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 class="reference-link">4.“狗转过来吃它所吐的” [1]
1202年10月~1203年6月
威尼斯人打算利用这支恢宏的舰队在沿途重新确立自己在亚得里亚海北部的帝国权威,教训不服管教的城市,震慑海盗,并征募水手。威尼斯人将此次远征视作巩固自己封建权益的合法措施,但在利多苦等多时因而倍感挫折、囊中羞涩的许多十字军战士已经认为这一切与他们的圣战誓约背道而驰。“他们强迫的里雅斯特和穆格拉俯首称臣,” [2] 在舰队沿着亚得里亚海岸南下途中,一位无名的编年史家直言不讳地写道,“他们强迫整个伊斯的利亚、达尔马提亚和斯洛沃尼亚(Slavonia) [3] 向他们进贡。他们驶入扎拉,当初的‘圣战誓约’已然变成泡影。圣马丁节这一天,他们进入了扎拉的港口。”威尼斯人的残酷无情并不总是得到良好的接受。
舰队突破了封锁港口的铁链,长驱直入,将数千人送上岸。运输船的舱门被撬开;眩晕而丧失方向感的马匹被蒙着眼睛,牵到陆地上;人们将投石机和攻城塔卸下船,并重新组装;十字军在城门外搭建了许多帐篷,旗帜迎风飘扬。扎拉人从城堞上看到这不祥的景象,感觉大事不妙,于是决定投降。
扎拉及其港口
舰队到达两天后,扎拉人派出代表团去执政官的深红色营帐,向他提出和谈条件。整个扎拉事件完全是威尼斯的事情。但是丹多洛要么是谨慎起见,要么是为了让扎拉人如坐针毡,宣称自己必须先与法兰西诸侯会商,否则不能接受扎拉的投降。他这么一招让扎拉代表团急得上蹿下跳。
对丹多洛来说不幸,而对扎拉而言更倒霉的是,差不多在同一时间,一艘从意大利抵达扎拉的船带来了教皇英诺森三世的禁令。信的原件遗失了,但其内容后来被明确地重述如下:
在此封信中,我们严令禁止你们和威尼斯人侵犯基督徒的土地……胆敢违背此禁令者将被逐出教会,同时也无法得到(教皇)给十字军的宽恕。 [4]
这非常严重。十字军战士们参加东征就是为了拯救自己的灵魂,如今却面临绝罚的威胁。这封信就像一枚手榴弹,被投入远征军原本就不稳固的联盟中,激发了所有潜在的紧张情绪。以强大的西蒙·德·孟福尔 [5] 为首的一群持异议的法兰西骑士始终认为,攻击扎拉是对十字军誓言的背叛。当丹多洛正在与一些十字军领主商量扎拉的投降事宜时,德·孟福尔等人去拜访了在执政官营帐等候的扎拉代表团。他们告诉扎拉人,法兰西人不会参与攻打这座城市,“只要你们能抵挡住威尼斯人的攻击,你们就安全了”。 [6] 为了确保扎拉人知晓这一情况,另一名骑士对着城墙大喊这一消息。扎拉代表团听到这个承诺,大受鼓舞,回到扎拉,准备抵抗。与此同时,丹多洛与其他大多数领导人达成了一致,决定接受扎拉的投降,他们都回到了他的营帐。扎拉人此刻已经无影无踪,等待他们的是沃城修道院院长。他可能手持着英诺森三世的信函,戏剧性地走上前来,代表着教皇的权威,高声宣布:“诸位大人,我以罗马教皇之名,禁止你们攻击这座城市;因为这是一座基督教城市,而你们都是朝觐者。” [7] 一场激烈的争吵立即爆发了。丹多洛怒火中烧,向十字军领导人发难:“诸位大人,我按照协议安排了这座城市的投降,你们却把它从我手中抢走了,尽管你们曾保证要帮助我们征服这座城市。现在我请求你们征服它!” [8] 此外,据克莱里的罗贝尔记载,他并不打算对教皇让步:“诸位大人,你们应当知道,我会不惜一切代价向扎拉人复仇,就算是教皇也不能阻止我!” [9] 更为拘谨的十字军领袖们发现,他们身处遭受绝罚和背弃世俗契约的两难境地。他们羞愧难当,同时也为德·孟福尔的行为感到震惊,最终觉得别无选择,只得兑现向威尼斯事业做出的承诺——尚未偿清的债务与此次交易直接关联。要不然,东征就会走向崩溃。带着沉重的心情,他们同意了这件令人不快的事情:“大人,不管别人怎么反对,我们会帮您拿下这座城市。” [10] 不幸的扎拉人本想和平地投降,现在却遭到排山倒海的攻击。他们把十字架挂在城墙上,以唤起十字军的良心,但这徒劳无益。十字军将巨大的投石机推到前线,轰击城墙;坑道工兵开始在城墙下挖掘地道。五天内扎拉就沦陷了。扎拉人以丧权辱国的条件来求和。除了处决一些重要人物之外,威尼斯人并没有伤害扎拉人民的性命;平民被逐出城市,胜利者“毫不留情地将这座城市洗劫一空”。 [11]
此时已是11月中旬,丹多洛告诉十字军,此刻已不宜出航,但可以在达尔马提亚海岸舒适地过冬,十字军最好等到来年春天。这个提议很合理,甚至是不可避免的,却使得十字军东征陷入了新的危机。普通军人们觉得自己又一次遭到了无耻的剥削,他们责怪威尼斯。他们曾在利多过着被监禁一样的日子,被领入歧途去攻打基督教城市,一贫如洗,备受蒙蔽。时间一天天过去,十字军与威尼斯的合同只有一年,而他们离圣地却仍然那么遥远,更不用说埃及了。洗劫扎拉的战利品大多被领主们瓜分一空。“贵族们把城市的财物据为己有,而穷苦士兵什么也没得到,” [12] 一位亲眼见证的无名人士如此写道,他显然十分同情普通士兵的遭遇,“穷人在饥饿赤贫中过得无比艰辛。”十字军还欠着34000马克的债务。
洗劫扎拉不久之后,由于人们积怨太深,爆发了动乱。
三天后,临近晚祷时,军中爆发了一场可怕的大灾祸。 [13] 威尼斯人与法兰西人之间爆发了一场大规模的激烈冲突。人们从四面八方纷纷赶来,拿起武器,暴力冲突非常激烈,几乎每条街道上都有人用剑、矛、弩、枪厮杀,死伤枕藉。
指挥官们花了很大力气才重新掌控了局面。整个十字军东征事业危在旦夕。
普通十字军战士们不知道的是,由于攻打扎拉,他们已经遭到绝罚。如果他们知道了这个消息,一定会魂飞魄散。为了应对危机,十字军的主教们发挥了创新思维,向全军施加赦免,撤销了绝罚令,但其实他们根本没有这个权力。1202~1203年冬天,全军将士就在达尔马提亚消磨时间,相处还算融洽,他们在等待新的航海季节。然而他们全然不知的是,他们的不朽灵魂仍然处于严重的危险之中。法兰克诸侯决定派一个代表团火速赶往罗马道歉,努力解决问题。威尼斯人坚决拒绝加入道歉的行列。威尼斯人认为,扎拉是他们自己的事情;暂缓收缴34000马克债款的协议就是建立在占领扎拉的基础之上,只要这笔债务还没有还清,整个威尼斯共和国的立场就至关重要。
在这个代表团起程去罗马之前,关于扎拉的消息已经传到英诺森三世那里,他起草了怒气冲天的回复,其开头非常简练:“诸位伯爵、男爵及所有十字军战士,我不向你们做任何问候。” [14] 然后措辞愈发激烈。他一系列严厉的词句如同攻城器械有规律的沉重撞击声,狠狠地谴责了十字军的“极其恶劣的行径”: [15]
你们支起帐篷来攻城。你们挖壕沟,从四面八方包围这座城市。你们破坏城墙,导致许多人流血伤亡。当扎拉公民们想要屈服于你们及威尼斯人的统治时……他们在城墙上高挂起十字架。但你们却……严重地伤害受难的耶稣基督,攻打了这座城市,屠戮其人民,并用凶残的武力强迫他们投降。 [16]
十字军的代表团抵达罗马后,英诺森三世提醒了这些心里有愧、垂头丧气的代表,随军主教们给出的赦免根本是不合法的。他要求十字军悔改,并归还战利品。但他最严厉的谴责是针对威尼斯人的,“他们当着你们的面捣毁了这座城市的围墙,掳掠教堂,摧毁房屋,而你们却与他们分赃”。 [17] 英诺森三世引用《圣经》中遭强盗打劫的人的典故 [18] ,将威尼斯人定性为诱导十字军走上歧途的强盗。英诺森三世还强调,不许再伤害扎拉。威尼斯人对此命令置若罔闻。但与此同时,英诺森三世知道十字军所遭受的苦难,而且他个人也不愿意看到十字军运动土崩瓦解,于是又设立了一些规定来为大家免罪,但坚决不为威尼斯人免罪。代表团带回去的教皇回信明确表示,十字军仍然处于被绝罚的状态,而且其中的一些规定,例如归还战利品,根本就不可能实现,于是十字军高层又一次隐瞒了教皇回信的内容,而是告诉将士们,他们已经获得了完全的赦免。可见教皇对十字军的控制显然非常有限。
这个罪孽的世界满是陷阱,英诺森三世对其抱有深深的担忧。但如果他认为自己最担心的事情已经发生,那么他就大错特错了。情况只会越来越糟糕。推动整个东征事业的那些力量——对灵魂解放的渴求、欠威尼斯的债务、资金的匮乏、秘密协定、普通士兵一再遭受蒙蔽、十字军始终面临瓦解的威胁、海运合同的有效期一天天过去——将会促使事件发生另一个超乎寻常的转变。战事走向即将发生巨大转变。1203年1月1日,德意志国王——士瓦本的腓力的使臣抵达扎拉。他们向十字军提出了一个雄心勃勃的建议,供其斟酌。这个建议涉及了拜占庭此前的整个复杂故事,以及它与西方基督教世界的紧张关系。就像其他许多困扰着、推动着此次十字军东征的秘密交易一样,一些主要的骑士已经知道了它的内容。
直截了当地说,大使们的来意如下:他们代表腓力的妻弟——亚历克赛·安格洛斯而来;安格洛斯是一位年轻的拜占庭贵族,他请求十字军帮他夺回被他伯父篡夺的合法皇位。安格洛斯的父亲伊萨克二世被自己的兄长(亚历克赛三世)废黜并戳瞎了双目。事实上,按照严格的继承法,年轻的安格洛斯并没有皇位继承权,但法兰西骑士们未必懂得拜占庭帝国继承法的微妙之处。大使们到来的时机极佳,说明他们非常熟悉十字军当前的窘境。他们提出的是一个非常狡猾的提议,既把行动提升到基督教道德的高度,又以现金作为诱惑:
既然你们为了上帝、合法权益和正义而战,理应尽其所能去帮助那些合法继承权遭到侵犯的人。安格洛斯给你们的报酬将会极其丰厚,其他任何人都给不出这样的条件,他还会大力支持你们去征服海外的土地。 [19]
首先,如果上帝允许你们帮助安格洛斯夺回皇位,他将令整个拜占庭帝国臣服于罗马(二者原本是一家,后来产生了隔阂)。其次,他知道,你们为了东征事业已经倾尽所有、囊中羞涩,他将会给贵族及普通士兵一共20万银马克。并且他将亲自带领1万人追随你们前往埃及……他会在埃及征战一年,此后在他有生之年,他将出资在圣地供养500名骑士。
这些条件极其慷慨,似乎能满足所有人的需求。罗马教廷可以达到其最魂牵梦萦的目标之一:让君士坦丁堡的东正教会臣服于罗马;十字军不仅可以轻松地偿还债务,还可以得到征服和守卫圣地所需的军事资源。据说教皇会欢迎这样一次行动。而且简直是手到擒来:在君士坦丁堡不乏安格洛斯的支持者,他们会打开城门,欢迎十字军将他们从暴君亚历克赛三世的统治下解放出来。使臣们说话的腔调就像巧舌如簧的推销员提议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一样:“诸位大人,如果你们有兴趣,我们拥有谈判的全权。你们应当明白,古往今来从来没有过这么优厚的价码。谁若是拒绝这样的条件,一定是没有征服的胃口。” [20]
他们说的有些东西是意淫,有些干脆就是扯谎。事实上,安格洛斯在前一年秋天就曾带着此计划的大纲去拜见教皇英诺森三世,但遭到了回绝。英诺森三世也已经警告过十字军不准参与这样的计划——这将是另一次对基督教国家的攻击——“免得他们(十字军)屠戮基督徒,污了他们的手,犯下违逆上帝意志的罪行”,并且他也将此信内容告知了拜占庭皇帝。 [21] 亚历克赛·安格洛斯年轻无知、野心勃勃且十分愚蠢。他许下的都是不明智的空头承诺,专门挑十字军领主们想听的讲。但核心圈子里的一些法兰克诸侯已经知晓此计划,并且跃跃欲试。整个东征运动的领导者——蒙费拉的博尼法斯对拜占庭皇帝早有私人怨恨。后来英诺森三世将随后发生的事情的罪责全部推到威尼斯人身上,但这其实不是威尼斯人的主意。我们不能确定,丹多洛是否在此前就知道十字军要进攻拜占庭的计划;他很有可能对其做了冷静的评估。对于君士坦丁堡的内部事务,他一定比法兰西贵族们知道得多,他对年轻的安格洛斯也没有什么信心。而对安格洛斯来说,以他的名义提出的条约最终让他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次日,在扎拉,一个由世俗与宗教领袖组成的小范围议事会商讨了在出征圣地途中是否进攻第二座基督教城市的问题。激烈的争吵又一次爆发,整个十字军运动再一次面临瓦解。各方分歧极大,难以弥合。沃城修道院院长再次强烈谴责,“因为他们根本没有同意对基督徒开战” [22] ;而另一方面,也有人非常务实地表示赞同:军队缺乏资金,而且还背负着巨额债务,向拜占庭开战将为东征提供足够的财力和人力。“你们应当知道,只有通过埃及或希腊(拜占庭)才能收复海外的圣地,如果浪费此次机会,我们定会追悔莫及。” [23] 丹多洛一定做了仔细权衡:攻打君士坦丁堡能够轻松地收回欠款,在君士坦丁堡有一位亲近威尼斯的皇帝也非常有价值,但威尼斯人承担的风险也很大。威尼斯共和国目前在君士坦丁堡生意兴隆,如果进攻君士坦丁堡的行动失败,那么居住在那里的威尼斯商人将沦为人质。但说到底,最终促使十字军定夺的还是他们的贫困。没有金钱和粮草,十字军运动将会失败;丹多洛推断,如果能够轻松地扶植安格洛斯登基,“我们就有比较合理的借口去那里,获取给养和其他物资……然后我们就有能力去海外(耶路撒冷或埃及)”。 [24] 深思熟虑之后,他决定支持进攻君士坦丁堡。根据敌视威尼斯的史料,他如此决定的“一个原因是为了得到安格洛斯许诺的钱财(威尼斯这个民族特别贪财),另一个原因是,他们(威尼斯人)的城市在强大海军的支持下,正在霸占那整个海域”。 [25] 这是根据后来实际发生的事件做出的回顾性评判。
最终,法兰西诸侯的强大势力集团在博尼法斯领导下,力排众议,投票决定接受安格洛斯的提议。双方很快便在执政官的住处签署条约,并加盖印玺。亚历克赛将在复活节前两周到达。条约是拼凑起来的,可能在十字军起航很久之前就已经得到大致的认可。贵族领主们走到哪里,他们麾下的普通十字军就跟到哪里。于是,威尼斯人出航了。维尔阿杜安不得不承认:“本书只能作证,法兰西人的派系中只有十二人宣誓,其他人不肯。” [26] 他承认此次出征备受争议:“军中分歧严重……人心纷乱,一些人想要解散军队,另一些又尽力团结。”不少人脱离了十字军。许多普通士兵“齐聚在一起,结成盟约,发誓绝不去攻打拜占庭”。 [27] 一些高级骑士同样反感,也脱离了军队。一些人失望地返回家中,一些人又辟新路直接前往圣地。500人死于船只失事。另一支队伍遭到达尔马提亚农民的袭击和屠戮。“就这样,军队的规模日益缩小。” [28]
英诺森三世此时还不知道十字军犯下了新一轮罪行——而且比先前更加丑恶——还在像之前那样威胁要将冥顽不灵的威尼斯人逐出教会,但他对十字军的控制力在日渐衰弱。十字军领袖们又一次隐瞒了教皇的信件。就在舰队准备出海南航时,他们向教皇发送了一份缺乏诚意的道歉信。他们知道,等教皇回信的时候,他们早已经身在远方,耳不听为净。他们居然还虚伪地解释道:英诺森三世本人一定宁愿让他们隐瞒信件,也不愿意看到十字军瓦解。“我们坚信,”他们写道,“您也会乐于见到……舰队仍然团结,而不是因为看到您的信而分崩离析。” [29] 两年后,丹多洛终于道歉时,也用了同样的借口。
4月20日,舰队主力运载着所有装备、马匹和人员,起航前往科孚岛。到此时,不知悔改的威尼斯人已经将扎拉夷为平地:“摧毁了扎拉的城墙、塔楼、宫殿和其他所有建筑。” [30] 只有教堂得以幸免。威尼斯人决心要确保这座不服管教的城市将来再也没有兴风作浪的能耐。丹多洛和蒙费拉的博尼法斯仍然留在扎拉,等待着年轻的皇位觊觎者亚历克赛。他在五天后——圣马可节这一天到达了(这个日期也是精心选择的),“得到了仍在此地的威尼斯人热情洋溢的欢迎”。 [31] 随后,他们一起登上桨帆船,追随已出发的舰队前往科孚岛。
十字军遭遇了一次又一次危机(它急缺金钱,却只能通过令人不齿的手段赚钱),年轻的皇位觊觎者的到来令虔诚的信徒倍感憎恶。在科孚岛,主要的法兰克贵族起初以尊崇皇室的礼仪伺候亚历克赛,“欢迎他,庄重而奢华地对待他。这个年轻人看到这些出身高贵的人如此尊崇他,又有这样一支军队拥护他,不禁喜不自胜。然后侯爵 [32] 走上前来,将他领到营帐内”。据圣波勒伯爵记载,在营帐内,安格洛斯采取了一系列道德绑架的举措:“他涕泗横流、双膝下跪,像乞讨者那般恳求我们陪他去攻打君士坦丁堡。” [33] 但这一策略却失败了。据圣波勒伯爵说,“这引起了巨大的骚动和人们强烈的反感。大家认为应该尽快去阿卡,只有不超过十人主张去君士坦丁堡”。 [34] 克莱里的罗贝尔更是直言不讳地表达了普通士兵的观点:“呸!我们去君士坦丁堡干什么?我们要去朝觐……我们的舰队只会跟随我们一年时间,现在半年都过去了。” [35]
争论不休之下,一大群持反对意见的法兰克领主离开了军营,在一段距离之外的山谷里驻扎下来。十字军高层惊慌失措。据维尔阿杜安记载,“他们万分沮丧,说道:‘诸位大人,我们的处境十分悲惨:如果这些人离开我们……我们的军队就散了。’” [36] 十字军眼看就要彻底完蛋,为了挽救危局,他们孤注一掷,快马加鞭,前去乞求那些反对者重新考虑。双方会面时,气氛非常紧张。双方都下了马,小心翼翼地走向对方,内心充满了不确定。这时,
贵族们都跪在他们脚边,哭着请求他们答应不要离开,否则就长跪不起。而这些反对者看到这个场景都十分感动,看到他们的领主、亲人和朋友都跪下了,他们也流下了泪水。 [37]
这个非同寻常的公关手段奏效了。反对者们被这充溢的感情呼吁所征服,同意继续前进,但提出了严格的条件。现在已经是5月中旬,与威尼斯人船只的租约时日无多了。反对者们只肯在君士坦丁堡待到9月29日。这些领导者们不得不发誓,会在那个日子的两周前准备船只,送这些反对派去圣地。他们于5月24日起航离开科孚岛。素来喜欢把万事都描绘得光鲜灿烂的维尔阿杜安写道:
这一天天气晴朗,微风和煦,他们扬帆远航……从未见过如此良辰美景。这支舰队似乎注定要开疆拓土,因为目力所及范围内樯橹如同森林,尽是船帆和大小舰船,大家心潮澎湃。 [38]
十字军运动总算逃过一劫。
但明眼人都能看出,在科孚岛的停留是非常发人深思的。亚历克赛曾保证,拜占庭人会承认他的合法地位,君士坦丁堡会敞开大门迎接他,而东正教会也将臣服于罗马的权威。但是,在科孚岛没有任何迹象能够预示这样的结果。拜占庭臣民们对现任皇帝很忠心,紧闭城门,并轰击停泊在港内的威尼斯舰队,迫使其撤退。至于宗教分裂,科孚岛的东正教大主教在宴请天主教兄弟时表示,他不认为罗马的权威在东正教之上,更何况杀害基督的就是罗马士兵。
而在罗马,英诺森三世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他现在才知道,在洗劫扎拉后,十字军正在前往君士坦丁堡。6月20日,他写下了又一封言辞激烈的谴责信:“我已经明令禁止你们侵略或进犯基督徒的土地,否则将对你等施以绝罚……我也曾警告你们,不要轻率地违反禁令。” [39] 为了表达他对十字军可能变本加厉地犯罪的极端厌恶,他动用了一个极其严重的比喻:“忏悔者故态复萌、再次作奸犯科,如同狗转过来吃它所吐的。” [40] 这封信清楚地表明,英诺森三世认为威尼斯人应该为此事负责。他将丹多洛比作《出埃及记》里的法老,“假装情非得已,戴着虔诚的面纱”,对待十字军就像法老奴役以色列的子民一样。丹多洛是“我们的伟大丰收的敌人”,就像“一粒老鼠屎坏了一锅粥”。英诺森三世命令十字军领袖们将绝罚信给威尼斯人看,“这样他们就找不到理由来为自己的罪责开脱”。同时,他也在纠结这个棘手的神学问题:十字军战士在船上应当如何与已经被绝罚的威尼斯人共处。他提出的解决方案晦涩而令人震惊:十字军可以同威尼斯人一起前往圣地,到了那里之后“若情势有利,你们可以抓住机会,镇压他们的罪恶”。 [41] 这话的实际意思是,十字军可以合法地将威尼斯人消灭。
但舰队中的所有人,不管是自愿还是为了其他什么原因,都已经聚在一起,而且现在要改变计划也太晚了。就在英诺森三世落笔写信的时候,舰队在有利的海风吹拂下,稳步驶向达达尼尔海峡。四天后,即1203年6月24日,十字军到达了博斯普鲁斯海峡。他们仰望固若金汤的君士坦丁堡城墙,不禁目瞪口呆。英诺森三世已经完全无力控制事态。在随后的月份里,他悲哀地承认:“世界就像潮水,时有涨落;人们无可避免地随波逐流,做不到停止不前。” [42] 他所运用的关于大海的比喻很有说服力。
[1] 典出《旧约·箴言》,26:11。有点像中国俗语“狗改不了吃屎”。
[2] Andrea,Alfred J.,Contemporary Sources for the Fourth Crusade ,Leiden,2008 Angiolello,Giovan-Maria,Memoir ,trans. Pierre A. Mackay,at http://angiolello.net,2006,pp. 214-215
[3] 斯洛沃尼亚是历史上的一个地区,位于今天克罗地亚的东部,其北面是德拉瓦河,南面是萨瓦河,东面是多瑙河。
[4] Andrea,Alfred J.,Contemporary Sources for the Fourth Crusade ,Leiden,2008 Angiolello,Giovan-Maria,Memoir ,trans. Pierre A. Mackay,at http://angiolello.net,2006,p. 97
[5] 这位西蒙·德·孟福尔是法兰西的孟福尔—拉莫里领主,同时是英格兰的第五代莱斯特伯爵。他的幼子非常有名,也叫西蒙·德·孟福尔,后成为第六代莱斯特伯爵,是英格兰国王亨利三世的妹夫、著名权臣和反对派领袖,开启了英国议会的先河。
[6] Villehardouin,Geoffroi de,La Conquete de Constantinople ,trans. émile Bouchet,Paris,1891,p. 55
[7] Villehardouin,Geoffroi de,La Conquete de Constantinople ,trans. émile Bouchet,Paris,1891,p. 57
[8] Villehardouin,Geoffroi de,La Conquete de Constantinople ,trans. émile Bouchet,Paris,1891,p. 57
[9] Clari,Robert de. La Conquête de Constantinople ,trans. Pierre Chariot,Paris,1939,p. 27
[10] Villehardouin,Geoffroi de,La Conquete de Constantinople ,trans. émile Bouchet,Paris,1891,p. 57
[11] Andrea,Alfred J.,Contemporary Sources for the Fourth Crusade ,Leiden,2008 Angiolello,Giovan-Maria,Memoir ,trans. Pierre A. Mackay,at http://angiolello.net,2006,p. 215
[12] Andrea,Alfred J.,Contemporary Sources for the Fourth Crusade ,Leiden,2008 Angiolello,Giovan-Maria,Memoir ,trans. Pierre A. Mackay,at http://angiolello.net,2006,p. 215
[13] Villehardouin,Geoffroi de,La Conquete de Constantinople ,trans. émile Bouchet,Paris,1891,p. 59
[14] Andrea,Alfred J.,Contemporary Sources for the Fourth Crusade ,Leiden,2008 Angiolello,Giovan-Maria,Memoir ,trans. Pierre A. Mackay,at http://angiolello.net,2006,p. 41
[15] Andrea,Alfred J.,Contemporary Sources for the Fourth Crusade ,Leiden,2008 Angiolello,Giovan-Maria,Memoir ,trans. Pierre A. Mackay,at http://angiolello.net,2006,p. 41
[16] Patrologia Latina ,ed. J. P. Migne,vol 214,cols. 117B-1179,Paris,1849-55
[17] Andrea,Alfred J.,Contemporary Sources for the Fourth Crusade ,Leiden,2008 Angiolello,Giovan-Maria,Memoir ,trans. Pierre A. Mackay,at http://angiolello.net,2006,p. 44
[18] 即著名的“好撒马利亚人”的故事,典出《路加福音》第10章第25~37节中耶稣讲的寓言:一个犹太人被强盗打劫,受了重伤,躺在路边。有祭司和利未人路过,但不闻不问。唯有一个撒马利亚人路过,不顾隔阂,动了慈心照应他。
[19] Villehardouin,Geoffroi de,La Conquete de Constantinople ,trans. émile Bouchet,Paris,1891,p. 63
[20] Villehardouin,Geoffroi de,La Conquete de Constantinople ,trans. émile Bouchet,Paris,1891,p. 63
[21] Patrologia Latina ,ed. J. P. Migne,vol 214,col. 1123,Paris,1849-55
[22] Villehardouin,Geoffroi de,La Conquete de Constantinople ,trans. émile Bouchet,Paris,1891,p. 63
[23] Villehardouin,Geoffroi de,La Conquete de Constantinople ,trans. émile Bouchet,Paris,1891,p. 65
[24] Phillips,Jonathan,The Fourth Crusade and the Sack of Constantinople ,London,2004,p. 131
[25] Phillips,Jonathan,The Fourth Crusade and the Sack of Constantinople ,London,2004,p. 132
[26] Villehardouin,Geoffroi de,La Conquete de Constantinople ,trans. émile Bouchet,Paris,1891,p. 67
[27] Andrea,Alfred J.,Contemporary Sources for the Fourth Crusade ,Leiden,2008 Angiolello,Giovan-Maria,Memoir ,trans. Pierre A. Mackay,at http://angiolello.net,2006,p. 216
[28] Villehardouin,Geoffroi de,La Conquete de Constantinople ,trans. émile Bouchet,Paris,1891,p. 67
[29] Andrea,Alfred J.,Contemporary Sources for the Fourth Crusade ,Leiden,2008 Angiolello,Giovan-Maria,Memoir ,trans. Pierre A. Mackay,at http://angiolello.net,2006,p. 59
[30] Andrea,Alfred J.,Contemporary Sources for the Fourth Crusade ,Leiden,2008 Angiolello,Giovan-Maria,Memoir ,trans. Pierre A. Mackay,at http://angiolello.net,2006,p. 253
[31] Andrea,Alfred J.,Contemporary Sources for the Fourth Crusade ,Leiden,2008 Angiolello,Giovan-Maria,Memoir ,trans. Pierre A. Mackay,at http://angiolello.net,2006,p. 253
[32] 指蒙费拉的博尼法斯。此时他的头衔是蒙费拉侯爵。
[33] Clari,Robert de. La Conquête de Constantinople ,trans. Pierre Chariot,Paris,1939,p. 66
[34] Pokorny,R.,ed.,‘Zwei unedierte Briefe aus der Frühzeit des Latcinischen Kaiserreichs von Konstantinopel’,Byzantion ,vol. 55,1985,p. 204
[35] Pokorny,R.,ed.,‘Zwei unedierte Briefe aus der Frühzeit des Latcinischen Kaiserreichs von Konstantinopel’,Byzantion ,vol. 55,1985,p. 204
[36] Clari,Robert de. La Conquête de Constantinople ,trans. Pierre Chariot,Paris,1939,pp. 67-8
[37] Villehardouin,Geoffroi de,La Conquete de Constantinople ,trans. émile Bouchet,Paris,1891,p. 77
[38] Villehardouin,Geoffroi de,La Conquete de Constantinople ,trans. émile Bouchet,Paris,1891,p. 79
[39] Villehardouin,Geoffroi de,La Conquete de Constantinople ,trans. émile Bouchet,Paris,1891,pp. 79-81
[40] Andrea,Alfred J.,Contemporary Sources for the Fourth Crusade ,Leiden,2008 Angiolello,Giovan-Maria,Memoir ,trans. Pierre A. Mackay,at http://angiolello.net,2006,p. 63
[41] Andrea,Alfred J.,Contemporary Sources for the Fourth Crusade ,Leiden,2008 Angiolello,Giovan-Maria,Memoir ,trans. Pierre A. Mackay,at http://angiolello.net,2006,p. 62
[42] Andrea,Alfred J.,Contemporary Sources for the Fourth Crusade ,Leiden,2008 Angiolello,Giovan-Maria,Memoir ,trans. Pierre A. Mackay,at http://angiolello.net,2006,p. 6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