超级文明到底要干什么?现在所有的观测信息都表明,‘拉玛’和彗星群的目的不是地球,而是火星。”赵永生有些苦恼地说,“他们为什么会选择一个六岁的孩子作为沟通的桥梁呢?如果他们想和地球文明接触,为什么不去找联合国,为什么不和官方联系?”

“恕我直言,你还没有脱离传统的思维定式。”王淼不太客气地说,“你觉得,在一个超级文明眼里,我们是什么?”

“亚马孙丛林中的原住民部落?”赵永生有些涨红了脸。

王淼摆摆手:“你也太高看人类文明了,在超级文明眼里,也许人类社会连猴群都不如。那么,人类的动物学家研究猴群的时候,需要直接和猴王进行沟通吗?不不不,根本没这个必要。相反,从一个六岁的孩子身上反而能发现这种生物最纯真、最深层的本性。”

他的话顿时让会议室里的人茅塞顿开。他抽了一口烟斗,继续说道:“同志们,这是人类历史上第一次接触到外星超级文明,没有任何先例可循,一定要打破固有的思维,任何大胆的设想都可以提出来。”

“我同意这一点。”王台长点点头,他若有所思地说,“事实上,这种不同的文明之间的对撞不是没有发生过。西班牙人第一次到达南美的时候,南美的印加人以为西班牙人是来自神话传说中的神祇,是来自神国的救世主,但是后来发生的事情我们都知道了。”

“这个比喻并不恰当,印加文明和西方文明之间的差距不比两个猴群之间的差距更大,区别在于一个猴群学会了使用棍棒和石头,而另外一个猴群还只会使用自己的爪子和尖牙。”王淼再次磕磕烟灰,发出清脆的当当声,“不过,如果超级文明想要毁灭我们,可能根本不会给我们意识到危险来临的时间和机会,这种能够进行星际旅行的文明几乎肯定已经掌握了我们无法想象的毁灭性武器。不要被西方的科幻电影迷惑了,一个敌对的超级文明根本不屑于登陆地球和人类巷战,随便引导一颗小行星或者彗星就能摧毁地球,这还是用我们能够理解的方式。更大的可能性是超出我们的想象力的。”

“所以,您也认为‘拉玛’不是来毁灭我们的?”赵永生小心地问。

王淼点点头:“如果‘拉玛’想要毁灭我们,我们现在早就变成一团飘散在宇宙里的尘埃了。”

“沈延卿也是这么认为的,”赵永生扶了一下自己的额头,“他一直说‘拉玛’不是毁灭者,也不是过客,肯定有更复杂的目的,可是我们一直没有认真对待他的话。”

“所以,我们必须找到沈延卿。”王淼严肃地说,“如果有必要,就联系军区,让军队帮忙搜山。我们不能失去沈延卿,他可能是第一个和超级文明接触的人类使者。”

王台长点点头:“好,没问题,我立即和军方联系。”

“那么,现在让我们聊聊上一次记录下来的光波辐射数据吧,”王淼点点头,“你们有没有发现任何规律性的东西?”

王台长摇摇头:“很遗憾,我们已经整理出了光谱分析仪记录下来的数据,绝大部分都是无意义的白噪声,当然也可能是我们的技术水平有限,识别不出来其中编码的信息。值得一提的是,大部分辐射频段都落在了不可见的红外线区,只有少部分落在了可见光区。我们也尝试了去寻找阿雷西博编码,但还没有结果,这一次的光波辐射非常强烈,数据比上一次要多至少几个数量级。”

王淼笑了笑:“其实,中科院已经通过天河计算机对数据进行了专项分析,我们已经从光波辐射中发现了有规律的信号,基本可以确认这种信号不是自然形成的,的确有非自然编码的痕迹。时间紧迫,作为负责任的大国,我国政府已经将这些数据共享给了各大国的科研机构。目前,全球最顶尖的太空学家、密码学家和相关领域的专家都在紧急进行信号的破译工作。”

听了王淼抛出的这个重磅消息,会议室里的人们都大惊失色。他们终于明白了为什么王淼会那么肯定地认为沈延卿的经历是真实的,原来他已经知道了异常光波辐射的源头可能真的是超级文明。

“这也太邪门了,”王台长喃喃地说,“原来外星人早就在地球上了,而且就潜伏在冷湖。它们到底想干什么?”

“一只间谍小猴,”赵永生感到一阵眩晕,“它们在观察人类社会,但人类社会一直没有察觉到它们的存在。”

“没错,它们在远古时期就来到了地球,很可能比我们想象的要更久远,”王淼说,“他们一定是发现了人类这种智慧生物,然后在地球上设置了观察点。这种观察点很可能是一种自动化装置,当人类社会发展到一定程度时,就会触发某种条件,于是观察装置就开始向超级文明的母星或者母舰发送信息。‘拉玛’收到了信息之后,开始向地球航行,30年后,终于抵达了太阳系。”

“你是说,30年前的光波辐射是观察装置发送的信息?”

“非常有可能,但也可能更早。”王淼说,“仔细想想,如果站在外星人的视角,你们认为,人类文明的发展阶段中,最值得引起注意的时刻是什么?”

众人沉默了。

“我认为,最容易引起注意的时刻是20世纪中叶:人类发明了计算机和核武器,第一次拥有了毁灭自身的能力,苏联第一次将人类送进外太空,美国第一次将人类送上月球,冷战剑拔弩张,古巴导弹核危机是人类迄今为止最接近毁灭边缘的一次,这么多密集的事件就集中在短短的几十年内发生……对于观察者来说,一个数千年的观察周期里,这数十年的时间是一个非常短暂的时期,也是一个非常值得注意的时刻。”

“你说的没错,王教授,”王台长点点头,“如果将人类的发展阶段画成一条曲线,那么在20世纪中叶,这条曲线出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拐点。”

王淼总结道:“没错,这个拐点的方向可能将人类变成一个星空种族,也可能将人类彻底摧毁。就让我们拭目以待吧,我真的想知道,这个观察者到底想对我们做什么。”

前往俄博梁的搜索队搜遍了整个俄博梁区域,却一无所获。如王淼所料,不仅搜索队没有发现任何外星文明观察装置的踪迹,连沈延卿也似乎消失在了茫茫的俄博梁雅丹丛深处。

但是已经没有多少人在乎沈延卿的失踪了,因为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正在发生:拐点临近了,“拉玛”的目标到底是火星还是地球,很快就要揭晓了。

深度撞击

当这个人类历史上最重要的时刻到来时,全人类都屏住了呼吸,所有能观测到“拉玛”的望远镜都将镜头对准了那颗已经非常明亮的银白色亮点。

当拐点的时刻过去几分钟后,斯皮策传来了一个好消息,“拉玛”没有减速,也没有变轨,而是沿着既定的轨道继续前行。按照现在这个速度和角度,“拉玛”将成为火星的卫星。聚集在街头的人们欢呼起来,他们互相拥抱着,歇斯底里地庆祝着全人类的绝处逢生。

中国科学家提出的猜测终于得到了证实——“拉玛”的目标真的不是地球。这个消息被发布出来之后,全世界都陷入了劫后余生的狂欢,但科学家们一刻都不敢放松,各大科技强国都在争分夺秒地对异常光波辐射信号进行破译。不久之后,科学家们观测到跟随在“拉玛”身后的彗星群也陆续通过拐点,向火星飞去。

万众瞩目之下,三天后,“拉玛”抵达了火星轨道,成为火星的第三颗卫星。一个星期后,第一颗彗星撞击到了火星上,准确地说,第一颗直径达到10公里的彗星以每秒20公里的速度撞击在了火星的北极冰原上。运行在火星轨道上的“火星快车”探测器拍下了这一次壮观的撞击事件。这是人类第一次亲眼看见一颗类地行星被彗星撞击。巨大的撞击掀起了尘土的巨浪,固态的大地像潮水一般涌动,地震波以每小时200公里的速度横扫整个火星,巨大的山峰纷纷倒塌,淹没在尘土之中。太阳系中最高的山峰——高达21000米的奥林匹斯山连同它巨大的盾状火山基座一起被淹没在尘埃之中。从撞击发生的初期画面来看,此次撞击也揭开了人类一直想知道的一个事实:火星地底的确隐藏着巨量的水冰。彗星的撞击不仅带来了巨量的水,而且也将火星地表之下蕴藏的水冰和二氧化碳干冰释放出来。但火星快车很快就什么都拍不到了,火星表面的一切都淹没在前所未有的尘暴之中。在接下来的几个星期里,持续而来的彗星群轮番对火星进行了轰击,其中一个直径达20公里的彗星狠狠地撞击在了水手谷的位置,溅出的一块直径达一公里的碎片甚至脱离了火星引力,沿着一条扭曲的轨道向太阳的方向飞去。

经过紧急计算,这块碎片将于三天后撞击地球。准确地说,这块来自火星的碎片会直接撞击大巴黎区,至少会造成数百万人当场丧生,爆炸声会让欧洲和北非的数亿居民瞬间失聪,引发的地震和海啸以及尘埃云会在数十年内杀死至少10亿人。

欧盟立即启动了紧急疏散预案,对大巴黎区进行了人类历史上最大的疏散行动。但疏散行动仅仅启动了一个小时就戛然而止,因为那块碎片已经悄无声息地改变了轨道,返回了火星,并且在17个小时33分钟之后重新撞击在火星上。整个人类社会都松了一口气,无数人在电视屏幕前热泪盈眶。可以肯定的是,是“拉玛”用人类无法理解的力量扭转了碎片的轨道,拯救了数百万人的生命。这个消息也让人类社会彻底安心下来,看来“拉玛”确实不是一个毁灭者。

撞击开始的一个星期后,一颗含有大量氨的冰冻小行星撞击在位于塔尔西斯高原中央部分的高度超过14000米的帕弗尼斯山上。强势的冲击直接摧毁了这座巨大的盾状火山,巨量的碎片喷射而出,又纷纷落回地面,在火星表面下起了一场壮丽的陨石雨。同样位于塔尔西斯高原的太阳系第二高山奥林匹斯山也受到余波重创,盾状结构边缘的巨大悬崖纷纷崩落。冰冻小行星几乎击穿了火星地壳,大量的岩浆喷涌而出,从塔尔西斯高原向洼地流去。数百亿吨的硫被释放到空中,形成一层厚厚的云,包裹住了整个火星。在整整一个月的时间内,人类都不知道这颗行星上正在发生什么。科学家预计这一层由激起的尘埃和硫酸组成的云层将持续数十年甚至数百年才会逐渐消散。

但科学家们的预言失败了,“拉玛”再次展示出了神迹一般的力量。仅仅一个星期之后,所有的尘埃都散去了,重新露出了饱经重创的火星表面。这颗古老的行星已经在前所未有的轰击下面目全非。位于西半球的塔尔西斯高原被至少三颗彗星击中,形成了一片深至数千米的撞击坑,预计将来会形成一片北方深海。

太阳系最大的峡谷——水手谷已经不复存在,巨量的熔岩将它的大部分填平。埃律西姆山火山群也已经荡然无存,代之以一片熔岩填平的黑色平原。

但一切都尚未结束,人类惊恐地发现一颗直径达500公里的矮行星正在进入火星轨道。科学家们立即就明白了“拉玛”正在做什么:在神一般的力量的作用下,这颗矮行星将成为火星的第三颗自然卫星,在它的巨大引力作用下,火星的内核将重新转动,消失的磁场会重新笼罩这颗行星,成为保护火星免遭太阳风和宇宙射线侵袭的保护层。同时,科学家们也认出了这颗矮行星,它正是2019年被发现的位于太阳系最远处的星体——一颗名为法拉特的矮行星,与太阳的距离相当于冥王星与太阳距离的三倍。“拉玛”以神迹一般的力量将法拉特从遥远的太阳系外围移动到了火星。人类对此过程居然毫无察觉!

科学家们认为,“拉玛”实施了某种奇异的力场,止住了肆虐整个火星表面的尘暴。同时,位于太空中的轨道望远镜观测到火星上正在迅速发生着不可思议的事情,火星的温度已经升高到可以留存液态水的程度。人类第一次看到了火星上出现了降雨和河流,干涸了数十亿年的峡谷里再一次充满了河水。整个火星上都下起了瓢泼大雨,雨水汇集成河流,沿着远古的河道流向低地,数以千计的湖泊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出现在火星表面。随着水量的增加,火星北半球的湖泊开始相互连接,一个广阔的海洋已经出现雏形。在初生的火星海洋上方,火星的新卫星——巨大的法拉特正在庄严地运行。

而这一切,距离彗星的第一次撞击只有不到一个月的时间,科学家们在这种神迹面前目瞪口呆。有科学家甚至认为,“拉玛”很可能改变了火星表面的时间流速,将数百年甚至上千年才能完成的自然进程缩短到几十天。

这并不是结束。紧接着,湿润的火星大地上开始出现褐色和绿色的斑点,科学家们认为那是“拉玛”投放的植物。很快,褐色和绿色的斑点就像培养皿中的霉菌一样扩散开来,连成大片的绿色。几乎是在一夜之间,火星就走完了数百年甚至上千年的时间,红火星成为历史,一颗蓝绿色的火星出现在地球的夜空中。根据对火星大气层的光谱分析,火星大气中的氧含量每一天都在持续增加。

科学家们欣喜地发现,“拉玛”改造火星的过程就是人类曾经提过的火星地球化过程,但即使是人类最乐观的计划,要将火星改造到这种程度,也要花费上千年的时间,况且人类根本没有重启火星地核的技术能力。科学家们相信,法拉特的作用是维持火星地核的运转,进而产生磁场,但它不是火星地核启动的原因。“拉玛”必定是使用某些人类无法理解的力量首先启动了地核。

仅仅不到两个月,火星就完成了波澜壮阔的地球化历程。探测器发现,火星的平均气温已经由之前的零下55摄氏度上升至零下10摄氏度左右,其中赤道的平均气温已经上升到10摄氏度。火星表面的1/3已经被平均深度达1000米的海洋所覆盖,和地球不同,火星海洋大都分布于北半球,海洋呈现出一种奇异的淡黄色。据分析,这种奇异的颜色是火星大气散射和海洋中的藻类共同作用的结果。而在南半球的陆地上,大片的草原和森林也已经覆盖了整个大陆。奥林匹斯山上出现了远在太空都能看到的雪冠,在阳光下熠熠发光。降雨、洋流和季风等气象都已出现,此时的火星已经完全具备了人类生存的条件。

三个月后,火星终于恢复了平静。此时,火星已经由一个荒芜干旱的生命禁区变成了一个生机盎然的世界。新月亮法拉特在一条明显被精心设计过的轨道上运行,巨大的引力稳定了火星的轨道,同时引发了火星的规律性潮汐,也照亮了火星的夜晚。

而一切的始作俑者“拉玛”却依然对人类的呼叫毫无反应。做完这一切之后,“拉玛”继续在环绕火星的轨道上运行。由于“拉玛”表面的超高反射率,即使在黑夜,火星表面也被“拉玛”的光辉笼罩,其亮度甚至能照出物体的影子。尽管火星表面所有的人类探测器都在这场波澜壮阔的改造过程中灰飞烟灭,但科学家们依然通过理论设想向人们描绘了火星之夜的奇景。在火星的夜里,人们有机会见到四个“月亮”同时出现在夜空中:火卫一、火卫二、“拉玛”以及直径500公里的法拉特。

很多人认为,“拉玛”已经将火星改造完毕,下一步一定是移民。人们相信“拉玛”飞船里装载着庞大的外星移民,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拉玛”没有将地球作为移民的目的地,但人类社会已经做好了迎接一个新邻居的准备。“拉玛”展示出来的天神一般的力量让人类彻底放弃了与“拉玛”为敌的想法,但是“拉玛”却迟迟没有动静。做完这一切之后,“拉玛”依然停留在火星轨道上静静地运行着。

目睹了如此神迹之后,甚至有科学家提出,也许数十亿年前,地球也是被这样改造过的,但这种说法已经无法证实了。火星上发生的事情深刻地影响了地球社会,人类终于意识到宇宙中的确存在掌握了神一般力量的超级文明,它们对火星施展的手段无异于传说中的开天辟地,重整日月。人类社会陷入了一片惶恐不安之中,联合国紧急召开了数次会议,都没有形成任何有效的决议。美国、中国、欧盟都提出要尽快开启火星探测,但是俄罗斯、日本、印度以及其他大部分国家都强烈反对,它们认为火星已经成为“拉玛”的领地,人类对火星贸然的探测行为很可能会被“拉玛”认为是侵略行为。不仅如此,这些国家还强烈要求联合国通过决议,禁止所有的太空计划,尤其是所有关于火星的探测计划,以免激怒近在咫尺的“拉玛”。

正当人类争吵不休的时候,一个好消息传来,对异常光波辐射的破译产生了突破性进展。专家们从浩如烟海的光波辐射数据中再次发现了阿雷西博编码的痕迹,并且提取出了有人工调制痕迹的信号。而这一次,专家们从中不仅发现了“火星”,而且发现了数字、构成DNA的元素、核苷酸和双螺旋结构信息等,这方面与阿雷西博信息完全一致。但是,在表示人类资料的信息中却有不同之处。在原阿雷西博信息中,表示人类资料的信息中包含了一段表示1974年全人类人口数量的数字:4292853750,但是在这段被“拉玛”重新编译过的信息中,这个数字变成了0。还有一些信息则采用了未知的编码方式,短时间内无法破译。

“拉玛”人使用了阿雷西博信息编码,毫无疑问,这条信息本来就是发给人类的。但是科学家们还不了解这个数字的意义,如果它的含义没有变化的话,那么这个数字意味着人类的数量变为0,也就是人类的整体灭绝。可是问题在于,如果这是一条威胁信息,到目前为止,整个事情都说不通了。从火星上发生的事情来看,不管“拉玛”来自哪里,“拉玛”人的技术水平都超越了人类社会至少数千年,如果它们想灭绝人类,根本不需要发送什么威胁信息,只需要稍微改变几颗彗星的轨道,让它们撞击地球就可以了。但是它们并没有这么做,相反,在碎片可能撞击地球时,它们还改变了碎片的轨迹,保护了地球。

不过,有一点已经没有疑问了:沈延卿的判断完全正确,青海省海西州冷湖地区的确隐藏着超级文明的发射基地。一时间,来自各国官方和私人组织的科考队蜂拥而至,中国政府秉持着完全开放包容的态度为各国科考队提供了充分的协助。短短几个星期内,冷湖镇就涌入了几万人,所有的宾馆都人满为患,有很多无处可住的人们干脆在曾经的老基地和五号基地等废墟里搭起了连绵不绝的营帐。这个冷清的火星小镇成为全世界的焦点,每天还有更多的车队涌进冷湖镇,也有更多的车队涌入俄博梁深处,试图寻找超级文明的发射基地。

“很久没有看到冷湖这么热闹了。”站在天文台的台阶上,赵永生感慨道。最近这些日子,有许多知名科学家来天文台访问。作为第一个发现“拉玛”和记录异常光波辐射信号的天文台,冷湖天文台已经成为世界上最知名的天文台之一。

这些天来,很多自发的车队深入俄博梁区域,这些热情高涨的“外星猎人”们几乎搜遍了整个俄博梁区域,无数双眼睛在这片酷似火星的雅丹丛中搜寻着,但他们什么都没有发现。甚至有一些队伍还前往德令哈外星人遗址,他们认为这个外星人遗址一定是“拉玛”人在数千年前兴建的第一个基地,而冷湖俄博梁则是第二个。

“找不到沈延卿。”王台长面色沉重地说,“我们给所有进入俄博梁的考察队都通报了寻找沈延卿的消息。这么多天了,这些考察队已经寻遍了俄博梁的每一个角落,他们也的确发现了几名遇难者的尸骸,但没有沈延卿。他现在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我怀疑他根本不在俄博梁。”

“那怎么解释他的汽车在俄博梁的外围被发现?”赵永生问。

“如果他要去俄博梁深处,为什么在俄博梁外围就弃车呢?”王台长反问道,他叹了一口气,“军队已经搜索了弃车点方圆50公里的区域,范围已经远远超出了一个成年男人在没有准备的情况下能走出的最远距离,沈延卿很可能已经死了。”

“我不知道他在哪里,但他肯定没有死。”一个声音从他们身后传来,是叼着烟斗的王淼,他走到两人身边,和他们一同望着俄博梁的方向,“我相信他六岁那年真的走进了‘赞神的宫殿’。瞧瞧这个。”

王淼递给王台长一本书。

王台长接过来,这是一本名叫《金玉凤凰》的书,紫色的封面上有一个身穿藏袍的小伙子,正高举双手,凝望着一只落在大树上的金碧辉煌的凤凰。

“这是?”王台长有些意外,他知道王淼不会无缘无故地给他们看这本书。赵永生也凑过来,认出了这本书,欣喜地说道:“这本书如今比较少见了,这里面收录了不少藏族的神话传说。”

“既然光波辐射在远古就存在了,那么一定能在神话传说中找到一些踪迹。”王淼在旁边的石阶上磕了磕烟灰,“昨天上午,我出于好奇,去冷湖镇转了转,在新华书店里找到了这个。幸运的是,我翻到了那篇关于卓玛的故事,沈延卿那个故事不是自己编的,我看到了故事的后半部分。”

“啊?”赵永生惊讶地喊出了声,“真的有这个故事?”

“没错,”王淼点点头,“我相信沈延卿将真实的经历和这个故事混淆在了一起。从这个故事里,也许我们可以推断一下沈延卿到底遇到了什么。这个故事里,卓玛在赞神的宫殿里遇到了赞神,得知了赞神为了将卓玛吸引到宫殿里,才利用神力偷走了卓玛的羊。赞神见到卓玛之后,将羊归还了卓玛,但是也告诉了卓玛一个秘密。”

“什么秘密?”

“一个来自黑暗之地的魔鬼将吞噬卓玛的村庄,赞神的力量也不足以对抗这个恶魔,所以赞神需要卓玛的帮助,代价是卓玛需要献出自己的灵魂。但是这个村庄值得卓玛献身来拯救吗?卓玛是一个孤儿,叔叔和婶婶对她并不好,这个村子对卓玛也充满了恶意。”王淼抽了一口烟,望着青灰色的天空,“但这是一个关于献身和英雄的故事,卓玛选择了牺牲自己,成为新的赞神,和旧神一起击败了魔鬼,拯救了村庄。而卓玛从此以后就代替了旧的赞神,成了新的守护神。”

“这真是一个悲伤的故事,”王台长若有所思,“这个故事到底在暗示什么?”

“你们不会当真吧?”赵永生摇摇头,他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个故事中黑暗的一面,“之前我们认为沈延卿是将真实的经历扭曲成一个藏族的神话故事,所以这个神话故事可能蕴藏着真相。但现在你们都看到了,这个故事并不来自沈延卿,小时候的沈延卿一定听过这个故事,所以他把这个故事加进了他的妄想……”

“可是沈延卿成功预言了‘拉玛’的目标是火星,也成功预言了‘光波辐射’的目标是‘拉玛’,还成功预言了俄博梁存在着一个超级文明的基地,不是吗?”王淼再次磕磕烟灰,“所有这些都是巧合吗?并不尽然,到现在为止,我们对于沈延卿的遭遇进行的假设全部应验了。这说明沈延卿是一个信使,所以他肯定没有死。”

“我相信这个故事肯定不是被无缘无故挑中的,”王台长点点头,“任何可能都是存在的,沈延卿很可能真的是一个信使。换作半年前,如果有人告诉我俄博梁藏着一个超级文明,它在30年前向太空发射了信息招来了‘拉玛’,并且挑中了一个六岁的孩子作为信使,我一定会认为这个人是个疯子。但是,我现在觉得,什么离奇的事情都可能发生,最近这半年发生的离奇事件还少吗?”

“你们都知道了破解出来的信息。如果我没有猜错,那是来自‘拉玛’的警告,人类将遭遇一场灭绝,就像故事里赞神给卓玛的警告:魔鬼即将吞噬村庄。”王淼说,“但魔鬼到底隐喻着现实中的什么东西,我们还不得而知。”

听罢王淼的一席话,几个人都沉默了。

“不用继续找沈延卿了,我有预感,他很快就会出现了。”王淼打破沉默,肯定地说,“我们很快就会知道‘拉玛’的真实目的和故事的结局了。”

自从密码被破解之后,沈延卿很可能是超级文明选中的信使的说法也流传开来。在互联网上,世界各地的人们谈论着关于沈延卿的一切,30年前那场离奇的灾难也充满了奇异的色彩。人们逐渐知道,沈延卿就是那个成功地预言了“拉玛”的目的地是火星,并预言了光波辐射是超级文明发往“拉玛”的信息的人。而现在,沈延卿消失在俄博梁深处的消息更是传遍了全世界。一些人认为,沈延卿是救世主,他将引领人类战胜即将吞噬整个地球村的魔鬼,就像故事中的卓玛那样。也有人认为沈延卿是一个伪装成人类的外星人,真正的沈延卿在六岁那年就死在了俄博梁,现在的沈延卿不过是个冒牌货罢了。而且他也不会再出现了,他已经完成了自己的使命,返回了“拉玛”。

群山依然沉默着,严守着它们的秘密。

哥白尼原则

三天后,一个来自以色列的搜索队伍在俄博梁深处发现了沈延卿。此时,距离沈延卿失踪已经过去了整整三个月。

所有搜索队员的手中都有沈延卿的照片,以色列人马上就认出了沈延卿,他们立即将沈延卿带回了冷湖镇。沈延卿看起来并无异状,完全不像是一个在戈壁里生存了三个月的人,甚至头发和胡子都和三个月前比起来没有什么变化。

被搜索队发现时,沈延卿丝毫没有惊奇的表情,而是神情自若地任由搜索队将自己带回了冷湖镇。一路上,沈延卿未发一言,用一个以色列队员的话说:“此人脸上的表情就像一个刚从天国归来的圣徒。”

沈延卿返回了冷湖镇之后,立即被狂热的媒体记者们包围了。他不卑不亢地接受了众人的围观,脸上始终保持着一种淡然自若的表情。沈延卿没有回答记者们抛出的问题,对他这三个月的消失也避而不谈,但他对火星上发生的一切似乎了若指掌,虽然也没有发表任何评论。沈延卿只提了一个要求,他要在联合国大会上向所有国家的首脑发布一次演讲,演讲必须进行全球同步直播。

沈延卿的要求立即被应允了。两天后,沈延卿站在了纽约联合国大厦主会场的主席台上,台下坐满了各国首脑和全世界的科学精英。沈延卿拿出一块看起来很平常的玻璃碎片,展示给各位首脑。

秘书长的眼神顿时充满了敬畏,他小心问道:“沈先生,请问这是‘拉玛’文明给人类的礼物吗?”尽管这块弧形的不规则的透明物体酷似一块玻璃碎片,但众人还是充满敬畏地看着它。

“不,这只是一块普通的鱼缸碎片,它曾经是一个完整的鱼缸的一部分。这种鱼缸在中国北方很常见,花鸟鱼虫市场里大概……嗯,30元一个。这个鱼缸里养过一些金鱼,但没有热带观赏鱼,那些名贵的鱼都很难适应冷湖的环境。”沈延卿开口说道,“我小的时候生活在中国青海省海西州冷湖镇。我父亲大概是镇上唯一一个养鱼的人,他大概每个星期都会为鱼缸换一次水。如果水不够,换水的间隔时间可能会更久。水被污染了,可以重新换,但是如果鱼缸坏了,即使每天都换水,也无济于事。”

说完之后,沈延卿随手把这块碎片递给了秘书长。“留着它吧,秘书长先生。这是一个礼物,来自我的私人礼物——小心别扎到手。”

秘书长在众人艳羡的目光中小心翼翼地接过玻璃碎片,一时不知道把它放在哪里好。过了几秒钟,他脱下名贵的西装,小心地将玻璃碎片包裹起来收好。

“沈先生,”美国总统迫不及待地问道,“我们都非常好奇这些天你都经历了什么。我们最关注的一个问题是,您真的是‘拉玛’的信使吗?”

没有任何迟疑,沈延卿点点头,他的举动顿时引起了一片哗然。沈延卿说道:“如果按照人类对信使的定义,我的确是一个信使。但我没有任何特殊之处,任何人都可能被选中成为信使,请不要为我添加任何不属于我的光环。”

“我们都明白。”秘书长抢着说道,他压抑着自己的狂喜,问出了第二个人们最关心的问题,“请问,‘拉玛’是否要毁灭人类文明?”

这一次,依然没有丝毫迟疑,沈延卿摇摇头,然后他环视着会场里的各国首脑们,说了一句石破天惊的话:“恰恰相反,‘拉玛’是来拯救人类的,人类文明将在100年之内走向灭亡。”

这句话再次引起了一片哗然,整个会场都骚动起来,无数问题组成的浪潮将站在主席台上的沈延卿淹没。沈延卿默默地等待着,直到会场平息下来。

“我不太明白,沈先生,”秘书长小心地问道,“这个结论,是谁得出的?我们都知道人类虽然面临很多威胁,但距离灭亡……”

“哥白尼原则。”沈延卿吐出一个名词。

在场的科学家们顿时都恍然大悟,会场上响起了一片窃窃私语声。一些政治家们则困惑地看着沈延卿,他们都没听懂沈延卿在说什么。一个来自NASA的科学家探头对困惑的美国总统轻声解释道:“总统先生,哥白尼原则是物理学和哲学的一条基本法则:没有一个观测者有特别的位置。”

总统更困惑了,他低声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科学家低声解释道:“简单来说吧,总统先生,哥白尼原则是一种预测论,它最出色的运用是1969年美国普林斯顿大学教授高特参观柏林墙时做出的预言,这座墙还能够存在最多24年。事实证明,他的预言非常精准,柏林墙在20年后倒塌了。哥白尼原则有许多运用场景,如果把哥白尼原则运用于人类文明本身,就会得出这样的结论:我们的文明必然会在未来一段时间内灭绝,准确率高达95%。”

“哥白尼原则预测人类文明还能至少存续5100年到780万年,”沈延卿的声音响起,会场重新安静下来,“但这个原则有个前提,那就是人类成功地跨过面前的大过滤器,成为一个星空种族。我要告诉各位的是,在‘拉玛’文明的认知中,哥白尼原则是具备普适性的,但是需要进行一些修正。按照人类文明当前的状态,人类已经落入了哥白尼原则中概率最小的一个深坑,人类文明将在100年内灭亡,概率超过99%。”

“我们需要更进一步的说明,沈先生。”一位首脑说道。

“可以,诸位应该首先了解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人类的科技已经近乎停止发展了,”沈延卿点点头,“对于这个结论,诸位是否认同?”

这句话引起了一阵小范围的骚动,有些人微微点头表示认同,也有些人面露怀疑之色,但大多数人都默然不语。

“看来,诸位对这个结论有不同的看法。”沈延卿扫视会场,将人们的神情尽收眼底,他注意到微微点头的大多是科学家,而面露怀疑之色的则大多是政治家。

“我不这么认为。”一个小国首脑坦率地说,他指着眼前的智能手机,“20世纪末,我的第一台手机是摩托罗拉公司生产的……大概有这么大……价值4000美元。但是短短几十年,只要几百美元就能买到一台几乎是微型电脑的智能手机,而且还能玩最新的电脑联网游戏……”

“信息技术爆炸带来的假象罢了。”沈延卿点点头,“基础理论的积累制造了大量一伸手就能摘到的果子,信息技术无疑是最大最红的那一颗。到今天,基础理论已经很久没有出现突破性进展,而我们一抬手就能摘到的果子都已经摘得差不多了,我们甚至懒得去摘更高的果子了。”

更多的人在微微点头,也有很多人陷入了深思。“对不起,我想我还是不太明白……”这位首脑谨慎地说。

“1970年,美国波音公司生产出的第一架波音747,只用了8小时就从纽约飞到了伦敦。50年过去了,这个时间记录依然是8小时。载人航天器的最快时速是3.9万千米/小时,创造于1969年,也就是半个世纪之前。如今所有的太空探测器依然使用着化学燃料,和纳粹德国V–1导弹的原理并无二致,甚至和古代中国的烟花也并没有本质区别。半个世纪前,大学的物理讲师就自信地说可控核聚变和第一个火星移民地将在半个世纪内实现,而今天的大学讲师依然是这么说的。再看看能源方面吧,不管是蒸汽机还是核电站,原理都是烧热水,可控核聚变依然遥遥无期,最先进的太阳能板的光电转化率还不如一片大自然中随处可见的绿叶。我们已经将半个世纪前积累的基础理论能榨取的科技果实摘得差不多了,但新的基础理论却迟迟没有突破。先生们、女士们,这不是科技大爆炸,这只是信息技术大爆炸,是信息技术的飞速发展造成了科技大爆炸的假象。”

沈延卿的话让整个会场变成一片死寂。

“再看看我们的太空计划吧。以2017年的美国为例,NASA的太空预算是195亿美元,而同期美国的军费预算是5780亿美元,是NASA的近30倍。而仅仅是阿富汗战争,就让美国花费了超过13万亿美元!人类重返月球的计划也依然遥遥无期,新的国际太空站建设还只存在于蓝图上。如果把军费投入到太空技术中,今天的人类早就飞出太阳系了。我们不是做不到,而是资本阻止了我们这么做。容易摘到的果子已经摘完了,需要费些力气才能摘到的果子又懒得去摘,这就是现状。再看看我们的孩子吧,我们这一代,很多人小时候的理想都是成为科学家,而现在的孩子的梦想是什么?是当网红、游戏主播……这个世界上最耀眼的明星是演员和歌手,而我们最杰出的科学家获得的诺贝尔奖奖金甚至买不起北京的一套房子,这是自我标榜为科学文明的我们的耻辱。”

沉寂了一会儿,一名来自南美的国家首脑举起手:“您说的这些,我相信都是有数据可查的。但我相信人类文明有强大的自愈能力,这些并不足以说明人类正走在自我毁灭的道路上。”

“第一次世界大战之前,欧洲的政治家们都乐观地认为战争已经远去。但接下来的50年内,人类就爆发了史上最残酷的两次世界大战,给政治家们扇了一个响亮的耳光。”沈延卿继续说道,“谁能保证第三次世界大战不会在100年内爆发?谁又能保证核武器不被滥用?容我提醒诸位,爱因斯坦预言第四次世界大战的武器将是棍棒和石块。随着科技的发展,核武器的制造门槛越来越低,美国一个12岁的少年只花费了一万美元就在家里的车库里制造出了小型核反应堆。谁能保证下一个战争狂人不会轻易获得核武器?而且,在座的政治家们恐怕比谁都更了解真正的战争,人类真的能驾驭战争吗?战争这个恶魔一旦被释放出来,就会脱离人类本身的意志,不消耗完本身的能量,它是不会停止的。‘二战’后期,纳粹和日本都已经明知必败,但连他们自己也无法阻止战争的继续,直到柏林变成一片瓦砾,直到核武器摧毁广岛和长崎,阿南惟几还差点儿烧毁天皇的停战诏书!各位尊敬的先生们、女士们,如果不幸的‘三战’爆发了,战争何时才能结束?人类文明又将付出怎样的代价?战争恶魔一定会释放出人类所有的破坏力,只有收取足够的灵魂祭品才会停止!讽刺的是,根据人类历史的走向来看,所有的新发明都几乎先用于战争,而几乎所有的创新性发明最初都是为战争服务的,喷气式飞机、火箭、互联网、计算机……而人类文明已经经不起下一次战争了!”

“但这不是全部,地球上的物种正以超过自然条件下1000倍的速度加速灭绝。环境污染、能源枯竭、温室效应、极端气候、超级火山的威胁、小行星撞击威胁、超级瘟疫、基因武器、全球性饥荒、淡水短缺、海平面上升、人工智能失控……任何一个看起来微不足道的威胁都足以将人类文明扼杀在这颗脆弱的蓝色星球上。人类所处的这个摇篮已经四处漏水,但人类却沉迷于越来越发达的享乐文化,这个世界上最强大的公司不停地开发着越来越逼真的游戏、虚拟现实、陌生人社交……人们宁愿在虚拟游戏里穿越星海,也不愿意走出家门抬头看看真正的星空。人类文明变得越来越短视,丧失了进军太空的雄心壮志,越来越多的人在虚拟游戏中消沉。美国国会一次次地削减太空预算,人类不再登陆月球,移民火星的计划也一再推迟,只剩下一些民间组织微弱的呼喊。‘我们的征途是星空大海’早已成为一句空洞可笑的口号。现在,一切都晚了,在过去的半个世纪里,人类已经错过了成为星空民族最后的机会,我们的文明没有通过这个大过滤器,人类这个物种将被永远地困在这颗蓝色星球上,并走向消亡。苏联航天之父康斯坦丁·齐奥尔科夫斯基曾经说过,地球是人类的摇篮,但是人类不能永远生活在摇篮里!然而,人类早就忘记了这位伟人曾经说过的话,人类文明正在摇篮里含着精英们制造的奶嘴,沉迷于美梦中,并慢慢死去。”

沈延卿说完这段话之后,整个会场顿时鸦雀无声。片刻之后,秘书长才轻轻地问道:“沈先生,这个结论是来自您,还是来自‘拉玛’?”

“是它们。”沈延卿回答道,“‘拉玛’是一个来自银河系以外的超级文明,它们很早就注意到了这颗蓝色星球。宇宙并没有我们想象得那么空旷,相反,光是银河系里就有数亿颗行星发展出了不亚于地球人类的智慧文明,但它们中的绝大部分在成为星空种族之前就消亡了,这才是对费米悖论真正的解释。而我们,正在走无数个已经毁灭的文明走过的老路。”

“这么说,‘拉玛’改造火星,是为了给人类创造一个新家园?”一名首脑兴奋起来,“‘拉玛’要将所有人都转移到火星,然后让地球恢复自然生态?”

这个问题,沈延卿没有马上回答,他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道:“请允许我先向各位介绍一下‘拉玛’文明。‘拉玛’是一个历史悠久的文明,很可能是本宇宙最早诞生的一批文明之一,也很可能是唯一一个延续至今的太古文明。‘拉玛’早已经将技术发展到了极限,能随意穿梭本宇宙的所有维度。用人类的语言无法描述它们是怎样的一种存在,就像我们无法用蚂蚁的气味信息来描述现在的人类文明。‘拉玛’可能已经超过了人类对超级文明的最大胆的想象,与人类文明相比,‘拉玛’早已经和神灵无异。‘拉玛’不希望看到人类文明毁于自身,它们早在数百万年前就在地球上设置了观察站和触发条件,并一直潜伏在地球上——不要怀疑这一点,对于一个已经存续了比时间还要久远的文明来说,时间和空间早已被它们随意玩弄在手中。就像它们在火星上做的事情一样,它们能够随意操纵时间的流向和速度,所以仅仅用了几个月的时间,‘拉玛’就完成了对火星的地球化。”

“我注意到你使用了‘本宇宙’这个词,”一名美国科学家谨慎地问道,“这是否意味着还存在其他宇宙?”

“先生,宇宙大爆炸之前是什么样子?”沈延卿立即反问道。

沉默半晌,发问的美国科学家才说道:“很抱歉,我明白了,你的意思是这个问题是没有意义的。”

“对人类的三维大脑来说,这个问题的确没有任何意义,”沈延卿点点头,“我可以继续吗?”

“请继续,谢谢。”

“人类文明是幸运的,在第一个猿人学会使用火的时候,‘拉玛’就注意到了人类文明。‘拉玛’观察了人类的崛起、文明的萌芽,见证了无数帝国的兴亡,见证了人类文明的一切。观察者认为人类文明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关键时刻,所以它们的天体召唤了‘拉玛’。‘拉玛’实际上是一个无人操控的行星改造器,也是一个母舰,甚至就是‘拉玛’人本身。它们将火星改造成了第二个地球,但不会有什么移民计划,一切都要靠人类自己。”

沈延卿停了下来,他的这番话引起了人们深深的思考,现场一片死寂。

良久,一个中国科学家才打破沉默:“我明白了,这是一次考验,对吗?”

沈延卿点点头,他环视着大厅里这个星球上最有权势的人们,说道:“不仅仅是考验,还是一个机会,还需要进一步说明吗?”

“不了,已经很明白了,”这位来自中国的科学家摇摇头,“非常感谢你的转达。”

“我不太明白,”一个来自西亚的国家首脑有些困窘地举起手,“你是说,我们要自己去火星?”

“是的,”沈延卿点点头,“人类要靠自己的力量移民火星,但这只是第一步。人类要加快开发太空技术,学会使用蕴藏在土星和木星的巨大能量,人类要学会恒星际宇宙航行的能力,因为太阳系也只是一个更大的摇篮,人类文明必须成为真正的星空种族,才可能在险恶的宇宙中存续下去。如果我们做不到,那么人类文明就没有在宇宙中生存下去的资格。即使没有宇宙级别的灾变来毁灭我们,人类文明也会消亡在摇篮里。”

在一片死寂中,沈延卿最后补充道:“鱼缸的环境日益不适合生存,有人为鱼缸里的鱼挖了一个新池塘,如果鱼有能力跳进新的池塘,就有前往大海的希望。”

新人类

在一个无人知晓的时刻,运行在火星同步卫星轨道上的“拉玛”悄无声息地消失了。没有一架望远镜看到“拉玛”离去,它好像启动了某种跃迁机制,瞬间就离开了太阳系。而青海省海西州冷湖的异常光波辐射也已经成为历史,“拉玛”和隐藏在俄博梁地区的观察站都已经完成了自己的使命,离开了太阳系,后面的一切都要靠人类自己了。

沈延卿在一个清晨回到了冷湖。虽然沈延卿并不认为自己在“拉玛”眼中是一个特殊个体,但联合国依然授予了他人类首位星际大使的荣誉称号。沈延卿拒绝了各大太空机构抛出的橄榄枝,依然坚持回到冷湖。冷湖天文台已经成为火星前进基地的一部分,将在未来的火星移民任务中起到重要作用。

联合国大会上的演讲结束之后,许多科学家纷纷向沈延卿询问关于“拉玛”文明的更多细节。但沈延卿只是解释说,名字只是一个代号,“拉玛”文明的真正名字其实毫无意义。“拉玛”文明确实已经离去了,如果人类成了真正的星空种族,将来在星海深处还会再见到“拉玛”。他暗示说,很可能真的存在一个“拉玛”主导的泛银河系甚至超银河系的星际联盟,人类如果想加入联盟,就必须先活下去、走出去。但必须依靠自己的力量,“拉玛”文明不会向人类传授任何技术。如果人类文明在自我毁灭之前无法走出太阳系,成为真正的星空种族,那么就没有资格加入联盟。

一个崭新的时代来临了,人类将致力于消灭战争、贫困、环境污染以及提升应对未知灾难的能力。同时,各大太空强国都已达成共识,将大力发展太空技术和基础科学,预计在50年内建立第一座火星城市。而在火星上,将不存在任何国界线。

此时的冷湖已经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俄博梁的火星模拟基地正在扩建,中国政府已经正式宣布,冷湖火星小镇将成为中国最大的火星前进基地和发射场,中国将在不影响国民的基本生活的基础上投入更多的资源到新一轮的太空计划中。这个消息发布后不久,数以万计的首批建设者再次涌入冷湖,就像数十年前脱下军装来到这片不毛之地的石油建设者一样。这片古老的土地曾经因为石油而繁荣,又因为石油枯竭而荒芜,但现在,这片土地将因为火星而重新焕发出勃勃生机。

同时,联合国正在讨论由中国发起的各大国削减军费和进行太空技术共享的议题,各大国都给予了积极的响应。如无意外,一个由中国、美国、欧盟、俄罗斯主导的联合太空探索机构将在不久后成立,而冷湖火星小镇也将成为全球性的火星前进基地系统之一。人类的火星移民军团将从位于各大洲的原太空发射基地前往火星。

远远地,沈延卿就看到了站在冷湖天文台的石阶上的那个纤细的身影。一开始,他以为自己出现幻觉了,他低下头看看脚下,再次抬头望去,那个婀娜的身影在夕阳下形成一个黑色的剪影,一头如瀑的长发在风中轻轻飘扬着。沈延卿不由自主地加快了登山的脚步,走上最后一个石阶,他终于看清楚了,那真的是许橙。

“沈大使,”许橙微笑着看着沈延卿,“你终于舍得回来啦。”

“喝过冷湖水的人,总有一天会再回到冷湖。”沈延卿觉得眼角有点儿发潮,“你也回来了?”

“自从知道了‘拉玛’的目标是火星之后,我父母就放我回来了,”许橙笑靥如花,“我以后就是冷湖天文台的正式工作人员啦!”

沈延卿的胸口有一股热流在涌动:“欢迎回来。”

“这样才对嘛!都别走啦,就在冷湖安家吧!”一个熟悉的声音从他们身后响起,紧接着是一阵爽朗的大笑声,许橙面色微红地垂下眼睑,沈延卿抬眼望去,只见刘元正站在不远处笑吟吟地看着他们。

“刘叔好。”沈延卿向他打个招呼。

刘元的脸上笑容更盛,他竖起大拇指:“小沈啊,从小就看你有出息,你看你,还跟外星人搭上线了……了不起!”

沈延卿的眼神暗淡下来,他有些苦涩地说:“这只是巧合罢了,我反复声明过,我没有什么特殊之处,被它们选中只是非常偶然的事情。”

刘元察觉到自己的失言,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许橙敏锐地察觉到了沈延卿的苦涩,她轻声安慰道:“延卿,不管你怎么想,历史已经把你放到了这个位置,别多想,做好眼前的事情才是最重要的。”

“小姑娘说得对,”刘元给许橙投来一个感谢的眼神,“小沈,不管怎么样,历史已经选择了你,既然外星人给了我们一次机会,那就要看咱们有没有这口心气儿了。”

“是啊,”沈延卿点点头,“这不只是一次机会,还是一场考试,这场考试只能靠我们自己了。”

三人随意说了会儿话。临走前,刘元斟酌再三,还是开口说道:“你父亲……会为你感到骄傲的。”

沈延卿默默地点点头:“谢谢你,刘叔。”

刘元微笑着点点头,然后转身离去,身影慢慢消失在山下的阴影里。

“老赵呢?”沈延卿问道。

“他去五号基地了,”许橙说,“说是去拍一些照片。建筑队正在推平那些废墟,说是要重新规划,听说还要建一座机场……不过他听说你回来了,他晚上会回来。”

“我没想到冷湖会以这种方式复活。如果你去过那些废墟,相信你也会和我有相同的感觉,”沈延卿感慨道,“没有人会相信老五号基地还会有今天……”

“世事难料,不是吗?这正是这个世界的奇妙之处,你永远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许橙轻声说,“你知道吗,有一段时间,我一直沉迷在因果决定论里。如果在宇宙大爆炸的那一刻,所有的参数都已经固定好,宇宙只能按照已经定好的轨道前行,所有的一切都是宿命,那我们就都是命运的玩偶,没有自己的自由意志,想想就觉得挺绝望的……不怕你笑话,有一段时间,我都要走火入魔了。后来,当我知道上帝掷骰子之后,我才松了一口气,我很高兴世界上根本没有宿命这种东西。”

“不,我们有的。”沈延卿转过头看着许橙,许橙的瞳孔里弥散着夕阳的余晖,格外夺目,沈延卿感觉心里某个最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碰了一下,“只是,我们可以自己选择自己的宿命。”

入夜了,沈延卿、许橙和赵永生三人坐在他们第一次用肉眼看到“拉玛”的石阶上,在群星中寻找到了火星。

“老沈,很多人好奇你这三个月到底去了哪里。如果只是传递那些信息,根本用不了三个月吧?很多人猜测‘拉玛’把你带去了外星球,就像‘拉玛’的母星什么的……”赵永生终于问出了很多人想问的问题。

沈延卿微微一笑。事实上这个问题早就有人问过了,但他今晚的答案似乎有些与众不同:“时间和空间是不可分的,很多人虽然知道这个事实,但从未想过这其中蕴含的实际意义。没错,我是看到了很多不可思议的东西,但我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去了外星球,我可能旅行到了宇宙边缘,也可能一直在俄博梁。”

“你见到‘拉玛’人了吗?”许橙好奇地问道。

“哈勃曾经说过,人类凭着自己的五官感受探索周遭的宇宙,并称这样的探险为科学。”沈延卿没有正面回答许橙的问题,而是温和地说,“即使我真的见到了‘拉玛’人,那也只是我的大脑能给我看到的信息。我们人类被局限于眼耳鼻舌身五感之中,我们能感受到的远非真实的世界。我们身体的进化是朝着最节能和高效的方向进行的,我们看不到也感受不到与我们的生存无关的信息。也许将来,当我们大大地拓展了我们的生存空间和环境的时候,我们自然就能看到了。”

许橙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她接着问:“那么,‘拉玛’人真的全部都走了?”

“我不知道,”沈延卿摇摇头,“也许它们还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看着我们,也许它们就生活在我们中间,在这里,在城市最不起眼的角落,在我们意识不到的地方,看着我们。”他指指山下冷湖镇的方向,此时的冷湖镇已经不再是一片黑暗,而是灯火辉煌。机械的施工声远远地传来,这片土地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焕发生机。

“我还是担心,如果人类找到了意识上传虚拟世界的方法,还会继续实行太空计划吗?毕竟探索太空可不只是发射几个探测器那么简单,对先驱者们来说意味着牺牲,对普通人意味着降低生活水准,而且我们这一代人可能都看不到第一个火星城市的建立。”赵永生说。

“我也问过‘拉玛’人这个问题,它们没有跟我说细节,只是告诉我意识上传是不可能实现的,意识和物质之间的关系远比我们想象的复杂,人类的科学框架还远未触及这个秘密的边缘,这个秘密可能是宇宙中更深层的秘密之一。在很长的一段时间内,人类都难以进行窥探。”沈延卿说。

“没错,”许橙由衷地感叹,她看向星空,黑色的瞳孔里散射着无数星光,“很多人一方面否认着灵魂的存在,否认能把灵魂传输到最合适的载体,一方面却又轻松地把灵魂换成意识这个名词,认为意识可以上传到冷冰冰的机器里,这本身就是充满了矛盾的。人类在彻底破解意识或者灵魂的秘密之前,是不可能做到将灵魂上传到机器的。”

沈延卿点点头:“我们需要学习的还有很多。”

“还是有很多人不相信‘拉玛’人是真心帮助我们,”赵永生也抬头望着星空,“有很多人认为这是一个陷阱或圈套。”

“老赵,你认为一个文明在宇宙中最大的敌人是什么?”沈延卿问道。

“其他文明?毕竟宇宙的资源是有限的……”赵永生试着回答道,不过他马上摆摆手,“我不知道……”

“至少就‘拉玛’的所作所为来看,宇宙的真实图景并不是黑暗森林那么简单,”许橙轻轻摇摇头,“如果把每种文明都定义为一种生命,将宇宙比作地球,那么这些生命也生存于地球的不同环境之中,就像有的文明生活在落叶下面,有的生命生活在树上,有的生命翱翔在天空,有的生命深潜在海底。许多生命注定终其一生无法和其他生命产生交集,就像深潜海底的鱼儿意识不到鸟儿飞过天空。有些生命即使相对而过,也意识不到对方的存在,就像蚂蚁意识不到一个男孩从蚁丘上走过……”

“没错,”沈延卿赞许地点点头,“你们记不记得我之前说过,黑暗森林成立的基石是文明必须是可交流的,但我忽略了一个更重要的前提条件,那就是必须有足够多的可交流文明发展出太空科技。但这个假设很难成立,大部分文明都在发展出太空科技之前消亡了。正如地球上存在着最简单的病毒和细菌,也存在着蚂蚁和蜜蜂,宇宙中的生态环境更加复杂,不是每个文明都能幸运地发展出跨星系旅行的能力,遇到能意识到对方存在甚至能够进行沟通交流的其他文明更是极端的小概率事件。文明最大的敌人不是其他文明,而是险恶的宇宙环境,严酷的低温、真空、星体撞击、一个超新星的爆发就足以摧毁一个文明,还有我们尚不了解的其他宇宙灾变……宇宙本身就是生命和文明最大的敌人。只有建立更广泛的合作,才能帮助文明更好地生存下去。”

“合作?”赵永生有些不解地看着沈延卿。

“没错,合作很可能是唯一对抗宇宙的模式。单细胞生命合作成为多细胞生命,细胞和寄生细菌的合作形成线粒体共生结构,植物细胞和蓝细菌的合作形成叶绿体共生结构。人类最开始是通过简单的血脉组成的家族进行个体合作,众多的血脉家族组成了更大的部落,部落组成了更大的部落联盟,文化认同又让我们组成了国家,国家与国家的合作组成了联合国,现在我们正走在更紧密的合作这条道路上。而现在,我们知道了还有更大的合作可能,从不同的星球上发展出的不同的文明可以进行更广泛的合作,共同对抗严酷的宇宙。”

沈延卿站起身,抬头望着星空。在璀璨的星光下,沈延卿的胸中有一股澎湃的激情在燃烧。

“许橙,你曾经说我们人类是一个智慧和理性的物种,你说人类不像动物一样依然依靠本能行事。但你错了,每一个人类个体都认为自己是理智的,果真如此吗?实际上,绝大多数人类都是本能的奴隶。如果把人类文明看作是一个整体,那么人类文明更谈不上是一个智慧和理性的物种,整个人类社会都还被本能绑架着,资本就是人类这个物种的本能的终极体现形式。资本四处逐利,目光短浅,人们只愿意为能够给自己带来舒适和愉悦的商品花钱,于是资本就满足了他们,流向游戏产业、喜剧产业、互联网社交产业、虚拟现实产业、快餐递送产业……唯独绕开了不能产生短期利益的太空产业。能让人类走出地球的太空科技发展得极度缓慢,人们不愿意在这上面花钱,对星空和宇宙的好奇心是和我们作为动物性的本能相悖的。”

“你们一定很好奇,为什么‘拉玛’人那么肯定地认为人类将在100年内灭亡,”沈延卿停顿了一下,才继续说道,“事实上‘拉玛’人可能已经从更高的维度上看到了人类的命运:人类没有灭亡于自然灾变,没有灭亡于小行星撞击地球,更没有灭亡于超新星爆发,太阳也依然温暖,人类最终灭亡于一场不可避免的战争。战争的怪兽被释放出来以后,就不以人类的意志为转移了,只有亿万的灵魂才能填饱这头来自地狱深处的恶魔的口腹。战争就是赞神告诉卓玛将毁灭村庄的恶魔,如果这个恶魔返回了地狱,人类文明就会遭受不可逆转的重创,永远无法回归正常的文明轨道,只能在无尽的灾难和黑暗中消亡。”沈延卿苦笑一声,继续说:“没有人意识到,我们这一代人正在经历的时代很可能就是人类文明的巅峰了。”

沈延卿描绘的恐怖景象让赵永生和许橙不寒而栗。

“太不可思议了……”赵永生喃喃地说。

“延卿,这些你都跟各国政府首脑们说过了?”许橙轻声问道。

沈延卿点点头:“他们都知道了,但是我们的文明是一个整体,我们每一个个体都是人类文明这个巨大生命体的组成部分,要每个人都行动起来,不能只依靠社会的上层。只有大多数人都意识到人类不能再像动物一样完全被本能控制,人类文明才能真正得到升华。”

“看看乐观的一面吧,”沈延卿动情地说,“‘拉玛’的到来改变了人类,至少让人类这个群体意识到了自己仍然被动物性的本能支配着。只有意识到这一点,才有改变的可能。人类要想成为真正的星空种族,必须摆脱本能的支配,成为一个真正成熟理智的文明。毕竟,我们的征途是星辰大海啊。”

沈延卿张开双臂,他轻轻闭上眼睛,仿佛回到了那个遥远的夜晚。小男孩的双手分别被父母温暖的大手牵着,他像鸟儿一样张开翅膀,沿着银白色的小路飞向星辰大海。

那将是人类的新征途。

尾声

30年后,青海冷湖城已经成了全亚洲最大的太空发射场,几乎每天都有新火箭满载着货物和开拓者们拖着长长的尾迹从冷湖发射场升空,前往国际空间站,然后在特定的时间窗口从国际空间站前往0.5个天文单位之遥的火星。在火星东半球赤道附近的克里斯海边,一座名字也叫作冷湖城的火星城市正在崛起。

人们戏称,这是一段从冷湖到冷湖的旅程。地球上的旧冷湖是一个起点,但人们都明白,火星上的新冷湖绝不是一个终点。

两个冷湖,连接起了人类的命运。

同时,地球上的冷湖城已经成了著名的旅游景点,俄博梁酷似原来火星的环境更是成为全世界游客都向往的火星怀旧胜地。当火星还是一片荒芜的时候,没有人类踏上过火星;当火星已经变了模样之后,人们只能在俄博梁找到昔日火星的痕迹。

偶尔还有探险者来到俄博梁,他们坚信“拉玛”基地并没有离去,而是依然隐藏在俄博梁深处的某个地方。曾经有探险者信誓旦旦地说,在某个深夜,在俄博梁深处,他们见到了一座由黄金和美玉建成的宫殿……但当地的老人们都说,那是赞神的宫殿。

红色的雅丹丛严守着它的秘密。


[1] 彗发指彗星周围的云状蒸发物,是彗星的特征之一。——编者注

[2] 橙色预警:有近地物体接近,可能会带来区域性的严重破坏,但未能确定是否必然发生。天文学家需要极度关注,并判断是否会发生撞击。如果该天体10年内可能撞击地球,各国政府可被授权采取紧急应对计划。

[3] 原话出自美国前国务卿拉姆斯菲尔德:“据我们所知,有‘已知的已知’,即有些事,我们知道我们知道。我们也知道,有‘已知的未知’,也就是说,有些事,我们现在知道我们不知道。但是,同样存在‘未知的未知’——有些事,我们不知道我们不知道。”

[4] 磕头机,即抽油机,一种开采石油的机器设备。——编者注

[5] 红色精灵和蓝色喷流均为罕见的大气放电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