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第一地中海(前22000~前1000年)
一 孤立与隔绝时代(前22000~前3000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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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人类来到地中海之前,它已有数百万年的历史了。从人类在海上航行以寻找定居地、食物及其他必需品之时起,地中海就成了联系此岸与彼岸的“陆地之间的海洋”。43.5万年前,一些早期人类已经定居在毗邻地中海的土地之上,这一点可以由建立在现今罗马附近的一处猎人营帐证实。还有一些人在尼斯(Nice)附近的阿玛塔遗址(Terra Amata)用树枝搭建了简易棚屋,并在住处中央垒砌了灶台,他们的食物有犀牛肉、象肉、鹿肉、兔肉和野猪肉。 [1] 我们并不知晓早期人类是何时冒险渡过海洋的。2010年,雅典的美国古典学研究院(American School of Classical Studies)宣布,他们在克里特岛(Crete)发现了早于公元前13万年的石英手斧,这表明早期人类已经找到一些穿越海洋的方法——尽管他们可能也是无意间被风暴带至那里的。 [2] 直布罗陀岩洞中的发现表明,在2.4万年前,有另一个人类种群在眺望大海另一端的摩西山(Jebel Musa),它清晰可见地耸立在对面的非洲海岸上:发现于1848年的首副尼安德特人遗骨属于一个居住在直布罗陀岩(Rock of Gibraltar)的洞穴中的女人。最初人们并没有马上鉴定出这些残骨属于一个新的人种,直到八年之后类似的骸骨在德国的尼安德谷(Neander Valley)出土,该人种才获得了自己的名字,所以尼安德特人(Neanderthal Man)这一种群其实应该叫作“直布罗陀女人”(Gilbraltar Women)。直布罗陀的尼安德特人从周边海域获取食物,它们包括贝类和甲壳类海洋生物,甚至还有海龟和海豹,尽管在这一时期他们的岩洞和海洋之间横亘着一片广阔平原。 [3] 可是在被晚期智人(homo sapiens sapiens ,即我们所属的那个分支)统治的摩洛哥,并无证据显示当地曾有尼安德特人存在。显然,这两个人种被海峡隔开了。
在漫长的旧石器时代的早期和中期,在地中海上航行几乎是不可能的,但今日的一些岛屿在当年可通过陆桥抵达,这些陆桥后来因海平面上升而被淹没了。邻近马赛的科斯奎(Cosquer)洞穴内有智人制作的石雕,其时间可追溯至公元前27000年,而壁画的时间应早于前19000年。该洞穴现在位于海平面以下,但在当时,它距地中海沿岸还有几英里。第一个关于短距离航海的有力证据来自旧石器时代晚期(the Upper Palaeolithic),即约前11000年。当时,游访者已踏上希腊基克拉泽斯群岛(Cyclades)中的米洛斯岛(Melos),以寻找用来制作石器的黑曜岩,这种石材打制的石刃比燧石更锋利。在西西里岛我们已发现几十个同时期的旧石器时代遗址,它们多沿海岸分布。尽管生活在这些遗址中的居民也猎杀狐狸、野兔和鹿,但他们以软体动物为主食。他们关注死者,会在死者身上涂一层赭石颜料,有时候会给死者戴上项链,然后再将其埋葬。在西西里岛西端,他们占据了现在埃加迪群岛(Egadian islands)最东端的几个岛屿(在当时可能是与西西里岛相连的小岬角);莱万佐岛(Levanzo)便是其中之一,约前11000年,他们在那里用雕刻和壁画装饰了一个洞穴。凿刻的雕像中有鹿和马,其形象可谓栩栩如生。涂绘的壁画更具写意性,人物的构图颇为粗糙,且被鉴定为较晚时期占据洞穴者的创作。西西里洞穴的绘图和壁画说明当时存在一个成熟的狩猎采集社会,我们还可从其他证据得知他们用燧石和石英制造有效的工具,还创立了包括交感巫术在内的一些仪式,旨在获得捕猎的成功。他们用于狩猎的工具有弓、箭和矛;他们居住在洞穴和岩穴中,但也会住在露天搭建的营帐中。他们在岛上分布稀疏,尽管他们的祖先就地取材制造了将自己运往西西里岛的简单船只,但这些后世子孙并未对海洋做进一步探索。 [4]
虽然西西里岛的第一批居民生活于与世隔绝的环境中,但与其他散布于地中海海滨的数百代旧石器时代晚期人类相比,其生活方式并没有显著不同。但这并不是说其生活方式过于简单。把他们与澳大利亚或亚马孙的狩猎采集社会的游牧民比较,我们可以发现,无论处于哪种生产力水平,复杂的神话和仪式在过去几千年间已经使家族和族群紧密地联系在了一起。如果说有什么变化的话,它的发生也是十分缓慢的,未必包括可被称为“进步”的因素,因为就技术(如洞穴艺术家所掌握的那些)而言,它们可能延续,也可能失传。约公元前8000年,气候渐暖,引发了植物群和动物群的变化,这些变化有时鼓励小族群迁徙他处寻找传统猎物,有时则促使他们寻找其他替代食物,尤其是来自海洋的食物。由于冰川融化,海平面逐渐上升了一百二十米。现代地中海的轮廓已变得清晰可辨,地峡转变为岛屿,海岸线基本退至现在的位置。但这一过程非常缓慢,并不是随时随处都可以见到的。 [5]
在这些不停迁徙的人群中几乎不存在社会分化,他们四处游荡以寻找食物,到达易于接近的山顶和海湾,从一个定居地迁徙到另一个定居地,来来去去地穿行于各聚落。但是当族群对某些特定的区域熟悉之后,他们便形成与环境相适应的饮食习俗。或许由于埋葬尸骨和装饰洞穴的缘故,他们对土地有了一种真正的依恋。偶尔,石器会不断易手,流传于群落之间,抑或因部落间的冲突而被夺取。总之,他们依赖于海洋和陆地提供的野生动物、鱼类和浆果,过着自给自足的生活。尽管人口规模很小,在某一个时间段内整个西西里岛的人口可能不过数千人,但气候变化和人类活动对动物数量的影响日益加深。大量动物开始灭绝,比较有代表性的是野马,它们先于人类到达西西里岛——当时西西里岛与意大利还是完全连为一体的。这些野马被记录在了勒瓦佐洞穴的壁画上,它们是盛宴上的食品。
从这一过渡时期至约公元前5000年,是我们熟知的中石器时代(Mesolithic),当时石器变得更为精制,但动物饲养、陶器制作及谷物耕种技术尚未出现。史前西西里人的食物转向了海产品,他们在海洋中捕捉鲷鱼和石斑鱼,在一些考古遗址中我们已发现大量贝蚌壳,其中有一些还经过雕刻并被饰以赭色。至前6400年,在后来被称为突尼斯的地方出现了卡普萨文化(Capsian culture),该文化极其依赖贝蚌类食物,且在海岸线留下了大量贝冢。 [6] 向东,在爱琴海,旧石器时代晚期和中石器时代的航海者有时会经基克拉泽斯群岛到达米洛斯岛采集黑曜石并将其运回希腊本土的洞穴内,如距米洛斯岛一百二十公里的弗兰克西(Franchthi)洞穴遗址便是其中之一。他们的船可能是用芦苇制成的,而切削芦苇使用的则是经改良的小而锋利的石器或者细石器(microliths)。由于海平面仍在上升,岛屿间的距离比今天更短。 [7] 中石器时代的西西里人已经知晓黑曜石是从西西里岛东北方的火山群岛利帕里(Lipari)获得的。穿越广阔海洋的迁徙活动已经开始。这种迁徙是局部性的、间歇性的,但也是具有目的性的,其目的就是搜集珍贵材质以制造更优质的工具。这种迁徙并不是“贸易”。这时可能还没有人定居于米洛斯岛或利帕里群岛上;即使有,定居者也无法表达他们对岛上的火山石具有优先使用权。西西里岛或希腊的史前人类制作黑曜石刃的目的并不是将它们送至内陆地区的相邻群落。自给自足就是此时的规则。为寻找证据证明早期人类在为获得渴求的物品进行有目的的旅行,我们有必要快速跳跃到新石器时代(Neolithic)。在这个时代,社会已经开始分层且变得更为复杂,人类与土地的关系也在发生革命性的巨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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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上,存在于地球上的所有人类族群的“新石器时代革命”(Neolithic Revolution),是开始于公元前10000年前后的关于如何掌控食物资源的一系列独立发现。驯化的牛、绵羊、山羊和猪为人类源源不断地提供了肉、奶和可用来制作工具的骨头,后来还提供了可用来缝制衣服的纤维。人们认识到作物可以在相应季节轮番播种,因此开始种植各种品种的麦子,最初是半野生的双粒小麦(emmers ),最后(在地中海)出现了早期的小麦和大麦产品。最早的陶器——以手工而非陶轮塑形——已经开始被用来贮存食物。人们的劳动工具还是用燧石、黑曜石及石英石打制的,但这些工具变得更小巧,且其用途变得更加具体化,这种趋势在中石器时代已经比较明显。这意味着劳动分工不断明确,出现了一个有技能的工具制造者阶层,他们像寿司厨师那样经历了看似简单实则长期而复杂的训练。新石器时代的社会完全有可能创立复杂的、由不同阶层构成的政治机制,如君主制,并依据个人的身份和劳动分工来确定其社会地位。
集中性聚落发展起来,人们筑建围墙,既靠本地物产又靠从外地买入的产品为生。第一个集中性聚落是约在公元前8000年出现的耶利哥(Jericho),它在前8千纪早期有约两千位居民,当地的黑曜石来自安纳托利亚而非地中海。大约自前10000年起,郁南[Eynan,即马拉哈(Ayn Mallaha),位于今以色列北部]的居民已开始培育谷物、磨制面粉,此外他们还有闲情逸致在石头上雕刻简单却优美的人物肖像。由于新的食物来源出现,东地中海的人口不断增长,对资源的竞争导致部族间的冲突更为频繁地发生,武器也因此被更多地用来防备同类而非捕猎动物。 [8] 冲突促进了迁徙,人们从安纳托利亚或叙利亚迁至塞浦路斯和克里特。至前5600年,一个有几千人的部族已定居于塞浦路斯的基罗基蒂亚(Khirokitia),他们用切割开的石头而非黏土制作容器。作为最早的塞浦路斯人,他们虽然也从外部运进一些黑曜石,但还是把主要注意力放在土地和羊群身上。他们在石头地基上用泥砖建房,卧室在房舍的第一层,而祖先的坟墓则被安置于房舍的地板之下。不大引人注目的是,在克里特岛的克诺索斯(Knossos),最早一批新石器时代居民的定居点可追溯至约前7000年,它标志着外来者集中迁至该岛的过程的开始,这个海岛在青铜时代(Bronze Age)的东地中海将占据重要地位。这些居民携带谷物种子和动物沿小亚细亚半岛海滨到达克里特岛,因为在克里特岛上并不存在与其饲养的动物相近的野生属种。他们种植小麦、大麦和扁豆。他们大约在五百年后才掌握了制陶术,而纺织术在前5千纪的前半期才出现。陶器的缺乏表明他们是一个孤立的族群,并没有效仿其东部近邻的制陶术。他们从西北不远处的米洛斯获取黑曜石。不过,一般而言,克里特人并不关注大海:发现于克诺索斯最底层的数量不多的贝壳受到了水的侵蚀,表明人们是在壳中生物死亡很久后,才将搜集的贝壳制作成了装饰品。 [9] 但是与外界的联系已经开始改变早期克里特人的生活。约前6500年,人们开始生产黑色的、表面较为光滑的陶器,它们与当时的安纳托利亚风格的陶器有些相似。这里的制陶技术不是渐近发展的,而是从外部整体引入的。在新石器时代晚期,进一步的迁徙发生在了岛屿的其他地方,如南部的法伊斯托斯(Phaistos),但这一过程持续了三千年,其间克里特人逐渐转向海洋。事实上,对于出现在克里特岛上的这种独特的文明,最好的理解是它是发展缓慢、拥有强大地方特征的土著文化与不断增强的外部影响相互作用的结果,外部世界所提供的新技术和新模式被克里特人依照自己的需求采用,从而具有了属于克里特岛的特色。
这时,人们已经制作了手推磨和臼,建立于石头地基上的房子成为人们固定的居住地,陶工需要特制的工具来塑造和烧制器皿。劳动分工的发展需要专门的工具,对黑曜石的需求也增加了。黑曜石的诸多优点足以抵消人们在获得它的过程中遇到的麻烦:它极易打磨成薄片,边刃也非常锋利。米洛斯的那些开采时间长达约一万二千年之久的黑曜石石场在青铜时代早期极受欢迎,当时金属器具开始变得更加风行。而黑曜石之所以受到人们欢迎是因为它价格较低:在早期青铜时代,金属制品极为稀少,生产红铜和青铜的技术尚未得到普及,且普及工作很难开展。尽管在新石器时代的村庄内,分工不断细化,但对米洛斯石场的开发依旧没有规划,且缺乏商业特征。尽管在岛上的菲拉科皮(Phylakopi)也出现了定居点,但当时黑曜石的采集已持续了很长时间,而在该定居点繁荣发展的时候,其黑曜石石场已经开始衰落;此地的第一批定居者并非黑曜石商人,而是金枪鱼捕捞者。 [10] 米洛斯并无专门的港口,寻找黑曜石的人首先要找到适合的小海湾停泊船只,然后再前往石场,将这种火山石劈砍为片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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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寻找关于新石器时代欧洲大规模建筑工程的重要证据,我们很有必要将目光转向西部,如马耳他岛(Malta)和戈佐岛(Gozo)的神庙和圣所,它们的建筑年代甚至早于金字塔。马耳他的神庙是由一批用自己的双手创立了一种独特文化的渡海者所建。英国著名考古学家科林·伦福儒(Colin Renfrew)已经注意到,“五千多年前,在马耳他,一些非常特别的事情正在发生,它们在地中海地区(或者更大范围内)都是独一无二的”。这种文化在约公元前3500年全面崛起。 [11] 老派的文化传播论假设,即这些神庙在某种程度上模仿了金字塔或巴比伦的金字形神塔(ziggurats)的说法,显然是错误的。然而,神庙的修建者尽管不是模仿者,但也未成为地中海范围内其他文化的模仿对象。约前5700年,人类开始在马耳他定居,他们来自非洲,更可能来自西西里岛,他们的文化体现在现存最早的马耳他石墓中。早期马耳他居民在到来时准备充分:他们带来了双粒小麦、大麦和扁豆。他们开垦了岛上的一些土地,开辟了可耕地,岛上本来被大片森林覆盖,但这些森林现在完全消失了。他们从西西里岛附近的火山岛上获取工具,从潘泰莱里亚岛(Pantelleria)和利帕里群岛获取黑曜石。自前4100年起,岛屿文化开始以独特的方式发展。在约前3600年之后的一千年里,人们挖掘、修建了巨大的地下坟墓或地窖用于集体墓葬,这表明马耳他居民内部有一种强烈的族群认同感。戈佐岛的吉甘提亚(Ggantija)和马耳他岛的塔尔欣(Tarxien)正进行着宏伟的建筑工程。神庙的正面贴岩壁被切凿成巨大的凹面,面对着封闭式庭院;被覆以屋顶的建筑内有走廊、通道及隔间;多处半圆形房屋的布局都呈三叶草形。建造者的初衷是建立从很远处就能看到的巨型神庙,当人们从海上前来时,便会看到眼前的神庙越来越高地矗立在岛上,例如马耳他南部的哈扎伊姆(Hagar Qim)神庙便修建在地中海上的陡峭悬崖上。 [12]
随着时间的流逝,岛上建筑缓慢出现,就像中世纪的那些大教堂一样,且它们并无统一规划。 [13] 奇怪的是,这些建筑没有窗户,但以前一定存在着大量用木料或石料制作的配饰。石料配饰得以完全保留下来,它们通常都刻有精美图案,包括螺旋式图案。史前马耳他文化包含的不仅仅是那些不朽建筑,神庙中还有大量塑像,通过一些留存的塑像残片我们可以断定,其表现的是一位与生育和繁殖相关的大母神的形象。在塔尔欣,有一尊近两米高的女性塑像是当时的崇拜中心;显而易见,在同一时期的西地中海并未出现类似的崇拜地。在塔尔欣神庙的居室中我们可以找到举行祭祀仪式的明显痕迹。在一个洞穴内的祭坛上,我们发现了一把燧石刀,祭坛周围还有牛骨与羊骨。我们还挖掘出一些贝壳,表明海洋食品在当地饮食中占有重要地位。一些岩画上还涂有船的草图。 [14] 所有建筑物和雕刻物均是在没有使用金属的情况下完成的,因为马耳他直到约公元前2500年才有了金属。
无论从文化层面还是物质层面来看,这都是一个孤立的世界。据估计,在新石器时代,岛上人口数量低于一万人。然而岛上的劳动力完成了六个大圣所和很多小圣所的修建,表明岛屿可能已被划分为几个行政区域。可能有人希望发现关于冲突的证据,比如矛尖;然而事实上并没有这样的证据留存:这是一个和平的聚落。 [15] 马耳他岛和戈佐岛可能是圣岛,获得了地中海中部地区各部族的尊重,类似于希腊古典时期的提洛岛(Delos)。在塔尔欣,我们在神庙的一块板材上发现了一个洞,这或许可证明此地是一处圣所遗址,但是值得注意的是,我们几乎没有发现外来者到访的证据。如果它们是圣岛,那么其神圣性应该部分体现在如下惯例中:此地不可靠近,只有那些献身于女神的土著马耳他人才可在此居住。不仅这些女神以大大小小的塑像形式被展示出来,而且神庙的形状——外形丰满突出,内部形似子宫——也表现了对女性的崇拜。
这一文化的消失如同其产生一样令人不解。长期的平静状态在公元前16世纪中叶终止。神庙文化并没有衰落的迹象;但由于入侵者的到来,出现了一个很明显的断层时期。外来入侵者缺乏建造此类大型建筑所需的技术,但有一个优势——他们拥有青铜武器。根据出土的泥陶织锭和碳化的布匹我们可断定,他们来自西西里岛和意大利东南部,且善于纺织。 [16] 到前14世纪,他们又被另一群西西里人取代。但此时的马耳他已经失去了其独特性:移居者与马耳他人的后裔杂居于这些已经从地球上消失的先人们留下的不朽居室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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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数百年间马耳他岛没有发生太大的变化,而西西里岛的形势则更加多变,因为后者面积更大,且拥有各种资源。利帕里群岛上的可开采的黑曜岩吸引了迁居者的前来。正如我们在位于叙拉古(Syracuse)附近的斯特迪内罗(Stentinello)可以看到的,迁居者们带着自己的文化来到此地,他们的社会在公元前4千纪初开始兴盛,其时马耳他神庙还在建造中。斯特迪内罗遗址上分布着很多小棚屋,有一面约二百五十米长的界墙,墙外有沟渠环绕,在墙中我们发现了陶器和小型的兽首塑像。这是一个繁忙的村庄,有自己的手艺人,掌控着周边的乡间和海滨,并从这些周边区域获取食物。这些居民的定居点让我们想起了意大利东南部的那些定居点,因此斯特迪内罗人的祖先很明显来自那里。
从最早的斯特迪内罗文化时期到后来的紫铜和青铜文化时期差不多有三千年,在这一期间并未发生急剧变化,且移民是间歇性的——在此之前,并没有大的移民浪潮冲击地中海。但这种缓慢的、逐渐渗透的外部影响创造出了一种共同文化中的某些要素。在新石器时期,斯特迪内罗的西西里人的生活方式与地中海地区的其他部族有相似的特点,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都讲同样的语言(由于没有书面文字,我们无法得知他们使用的是何种语言),也不表示他们供奉的是同一个祖先。但他们都参与了酝酿出农耕业、畜牧业和制陶业的伟大的经济和文化变革。一种风格相近的粗糙压花陶器出现在了从叙利亚至阿尔及利亚、从西班牙至安纳托利亚的诸遗址中。在同一时期,利帕里不再只是一个人们可任意开采黑曜石的据点,而成了一些部族的定居之地,这些部族与斯特迪内罗的居民有相似的口味和习惯。公共海域不能阻碍这些史前居民间的交流,移居者向南航行,斯特迪内罗风格的陶器也出现在了一些突尼斯的遗址中,这些遗址中同时还有来自西西里岛和非洲间的潘泰莱里亚岛的黑曜石。 [17]
由于利帕里掌控了黑曜石的供应,当地的生活水平很高。一系列不同风格的陶器的出现是否能说明居民人口构成的变化,这个问题已经引起了无休止的争论。在艺术风格改变的同时该岛的居民成分却没有发生改变,现代意大利的研究者已充分意识到了这一点。公元前6千纪,陶器以饰有红色火焰为特征。然后出现了纯棕色或纯黑色陶器,其特点是表面柔滑有光泽且制作工艺精湛。至前5千纪,这些陶器均让位于饰有曲线状或螺旋状的波纹图案的陶器,后者与意大利南部内陆和巴尔干半岛上发现的陶器非常接近。接下来,在前4千纪初,这里又引进了简约风格的红陶,它们最早出现在久已存在的“迪亚那文化”(Diana culture)中,该文化以其遗址的主要发掘地而得名。此处值得强调的是,这些岛屿的文化发展缓慢,其社会结构十分稳定。 [18]
水手们穿过亚得里亚海、爱奥尼亚海或西西里海峡,向岛上运送、供应物品,其中大部分都是易坏之物,只有陶器和黑曜石是易于保存的。对这些早期航海者使用了何种船只,我们只能猜测。在公海之上,将船只覆以毛皮可以使其与水隔绝;另外,这类船也不会太小,因为它们不仅用来载人,还要运送动物和陶罐。 [19] 后来的证据,也就是来自基克拉泽斯群岛的陶器上的线形绘画表明,这些船吃水较浅(因此它们在波涛汹涌的大海中极为不稳),且船的动力源自船桨。有人用一艘名为帕皮勒拉(Papylella)的芦苇筏做了模拟实验,结果表明这类船的移动速度极为缓慢——最快为每小时四节,如果遇上坏天气则速度更慢。从阿提卡(Attika)出发,一路沿海岛航行,最终到达基克拉泽斯群岛的米洛斯岛,这通常可能需要花费一周的时间。 [20]
在地中海,还有一些岛屿只有很少的定居点,包括巴利阿里群岛(Balearics)和撒丁岛。虽然马略卡岛(Majorca)和梅诺卡岛(Minorca)到公元前3千纪中期才出现制陶术,但前5千纪初便有人类在这两座岛上定居,且由于早期移居者放弃了与大自然的斗争,岛上很可能有一个偶然的间断期。撒丁岛上最早的居民似乎已经开始饲养家畜,这些动物一定是被他们带至当地的。 [21] 在北非海岸一带既没有出现大型建筑,也没有出现马耳他那样的繁荣迹象。对于大多数地中海海滨的居民来说,他们外出冒险的范围不会超出能看到他们自己住所的渔场。尼罗河三角洲及其西部的法尤姆(Fayyum)于前5千纪出现了一些农耕区,但这只是埃及当地的现象,而非地中海的现象。也就是说,这些农耕区标志着当地居民对于他们生活的环境做出了创造性的反应——他们使用了井水浇灌或者浸灌的方法。至少在几个世纪内,下埃及仍然是一个封闭的世界。马耳他岛、利帕里群岛和基克拉泽斯群岛均是发挥了特殊作用的相当罕见的海岛型人类聚落:利帕里群岛和基克拉泽斯群岛为石器制作提供了石材,而马耳他则是一种复杂宗教的神秘崇拜中心。
[1] D.Trump,The Prehistory of the Mediterranean (Harmondsworth,1980),pp.12-13.
[2] E.Panagopoulou and T.Strasser in Hesperia ,vol.79(2010).
[3] C.Finlayson,The Humans Who Went Extinct:Why Neanderthals Died out and We Survived (Oxford,2009),pp.143-55.
[4] L.Bernabò Brea,Sicily before the Greeks (London,1957),pp.23-36;R.Leighton,Sicily before History:an Archaeological Survey from the Palaeolithic to the Iron Age (London,1999).
[5] Trump,Prehistory of the Mediterranean ,p.19.
[6] Trump,Prehistory of the Mediterranean ,p.20.
[7] S.Wachsmann,‘Paddled and oared ships before the Iron Age’,in J.Morrison(ed.),The Age of the Galley (London,1995),p.10;C.Perlès,The Early Neolithic in Greece:the First Farming Communities in Europe (Cambridge,2001),p.36;R.Torrence,Production and Exchange of Stone Tools:Prehistoric Obsidian in the Aegean (Cambridge,1986),p.96;C.Broodbank,An Island Archaeology of the Early Cyclades (Cambridge,2000),pp.114-15.
[8] W.F.Albright,The Archaeology of Palestine (Harmondsworth,1949),pp.38,62;Trump,Prehistory of the Mediterranean ,pp.24-6.
[9] C.F.Macdonald,Knossos (London,2005),p.3.
[10] Torrence,Production and Exchange ,pp.96,140-63.
[11] C.Renfrew,in Malta before History:the World’s Oldest Freestanding Stone Architecture ,ed.D.Cilia(Sliema,2004),p.10.
[12] A.Pace,‘The building of Megalithic Malta’,in Cilia,Malta before History ,pp.19-40.
[13] J.Evans,Malta (Ancient Peoples and Places,London,1959),pp.90-91.
[14] A.Pace,‘The sites’,and A.Bonanno,‘Rituals of life and rituals of death’,in Cilia,Malta before History ,pp.72-4,82-3,272-9.
[15] Evans,Malta ,p.158.
[16] D.Trump,‘Prehistoric pottery’,in Cilia,Malta before History ,pp.243-7.
[17] Bernabò Brea,Sicily ,pp.38-57;Leighton,Sicily before History ,pp.51-85.
[18] Leighton,Sicily before History ,p.65.
[19] Trump,Prehistory of the Mediterranean ,p.80.
[20] Wachsmann,‘Paddled and oared ships’,p.10;C.Broodbank and T.Strasser,‘Migrant farmers and the Neolithic colonization of Crete’,Antiquity ,vol.65(1991),pp.233-45;Broodbank,Island Archaeology ,pp.96-105.
[21] Trump,Prehistory of the Mediterranean ,pp.55-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