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城玫瑰

文/沈屠苏

1

他从噩梦中惊醒,现实并不比噩梦好上多少。

屏幕的亮光在黑暗里不啻一线生机,手机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嗡嗡震动。他花了点儿时间认清处境:手脚没有被绑着,后脑勺鼓了个包,挺疼。可能是因为受了重物的打击,身体的协调性不如以往,他捡了两次才把手机抓到手里。

来电显示“老婆”。他努力回想,怎么也想不起来老婆的样子。不知何时,她的音容笑貌已离他的记忆远去。植入他脑海的是盖尔·加朵,一个好莱坞女星。

红绿两色的圆形标志在屏幕上持续地闪烁,他必须立刻做出抉择。

接听。

手机“嘟”了一声,像死前的哀鸣,电量不足百分之一,在他有所动作的刹那转入黑屏。

发生了什么?他敲打脑袋,就像在敲榆木疙瘩。嗅了嗅,衬衫上有股宿醉的味道。

光从门底下透了进来,他下意识地往里缩了缩身体。很快,他发现光是恒定不变的,只是刚才的注意力都在手机上,所以忽略了门外的光。

他得救般撞向那扇门。

咣当。

外面的光刺激得他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一望无垠的世界,天空是湛蓝的颜色,地表因为富含铁和锰,显现出大片的红,但干旱让它开裂如龟甲。风能轻易地把尘土刮起来,目力所及处,荒无人烟。回望困住自己的建筑——哪是什么建筑,一个集装箱而已。

他不辨方向地走着,空旷的荒野似乎在嘲笑他的孤单。走了很久,都像在原地打转,他开始担心横纹肌会不会溶解。要知道,人类赤手空拳能存活一天的地方,仅占地球表面的15%。他因害怕自己身处另85%而感到绝望,直到他发现了地上的车辙印。

这是一条车轮碾出来的路,甚至可以看出印在地表的胎纹。

如果有车路过,他就能得救。

意念催生了希望,就像共时性原理。迎面过来一辆彼得比尔特389型(Peterbilt389)卡车,“擎天柱”的原型,后面挂着长长的拖厢。他像搭车人那样伸出手臂,跷起大拇指。

尽管没有把握,但总要试一试。

卡车如他期望的那样停了下来。他打开副驾那侧的车门:“能捎我一程吗?”

2

司机是位成年女性,齐耳短发,穿着背心、短裤、皮靴,戴着工装手套。墨镜推到额头,画出来的眉毛十分浓密,眼睛像闪亮的黑榛子。她的表情充满了敌意,目光集中在他的白衬衫上。他低头看了看,衬衫上有看似血渍的痕迹。

“是酒,威士忌。”

女司机这才歪了歪脑袋:“上车。”

驾驶室的重心很高,视野开阔,开这种车,让人有一种自由驰骋的情怀。但情怀不能止渴。

“有水吗?”旱地里的跋涉让他损失了不少水分。

“后座有。”

后座有瓶水,但是瓶身的标志让他忌惮——硝基乙烷。

他说:“你想喝死我?”

“放心,里面装的是水。”

他半信半疑地拧开瓶盖,嗅了嗅,无味,舔了一口,确实是水,放心地灌进肚子。由于喝得太猛,水溢出嘴角,顺着瓶身淌下,沾湿了他的手指。

“你结婚了?”

她的问题让他意识到自己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卡地亚万足金,在指腹的地方留下锐角的缺口,以及姓名的首字母——M和W。因为戴在左手上,阅读的习惯是M在前,W在后,像波浪纹,又像锋利的锯齿。

“马文?”他试着叫出自己的名字,对,这个名字很熟悉。解决了“我是谁”的问题,他继续盯着字母符号,看看能不能拼凑出一段过往,好让自己想起经历了什么。

她以为他在自报家门,于是也不打算隐瞒芳名:“蕾贝卡。”

“你好,蕾贝卡。”马文用衣领蹭了蹭嘴角,看着驾驶座上神秘又极具吸引力的女人,骨相不错。虽说美人在骨不在皮,但她皮肤也不错,有没有经过保养不知道,但毛孔紧致差不离。

“我们这是在哪儿?”

“冷湖。”蕾贝卡没好气地按了下喇叭,惊走了前方一头大角羊。

什么湖?这鬼地方别说湖,臭水沟都没有,怎么可能是冷湖?虽然冷湖听起来萧条,但这里更像荒无人烟的美国西部。

“那这条路……”

“茶冷公路。”

“我是问,通向哪里?”

“魔鬼城。”蕾贝卡稳稳地握着方向盘,脚下不断地踩油门。

“魔鬼城?”

“就是一个地名。”蕾贝卡懒得解释。她一边开车,一边摇手扇风。车里确实热,开了窗也不行。

“车上有手机充电线吗?”他强调了一下品牌,“苹果的。”

“没有。”

“魔鬼城有吗?”

蕾贝卡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心说你连乌尔禾的风都不知道,那儿除了奇形怪状的土丘,什么也没有。如果不是接了因果司的单,如果不是为了追查自己的死因,她才不去。沉默七进七出,挑落无数瞬间。不出声意味着“没有”,马文被失望笼罩。他很想通过手机跟外界取得联系,但可悲的是,他现在连几点都不知道。两人都没有说话。

这种氛围不尴不尬,实在讨厌,马文很想摆脱它。

“几点了?”他忍不住哼唧一声。

任何人都无法撇开时间单独存在。蕾贝卡的双手离开方向盘,把右手的工装手套往下扒拉,露出一只金表。

时针指在下午3点。

马文眼尖,一眼看出秒针正不紧不慢地逆时针转动。这是什么鬼,时间在倒退?

眼神出卖了他的思绪。

“抚今追昔,”蕾贝卡把时针对准太阳,那颗恒星在她眼中,散发着金色的光芒,“欢迎搭上追昔的车。”

3

时针和12点的中间,就是南方。

车在往南开。日头诡异地上移。所到之处,云朵会知趣地散开。

“我不明白……”马文惊诧不已,他觉得“追昔”的说法科幻色彩太过浓烈。他无法认可这种解释。

蕾贝卡白眼翻向车顶:“我管你明不明白,我只管把货送到魔鬼城,你要不爱坐,可以下去。”

马文被她噎得够呛,但又不便发作。外头仍是荒漠景象,几株仙人掌崛起于龟裂的大地之间,但也只有几株。弃车步行的话,等待他的,除了渴死就是累死。

卡车的烟囱吐出黑色的烟,烟的形状好像一只秃鹫。马文的屁股明显感到发动机在怠速抖动,缸体懒洋洋地病吟,片刻就罢工了。

蕾贝卡发动了几次都无济于事。

“怎么了?”马文幸灾乐祸不起来,抛锚在这荒野,他的命运一样未卜。

蕾贝卡一脚踢开车门,攀上突出的车眉,支起厚重的前盖,探头往里看。

“水箱没水了,”她指着挡风玻璃后的马文,“你过来。”

马文反指自己的鼻子:“我?”

“这儿还有第二个人吗?”蕾贝卡反问。马文只好乖乖地出来,但一再声明:“我不懂车。”

蕾贝卡熟练地把水箱拆下来,扔给他:“有尿吗?往里面撒泡尿。”

马文一脸不爽:“没有水吗?”心说你怎么不撒,就是撒,也得有哇。

“最后一瓶水被你喝了。”

“那你早说……我、我可以留点儿。”

无奈之下,他们背倚拖厢,并排坐在拖厢制造的荫地上。

“你真的只带了一瓶水?”马文怀疑蕾贝卡没说实话。

蕾贝卡赏他一个纯度极高的白眼:“因果司只配了一瓶水。”

马文一愣:“什么司?”

“因果司,”蕾贝卡重复了一遍,“我的甲方,那种隐藏在人类社会里的神秘组织。我和他们签了份协议,他们同意把我送来这里‘追昔’,而条件就是帮他们送货。”

“好吧,我不管你的那个因果司是干吗的,可这么热的天,这么旱的地,这么长的路,就给一瓶水说不过去吧。”

这句话体现了风雨同舟的共情,蕾贝卡的眼神温和了许多:“你也觉得?”

“当然。”马文看着荫地的边缘,随着太阳高度角的变化,荫地的面积越来越小,但膀胱怎么也挤不出哪怕一滴尿,“咱们这么干等着也不是办法。”

“你有主意?”蕾贝卡抱膝,眉眼间尽是丧气。马文打起了拖厢的主意,拍拍车子的尾门:“里面装着什么?”

“我不知道。”

“打开看看,也许有我们要的急救物资。”

眼下只能这样。从外面看,尾门锁是嵌入式的机械锁。锁孔像一爿尚未开垦的处女地。

马文摊开手掌,问她要钥匙。

蕾贝卡晃晃脑袋:“钥匙只有收货的人才有,货到付款。”

马文四下找石块,想把锁砸开。蕾贝卡制止他:“千万别,那样做会触发GPS报警器,因果司就会取消交易。”

马文看了看天,一只盘旋云端的秃鹫似乎正在监视自己。

“交易……就是你说的‘追昔’?”

“是的,也叫时间回溯。我要找到害死我的那个人。”

“害死你……你已经死了……难道我……”

一场精神海啸。

4

“至少在我追昔的这个时段,站在你面前的我,是个活生生的人,站在我面前的你,也是个活生生的人。”蕾贝卡的各项生命体征都很正常,除了芳唇发白——那是口渴造成的。她用手折起柔软的耳骨,给马文看耳根的邮戳,从里面映出肉眼可辨的荧光:16–07–2027.M.05:15:11AM。

“这叫时间戳。任何与因果司交易的人都会被盖上时间戳,它记录着你的交易时间,如果你是追昔者的话,你也会有。”

莫非这里真的属于另一个时间体系?马文茫然又不安,六神无主地让她检查。

“没有,两边都没有。”

马文放下心来:“我大概明白了。有人害死了你,你不知道他是谁,但你跟因果司做了交易,回溯到时间轴上的某个区间,为的是找到当时害你的人。我的理解对吗?”

“不能更对。”

“那我算什么?我不记得害过你,也没有和因果司做交易,为什么我会在这个鬼地方?你能告诉我为什么吗?”马文的情绪略显激动。

“也许你和害死我的人有某种联系,也许你只是在错误的时间来到了错误的地点。”蕾贝卡一手叉腰,一手搭着凉棚,往来时的方向眺望,希望有顺风车。

“你怎么不说我就是害死你的凶手?”

“我也想,那样能节省我不少时间。但你没有时间戳,害死我的人有时间戳。”

马文耸了耸肩,把注意力移到了尾门锁上。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拖厢里有他需要的东西。

淡水,食物,还是真相?

与太阳的走向对照,金表那叫准得出奇。时针指向两点一刻,温度越来越高,光线的穿透力也越来越强,荫得快容不下一个人了。

没有顺风车。

马文沉不住气了,他寻了块石头要砸开尾门,但砸之前他还是要慎重地问一问:“如果取消交易,你会怎么样?”

“我会死。”蕾贝卡瞳孔收缩,像猕猴桃的籽,“立刻死。”

马文慢慢垂下了手和手里的石头。除非“取消交易”带来的好处远超失去蕾贝卡的坏处,比如让他回到自己的时段,否则他不会轻易冒险。他颓丧地挠头,仿佛能拨去脑子里涌出的无限烦恼,左手的指环在阳光下闪着动人的光芒。

仿佛神灵在暗中指引,蕾贝卡露出惊诧的神态,只一瞬就收起。

“你的戒指……”她好像发现了什么。

马文取下指环,举到眼前反复掂量,然后做出了一个决定,把它掰直。他这才看到戒指内侧有凹凸的痕迹,将自己的无名指箍出了白印。

掰直后,指环就像一把钥匙。两侧坑坑洼洼的点和横,如同密钥。

马文跃跃欲试地看了看蕾贝卡,得到后者的默许后,把“钥匙”捅进了锁孔。

先是嘀嘀嗒嗒的声音,看来还不是机械锁,是带电子识别的复合锁,接着一声长“嘟”,蕾贝卡脸色都白了。然而,她并没有死在当场,拖厢内部传出“顿、顿、顿”的撞击声,听着像锁栓一对对被拔出。

成了。

马文与她的目光相交,顿时喜上眉头。他捏住把手,将门轻轻拉开。

5

如闪电划过云海,刹那间冒出的耀眼白光将人和物全部淹没。那种感觉很奇妙,好像电影里的闪回。

八年前,深切治疗部,负压病房——床上的植物人安静地躺着,眼皮下的眼珠却一刻不停地转动。他的手臂插着输液管,黄色的是营养液,保持体力用,无色的是芬太尼,镇痛用。呼吸机罩住了鼻孔和嘴巴,监护仪实时捕捉着心电、血压、脉搏、体温等指数,插入式的脑机接口(BCI)则把病人的光头打扮得像个菠萝。

菠萝头上海藻般繁多的光纤通向病房的隔壁,那是机房,还是什么不具名的秘境,马文一直想探个究竟,但身为实习医师的他,权限只在于每天例行查房时记录病人的体征,如有波动,对症下药。

“哔——哔——”

监护仪报警,心跳、血压、脉搏还在,可是脑电波监测不到了,α、β、θ、δ四种脑电波都监测不到了。他扒开病人眼皮,用手电筒照射,瞳孔的对光反射彻底消失。他如实记下脑电波消失的时间:01–10–2019,11:59:41PM。

光芒转瞬即逝。

“你就是收货人。”蕾贝卡颤抖的嗓音泄露了她的兴奋,也把马文从闪回里拉回。

“可我并没有订货,尤其是因果司的货,”马文探头往拖厢里看,黑漆漆的,只有一束跋扈的光突破遮盖物透了出来,“也没有钱付款,一分钱都没有。”

“货不重要,钱更不重要,”蕾贝卡弯腰登上拖厢,将遮盖物掀起,“你能给我带来什么才重要。”

映入马文眼帘的是一辆杜卡迪“大魔鬼”(Diavel)两轮摩托,金属原色,十分带感。

蕾贝卡情不自禁地跨上去,一键启动,“轰隆隆”的低鸣席卷了整个拖厢。她拨开脚撑,旋动手柄,“大魔鬼”鱼跃冲出。蕾贝卡驾车疾行了老远一段距离,才侧倾机身,原地转弯,呼啸着回到马文身边。

“上车。”

“去哪儿?”

“魔鬼城。”

“可是你的货已经送到了啊。”马文拔出金光闪闪的“钥匙”,重新把它变回了戒指,也许它还有用。

“我还没找到害我的人,”她轰了轰油门,催他上车,“你也不想渴死在这里吧。”

马文觉得她说得在理,当即不再迟疑,坐到她的后面。

“抱紧了。”

蕾贝卡放下墨镜,松开刹车,摩托开始疾速飞驰。轮子扬起了齐膝的红色尘土,滚滚不息。

“看,秃鹫!”马文贴着她的耳垂喊道。前方的高空,有一个大大的黑点在云端翱翔,时而隐没,时而出现。

蕾贝卡不理会,发狠地拧油门,让自己纵情于速度之中。

一个小时过去了,时间从14:15来到13:15,“大魔鬼”的油表也从F走到了E。太阳更烈,地表的温度也更高。蕾贝卡的目光落在加油站的广告牌上。红色的牌子上挤着“××石油”四个白字,简洁得过分。

0号柴油每升6块8毛,90号汽油也才7块。

她不仅要加油,也要加水。活着的人都需要加水。

马文早已渴得不行了,踉踉跄跄地寻找水源。他看到了洗车房的水龙头,奔过去张口对准喷嘴,手使劲儿地拧着。但他的忙碌只换来一嘴铁锈。

“该死。”

他“呸呸”地吐着,又好像听到了砧板剁肉的声音。有人!

有人就有水。他循声找过去,看到贴在玻璃推拉门上的“停车吃饭”的字样,斑驳不堪,但大体能看明白。

“你好,有水吗?”

6

狠劲儿掺在剁骨的刀声中,处理完最难搞的头部,剩下的就好办多了。

大角羊趴在肉案上,骨头和肉被分开剔好。案上摆放着各种刀具,有剔骨刀、割肉刀、斧头刀……大大小小好几把,其中一把剁骨刀在屠夫的手里攥着。他充满敌意地打量马文,嘴角的烟烧掉了半支,烟灰烧了老长。

屋顶吊扇一吹,那灰直接掉在了肉上,像撒了层胡椒面。

“有羊汤,要吗?”屠夫的口气并不友善。刀重重剁下,羊腿骨咔嚓断裂,气氛可怖。

马文忽然不渴了,屠夫手上的金指环吸引了他,跟自己左手无名指套着的式样相同。这时蕾贝卡也找了过来,寻求水和躲避烈日的庇身处。

“那来碗羊汤。”

屠夫盯着她的胸猛看了一会儿,似乎想透过贴身的背心看到肉里去。

蕾贝卡被他瞅得发毛,不客气地凶道:“两碗羊汤。”

屠夫悻悻地放下刀,双手在皮围裙上反复擦拭,确定擦干净了,猛吸一口烟。烟燃得只剩下屁股。他走进里间,没多久端了两碗羊汤出来,搁到肉案旁边的折叠桌上。

汤面漂着白白的油花,膻味很浓。

马文顾不得讲究,一碗入肚,胃袋就跟翻江倒海似的,真想找个墙角吐个痛快,但他努力把那份恶心压了下去。

蕾贝卡捏着鼻子,往嘴里倒着,仿佛碗里盛的是中药。喝完,也是一副作呕的样子。

两碗羊汤把他们喝得汗流浃背。本想补水的,结果流失得更多。

“一碗250块。”屠夫等着收钱。

“这么贵?加个油才多少钱。”马文吐槽道,心里暗说你把我们当二百五了吧。

“水贵,”屠夫冷眼相加,“在这儿,水就是钱。”

马文看着蕾贝卡,他身无分文。蕾贝卡摊了摊手,没一丁点儿顾虑。马文明白了,不得已拿出手机:“支付宝?”

这鸟不拉屎的地方能用支付宝才怪。

“可以。”屠夫用刀把肉案切好的羊肉推开,露出油腻的二维码。

马文心花怒放,可还有一个问题。

“我的手机没电了,有充电线吗?”

屠夫拉开肉案下方的抽屉,里面除了零钱还有各式各样的充电线,但就是没有苹果的。马文的开心立刻变得寡味。

“你们是没钱给吧?”屠夫面色不善,某种情绪被放大了。

马文觑着剁骨刀,连连摆手:“不不不……”他摘下了指环:“我有这个。”

屠夫一把抢过来,放在掌上掂掂,拈到眼边瞅瞅,还算满意。

蕾贝卡好不容易把呕吐物镇压下去,问屠夫:“这儿离魔鬼城还有多远?”

“这儿就是魔鬼城,但我们都叫它乌尔禾风城。”屠夫的答案出人意料。他套上马文的指环,放在阳光下欣赏。

两枚指环并列,谜一样的感觉。

“这儿就是?魔鬼城……不该是这样。”蕾贝卡比画了一下。在她久远的记忆里,魔鬼城还是地地道道的俄博梁雅丹地貌。

“风城已经好久没有来过像你这样娇嫩的玫瑰了。”屠夫欣赏完了戒指,又用下流的目光欣赏她,“瞧瞧,快枯萎了,来吧,让哥哥滋润滋润你……”

啪!一个耳光招呼在屠夫脸上,正是蕾贝卡的杰作。

屠夫燃起一股怒火,剁骨刀蓄势待发。马文脸都白了,但蕾贝卡毫无惧色,挺着胸脯跟他对峙。屠夫瞄了一眼那胸脯,败下阵来,敛了怒容,换上一副切齿的阴笑:“还是朵带刺的玫瑰。”

马文一刻也不想多待,他不喜欢这里的气氛和味道,他拉了拉蕾贝卡:“走吧。”

肉案又响起了熟悉的“咚咚”声。骨头在刀声中分崩离析。

“你们会回来的。”

他盯着骨头说,仿佛是说给骨头听的。

7

巉巉如锯的白光,步步紧逼。蕾贝卡骑着“大魔鬼”驶进魔鬼城,后座的马文以好奇的目光环视着四周。

一道巨型的拱形壁将魔鬼城割裂成东西两半。东边的土丘就像月球表面的陨坑,红色的岩土隆出地表,扭曲出极具震撼力的地貌,其形状让人想起亚利桑那州的羚羊谷。钻井塔鹤立鸡群地矗立着,一座座矿井星罗棋布,还有几辆矿车倾颓在碎石间,叙说着末日景象。

拱形壁的西边,主体垂直如峭壁,顶上隐没在风沙里,腰部往下可以看到泄洪孔,锯齿状分布,像字母M与W连接起来的样子。两端劈出哥特式的岬角,然后如乳房般缓缓下垂,宛若“王座”的扶手,似乎在表明,谁拥有“王座”,谁就能主宰魔鬼城的生死。

不出所料,那应该是一座水坝。

道钉阻止了“大魔鬼”的前进。

“你们是什么人?”有人出现在道钉那头,灰色制式工装,矿工帽,脸上蒙了一层阴影。

“我们……”马文犹豫着是说真话,还是编个瞎话搪塞过去。

“你好,我是蕾贝卡,”蕾贝卡伸出了问候之手,“我们是来送货的。”

“对,送货。”马文接了一句,虽然收货人就是他自己。

“丧狗,大家都叫我丧狗,你也可以这么叫,”矿工打扮的丧狗伸手与蕾贝卡轻轻一握,“我是矿工,不过,有出息的都去了水坝那边。”他难为情地笑了笑:“像我这样没出息的,不多。”

丧狗的这段自嘲并未让蕾贝卡觉得幽默,反倒令她充满了忧虑。

“水坝什么时候建的?”

“镇长失踪以后,该死的水坝就建起来了。”

“镇长,冷湖镇的镇长?”

“是的。水坝建起来以后,我们用水用电都成了难题,然后有人对我们说,魔鬼城底下埋着一种矿产,用它可以跟水坝交换。所以,镇上的人都来这儿挖矿了。”

蕾贝卡吃惊的表情如假包换:“这不对,我死的时候……”她猛地住嘴,因为对方看她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神经病。偏偏马文神经大条:“你死的时候怎么了?”

“镇长还在。”

“你是说,时间没有回溯到你生前的时段。”

蕾贝卡抬头看了看天,太阳像切开的溏心儿蛋,仿佛马上要化掉了。

“时间有连续前行的实线,也有偶尔跳脱的虚线。追昔让我站在了实线与虚线的交叉点上,所以,我即使遇到过去的人,他们表现出的状态也是在我死后的轨迹线上。”

“你们俩说什么呢?”丧狗的眼睛不停地转圈,面前一男一女对白的信息量很大,难以消化。别说他,马文到现在也只是一知半解:“你死后的轨迹线?平行宇宙?”

蕾贝卡支好脚撑,从车上下来,她捡起一枚道钉,依着车辙画起了圈圈:“把时间比作一条车辙,车辙上画出的每个圈圈代表你人生的某一时刻。不管在哪个时刻,你都在做选择题,不同的选项会让你的人生轨迹呈现出不同的走势,但只有你选择的那个走势才是实线。”道钉在某个圈圈处突然一折,引出新的轨迹,她用脚把那个圈圈之后的车辙擦成虚线:“而没有选择的那些,也就是所谓的‘平行宇宙’,它们像数学概念里的‘子集’,陈列于时间这个‘集合’,却并不发生,只是以‘可能’的身份存在而已。实线与虚线的叠加,构成米什内尔空间,就像重影一样,是我的人生轨迹以及派生其中的无限可能的集合。它们并不是严格意义上的平行,它们在某些位置存在着交叉。”

“如果把圈圈理解为量子,从子宫到坟墓,我们的生命和时间就是量子轨迹。你无法在这一刻知道下一刻,但回溯上一刻的话,你要做好与这一刻交叉的准备。”

马文大体上懂了,蕾贝卡在她的“过去时”,却跟魔鬼城的“现在时”纠缠在一起。

“因果司居然能让时间倒流?”

“听说过因果律吗?它的本质就是时间折叠和量子纠缠,可以把28岁的我和20岁的我关联在一起。我瞬间回到了8年前,因为对时间流速的感知不同,我觉得我的相貌还是28岁,你或许觉得是27岁,而周围其他人眼里,我应该是20岁。”她说着说着,完全沉浸在时间旅行的兴奋当中。

马文与丧狗面面相觑,两人的眼神在空中来回交替。

丧狗:你的妞有毛病吧。

马文:她不是我的妞。

丧狗:你相信她的鬼话?

马文:说实话,我不信,但我找不到比信她更好的出路。

丧狗:你们都有病……

马文能感受到丧狗的内心在咆哮。对于蕾贝卡言之凿凿的因果律,他的理解也是停留在隐约之间。

“你想我怎么帮你?”他很清楚,帮她,就是帮自己走出囚徒的困境。她需要分辨出哪些是“过去时”的人和事,而哪些又是“现在时”的人和事,不能让现在的东西干扰了她对过去的判断。

但蕾贝卡只是奋力地把手上那枚道钉扔向遥不可及的水坝。

“带我去那里。”

8

矿车像陷入沼泽的困兽,缓缓下沉。

丧狗扭开矿帽上的照明灯,光柱射亮了漆黑的矿井。和他一起窝在矿车里的还有蕾贝卡和马文。

地下的世界一点儿也不美妙,阴森森的。任何人都免不了幽闭的恐惧。

“我们不是没试过往深处挖,但地下水都被抽光了,他们垄断了水源,卖给我们的水比油还贵。”丧狗控制着矿车下降的速度。

“他们是谁?”马文问道。

“他们就是他们,”丧狗嘟囔着,“躲在水坝后面的幽灵。”矿车平稳地转入水平坑道。“我们也试过挖水坝的墙角,但你们看——”

前面,数盏矿灯发出暗淡的光,探矿钻和凿岩机精疲力竭,有几个矿工不死心地把手中的铁镐挥向石壁,火星直冒。混凝土的部分剥离,暴露出里层的防护钢板。

蕾贝卡摘了墨镜,走到矿工中间,上前摸了一下钢板,质量不逊于全球顶级的银行保险库。

“直来直去行不通,有没有想过迂回?”

“你的意思……绕过去?”丧狗抠着鼻孔,不以为然,“前些日子有工友贴着地基一路开挖,揣的也是绕过去的心思,但挖到现在,还没挖到头。”

马文异想天开:“炸药呢?”

对马文的无知,蕾贝卡和丧狗都给予了鄙视。很明显,炸药除了震塌坑道把自己活埋,对防护钢板一点儿用没有。矿工们也发出一阵哄笑。马文面子有点儿挂不住:“好好好,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我看还是老老实实交钱赎水最靠谱。”

他说的是赌气的话,却入了蕾贝卡的心。“‘赎’字用得好,”她问丧狗,“你们有钱吗?”

“你说呢?”丧狗白了她一眼,心说这不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嘛,“水坝让我们挖矿来换水。开始我们以为是挖铁和锰,结果不是。”他取过矿工手上的一个头骨说:“喏,这就是他们要我们挖的东西。”蕾贝卡一开始不忍直视,但看到天灵盖位置泛着莹莹微光,惊讶道:“奇怪,这不是时间戳吗?”

马文定睛一看,可不是嘛,轻轻念出:“16–04–2027.M.12:00:01AM,没错,今天是2027年7月16日,这是三个月前的时间戳。”

丧狗一脸茫然:“什么时间戳?我不明白。”

蕾贝卡看着丧狗,像打量一个被时代抛下的弃婴:“你大概混币圈的时间不长,不知道时间戳已经超越了比特币,成为当今最热最火的虚拟货币。它是时间赠予投资者的玫瑰。”

“我也混过币圈啊,我咋不知道。”马文紧锁眉头,加入了时代弃婴的阵营。

“如同比特币使用哈希算法加密一样,时间戳也有属于它的单向加密算法——因果律。先有‘生成时间戳’这个果,而后才有了‘由于生成时间戳所以交易必然有效’这个因,交易的双方既无法抵赖也不能撤销,因此时间戳深受各路资本的追捧。”蕾贝卡炫足了见识,话锋一转,“我也是道听途说。”

水坝要时间戳,而因果司有时间戳,两者之间是不是可以画等号?马文灵机一动,问丧狗:“你们挖到了时间戳,怎么交易?”或许水坝就是因果司,他们从矿工手里回收时间戳,再用于“追昔”,形成一个闭合的产业链。

丧狗如实作答:“通过中间人。”

马文略感失望,但还是耐着性子追问:“中间人?谁?”

“魏一禾。”

“谁是魏一禾?”

“在风城,我们都管他叫屠夫。”

屠夫……马文眉心皱起,蓦地展平:“加油站那个屠夫!”

9

再过五分钟,交易窗口就开启了。魏一禾叼着烟,挥刀剁骨。然而一刀下去,差点儿砍到手背,只因外面传来摩托的引擎声。

我说过,你们会回来的。

他把刀钉在肉案上,等着蕾贝卡送上门来。

引擎声渐熄。那辆金属原色的“大魔鬼”缓缓停在了门前。

“啊,怎么是你?”魏一禾很是意外。阳光给丧狗黝黑的皮肤镀上了光泽,只见他打好脚撑,潇洒地跃下车座。

“为什么不能是我?”

吊扇上了年纪,咻咻地转着。秃鹫在肉案上啄食着鲜红的羊肉,一见有人进来,扑棱棱地飞起,仓促间还掉了根羽毛。

“我来交易……”

“去他妈的交易,”魏一禾在乎的可不是交易,“这车原来的主人呢?”刀面反光,与他的声线叠加共振,在丧狗的左颊一晃一晃,刺眼。

丧狗愣了一下,马上意识到了问题所在。

“怎么,你迷上那个女人了?”

屠夫不再接他的话,当他是透明的。丧狗一抬腕子,金色的光芒直刺他的眼底。

这不是蕾贝卡的金表吗?

丧狗经验老到地摘下金表,在屠夫眼前晃了晃。表针嘀嗒嘀嗒,像蚕咬桑叶的声音。

“金子比女人靠谱。”

魏一禾扔掉烟头,一把将表攥到了自己手中,戴在腕上。左看右看,说不尽的满足。

丧狗趁热打铁:“可以交易了吗?”

魏一禾懒懒地从肉案下的抽屉取出手机,连上无线网。交易窗口期,网络快速稳定。

“头骨呢?”

丧狗把头骨扔上肉案,时间戳如甲骨文般刻在上面。魏一禾不动声色地往交易系统的提示框里录入时间戳,点击确认。

沙漏的符号上下来回转动。

“好了没有?”丧狗对线上交易一窍不通,可是从魏一禾的脸上,他捕捉到了不安。

“有点儿异常……”

本该是“交易成功”的界面变成了一堆乱码。

“有异常就对了。水坝指定你做中间人,你身上一定有我们没有的‘长处’。”

魏一禾没觉着话里有话,还在努力地刷新界面。

丧狗继续说:“我想,这个‘长处’不是你好色、贪财,而是你有某种我们代替不了的特质,比如时间戳。”

魏一禾停止了尝试,眼光邪恶地抬起,表情变得古怪。他所认识的丧狗,智商没这么高,心眼儿更是少得可怜。

“谁教你的?”

“这还要人教吗?”丧狗并不畏惧,首先他个头比魏一禾大,真打起架来不吃亏,“我怀疑你不是一天两天了,只是到了今天才下定决心求证。”

“求证不求证,你又能改变什么呢?”魏一禾把手机放下,手偷偷地摸向嵌入肉案的剁骨刀,“你不是第一个有疑问的,在你之前也有过……”

“哦?”丧狗洗耳恭听,但他眼疾手快,在魏一禾摸上刀把的刹那,将后者的手连刀一块儿按住,“别耍花样。”

魏一禾的后背像搓衣板,挺得笔直。他根本没想过会有人在他的地盘威胁他,而且这人还是他的老主顾丧狗。可他也在思考,如果用剔骨刀、割肉刀、斧头刀,能不能摆脱困境。

谚语告诉丧狗,先下手为强。他抄起割肉刀抵在魏一禾的下颌。刀锋抖抖霍霍,他想用紧张来暗示自己的不可控。

魏一禾打了个冷战:“给我一根烟,什么都告诉你。”

丧狗一怔:“烟?”

魏一禾表现出烟瘾犯了的病态表情,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毒瘾犯了。

“没有烟……我的脑袋会……疼。”他近乎哀求道。

丧狗只好腾出一只手摸向裤兜,那儿有半包烟。

魏一禾突然扑向了他,穷凶极恶的虎扑,目标明确,既锁住他持割肉刀的右手,又按住他掏烟的左手,顺便把他整个人也撞进了墙壁。

之所以说“进”,是因为墙壁的材质是三合板,虚的。身体的厚度被嵌入了二分之一,加上有魏一禾这个外力抵着,丧狗很丧。

10

“你就是……这么把第一个有疑问的人……搞定的?”血丝好像红色的葡萄藤,爬上了丧狗的眼球。

魏一禾拿出宰羊的全部力度,油亮的片唇全无操守地咧开:“要不怎么叫挂羊头卖人肉呢?”

丧狗木了,他确认了一遍魏一禾的眼神,像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在这个时间点,一阵呕吐声插足进来,一声紧似一声。

魏一禾心虚道:“谁?”目光从丧狗脸上滑开,掠向门口。男的还在扶门吐着,女的已经擦掉嘴角的秽物,捂着肚子走过来,路过肉案的时候,不忘拿了把娇小的剔骨刀。“你们串通好了。”魏一禾苦于自己没有三只手,只能眼睁睁地由着蕾贝卡打破他好不容易取得的优势。

“是的,我们串通好了,”蕾贝卡面孔紧绷,“但事情超出了预想,我们原本只打算进入水坝,没想到会揪出一个杀人犯。”

魏一禾不介意被冠以“杀人犯”之名,可是说到水坝,他正色说道:“进入水坝?你们别痴心妄想,那不可能……”剔骨刀让他的发言匆匆收尾,蕾贝卡夺回话语权:“我问你,第一个有疑问的是谁?”

“镇长。”魏一禾简短答道。

蕾贝卡的嘴像被针线缝住,喘不上来气。墙壁却在这一刻开始晃动,粉尘模糊了丧狗的赤脸,却壮大了他的愤怒:“原来镇长不是失踪,是被你这个兔崽子给杀了!”

晃动的幅度之大令整间店都在晃。魏一禾快摁不住了,他余光一扫蕾贝卡的剔骨刀,离自己尚有那么零点几厘米,歹意忽起,他骤然放开丧狗,转而偷袭蕾贝卡。他甚至算好了从这儿到门口放倒马文的时间,最多不超过三秒,他可以抢在丧狗反扑之前逃出去。

但他想多了,就蕾贝卡这一关他都过不了。蕾贝卡抱头蹲下的瞬间,他才明白,“胸大无脑”安在她身上并不合适。她不是打女,也没什么格斗技巧,力量和速度绝对处于下风,可是她赢了。赢在吊扇。那吊扇在墙体的不安中放飞了自我,扇叶如螺旋桨般旋转下落,正削在他的脖子上。谁让你个儿高呢。

血浆洒成了十四行诗。

扇叶犹不过瘾,一路砍瓜切菜,直撞到贴着“停车吃饭”的玻璃推拉门才罢休。蕾贝卡等一切消停了,慢慢起身。没了脑袋的魏一禾终于和她等高了,可她开心不起来。

金表在他的腕子上闪闪发亮。蕾贝卡摘下来,擦了擦上面的血迹。

时间停顿了。仿佛有两股力量一左一右地争夺秒针。

“他也有……时间戳。”

闻声回头的蕾贝卡,看到一颗血淋淋的脑袋。那脑袋是魏一禾的,不巧飞到了马文手里,吓得他魂飞天外。

但蕾贝卡并未吃惊,她甚至无视了人头,只是淡淡说道:“时间到了。”

然后倒了下去。

11

魏一禾的时间戳:01–10–2019.M.11:59:41 PM。

马文面色铁青,薄汗渐渐包围了他的额角。这与八年前的记录只有一个字母之差,负压病房的那个植物人就是今天的魏一禾。如果时间真的在回溯,那为什么有些经历和记忆并未因时间的逆流而被覆盖?是不是天太热产生的错觉?

丧狗从墙里挣扎而出,无头魏一禾恰好倒进他的怀里,吓得他一蹦老高。

“滚滚滚……”

人这种生物很怪,头脑发热的时候巴不得把对方碎尸万段,冷静下来又是另一副心情。推开无头尸的丧狗看到马文捧着魏一禾的头若有所思,口中不停地念叨着“时间戳”这个词,以为他吓傻了,伸出五指准备把他扇醒。指尖还没碰到呢,马文像是触电般一惊,继而大叫:“你听——”

轰隆隆,像非洲草原角马的迁徙,又像钱塘江大潮的风号浪吼,震天价响。无论听上去有多少种可能,在乌尔禾风城,这声音只有一种可能——开闸放水!丧狗一激动,情不自禁地握住马文的手,全然忘了中间隔着死人头。

“成功了,交易成功了。”丧狗欢呼雀跃,不顾马文的神情中有着不合拍的忧伤。

“可惜了蕾贝卡。”

“蕾贝卡?”丧狗举目四顾,发现她躺在地上,“她怎么啦?”

马文拨开蕾贝卡的头发,眼睛眯起,他看到蕾贝卡耳根的微光消失了。他知道了,蕾贝卡送的货不是摩托车,而是她自己,收货人是水坝。

因为魏一禾刚刚录入系统的时间戳来自蕾贝卡。

“蕾贝卡生成的时间戳不是一般的时间戳,是携带病毒的时间戳。所以,把她的时间戳录入交易平台,便等同于向电脑植入病毒,扰乱了水坝的管理系统,由此打开闸门。”

丧狗用一副“你是认真的吗”的眼神扫射他。

马文闭上了眼,一股思路流入脑海,打开了他贫瘠的脑洞。

“你不信很正常。在你的认知里,这里是魔鬼城,你是一名矿工,”马文从无头尸上摘下属于自己的戒指,“但你知道吗,魔鬼城极有可能只是现实的副本,或者是成千上万副本中的一个。我把副本理解为噩梦。对你来说,副本是最好的‘现实’,因为现实中你可能不存在,也可能在做着噩梦。”

“我们这儿是你的噩梦,你们那儿就是我的现实?”丧狗语带不屑,“我打小就在魔鬼城长大,从没离开过这里。”言下之意是“你能不能别扯淡了”。

马文缓缓抱起双臂,耐心开导:“你打小的时候,太阳就是从西边升起的吗?”

丧狗认真回忆了一下,以十分肯定的口吻说:“当然。”

“你不觉得太阳应该从东方升起吗?”马文决定用常识刺激丧狗的脑回沟,期待丧狗能够找回点儿“过去时”。在失去了蕾贝卡之后,丧狗是他离开这里的希望。

“太阳从东方升起?”丧狗复述了一遍,好比大脑受到了电刺激一般,双手抱头插进发中,“好像在我的梦里出现过……”他的表情不痛苦但绝对纠结,仿佛δ脑波和β脑波在交锋中此消彼长。

马文趁热打铁追问道:“你的梦里出现过我吗?”

“你?”丧狗视线飘忽,飘向了远方,似乎在重温旧梦,然后郑重地摇了摇头,“没有,梦里只见过盖尔·加朵。”

盖尔·加朵!好莱坞明星里,马文最迷她的大长腿了。难得他乡觅知音,马文正要打开话匣子,突然心头无端一紧,在看到老婆来电话那一刻他的脑海也闪过盖尔·加朵的形象。

这就对了。马文一拍大腿,所谓梦,就是潜意识的反射。他和丧狗身处同一时空,大脑又都有盖尔·加朵的潜在反射,可见盖尔·加朵一定在他们的生命里扮演了重要角色。他刚得出这么个结论,鞋底便湿了,不一会儿,水就没过鞋面,向上挺进。

“怎么了这是?”马文跋涉到外面,水已涨到了胫骨。红土辉映水色,他们仿若置身红海。丧狗跟了出来,难掩激动:“看,都是水!”

马文却没有看水,他扶起倒在水中的“大魔鬼”,试着发动。

“突突突——”车况还凑合。

丧狗问他:“你去哪儿?”

马文眺望远处的水坝,坝身正发射出耀眼的光芒。他转动油门把手,给油,加速。

“那不是普通的光,每一次出现都意味着神的指引。”

车轮扬起无畏的水花,载着他一头扎入洪流之中。

水入七窍,现实与副本的界限越来越模糊了。

12

破水而出的马文,双手攀住的,却是浴缸的壁沿。

扶手边摆着喝剩的威士忌。

这是……脑后枕着真实的痛感,不像回忆杀。他看到盖尔·加朵向他走来。不对,这不是现实宇宙。在现实宇宙,他和盖尔·加朵不可能有交集。

他打算坐直、起身,却发现下半身竟无知觉。

“我这是怎么了?”

盖尔·加朵指着杯中残酒:“在给你动手术之前,我已经在酒里下了点儿‘吸血鬼之吻’。”

氟硝西泮,美其名曰“吸血鬼之吻”,一种夜店麻药。马文与她对视,那双眼简直在碎剐自己,尤其和她手上的环锯交相辉映的时候——那是开颅打孔用的,外形像大号的红酒开瓶器。

“你是谁?你想做什么?”马文声音发颤,双臂发力,试图将自己撑起来。

“我是你老婆呀,你说你喜欢盖尔·加朵,我就整容成盖尔·加朵的样子,”她走到浴缸边,摆弄他的头调整环锯,“至于我想干什么,你不是明知故问吗?我要消除你头骨上的时间戳。”

“胡说,我没有时间戳。”马文不干,至少他还能控制上半身,但双手没能组织有效的抵抗,只感到一股强大的脉冲在四肢百骸间乱窜,电得他头晕目眩,口吐白沫……

“还是这个好使。”老婆用了电击器。

电晕马文后,她将环锯套上马文的头部。

马文的意识还没有全部消失:“老婆,你是不是……外面有人了……”

“你就这么看我?”老婆用一种不满的口吻说道,她把手按在了旋柄上——只要按照顺时针旋转,钻头就可以钻透马文的颅骨,“我是为了救你。”

钻头开始钻了,疼痛像蛆一样爬进马文的脑袋。

现实变得比噩梦冰冷,他的眼神开始涣散。

“马文,马文。”

有人在按压自己的胸部,连吐了几口水后,马文睁开眼来。

丧狗。

一见并不如故。

“我这是……”马文看了看四周的环境,陌生得令他不安,“在哪儿?”

红色的汪洋,放眼所及,只有冒出水面的钻井塔,而身下,是彩钢瓦搭的平房屋顶。

“我看你一头扎到水里,以为没救了,结果又被水冲了回来,”丧狗的亚洲蹲相当标准,“命大呀你。”

马文怔住,水坝那边异常的光波仍在散发辐射,他又毅然扑入水中。

“你疯了!”丧狗想把马文捞上来,无奈水势不允,只得作罢,但他想不通马文这么做的意义。

早些时候,马文也想不通,但现在他想通了,现实与副本就像区块,被一条名叫因果的链环捆绑在一起。从这头走到那头,并不困难,只是需要一种向死而生的勇气而已。

13

死与生只是时间的状态,唯有时间能抵消时间。涣散的瞳孔刹那间凝聚,马文一把抓住了老婆瘦弱的胳膊,迅速拉倒她,并将她的头摁进浴缸。

水淹口鼻,老婆张牙舞爪地扑腾,指甲挠过的地方都是伤痕,但马文坚决不松手,几十秒后,老婆的反抗变弱,慢慢不动了。

马文放开了她,后者的脑袋无力地浮在水里,一晃一晃的。

他有点儿吓坏了,我杀了人,在……现实里。他紧张地搓手,似乎想搓掉杀人的事实。

“出什么事了?”突然有人闯进来。

完了,还有目击者。

一看那人,马文愣住了。魏一禾!手臂跟着心脏打战,马文本能地想逃,但他想到自己也是个男人,立刻鼓起勇气,趁对方也处于惊乍状态,摘下头上的环锯,扔了过去。

魏一禾身子一偏,没打着。马文想扑过去把他放倒,但刚出浴缸,腿就不听使唤,扑通一下跪倒。

魏一禾走过来,看到女人的死状,歉疚与遗憾杂糅成一种复杂的情感。

“你不该杀她的,不该……”他抓起马文的头发,强壮的肩膀在衣服里耸动,像橡胶轮胎一样套住了他的脖子。马文以为他要下死手,但魏一禾没有。嗒嗒嗒……马文不管他在想什么,果断拿起从老婆手中缴获的电击器。

货真价实的火花。魏一禾被结结实实地电翻在地,马文抽下皮带把他的手反向捆瓷实了,然后扒下他的衣服换上,大小合身,再简单处理了一下头部的伤口,终于感觉好点儿了。

“你也跟因果司达成了‘追昔’的交易?”

这时,魏一禾肩部以上已经从电击中恢复。

“追昔?不是吧,你信这个?哪有什么追昔,所有的一切都是镜像,懂吗?冷湖是镜像宇宙,所以它的时间轴是反的。反的!”

“镜像宇宙?”马文并非物理白痴,但这个名词还是第一次听说。

“宇宙从奇点开始,”魏一禾胸部以上开始正常化,“奇点在大爆炸时发射出光锥。圆锥的中心轴是时间轴,以时间轴为主宇宙,其他发散出去的射线便是平行宇宙。这样说是不是比现实与副本的比方更贴切一些?但很多人不知道,时间轴的反方向还存在一个宇宙,那就是镜像宇宙。在主宇宙,魔鬼城是魔鬼城,但在镜像宇宙,它可能变成美国西部。”

“所以你不是魏一禾?”

“不,我是。”他的视线在马文和自己的戒指间不断移动,大写字母反射着不同寻常的光,“我想你应该明白,M是mirror(镜子)的意思,冷湖的那个魏一禾只是我的镜像。”

“噢,这么说你是本体?”

魏一禾点了点头,继续说:“时间轴并不像我们认为的那样一直是直线。随着光锥底面越来越大,时间轴会发生弯曲,反方向的时间轴也一样。它们最终会闭合成一个环形,相交的那个点,我们叫他爱因斯坦–罗森桥,也叫‘虫洞’。”

“你们?”马文的关注点显然不在这个名词上,他看了看趴在浴缸壁的老婆,剩下的嘴型好像说,婊子配狗。

“你误会了,我跟你老婆没什么。”魏一禾黯然长叹,“她是真的想救你,而我,是真的想帮她。”

“别扯了,我的头骨上没有时间戳。”

时间戳会由内而外散发荧荧微光。蕾贝卡检查过他的耳根,没有。他找到盥洗台的镜子,照向耳根处。还是没有。

“谁说时间戳一定在耳根的位置?”魏一禾目光灼灼,腹部已有了知觉,“你的,就在天灵盖上。”

马文想起丧狗展示给他看的头骨,那个时间戳就在天灵盖的位置。因为头发的遮盖,谁都注意不到。

“即便我有,那……那又能怎么样?”

“你知道时间戳的字母和数字代表什么吗?那是把一定长度的人生压缩成固定的数字+字母+符号的交易协议,生成即生效,”魏一禾给他扫盲,“不过,我可以帮你把它取出来,那样脑机就无法追踪你,你也不会一直活在过去。”

14

“活在过去”的说法让马文脑子一激灵——深切治疗部,马文工作了八年的地方。对这个地方从陌生到熟悉,他用了八年,但只用一个夜晚,他又从熟悉回到陌生。所谓的深切治疗,对象都是濒死之人,但从魏一禾的口中,马文得知,只要病人死亡时间不超过24小时,因果司都能赐予他生命,以时间戳的形式。那些确诊死亡的病人都通过脑机接口进入了镜像宇宙,他虽然在深切治疗部干了多年的值班医生,却对此一无所知。

一无所知。“因果司,对外称深切治疗部,实际上用脑机扫描人的大脑,转化成算力,来生成时间戳。八年前,因果司找到我,用虚拟货币诱惑我奉献大脑,我没经得住诱惑。在你眼里,我是个深度昏迷的植物人,但其实我很健康。当我发现我在镜像宇宙的人生只是个压缩包,只能周而复始地活在过去时,我厌倦了。是蕾贝卡的扰动,让我的镜像激活了本体的意识。那天你查房时,我偷偷拔掉了自己的脑机接口,造成脑电波消失的假象,然后趁你记录死亡时间时,打晕你逃了出来。”

马文摸了摸后脑勺,那个包还没消。

“我把你连上了脑机,代替我的位置。但我逃出来后又觉得愧疚,你可能并不知情。于是我找到你老婆,决定告诉她真相,把丈夫还给她,尽管那个丈夫来自镜像宇宙。”魏一禾的话令马文深感震惊,“是的,我告诉了她,可遗憾的是……”他指了指马文的老婆。

“不可能,我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马文不相信,或者不愿相信。

“脑机接入的数据覆盖了你原先的记忆,很多时候,‘似曾相识却又想不出来’就是数据复制、粘贴、覆盖制造出的错觉。有的人,覆盖已有数据的是编辑过的数据,而你则是空白,”魏一禾放缓语速,以便腿部的神经网络彻底复苏,“时间戳不管在这里,还是在冷湖,拥有它的人都在无形中铸成了因果之链,把命运拴在了一起。巧合与荒谬往往无处不在。”

马文想反驳,却又像一下被人点醒,他的记忆确实被抹除了大部分,出现了断档。

“你可能忘了她的名字,”魏一禾同情地看着他,“我来告诉你,她叫——”

尾音曳长,马文还在等着后续,魏一禾猛然用双腿以剪刀的姿势锁住他的脖子。

“把时间戳给我,你这白痴。”

马文猝不及防,被锁了个正着,想挣开,可惜胳膊拧不过大腿,魏一禾加速锁死。

“你说那些……屁话……只是为了拖延时间……”马文如梦方醒。

“冤枉,”魏一禾铆足了劲儿,“我说的绝大部分都是实话,除了一点,我并非出于愧疚去找了你老婆,而是因为你的老婆是蕾贝卡。”听到蕾贝卡的名字,马文的嘴巴一翕一张,想要说什么,却只呼出一口沉重的空气。

是魏一禾把蕾贝卡送上了脑机,是他“复活”了蕾贝卡,才会有扰动,才会有水坝的崩溃,才会有向死而生……谁是现在,谁是过去,真他妈难以分辨。勒晕马文,魏一禾自己也脱了力,瘫在地上。时间看似简单,却有着比人类身体更为繁复的结构,它支配了人的恐惧和欲望。下一步,他要用环锯剥下马文的时间戳。从躺倒的角度望过去,马文的头顶泛着莹莹的光,16–07–2027.W.11:55:01AM。主宇宙的时间戳。这印证了他的猜想,主宇宙与镜像宇宙并不直接相连,中间可能还有一个缓存宇宙,用来协调时间吞吐速度,使之一致。如果判断得不错,脑机的位置应该就在那个缓存宇宙。

他需要马文的时间戳,就像需要一块石头,砸开命运之缸。

“你一直活在你熟悉的宇宙,这一次,就当是时间赐予你的玫瑰。”

15

生前何必久睡,死后必会长眠。

马文在噩梦中惊醒。但他确定那不是噩梦。他能回忆起每一处细节。宛如昨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