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侠
文/王诺诺
1
我不知道你们生命中是不是都存在这样一个人——别人家的孩子,天选学霸,父母心中的完美孩子,老师口中永远的标杆。
刘营就是这种人。
从高中入学的第一天开始,他就从未展示出任何学业上的弱点,无论是理科,还是文科都没有。无数次大考小测,他的数学、物理、化学、生物都会以几近满分的状态傲居榜首,虽然英语和语文偶尔会因为作文扣掉几分,但他依然是无可争议的第一。
我和我的同学们不喜欢他,但也说不上多讨厌他——当一个人比你强一点点时,你会讨厌他,但当他碾压式地强于你时,你只会自觉地把他算作另一个物种。
何况,刘营真的很像另一个物种。他不是那种把手举得老高吸引老师注意力的好学生,大多数时间里,他都安静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有时候看一本习题集,有时候望着窗外发呆。他对一切青春期男孩儿感兴趣的东西都很冷淡,包括游戏、漫画、女团、篮球、科幻小说。他似乎对学习也没有多大热情,他的课堂笔记我看过,只记了一些黑板上的基本纲要,作业我也看(抄)过,大题都作答得特别简单,甚至有一点儿潦草,除了必不可少的解题步骤外,就是一个数字答案。
“这说明刘营用对了学习方法!谁有他那样的分数,不交作业也可以!”
对于他偶尔不交作业、迟到、上课睡觉和作业潦草,班主任常用这样的说辞来打圆场。也难怪,他是冲着清华北大去的人,在我们这种五线小城的高中,所有老师都愿意在自己的权限内为他偶尔的出格做一些掩护,好在带下几届学生时可以说:“前两届那个刘营你们都知道吧?他上次回校还专门来看我……”
只有一个老师不同。李老师毕业没两年就来我们学校教生物,她头发很长,常穿一件衬衫配筒裙,不出意料地,班上男生有一半明目张胆地迷恋她,另一半嘴上不说但实际上也暗恋她。我觉得刘营属于后一半。
有一次,我们上生物课,刘营在后排乱动实验柜,打翻了一个盛有黄色物体的培养皿。李老师狠狠地训斥了他,叫他出去罚站。他和我们一样,用不可思议的眼神盯着李老师,过了好一会儿,才收拾好自己的文具走了出去。
那是我印象中唯一一次刘营受到老师批评,据说那盘培养皿里的东西李老师养了很久,原本是要给我们来做黏菌饲养实验的。后来实验是泡汤了,不过一个选修的实验也没人在乎。
也许那次罚站给刘营造成了不小的创伤,他在紧接着那周的生物随堂小测上只得了75分,错了将近1/4的题目。这也可以理解,被一个自己暗恋的女老师当众赶出去,谁都会有些厌学情绪。
不过刘营就是刘营,在这次短暂的波动后,他似乎克服了对女老师的某种心结,下了课时常去生物老师的办公室门口等候,是在等她讲题吧?在接下来的考试里,刘营的生物成绩又重新回到了第一名。
除了这次小插曲之外,他都以绝对的王者姿态称霸了高中整整3年。每当第二名或其他偶尔奥数赛得奖的同学企图挑战这个排位时,刘营总是用持续稳定的输出告诉他们,人和人的差距并非后天努力能够弥补的。
青春时光总是过得很快,高考前的誓师大会到了。我记得那是一个气压特别低的六月天,我们的身体在那段紧张的时间里都呈病态,血糖永远偏低,睡眠永远不足,脸色惨白,眼圈深邃。
刘营还好,他依然是那个淡定的样子,把眼镜往鼻梁上推了推,走上台代表所有毕业生发言。几千只带着血丝的眼睛聚集在他身上,如果目光有热量,他此时一定会像阳光里凸透镜后面的那张白纸一样冒起焦黑的烟雾。
我还记得他不疾不徐的声音回荡在操场上:
“这是我们人生中的第一次考验,三天之后,无论结果如何,都要相信,未来有很多种,我们一定能到达自己想要的那个。”
扑通一声,主席台边的一个矮个子女生倒了下去,嘴唇苍白,脸上挂着米粒一样大的汗珠。他们班的几个同学围上去,老师叫来了校医,从人群中疏通了一条路,边往前挤边叫着:“让一让,同学低血糖,需要新鲜空气!让一让!”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骚乱吸引过去,刘营依旧独自站在台上,只有我向他的方向瞥了一眼,他双手垂下,嘴巴离开了麦克风,直勾勾望向操场后排的教师席。原本该有个穿着白衬衣和筒裙的长头发女老师坐在那一排。
而这一天,她的位置是空的。
2
刘营高考分数是719,单科成绩里数学148,英语147,语文124,理综300。这意味着他数学和英语答卷几乎全部正确,可能只在某道大题里因为答题不规范扣了一点儿程序分,语文作文似乎没有超常发挥(让一个理工男去写抒情的八股散文实在是太强人所难了)。当然最剽悍的还是理综满分——100道选择题,400个选项,他一概都选中了正确的那一个。
放榜当天他的分数就全城皆知了,因为这是我们这座小城市里诞生的第一位省高考状元。曾经,老师们都猜测过刘营会是上清华北大的料,但谁都没想到他会是这个中国第一人口大省、高考地狱模式省的理科状元——比省城重点高中的第二名还高出了近10分。
地方电视台、报纸、杂志的记者蜂拥而至,刘营的家被里里外外围了好几圈。他的父母被逼问了无数次教子秘方,但也只能实话实说:“我们没有特别培养他,主要是这个孩子比较自觉。”
眼见着从父母那儿套不出什么吸引眼球的新闻话题,记者们转向刘营:
“请问你理综的300分的成绩是怎么达到的?要知道一场考试一分不扣是很难的,是因为平时学习有什么秘诀吗?”
刘营皱了皱眉头,似乎对记者全堵在他们家客厅里有些不爽:“理综啊……那都是选择题,选择题的四个答案里总有一个是对的,只要记住别选错的就好了啊。”
记者听见这样的回答异常兴奋,连忙追问:“也就是说,你每次做题都会把错误的选项记录下来,时常复习,下次再遇到了就不会犯错,总是选择正确的选项了,对吗?”
“这么说……也算对吧。”刘营咽了口口水,回答得有些勉强,但记者得到这样的回答明显是满意的,连忙在笔记本上匆匆书写。
“那么,知道了你是全省理科状元之后,你是什么心情呢?有没有什么鼓励的话想和学弟学妹们说?”
“当时是什么心情?”这个问题似乎让刘营觉得值得思考,他沉思了一阵,“你不觉得这只是一个概率问题吗?每年总有一个人会成为状元的,只是今年的这个人恰好是我。对于每个考第一的人来说,这件事情的发生概率都是百分之一百,而他们中的每个人也都会接受采访,回答一样的问题。”
“所以你的意思是,只要努力,每个人都有成为状元的可能?”
“我想说的重点不是这个,但如果你硬要这样说……似乎也没有什么不对。”
“那么,有没有想特别感谢的人呢?对你帮助特别大的人?父母?老师?同学?”
“我的生物老师吧,虽然自从高考结束,我就找不到她人了。但她确实改变了我看待世界的角度,我们的未来不是一个定数,它是一个概率,任何未来都可能发生,也都正在发生。”
原本正在奋笔疾书的记者没有听明白,抬起头困惑地望向刘营:
“都正在发生?未来?什么意思?”
刘营微微叹了一口气,终于放弃了和媒体沟通的尝试:
“我的意思是,感谢我的生物老师,她的谆谆教诲我时刻铭记:‘只要拼搏,梦想就会实现。’希望每一位学弟学妹都能够为梦想拼搏!”
刘营遇到的真是一位勤奋的记者,第二天市晚报的特别专栏就以刘营为主题:“719分高考状元分享学习秘诀,只要努力梦想定能成真”。特别报道占了一整版,标题下是一张刘营在书房里看书的照片,文章详细描述了老师心中、邻居眼里、同学口中的刘营是多么地好学,多么地勤劳勇敢。
刘营的父母、老师、所有长辈亲友们都对这篇报道赞不绝口,也对报道里塑造的那个认真勤奋的状元形象十分满意。
但只有我清楚,那写的根本不是真正的他。
3
据说,刘营的传说在学弟学妹中间火了好多年,因为直到今天也没有人能够打破他高考理综满分的神话。
高考之后,他被全国排名前二的清华大学录取了。719分的变态分数,即使在清华也是可以随意挑选专业的,刘营丝毫没有犹豫(一如他做选择题从不犹豫一样),选了生物。我猜想,那很可能是因为他听信了“21世纪是生物的世纪”那句名言。
那个年代真的不像现在,大家好歹还是有些理想的。如今所有理科尖子生挑灯夜读拼尽全力考出来,成绩最好的都去学商科了,最崇拜的人都是马运,毕业后要么是进咨询公司或券商工作,要么忽悠投资人创业。有人说,如今要是在清华的经管学院、北大的光华学院扔一块石头,能砸死三个高考状元。
而刘营高考的那年,最优秀的学生还是会考虑清华的建筑系,立志为人类设计出最棒的建筑。或者就像刘营,学基础科学,然后往科研的道路上走,去改变人类的未来。
可是后来刘营真的改变了人类吗?相比于“高考状元”这种具有时代特色的英雄形象,学弟学妹们并不是很关心这一点。不过我是个有心人,在刘营离开小城市去了北京之后,我曾拜访过那位教生物的李老师。
没有别的目的,我就想和她聊聊刘营。
“刘营说他在高考后就没有再见过你?”
“可能他是这么觉得的吧,但在我看来,我俩可是见过好多次了。”或许是在生物实验室里待得时间久了,李老师脸上有一种仿佛多年没有被阳光暴晒的苍白,她的马尾辫用橡皮筋束在脑后,乌黑发亮,跟我说话的时候,她正打包整理箱子,刘海被细细密密的汗珠濡湿贴在额头上,我想难怪那么多男同学暗恋她。
“你收拾箱子,是要去哪儿吗?”
“嗯,换工作。”
“在这儿教生物不好吗?”
“该教的人已经教完了。”李老师理着箱子回应我道。
“你是说刘营?他是天才这没错,但难保以后会不会再遇到一个有天赋的学生……”
“他不是天才。他只是把错的选项都排除了。”李老师抬起头,我忽然发现她长着一张并不算有特色的脸,在白皙的皮肤上,五官似乎就像若隐若现的山水画,好像画家怎么画都可以,好像什么都不画也可以。
“那他至少知道哪些是错误选项吧?光这一点,也比百分之九十九的人强了。收拾箱子需要我搭把手吗?”
“不用。”李老师蹲下,从陈列柜底部掏出一个箱子,我原本以为那是她即将寄走的行李,但她把它打开了。
里面是一片诡谲的金黄色。
似乎是液体,却牢牢地粘在箱底。如果是一种胶质的话,那这颜色也太恶心了,很难想象一个妙龄女郎会把这种半凝固的黏稠垃圾藏在陈列柜下面。
她给我看这个干什么?还有,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黏菌,”李老师说,“把嫌弃的表情收起来,这表情我看了太多次了。”
“黏菌?是当年我们原本要做的那个细菌实验吗?后来被刘营弄砸的那个?”
李老师摇摇头,纠正我道:“黏菌不是细菌,它是一种原生生物,算是变形虫的亲戚。在自然界中它的形态就是一整团的原生质,像这样。”
她把箱子凑到我面前,这下我看清了,这一大摊黏糊糊的东西似乎是有生命的,就像液体一般,形成“潮汐”,推进它的本体一缩一进,以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速度缓缓在箱底挪动。
“它居然在动!像动物一样!”我惊呼,“这细菌太恶心啦!”
“都说了这不是细菌,是黏菌。单细胞数以百万计地聚集在一起就成了一大摊,这时候它会呈现出高智慧的生存模式,有点儿像动物,会沿着地表‘爬’行、寻找水源、吞噬食物……”
“我庆幸当初刘营把那盘黏菌打翻了,让我们不用做那么恶心的实验。”
李老师白了我一眼。
我只好讪讪地说:“所以,这是黏菌,不是细菌!但这跟刘营又有什么关系?”
“黏菌永远可以找到最优路径,”李老师说道,“至少在我们看来是这样。”
“这是什么意思?”
“科学家们曾将黏菌培养在一个迷宫中,在迷宫起点和终点都放了它们爱吃的燕麦。迷宫里共有5条长短不一的路线,它们都可以连接到这两个食物源。实验开始后,黏菌会伸展自己的细胞质,覆盖住几乎整个迷宫平面。但只要接触到食物了,它们就开始慢慢缩回多余的部分,最后只剩下最短的路径。而无论这实验重复多少次,黏菌总能呈现出那条消耗体力最少又能获得食物的道路。”
“也就是说它们会用最省力的方式找吃的?可谁不是这样呢?”
“不仅如此,科学家还利用燕麦片模拟东京附近的几十个地铁站,黏菌进入模拟日本地形的培养皿中生长,只用了几十个小时就求出了最短的连通路径图。要知道为了达到同样的效果,城市规划师可是用了几十年!”
我有些疑惑:“所以你是说,这些黄色的小黏菌挺聪明的?”
“恰恰相反,它们是最笨的。在二维平面上,它们走完了每一条可能的路,最后才找到最优解,再缩回多余的路径。这是穷举法。”
李老师把手上的盒子向我递来,我犹豫了一下。黏菌黄色的经络里汩汩流动着的原生质正向四周缓慢扩散着,生机勃勃又嗷嗷待哺,我想生命是不是都有这样令人观感不适的脉动。
“这个交给你养,我也不方便带走。”
“可是,你还没有告诉我关于刘营……”
李老师终于停下手中的收拾工作,她第一次认真地看着我的眼睛:“你想过这个问题吗?为什么你对刘营的一切都那么感兴趣?”
我竟然一时间接不上话。
是啊,我为什么要对他那么在意呢?
4
饲养黏菌特别考验人的耐性。首先,黏菌喜欢湿润凉爽的环境,不能放在太阳底下暴晒。我为它(们)找了一个干净的培养皿,垫上了一层中速滤纸,再放到暗箱里,免得它们被外界光线过度打扰。然后,我用几粒燕麦引诱黏菌从李老师给我的旧箱底里爬出来,定居在新家。
整个过程持续了一个晚上,黏菌原生质团中的一股细小涓流像叶脉开叉一般,拱到了滤纸边缘。但这对于它们来说是一块凶吉未卜的处女地。它们将自己的原生质散开,一点点往滤纸中心扩散开去。由于这股力量实在是太弱小了,我十分担心它们无法坚持找到放在培养皿中心的燕麦,生怕在那之前它们就判定这是一块贫瘠的土地,然后集体缩回原生质母体中。
好在几个小时后,它们触碰到了燕麦。黏菌黄色的“触角”先是试探性地点了点燕麦,确定那是可以吃的食物后,身后庞大的原生质团仿佛收到了一个信号,它们收回了正往其他方向尝试的“触角”们,一大股黄色黏稠洪流裹挟而来,目的明确,再无半点儿犹豫。不到半个小时的时间,金黄色的黏菌军团就全体攀上了滤纸,把所有燕麦包裹起来,它们要开始享用饕餮大宴了。
在那之后,观察黏菌成了我生活中的一件乐事。
它们除了爱吃燕麦、米饭这些谷物之外,也爱吃菌类,蘑菇、木耳都对它们胃口,只不过在包裹住菌类并且消化它们的时候,原生质会散发出一种腐臭木头的味道,而不是吃燕麦时散发出的爆米花儿一样的香甜气息。它们对豆类感觉平平,总是磨蹭好一会儿才不情愿地爬到豆子上,蔬菜则是绝对不碰的,除非蔬菜里的含糖量特别高。
黏菌越养越大,培养皿渐渐装不下了。我从后山捡来了几块腐木,又买了一个暗色玻璃水族箱,把黏菌放了进去。腐木对于黏菌来说无疑是更加棒的生长环境,它们先将树皮表面自带的白腐菌包围,好好地饱餐了一顿,再转向我放进箱子的平菇和香菇,爬上去细细品尝。
当它们把一个蘑菇吃得差不多了,它们就会从上面退下来,留下一个干瘪萎缩的菇类躯壳。这个时候,黏菌会把刚刚得到的营养物质吸收为己有,细胞加速分裂,那团黄色的原生质在这个循环中逐渐增大、增肥。
在饲养黏菌的过程中,我也没有忘记留心刘营的状况。不出所料,他在清华大学的学业比较顺利,大三那年就被本校直博项目录取,其他的似乎也没有什么可担心的了,未来大概率是按部就班做实验、发论文,或许在几年之后能在核心刊物上发文章,再有一些国外访学经历后,回到本校就能够顺利得到一份非常不错的教职。
这一次,连我都能清晰地知道,刘营人生的最优解应该是什么。
5
我的黏菌饲养在一年之后遇到了瓶颈。
它(们)似乎没有胃口了。无论我喂它们以前最喜欢的碳水化合物,还是把它们放在阴凉潮湿的角落里,它们好像都兴致不高,对食物只是蜻蜓点水般地碰一碰,再也懒得挪动了。
我怀疑这是因为它们要繁殖了。我查过的一些资料说,当周遭的食物条件不符合黏菌的需求时,它们就会不吃不喝,聚集在一起,结成籽实(变成一个个小颗粒的球体)。籽实里的孢子会随风或水传播,在适宜的条件下又萌发为新鲜的黏菌细胞。
我猜想,换一些食物可能会让情况改观,又想起李老师告诉过我刘营也养黏菌,就给他打了个电话。
这是毕业以后我第一次和刘营通话,他真是记忆力惊人,一听到声音就认出了我。对于许久不见的人找着莫名其妙的由头给他打电话,他也丝毫不觉得奇怪。要知道,大部分人在这种情况下都会觉得对方是来卖保健品或者借钱的。
“哦,是你。”他说。我察觉到他的声音有些疲惫,看来清华大学的博士项目果然不是好混的。
“我养的黏菌现在好像遇到了点儿问题,不太吃东西,似乎是要结籽实了。我听李老师说过,你也从她那儿拿了一些去养,想来问问你的经验。”
“你为什么不直接去问她?”
“因为在那之后,我就再也找不到李老师了。她换工作了,电话不接,信息也不回复。”
“好吧……那说回黏菌,它应该快增维了,试试给他换些东西吃吧。”
“什么意思?增维?”我有些摸不着头脑,看了一眼身边的水族箱,黏菌们扁平地趴在枯木枝干上,感觉都有些懒。
“嗯,黏菌在二维平面上的进食模式你已经熟悉了。它爬完所有地方,找到了连接食物的最短路径后,就会撤回多余的线路,留下最优解。”
“我明白这个。”
“对,”刘营说,“但如果你喂养得好,温度湿度也都适宜,在特定的条件下,它会开始准备增维。现在它长大了,想尝试些新的东西,想要去三维的空间里开辟新天地。”
“你的意思是,它要开始往墙上爬了?”
“不是,墙虽然垂直于你家地板,但对于匍匐前进的黏菌来说,还是连贯的二维平面。现在它要增加一条坐标轴,在有纵深的空间里继续生长。当然这也需要新的食物品种和一些适应时间。”
“如果我不满足它的条件,会怎么样?”
“它会和所有普通黏菌一样,结束自己黏稠的生长状态,聚集在一起形成颗粒状的籽实,开始传播孢子。”
“那么我到底该喂它吃什么呢?现在它不爱吃燕麦了,我该试试肉类吗?是不是把肉切小一点儿它会更加喜欢?”
“当年,我也用了很长时间,才搞清楚它在这个阶段的口味:它吃焓。”
“啥?”
电话这边的我一头雾水。
6
其实,说它们吃焓,是不太准确的。
因为焓值只是表明物体状态的一个数字,状态量是无意义的,变化量才是有意义的。根据热力学第二定律,我们无法把物质的全部热力学能(也就是焓)拿出来用,甚至拿出其中一大部分也是不现实的。只有知道了你具体能从中拿多少,也就是热力学能变化量(焓变),才能界定其中有用的部分。
黏菌增维后,吃的东西其实是焓变。
这个需求倒是不难满足,因为这种东西处处存在,而且黏菌的胃口也不大。我需要思考的,只是怎么让黏菌在我出门时,也能顺利而持续地吃饱。
我做了一个装置,将一袋膨化食品里的干燥剂(氧化钙)放入口径细小的漏斗中,漏斗下方放着一碗水。漏斗使得氧化钙缓慢落入水中,二者反应生成氢氧化钙(熟石灰),焓变为负,放出热,黏菌很喜欢。
偶尔漏斗的速率没有控制好,内能就会进一步转化成机械能,让滚烫的熟石灰浆料喷薄而出,飞溅到天花板和吊扇上。如此大的能量波动,黏菌一下就感受到了,它们从水族箱中迅速立起来,凑到这一团剧烈变化的能量附近,将这片空间包裹,然后尽情享用。
为了避免偏食导致的营养不良,让它们的食谱多样化,我也会亲自“下厨”,喂它们一些手工制作的“小零食”。比如我会用一个最普通的打气筒往气球里打气,气球会一点点膨胀,这一过程中气球对外做功,以排出原有的空气。黏菌还是像过去一样,伸出伞状黄色触角,它们发现了周遭空气密度的变化,就慢慢挪移过来,像一层薄膜一样,全方位覆盖整个逐渐膨胀的气球。这个能量逐渐变化的界面,对于它们来说就是完美的餐桌,随时可以满足地大吃一顿。
在我的悉心照料下,增维后的黏菌生长迅猛,不仅原生质团的体积迅速膨大,它们还显示出了独立性,很快就不需要我来照料了。看得出来,它们已经适应了三维世界的生存方式。
通常在黄昏之后,阳光变弱,气温下降,黏菌就会在水族箱里蠢蠢欲动,无数条“触手”伸出,在水族箱上方交织成一片网格。一旦那片网格感受到剧烈的能量扰动,原生质就会倾巢而出,在空中像一团不透明的雾气一般飘过去。这听起来有些吓人,但我已经习惯了,加上我对它们其实也很放心,因为只要等到太阳出来,黏菌就会乖乖地缩回水族箱。
但有一个晚上,我忘了关窗,黏菌似乎被窗外的什么新鲜事物吸引,自己飘了出去。等我早上起来检查水族箱,才发现除了一些黏液痕迹之外,它们已经不知所踪了。
这是我与黏菌相遇后最难熬的一天。我十分担心它们被光线直射,会影响健康,也担心这样一摊巨大的黄色胶体会被路人注意到。被当成垃圾扫走还算好的,或许晚上它们能够自己回来,更糟的是它们可能还会被关在实验室里供人研究。
好在从中午开始,天上下起了小雨,我不用太担心黏菌会被空气和光线蒸干了。坏天气也意味着路上行人稀少,它们被发现的概率大大降低了。
我怀着忐忑不安的心等了整整两天。两天后,黏菌回来了。它们的体积大了整整一倍,黄色的身体上还掺杂了一些其他杂菌。我不知道它们到底经历了什么,只觉得有点儿心疼,就用抹布沾水为它们清理了身上的脏东西,它们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乖乖回到水族箱里躺好了。
从那以后,我晚上睡觉就不再关窗了,黏菌会隔三岔五地溜出去。作为一个合格的“家长”,我给予它们足够的空间,从不细究它们在外面交了哪些“朋友”,只是为它们准备好一顿顿丰盛的焓变晚餐,等它们回来。此时它们已经完全不依赖我准备的食物了,但依旧会美美地把我做好的大餐“吃完”,这算是我们之间的小仪式。
7
后来,我也听说过一些刘营的故事。临近博士毕业了,他并没有像人们所料想的那样,进入学术的高速轨道。有传闻说他要转行,也有传闻说他要出道做说唱歌手。
这段时间里,黏菌的生长放缓了,它们又出现了那种疲态,对于我放在它们面前的气球无动于衷,只是病恹恹地缩成一团,满满当当地挤在水族箱里。我知道,它们这是又要增维了。
我想给刘营再打个电话,但考虑到现阶段他正面临职业和人生的重大转变,我看着手机里存着的号码,迟迟没有按下呼叫键。
但就在这时候,电话却自己响了,吓了我一大跳。
“是我,刘营。”
“啊?这也太巧了吧!我刚要……”
“你所遇到的一切都不是巧合。黏菌是不是最近不太好?”
“你是怎么知道的?我猜它们可能又要增维了,你养的黏菌这次是怎么增维的?需要喂什么新的食物吗?”
“我养的还没有增维,”他停顿了一下,“不过也快了,电话里说不清楚,你来找我一次吧。”
毕竟一直是我有求于他,所以他要求我去他在的地方见面,我也一口答应下来:
“哦好,你在哪儿?北京吗?”
“不,我在冷湖,具体地址是青海省海西蒙古族藏族自治州冷湖行政区。”
我迅速在电脑上检索了一番,回复他道:“那里不是一片大戈壁吗?年降雨量只有十几毫米的地方。你不好好待在北京,去那儿干吗?”
“这些等见面再说吧。坐飞机飞敦煌再转越野车可以到冷湖镇上,别忘了带上你的黏菌。”
黏菌喜欢湿润,而冷湖是最干燥的地方,这令我很担心。我抱着一水族箱的黏菌出现在敦煌机场,还时不时掏出便携式护肤加湿器,向箱内喷水,来来往往的旅客大约都觉得我是个疯子。
从敦煌坐车去冷湖,要在戈壁滩上走将近5个小时。路上看不到任何绿色,也罕有人烟。过了当金山口后,窗外除了干涸龟裂的盐碱土地之外,就剩下巨人似的风车,横纵连成一望无际的一片,这是供给电力的风力发电场。
第二天中午,我在冷湖小镇的旅馆里见到了刘营。
毕竟大家都不是中学生了,他比原来要成熟了些,脸上那种水嫩的好气色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略显疲惫的沉稳。除此之外,和许多年前一样,他依旧戴着一副眼镜,穿着干净却有些过时的衣服,体态也没太多变化,在这点上时间对他还是很仁慈的。
“怎么样,这个地方?”
“还行吧。反正我平常是不会有机会到戈壁里来的。你怎么想起来这里?清华的科研需求?”
“不是。地质系在这边还有些项目,关于磁性地层学的。生物系在这里没有,而且我博士毕业之后也不会继续做科研了。”刘营边吃着桌上的一盘驴肉黄面边和我说道。
“为什么?这不是最适合你的路吗?”
“什么是‘最适合’呢?”他停下筷子。
“就是那种工作做起来最不心累,获得回报最高,又比较受人尊敬的道路啊。从小到大,你一直以效率最高的方式生活,包括你在每一个选择节点上的表现,从每次小测、高考、专业选择,再到直博,在我们看来,你的答案都是最优解!”
“最优解啊……”他沉默了一会儿,“等会儿跟我一起去一趟俄博梁雅丹吧,我的黏菌要增维了。”
“在这儿增维?在冷湖?”
“对。”
8
我们进入了戈壁深处。两个小时的颠簸下来,窗外风光发生了一些变化,越野车开始在林立的雅丹之间穿梭。所谓雅丹,也叫风蚀城堡。千万年前沉积在水底的淤泥因为地质运动被渐渐抬升,曾经的湖海变成了一片戈壁,而这些水底土层暴露在空气之中,渐渐被风力侵蚀,风的纹路在上面雕刻出了一座座形状瑰奇的巨大城堡。
“这里的雅丹有多少?”我问道。
“没人具体统计过,这一片的面积为2.1万平方公里,大约为北京市的一倍多吧,雅丹数目或许是百万数量级的。”
“这太神奇了,这么多、这么壮观的形状都是大自然塑造出来的!”我感叹道。
“我们到了,”刘营停下车,“这里是雅丹地貌的正中央。”
我打开门,车子正停在一块矩形的雅丹旁边。夕阳为它投下了巨大又狭长的阴影,那影子就像一块方尖碑,直戳戈壁深处。由于饱受侵蚀作用,雅丹大多有随时倒塌的风险,为了避免被砸伤,我和刘营找了一块相对空旷的地方站着。这时,我们看到太阳正一点一点在西边消失,从温暖明亮的光球,渐渐变成了粘在地平线上的一块血色的痂,最后气化成云霞。
“你不是说你的黏菌要开始增维吗?你把它们放哪儿了?我怎么一路上都没见到?”
刘营双手合十,快速地搓动起来,一缕金黄色烟雾就从远处飘来了。我低头看了看我抱在怀中呵护得很好的水族箱,又看看人家的黏菌,忽然有些惭愧:
“它们跟了我们一路?”
“是的,现在它们的速度已经很快了,你不要过度溺爱,增维之后的黏菌比你想象的坚强。”
“那下一个形态的黏菌又是怎么样的生存模式呢?”
“四维黏菌,它对世界的看法会变得截然不同。”刘营顿了顿,开启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关的话题,“你还记得吗,我高中的时候特别会做选择题?”
“记得,我们私下叫你高考侠啊!我还记得你考完接受采访的时候说:‘选择题的四个答案里总有一个是对的,只要记住别选错的就好了啊。’当时我就觉得这个人怎么拽兮兮的。”
“是啊,只要别选错的就好了,难道不是这样吗?”刘营格外真诚地说道,“如果我告诉你,在考试中,我每一个错误选项都选过,我每一个分数都考过,从0分到100分我都考了,你会相信吗?”
“嗯?不可能啊,你一直都是题目全对,分数满分,哪儿来的0分啊!”
“那只是你看到的世界罢了。从刚上小学开始,每当考试面对四个选项时,只要我盯着它们看,就能看到分别选择它们之后,我遭受的经历,有的让我得分了,有的让我失分了。”
“什么意思?你能未卜先知?”
“后来,这个能力拓展到了考场之外,面对任何选择,我都能感受到它会给我带来的后果。我曾经也以为自己有预测未来的超能力,但后来发现并不是这样,我只是可以把每一个错误的选择都选一次,把每一个失败的人生都活一次。我的特殊之处在于,在另一个支线世界发现自己做了错误的选择后,能够迅速退缩到原来的选择节点。因为保留着分叉世界里的一些记忆,我这一次就知道不可以选什么了,一次次的排除法之后,我总能找到对的选项。”
“但这样的选项可能有无穷多个!你或许可以用这样的方式做选择题,但遇到了写作文怎么办?要选择谁做自己的老婆又怎么办?你不可能把世界上所有的汉字都用穷举法在文章里试一遍,也不可能跟世界上所有的女人都约一次会、谈一次恋爱!”
“这倒也是有可能的。”刘营淡淡地说。
“什么有可能?你是指找老婆还是写作文?”我感到十分崩溃,但刘营没有理我,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退出选了错误选项的宇宙后,我并不会保留所有记忆,所以一开始我只凭着朦朦胧胧的直觉运用我的能力。直到我遇到了李老师,她给了我这些黏菌,她说我对世界的认知方式就类似于这些黏菌,用穷举法过完每一条路径,然后回过头找到正确的解。”
“那她又是怎么发现的?”
“我也不知道,可能她也有着跟我一样的能力吧。这些年我一直想找她,但好像除了你外没人记得她。在初次跟她谈完话后,我发现自己的感知能力又进了一步,现在世界是以概率的形式扑面而来的。所有事情对我来说都不再是一个确切的结果,而是类似于一个矩阵,每个事件后面都跟着它可能发生的概率,而我在不同宇宙中都看见过它们的发生。”
“你……这是天方夜谭吧!”我拼命摇头。随着时间的流逝,戈壁渐渐降温,温度一点点从指尖流逝,我感觉到了立毛肌的收缩,当然这也可能是刘营给我讲了个毛骨悚然的故事的缘故。
刘营指了指一旁的黄色烟雾:“你也把你的放出来吧。”
我打开水族箱的盖子,面对陌生的环境,黏菌一开始有些缩手缩脚,但过了一会儿就生长出网格状脉络,从箱底漫溢出来了。
“这里没有食物也没有水,它们活不下去的。”我无比担忧。
“没关系,黏菌现在要换新的食谱了,这也是为什么我选择了这里——冷湖雅丹。”
“它们吃雅丹?还真吃土啊?”
他撇了撇嘴:“要进入四维世界里生活,它们现在需要吃熵。准确地说,是吃熵增。”
“吃熵增?”我觉得自己此时的反应非常浮夸,“熵我理解啊,熵越大的宏观状态,出现的概率越大。比如说抛一万个硬币,全体硬币中正面朝上的硬币数就符合高斯分布——两边概率很小,中间概率很大。所谓熵值小,指的就是那些处于分布的两端,特别难出现的情况,比如一万枚硬币全是正面,或一万枚硬币全是反面。而熵值大指的就是那些处于分布中间的,大概率会出现的混乱状态。”
“你说得没错,熵增指的就是从有序而稀少的状态,转化为混乱而常见的状态。黏菌就好这口。”
“但我们为什么要来这儿呀!回家抛硬币不行吗!”如果不是因为现在身处戈壁深处,我要靠着他的越野车回到镇上,我真想痛骂他脑子不正常。
“这里的沙堡都有着类似的形状,它们规则地拢成一堆,整齐地排列在这一片区域里。要知道这种体量的沙子在自然界中最可能出现的状态应该是松散混乱的一大摊,而沙堡因为地质运动和风力的青睐,居然成了这样独特的形状,从熵的意义上讲,这些雅丹的熵值很低。”
“你的意思是……”
“让这些雅丹回到高熵值的散乱沙堆状态,会产生巨大的熵增,黏菌就刚好能够饱餐一顿,进而完成它们的增维!”
话音落下,我的黏菌和他的慢慢交汇在了一起,成了稀薄、半透明的一大股,向最近的一座雅丹上靠近。在朦胧的暮色中,我看见它们标志性的黄色渐渐沾染了整座沙堡。成网格状的触角没有因为这次的攻城略地而感到满足,很快又向周遭蔓延,用同样的方式和速度占领了第二座、第三座……
它们分裂和爬行的速度太过惊人,从近到远,放眼望去的所有雅丹上都布满了黄色的、规律蠕动的黏菌。
“它们这是要做什么?”我喃喃自语道。
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漆黑的夜里只有头顶一轮月亮投射出一些幽蓝的冷光。我望向远处,忽然一座沙堡闪烁了一下,那是一种明黄色的荧光,只持续了不到1秒,我以为自己看错了。但很快,所有的沙堡如同收到了信号般,都开始闪烁。成千上万布满黏菌的雅丹,变成黑夜里一座座发出荧光的城堡。我抬起头望向天空,在无数光源的作用下,它染上一种墨绿通透的颜色,地面上四处散发的辉光,似乎随时要把天照射个透亮。
“接下来我们也不知道四维黏菌会去哪儿,或许它将穿梭在分叉的世界里。”
“那不就像你一样吗?哈哈……说不定你就是它们进化而来的呢!”我开玩笑道。
可是刘营却没有笑,他认真说道:“这也并不是没有可能……今天它们增维后,有了在不同宇宙之间的退行能力,很可能就会退到过去的某个节点,可能是几千万年前,可能是上亿年前,成为进化树的鼻祖,成为你我的祖先。”
“那它们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因为那样就是到达今天这个状态的‘最优解’啊!”
“这不是强行因果律吗……”我不屑地说道。
黏菌们闪烁的频率越来越高,我和刘营就如同身处一个晶莹闪烁的世界之中。在一阵特别刺眼的光亮后,雅丹纷纷崩裂,像从内部被重击一般,垮塌下来,沙堡变成了一堆杂乱无序的沙子,也失去了原本覆盖在上面的一层光亮。
世界一下子暗沉了,荧光黄色的黏菌原生质变成雾状,逐渐消弭在干燥的空气中。
“它们完成增维了?”我问。
刘营没有回答。
我转过头去,发现刘营站着的位置空无一人。
“你是要去找你的同类吗?”
依旧没有人回答。
他就像从来没有出现在这个冷湖的夜晚,从来没有出现在世界上一样。
9
我从俄博梁雅丹回到了冷湖小镇,刘营的房间里还保存着他简单的行李。
我认真思考了一下到底要不要报警,就在我准备行动的时候,我发现他房间的书桌上凭空出现了一张字条:不要报警,他们都不记得我了。
后来事实证明他说的是真的,无论是家乡的邻居,还是学校的老师,都不记得有刘营这个人。我回到图书馆想查阅报道过他的报纸,也都没有找到任何线索。
但那张旅馆里的纸条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呢?我理解成那是在不同分叉宇宙里自由穿梭的刘营给我留下的信号。
我曾经在对于他来说效率最优的宇宙里,而在那个荧光闪烁的冷湖之夜之后,我与他的世界分叉了。他能偶尔回来看我,我却不能自如地去找他,只能在我所在的世界的横截面里偶尔发现一星半点儿他的痕迹。
比如有一次我等红绿灯,分明在马路对面的人群里看见了他,但等一辆大巴从我们之间穿过后,我飞快地跑过斑马线,却怎么也找不见他了。
还有一次我读一本书,一本概率论科普书《上帝怎样掷骰子》,我看到里面有一张书签,上面记了一些公式,字迹分明就是刘营的。怎么可能呢?这本书是我刚刚从书店买来的啊!
但我定睛一看,又发现书签上什么都没有写。
我把书签取出来,自己找了支笔,在上面写道:
“你大约是世界上智力最低的高考状元吧?”
还没等墨迹干掉,书签上又出现了一行字:
“但我有特殊的解题技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