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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张力一个办公室的老李已经严重谢顶,只剩下周围一圈头发陪衬着光亮的头颅。也许是为了和这样的发型相配,老李总是用一副冷漠的带些嘲讽的腔调来掩盖自己的热情。张力在办公室所做的一切他都看在眼里,一切不妥当的细枝末节他都会拐弯抹角地指出来,但是他的话乍一听总是很不友善。

不过,过了不到一个月,张力就发现老李冷漠的腔调里翻滚的其实就是一些不断重复的废话。

比如说,张力秉持着晚辈的心态,每天都第一个到办公室,开始打扫卫生、整理字纸篓、打水泡茶这样的跑腿活。“啧,”老李说什么之前都咂一下嘴,“年轻人有前途,眼里有活。照这个趋势,用不了半年,你就能提拔。”“科长肯定委屈你了,副处长吧,你又太年轻。就代理副处长吧。”“我的茶杯都给洗了?你真那么闲的话,干吗不把整栋楼都清洁了。”

开始被说的时候,张力还红红脸,到后来,干脆耍赖了。“那可不,我要是不求上进,到你这个年龄还只是普通的办公室职员,多亏啊。”

“嘿,你懂什么。”老李也不生气,嬉笑起来,“我这是在根上为国家的文学做贡献呢。告诉你吧,只有我们这种普通职员,才对国家的文学事业了如指掌。”

再比如,每次勤务送来装满文学提纲的信函时,老李都会让对方小心再小心。

“注意点儿啊。这都是人家的心血、梦想,说不定哪封信里就装着更新文学乃至颠覆文学的东西呢。”

可等到拆开这些信封的时候,老李又是那么漫不经心。

“我跟你说吧,这些东西都是狗屎。你以为咱们的工作是什么?掏粪工人而已,不过是从狗屎里捡营养。有没有营养?有。可那也是狗屎的营养。”

刚开始,张力在老张说狗屎那些话的时候,还紧张地走过去把门掩上,奓着胆子劝老李:“别说了,发这些牢骚有什么用啊,好歹也是别人的心血。好好看吧,你要是不愿意看,就坐那儿,我来。”

“小崽子,剥夺我劳动的权利!”老李嘴里骂着,仍旧细致地拆开那些信封,避免剪开信封的时候剪到提纲。

后来,张力发现全楼的人都知道老李骂骂咧咧的作风。有一次,王处长还跟他说:“好好跟着老李学东西,他废话多,不过文学品位和工作态度真是没得挑。”

有了处长这番话,老李再发牢骚,张力也就懒得去关门了。他就让自己安坐着,拆开信封,眼睛扫过信纸,做出判断。有人经过门口,探头进来和老李笑侃两句时,他也在旁边跟着乐。

进入之后,张力发觉这份工作远没有他预想的那么有趣。每天分配到他们办公室来的至少有两三百封信函,勤务早上九点、下午一点各送一次,下午一点和五点半各取一次。这两三百封信函,至少有三分之一的格式不符合要求。有的写着“昨天晚上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只白鹤,我要把它写出来”,有的写着“王二这个王八蛋,竟然勾引我老婆,我要让他身败名裂,比臭狗屎还臭”,有的写着“公交车上那位姑娘每天下了车,都和我一起走上十分钟,她是爱上我了吗”,有的写着“房东就可以没有良心吗?昧了我的押金,还要把我赶出去”——反正都是这种描述性的,不能成为文学起点的文字。

还有的,则干脆写来信说:“我要当作家,你们给指点指点,让我怎么写我就怎么写。”

一开始,张力想着这些确实是一个人的梦想、心血,甚至是救命的稻草,他竭尽全力想要找出有灵光的地方,希望能够帮到对方。可是前面几天,他都因此严重拖了进度,需要老李帮忙才不至于让勤务白白地站在一边等着。

老李没有生气,也没有怎么埋怨张力,只是在第四天上午勤务快来的时候对张力说,“你要相信自己的判断,让心肠硬起来。没有能力的人,你给了他虚幻的希望,反而是害他。”

第五天早上,老李一到办公室,就对张力说:“我今天可不帮你了,你必须按时完成工作量。”

一番手忙脚乱夹杂着愧疚,张力总算快刀斩乱麻地跟上了。从此以后,进度对他来说不再成为问题。有那么几次,他比老李还完成得快,老李就瞪着眼,说:“你有没有同情心啊?别人的一番心血,人生梦想,你毁起来跟打碎早就不用了的夜壶一样快速、干脆。”

乐趣也有。当一份颇具创造性的创作提纲从信封里露出来,一字不落地读完它之后,张力就会产生自己可以帮到一个人的荣光。如果特别出色,他还会递给老李,请他一起欣赏,这就像分食一顿大餐。那种时候,老李就会彻底静下来,翻来覆去地抖搂手里的纸,但是看完之后,老李都不说话,只是默默地递还给张力。有时候,老李还会摇摇头,而在那样的时刻,老李为什么会摇头这种问题,张力总是问不出口。

话虽如此,这样出色的提纲毕竟凤毛麟角,大多数翻检后留下来的,都是一些过得去的规范的提纲。它们大多都是记述性的,一段传奇、一次冲突、一个纠葛,随着故事的推进,人物形象慢慢获得烛光照耀般的鲜明,但随时都会从不知何处刮来一阵风,把烛光吹灭,人物和时间再度湮没在黑暗里。

每天接触这样的文字,张力甚至有点怀疑,之前在储备处读那些漫长时间淘洗出来的文学精品做什么?这不是明显在人心里制造绝望吗?不过张力什么都没说,他唯一能做的不过是回到家里,找出自己喜欢的作家来读一读,以此保持对文学的鉴赏力和敬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