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驯服圣马可

1372~1379

新一轮战争的导火索与之前历次战争十分相似,透着不祥的气息:两国商人在一个外国港口互相竞争,然后是一番口舌,随后发生肢体冲突和斗殴,最后竟发展为屠杀。区别在于结果不同——之前的历次战争均以勉强停战为结局,这一次是死战到底。在14世纪最后的二十五年里,双方均努力给对方致命一击。这场战争在历史上被称为“基奥贾战争”,两国商业竞争的所有咽喉要地均被波及,包括黎凡特沿岸、黑海、希腊沿海,以及风波不断的博斯普鲁斯海峡水道,但最终决战发生在威尼斯潟湖内。

矛盾激化的地点是法马古斯塔港。塞浦路斯由一个日渐衰落的法兰西十字军家族——吕西尼昂王朝统治,是两个共和国的一个贸易枢纽。威尼斯在此拥有棉花和糖料作物的重要商业利益,并且该岛是商品交换的市场,同时也是前往黎凡特路线上的中转站。法马古斯塔坐落于棕榈树群之间,紧挨波光粼粼的大海,距离贝鲁特仅60英里。在这里,在吕西尼昂王朝新君彼得二世的加冕典礼上,威尼斯和热那亚的矛盾突然爆发了。原因出在鸡毛蒜皮的次序问题上。当国王被引领着前往教堂时,威尼斯人抓住了御马的缰绳;在随后的宴会上,威尼斯和热那亚的领事为了争夺国王右侧的贵宾位置争吵起来。热那亚人开始向他们的死敌投掷面包和肉,但他们还携带了隐藏着的剑。塞浦路斯人攻击热那亚人,将他们的领事扔出窗外,然后袭击热那亚聚居区,将其洗劫一空。对热那亚人来说,这是无法忍受的侮辱。次年,一支相当强大的舰队攻击了塞浦路斯岛,并将其占领。

威尼斯人没有被驱逐出塞浦路斯,但这次事件使气氛紧张起来。这使他们在战略上十分令人忧虑。他们面临着被排挤出重要贸易区域的危险。这种感觉又因君士坦丁堡的事件而加深,在那里,两个意大利共和国疯狂地插手干预争夺拜占庭皇位的无休止斗争。威尼斯和热那亚分别拥立不同的皇帝:威尼斯支持约翰五世·帕里奥洛格斯;热那亚人支持约翰五世的儿子安德罗尼库斯。

12.驯服圣马可 - 图1

塞浦路斯

双方都为了一己私利而冷酷无情地行事。威尼斯尤其渴望维持自己进入黑海的权利,而热那亚对黑海仍占统治地位。1370年,当约翰五世访问威尼斯时,威尼斯人因他未偿清一笔债务而将他扣押了一年。六年后,威尼斯人以恫吓的方式向约翰五世索要忒涅多斯岛(否则就派遣舰队进入博斯普鲁斯海峡),以此换取被他们扣留的皇室珠宝。忒涅多斯岛是与小亚细亚海岸相望的一个小岩石岛,具有关键的战略意义:它距达达尼尔海峡的出口12英里,是通向君士坦丁堡及更北方的关键要冲。因此,它“对所有希望航向黑海,及塔纳和特拉布宗的人来说,是至关重要的门户”。 [1] 威尼斯共和国想要以此来遏制热那亚的海上交通。

皇帝将忒涅多斯岛拱手相让。热那亚的回应同样迅速。他们废黜了约翰五世,让他的儿子当皇帝,并要求收回忒涅多斯岛。然而,当他们派遣舰队去取回自己的战利品时,却遭遇了直截了当的拒绝。忒涅多斯岛的希腊居民拥护威尼斯人,不肯服从热那亚,并将热那亚入侵者驱逐出岛。安德罗尼库斯逮捕了威尼斯人在君士坦丁堡的市政官。威尼斯要求释放他们的官员,并恢复约翰五世(他正在城墙附近一个阴暗地牢里苟延残喘)的皇位。1378年4月24日,威尼斯共和国宣战了。

受黑死病的长期影响,双方能够出动的舰队的规模都比较小。令冲突升级的是,两个海上对手各自都拥有了一些陆地上的盟友。威尼斯越来越多地参与意大利各城邦复杂的权力政治。威尼斯共和国第一次不仅拥有海外属地,还拥有了面积不大的陆上属地,即在意大利本土的一些土地,以特雷维索城(位于威尼斯城以北16英里处)为中心。从特雷维索的周边地区,即所谓特雷维尼亚诺,威尼斯可以获得至关重要的粮食供应。粮食经布伦塔河运往南方,在基奥贾镇附近进入威尼斯潟湖。波河、布伦塔河和阿迪杰河这三条大河从遥远的阿尔卑斯山带来了淤积物,形成了威尼斯潟湖。这三条大河在基奥贾镇这个战略要地注入大海。这些水道,再加上互相连接的运河网络,构成了通往意大利核心地带的贸易主干道,威尼斯对这些水道严加防守。威尼斯共和国能够对意大利北部施加老虎钳一般的强大经济压力,控制盐的供应,征收水上交通的费用,以垄断的条件用平底小船将自己的商品运往水域的上游。相较于与其临近的地区,威尼斯太强大、太富裕、太骄傲了。威尼斯西面的邻居是帕多瓦,东面是在达尔马提亚海岸立足不稳因而紧张不安的匈牙利国王。如果说威尼斯让其他国家仰慕,那么它同时也让人心生嫉妒和恐惧。热那亚、帕多瓦和匈牙利之间的往来书信表达了他们深切的不安:“如果(威尼斯)被允许在意大利大陆站稳脚跟,就如同他们在海上一样,很快他们就将成为整个伦巴第的主人,最后,成为整个意大利的主人。” [2] 热那亚、帕多瓦领主弗朗切斯科·卡拉拉和匈牙利国王拉约什一世签署协议,从陆地和海上将威尼斯包围,“以此羞辱威尼斯和它的盟友们”。 [3]

这个联盟为热那亚提供了新的战略选择。如今不仅可以通过陆战扼杀通往威尼斯的重要内河交通,还可以利用拉约什一世在达尔马提亚海岸的各港口,特别是扎拉,为热那亚舰队提供近距离袭击威尼斯的基地。这对威尼斯的威胁是相当大的。威尼斯也联合了自己的盟军。塞浦路斯国王仅仅能提供道义上的支持。更重要的是他的未来岳父——米兰公爵所提供的援助。

除了开展一场新的海上战争的花销之外,威尼斯共和国现在还不得不增加保护其陆地领土的开支。根据传统的做法,为了陆战,威尼斯为寻找一位有才干的雇佣兵首领而在意大利四处搜寻。这总是一个棘手的问题。正如马基雅维利指出的,雇佣兵的表现总是个变量。雇佣兵总是要价昂贵,而不可靠;“不团结,野心勃勃,纪律涣散,不忠实,在朋友面前耀武扬威,在敌人面前胆小如鼠;他们既不敬畏神灵,又不忠实对人……在和平时人们被雇佣兵抢劫,在战时被敌人抢劫”。 [4] 在随后的几个月里,雇佣兵给威尼斯造成了很多麻烦。威尼斯希望请到最好的雇佣兵统领——英格兰人约翰·霍克伍德爵士,意大利人称其为乔万尼·阿库托(“锋利的”)。他的名声很是血腥,因为他总是超额完成合同规定的任务。一年前在切塞纳,他下令屠杀了5000人。然而对于目前囊中羞涩的威尼斯人来说,雇用霍克伍德太昂贵了,而且他与帕多瓦领主关系过于紧密。他们最后选择了贾科莫·德·卡瓦利,每月费用为700杜卡特。

陆战还将引进新的技术。两年前,威尼斯人在一次攻城战中第一次使用了火药武器。大炮在意大利是一件新玩意儿。“一种铁制的伟大工具,”一位当时的作家这样描述它,“整个身管是中空的,向其填入黑火药——由硫黄、硝石和焦炭制成,然后在火药上方装填石弹。通过火门点燃火药后,石弹便被巨大的力量推射出去。” [5] 巨型射石炮是铸铁制成的带有箍的长管,可靠性极差,每天只能发射一发石弹。它们将在随后的战事中发挥作用。

宣战之前的日子里,威尼斯政府选择了两位海军指挥官,他们是威尼斯历史上履历最为丰富多彩的两位冒险家。1378年4月22日,在圣马可教堂举行的盛大典礼上,七十二岁高龄的执政官安德烈亚·孔塔里尼授予韦托尔·皮萨尼海军总司令的职衔。执政官将威尼斯的战旗交至皮萨尼手中,宣布:

上帝赋予你神圣的使命,用你的勇气来捍卫这个共和国,并向那些胆敢侮辱它、侵害它安全的人复仇。共和国的安全源自我们先辈的美德。我们将这面胜利的、令人敬畏的战旗授予你,你的义务便是带着它凯旋,不得玷污它的荣誉。 [6]

皮萨尼家族十分清楚,在为共和国服务时,命运是变幻无常的。二十年前隆哥港的灾难发生时,韦托尔一直在他父亲的身边。韦托尔自己也是个充满矛盾的人:直言不讳、勇敢无畏、爱国、敏感易怒、脾气暴躁,是一位身先士卒的海军指挥官。他是一位极其优秀的领导者,深受船员们爱戴,其他贵族却非常厌恶他。除了曾经受过谋杀未遂的指控之外,他在1364年担任克里特总督时还曾殴打过一位同僚官员。但他的军事经验极其丰富,无与伦比。后来的事实证明,任命他为海军总司令是一个饱受争议但非常聪明的选择。

同时,共和国还任命了另一位贵族冒险家——卡洛·泽诺,用威尼斯方言的读法是“泽恩”。四十五岁的泽诺已经在威尼斯海洋帝国全境经历过无数次非同寻常的冒险。父亲战死沙场,他成了一名孤儿。他与一位教皇结交,先后当过学者、音乐家、神甫、赌徒、雇佣兵,也曾结过婚。在帕多瓦学习时,他曾遭遇劫匪,差一点命丧黄泉。几年后在帕特雷,他又差点被活埋:在遭到土耳其军队围攻的战斗中,他身受重伤,别人以为他已经阵亡,用裹尸布将他裹起来,放进棺材。就在准备钉棺盖时,有人发现他还有生命的迹象。根据泽诺家族不可靠的回忆录记载,泽诺曾在君士坦丁堡用一根绳子爬进监狱,企图营救被囚禁的拜占庭皇帝约翰五世,但皇帝不肯抛下同样被囚禁、无法救出的儿子们。泽诺在忒涅多斯岛保卫战中起了重要的作用。大众认为泽诺是坚不可摧的。威尼斯老百姓将皮萨尼称作“父亲”,将泽诺称为“不可征服者”。他受命率领18艘桨帆船前往地中海东部,去担任内格罗蓬特总督,并尽可能地破坏热那亚航运。就这样,威尼斯的海上安全被托付给了这两位半神话的贵族冒险家。

威尼斯毫不犹豫地准备作战。米兰公爵的封臣们从陆路逼近热那亚,而皮萨尼沿着意大利西海岸北上,洗劫海港,散布恐惧。5月末,他在安济奥外海遇见一支热那亚舰队,将其击溃。消息传至热那亚,造成了一片恐慌:皮萨尼随时可能杀到无人防卫的热那亚海港护墙下;米兰士兵正在劫掠热那亚的乡村。热那亚发生了动乱(这种动乱周期性爆发,困扰着这个国家),导致执政官被废黜,并选出了新人替代他。但皮萨尼觉得自己的舰队规模太小,不能够进一步维持早期的胜利,于是再次转身向东,回到亚得里亚海。整个夏天,他在海上活动范围广泛,盲目地追踪猎杀小群热那亚海盗,炮击法马古斯塔,护送普利亚来的运粮船队,并根据威尼斯战争委员会发出的神经质的、常常自相矛盾的命令采取相应行动。

大规模战争越来越近了。到6月,已有5000名匈牙利士兵绕过威尼斯湾,与帕多瓦领主弗朗切斯科会合;7月初,他们开始攻打潟湖岸边的梅斯特雷,此地距威尼斯仅10英里。但他们没能攻下梅斯特雷;威尼斯守军兵力远少于敌人,但坚守住了。据编年史家记载,威尼斯人在他们的城墙上安置了蜂箱,这使得侵略者放弃了最后的攻击。这是一次振奋人心的以少胜多的胜利,威尼斯市民知道,只要敌军的势力局限于陆地上,便不足为虑,因为潟湖可以保护他们。但他们得到消息,热那亚派出了一支新的舰队(由卢西亚诺·多里亚指挥),于是不得不三思。

在这期间,皮萨尼在达尔马提亚海岸马不停蹄地追踪敌军。他炮轰了扎拉,但该城防备森严,难以攻下;他又南下,去攻打匈牙利的其他基地。皮萨尼猛攻卡塔罗港,“像一位普通船长一样”在最前线厮杀。 [7] 战利品由所有船员共享,就是这样的做法让皮萨尼赢得了部下的绝对忠诚。此时,威尼斯政府下达给皮萨尼的命令日益迫切:阻止多里亚进入亚得里亚海,最重要的是阻止其到达扎拉,因为他一旦到了那里,就与匈牙利人建立了直接联系,而且拥有了一个距潟湖仅150英里的基地。不知疲倦的皮萨尼将其舰队部署于西西里岛的海峡,准备在意大利半岛的最南端拦截多里亚的舰队。他上当了,热那亚舰队悄悄绕过了岛屿的南端。皮萨尼又折回,试图猜测多里亚下一步会做什么,并在整个亚得里亚海海口搜集情报。他们多次瞥见多里亚,却始终未能将其抓获。整个秋季,双方都在进行猫捉老鼠式的追踪和反追踪,皮萨尼一直将自己的舰队摆在热那亚舰队和扎拉之间,再次回去炮击扎拉,洗劫了希贝尼克港,最后终于将多里亚堵在了戒备森严的特劳港,但多里亚坚守不出,不肯应战。皮萨尼强攻特劳未果,且损失惨重。多里亚下定决心死守不出,等待时机。皮萨尼再次北上,炮轰扎拉。

12.驯服圣马可 - 图2

特劳

12.驯服圣马可 - 图3

希贝尼克

一年的艰苦航海结束了。船只已在海上行驶了九个月。尽管皮萨尼的领导鼓舞人心,但舰队的士兵们仍感到沮丧,因为他们无法与行踪诡秘的敌人决战,并且因为多次尝试而精疲力竭;士气处于低潮期。皮萨尼请求允许返回潟湖,但遭到拒绝。战争委员会急切盼望将多里亚舰队驱逐出去,担心他仍可能悄悄杀向潟湖,联合匈牙利军队,海陆并进,以钳形攻势包围威尼斯城。皮萨尼奉命在普拉过冬,以守卫威尼斯内湾。

这是一个灾难性的决定。1378~1379年之交的冬天格外寒冷。暴雪不断,霜冻刺骨,来自匈牙利草原的持续不断的寒风使得环境十分恶劣。饥饿、疾病、寒冷和疲劳使船员人数越来越少;很多人由于冻伤而失去了手脚;士兵和弩手们逃走;桨手们在严寒中受尽折磨。大家恳求起锚航行,而不是坐以待毙。仅仅是出于对皮萨尼的忠诚,舰队才保持了人员大体上齐整。海军司令将病员送回威尼斯,同时再次请求允许他返航。他的请求再一次被拒绝了。一方面,威尼斯当局害怕敌人舰队;另一方面,仇视皮萨尼的贵族们执意要继续折磨这位蒙受极大苦难的指挥官。威尼斯城的粮食供给越来越紧张;在1月份最难熬的日子里,皮萨尼奉命跨越亚得里亚海,前往普利亚,护送供应威尼斯的粮食。现在所有人的期望都落在了他的肩上。执政官亲自写信,恳求他继续坚持下去。热那亚的陆上盟友们一步步地掐断了威尼斯的主要补给线。特雷维索城遭到了围攻。皮萨尼备好桨帆船,再次从普拉起航。疾病、死亡和逃兵等问题越来越严重。到2月初,他可用的桨帆船从36艘减少到了12艘。

2月,尽管有人强烈反对,皮萨尼还是再次当选海军总司令;另外,政府指派了两名新专员——卡洛·泽诺和米凯莱·斯泰诺协助他。他们带来了皮萨尼急需的粮食和12艘桨帆船,其中一些船是私人建造和购买的。整个春季,重整旗鼓的舰队遵照一系列互相抵触的命令,采取了行动:他们再次攻击在特劳的多里亚,护送粮食,破坏达尔马提亚海岸。捉迷藏的游戏继续进行;热那亚人只肯参加小规模交战。他们的目的是阻截威尼斯的粮食供应。在一次战斗中,皮萨尼腹部中了一箭,但多里亚逃走了。来自陆地上的消息越来越糟糕:特雷维索快守不住了;帕多瓦军队加强了对内河交通的控制。为了削弱敌人的控制力,泽诺奉命带着一队桨帆船去劫掠热那亚周边的海岸。威尼斯人这么做是希望围魏救赵,转移战场,迫使多里亚的舰队撤退。

从短期来看,这并没有带来什么改观。多里亚在自己选择的时机还未到来之前,一直拒绝交锋;皮萨尼的舰队问题重重,他接到的命令又太多,因此没有足够的力量采取行动。1379年5月7日,多里亚的舰队突然出现在普拉外海的航道上,而此时威尼斯舰队又一次暴发了疫病。威尼斯人完全措手不及。多里亚的舰队排好阵型,嘲讽地要求敌军出来战斗。在威尼斯舰队经过几个月无果的搜寻、白白浪费了力气后,热那亚人现在的挑衅几乎无法抗拒:“士兵和船员们就像被链条锁起来的獒犬一样,气喘吁吁地想去撕咬任何一个经过的人,大声疾呼,要求出战;船长和专员们也主张出战。” [8]

这给总司令带来了道德上的压力:不出战将是对威尼斯旗帜的蔑视。皮萨尼既谨慎又多疑。他几乎可以肯定,他拥有的船只数量少于敌人,且状况不佳;他们躲在一个安全的港湾,并且泽诺身在远方。他清醒地记得在隆哥港的失利(那就是听取了不周全意见的后果),因此争辩说,应当韬光养晦,等待泽诺回来。保全舰队是最重要的事情。舰队内部发生了激烈的辩论。有人怒气冲冲地吵嚷,互相辱骂、咆哮。最后,米凯莱·斯泰诺大肆嘲讽皮萨尼,超越了他忍耐的极限:“皮萨尼想要避战,不是出于策略考虑,而是由于胆小。” [9] 皮萨尼怒火中烧,伸手去摸他的剑柄。为保全个人荣誉,他做出了让步,决定出海。命令一出,船只立刻整装待发,缆索被解开。他呼喊着威尼斯的战斗口号:“热爱圣马可的人,跟我来!” [10] 下令进攻。

卢西亚诺·多里亚已经埋伏好了。他在战场外隐藏了10艘桨帆船。他的舰队主力在意气风发的威尼斯舰队进逼下步步后退,将敌人引出海,然后敏捷地转身迎战,同时隐藏的10艘桨帆船从侧翼和背后袭击威尼斯人。“我们的将士,吃惊又害怕,一下子从勇敢无畏变得惊恐万状,”威尼斯人的报告如此清醒地记载道。 [11] 恐慌导致威尼斯舰队溃不成军。其中一位曾经渴望战斗的专员布拉加迪诺如今魂飞魄散,在躲避包围他的敌船的轰击时落水。12名经验丰富的船长战死或溺死;5名船长被俘。威尼斯舰队七零八落,虽仍在交战,但已经快要狼狈逃窜。卢西亚诺·多里亚过度自信地掀起自己头盔的面甲,喊道:“敌人已经被打败;我们离全胜只有一步之遥!” [12] 一位威尼斯船长趁着混乱猛冲向前,刺中了多里亚的咽喉。多里亚当场死亡,对于威尼斯人来说,这是小小的安慰。皮萨尼试图集合残余的桨帆船,但为时已晚。看到他们都溜走了,甚至斯泰诺都逃跑了,皮萨尼放弃了实力悬殊的战斗,也跟着逃走了。5艘船逃到了北方30英里处的沿海城镇帕伦佐。

5月9日,热那亚的新任指挥官写信给帕多瓦,总结了胜利的情况:

我们在很短的时间内便赢得了战役——仅花费一个半小时……敌军21艘桨帆船中,我们俘虏了15艘及其贵族船长,还缴获3艘载满粮食和腌肉的运输船;我们俘虏了2400人……除去这些俘虏,我们相信敌方另有七八百人死亡,或战死,或溺水身亡。 [13]

5月11日,帕多瓦领主弗朗切斯科和帕多瓦全体人民参加了前往教堂的游行,“歌颂并感谢上帝,保佑我们战胜了威尼斯人……到处欢天喜地,城市里大摆盛宴,教堂钟声齐鸣,在夜里,开阔地和整个地区都灯火通明”。 [14]

皮萨尼肩负着向政府报告失利的沉重责任。没有时间可以浪费了。一艘船被派回威尼斯,另一艘被派往黎凡特的各殖民地。战败的噩耗令整座城市呆若木鸡。有诧异,有震惊,也有恐惧。人们为失去亲人而哭泣,也为城市即将面临的危险而伤心。现在,没有舰队可以保护城市了。许多本领最高超的船长和训练有素的水手要么被热那亚俘虏,要么已经丧命;皮萨尼的舰队已几乎全军覆没;泽诺的舰队还在遥远的外海某处。人们清楚地意识到,一场公共灾难即将降临,而一些贵族对皮萨尼家族抱有宿怨。潟湖霎时间寒气逼人。政府向帕伦佐发出命令,逮捕皮萨尼,罪名是“在短短一天,甚至是一个小时之内……丢掉了共和国海军的中坚力量,丢掉了海上的自由、航海、商业、公共税收和公民的信任……” [15]

7月7日,戴着手铐脚镣的皮萨尼叮当作响地被押解到圣马可广场的码头。大家对他的态度各不相同——普通老百姓示以安慰,而贵族对他只有恶意。仍戴着镣铐,他吃力地爬上宫殿的台阶,去向执政官和元老院解释。但他的政敌们不给他这个机会。他被投入了国家监狱的黑暗中。检察官开始对他进行审判。他们要求判皮萨尼死刑——这是针对临阵脱逃的指挥官的强制性刑罚;他应当在双柱间被斩首,“以此给公民们警示”。 [16] 元老院否决了判处死刑的提议——皮萨尼只是缺乏坚定性,并不缺乏勇气:原先是斯泰诺煽动出战,之后也是他带头逃跑的。刑罚最后被减轻为监禁六个月,五年不得担任公职。这令贵族们颇感满意,却激起了士兵和普通市民的不满,这种不满情绪很快将激发公开的反抗。

当皮萨尼在地牢里受折磨时,热那亚人正一步步逼近。彼得罗·多里亚接替了阵亡的卢西亚诺·多里亚。他带着48艘桨帆船,收复了之前被皮萨尼夺取的所有达尔马提亚城市;他向北进军,进入威尼斯湾,收复了距威尼斯仅75英里的罗维纽、格拉多和考尔莱等城镇。8月初,多里亚在圣尼古拉岛外海现身,劫获了一艘载有埃及棉花的商船,威尼斯市民眼睁睁看着,却束手无策。他沿着利多南下航行,袭击了保护潟湖的各沙洲沿岸的其他居民点,离去时将圣马可的旗帜拖在船尾。这是对威尼斯的公开而强有力的羞辱。多里亚不仅清楚地证明,威尼斯如今连自己本土水域都无法保护,还强调了这样的事实,即一旦热那亚掌握了制海权,就可以用饥饿迫使威尼斯屈服。6月25日,多里亚俘获了两艘来自普利亚的运粮船,而匈牙利人和帕多瓦人正在扼杀通往威尼斯的内河交通。潟湖似乎也不再是一个安全的避难所。热那亚人还对威尼斯外围水道进行了勘测,测量了水深。

整个城市笼罩在民族存亡于旦夕的气氛中。皮萨尼的竞争对手——塔代奥·朱斯蒂尼安被任命为海军总司令;部队和指挥官被分配到不同防区。潟湖的两个入口被锁链封锁起来。坚固的帆船下锚停泊,作为浮动堡垒。利多沿岸建起了堡垒、木塔、栅栏和工事。贾科莫·德·卡瓦利的雇佣兵(价格非常昂贵),其中包括一队喜欢吵架的英格兰人,驻扎在那儿,进行防御。战争委员会在执政官宫殿全天候待命,并且设置了一个警备系统,从利多的圣尼古拉教堂钟声辐射开来,一旦观察到热那亚舰队,各教区的教堂便会敲响警钟,召集武装民兵到圣马可广场集合,爱国公民们将在这里做最后的抵抗。另外,威尼斯人还采取了与六百年前类似紧急状况下相同的措施:他们拆除了潟湖内标示可通航水道的所有木桩,让潟湖重新变成原始的迷宫,水面上没有任何东西能够向敌人警示水下的危险。

在准备军事防御的同时,共和国也使出了外交手腕。有没有办法破坏帕多瓦、热那亚和匈牙利的三国同盟?帕多瓦是一个满腹仇恨的新敌人,但匈牙利正为本国其他事情头疼,可能会脱离同盟。威尼斯大使急忙赶到布达。匈牙利人的反应却令人泄气:匈牙利人感到,这是彻底打垮威尼斯共和国的千载难逢的良机。他们要求巨额赔款——50万杜卡特,另外还要每年10万杜卡特的贡金,割让的里雅斯特,并要求威尼斯执政官及其继任者成为匈牙利王室的附庸。为了羞辱他们,匈牙利人“热心助人地”提出,如果威尼斯人暂时拿不出这么多现金,也可以将六七个城镇(包括潟湖岸边的特雷维索和梅斯特雷)和执政官镶嵌宝石的官帽(一个自由共和国的终极象征)作为预付款。“这些要求完全不正当,”大使回答道,“我们不可能接受。” [17] 如果要在屈辱和死亡中做出抉择,那么共和国将战斗到底。一艘船奉命去寻找泽诺的舰队,并把它带回来。但问题是,没有人知道泽诺在哪儿。

8月6日,圣尼古拉教堂的大钟开始发出不祥的鸣响。海平线上出现了一支六艘船的小舰队,悬挂着红白两色的热那亚旗帜。塔代奥·朱斯蒂尼安决定派出与敌人数量相当的战船迎战入侵者。双方战船接近时,威尼斯人发现一名男子正朝着他们的方向游过来。他叫希罗尼莫·萨巴迪亚,是一名在普拉被俘的威尼斯水手。他从一艘行驶的热那亚船上跳水,来警告他的同胞们不要前进。这6艘热那亚桨帆船只是诱饵,在海平面远方还有47艘桨帆船严阵以待。如今威尼斯人的希望就寄托在这样的爱国主义壮举之上。朱斯蒂尼安机敏地调转船头;封锁的铁链被升起;他驶回了潟湖。

从各个利多之间进入潟湖有三个主要入口;其中两个已被铁链和停在那里的帆船封锁;第三个入口位于潟湖的最南端,是基奥贾的出入口,仍然开放。彼得罗·多里亚就打算从这里进攻。基奥贾岛是威尼斯的一个缩影,有自己的利多保护它免受广阔大海的侵袭,二者之间有一座木桥连接。在这个利多上还有另一个居民点,被称为小基奥贾。再往南面还有比较大的布朗多罗村。基奥贾对威尼斯来说有巨大的战略意义;它控制着布伦塔河与阿迪杰河的河口,威尼斯就是通过这两条河的水道与意大利中部联系,但这两条河一天天落入正稳步推进的匈牙利和帕多瓦军队手中。帕多瓦人已准备了100艘全副武装的驳船,为他们下游的海军盟友运送给养。

多里亚希望,通过夺取基奥贾,他既能与前进中的陆军取得联系,又能建立一个基地,最终消灭威尼斯共和国。基奥贾坐落在潟湖边,遍布沼泽、盐田、芦苇地、沙洲、狭窄运河与秘密水道。威尼斯与热那亚一个世纪的海战就将在这里一决胜负。威尼斯人总是把自己的世界想象得极其巨大,如今它却只能困守几平方英里的沼泽地。

威尼斯人决心坚守基奥贾。他们武装了布伦塔河沿岸和潟湖岸边的一系列孤立的外围堡垒、水磨坊和塔楼。基奥贾的镇长——彼得罗·埃莫用岩石堵住了布伦塔河的通道。帕多瓦人顽强地克服了一切障碍。凭借大量的人力资源,他们将驳船拖上陆地,开凿新的运河以绕过障碍物,摧毁了一个个孤立堡垒。到8月初,他们占领了布伦塔河口具有战略意义的拜贝塔楼。此地离基奥贾只有4英里。他们在这里建造了控制运河通道和水道的堡垒,并击退小型武装船只的多次反击。只有一个要塞还没有被攻下,即潟湖最边缘的盐床城堡。基奥贾事实上已经被切断了,但威尼斯人对此地的浅水航道烂熟于心:“夜间,许多小船在威尼斯和基奥贾之间偷偷穿梭来往,通过狭窄的水道前往盐床城堡,送去信件和建议。” [18]

8月8日,帕多瓦士兵及其武装补给船来到布朗多罗村,与停泊在那里锚地的多里亚舰队会合,还运来了数千士兵和大批粮食,将来还会从帕多瓦顺流而下运来更多兵员和物资。此时反威尼斯联军拥有2.4万人。基奥贾的威尼斯守军总共大概有3500人(基奥贾总人口为1.2万),其中许多人负责守卫连接基奥贾岛与其利多(小基奥贾)的桥头堡。热那亚军队在利多登陆,卸下了他们的攻城器械——投石机和射石炮。他们很快就占领了小基奥贾;守卫基奥贾水道的武装帆船被烧毁了。8月12日,他们开始进攻桥头堡。守卫桥头堡的是一座巩固的堡垒。在四天的战斗中,热那亚人遭受了巨大的损失。16日,急于取得突破的热那亚人宣布,任何能够烧毁该桥的人将获得150杜卡特的赏金。据热那亚编年史家记载,有一个人自告奋勇:

一名热那亚士兵立即脱下他的盔甲,钻进一艘装有稻草和火药的小船,开始向桥划去。接近桥的时候,他点燃稻草,跳入水中,并将小船推向桥……于是桥被火焰吞没了。威尼斯人再也守不住桥梁,就放弃了它。 [19]

匆忙之中他们没能升起他们身后的吊桥。“我们用火焰追击(威尼斯人),而且他们的损失很大,我们一直追到基奥贾的广场上。破坏很严重……广场的地面被基督徒的血液和对威尼斯人凶狠残忍的大屠杀染红。” [20]

此役中有860名威尼斯人丧生;4000人被俘;妇女儿童蜷缩在教堂里。多里亚将他的桨帆船舰队带进了潟湖内部的安全锚地。热那亚人如今在离威尼斯只有投石之遥的地方有了一个安全的立足点,通过伦巴第水道与威尼斯城直接相连。这是一条深水主干道,纵贯潟湖,即使是吃水很深的热那亚桨帆船也可以直达威尼斯。多里亚距离圣马可广场仅12英里。圣乔治旗帜在基奥贾广场上飘扬;基奥贾的执政官宫殿上方升起了帕多瓦领主的旌旗;邻近的塔上飘着匈牙利旗帜。帕多瓦领主弗朗切斯科·卡拉拉胜利入城,被热那亚士兵以齐肩的高度抬到主广场,士兵们高呼“卡拉拉!卡拉拉!” [21] 他们对更丰厚的战利品垂涎欲滴,期待着将威尼斯洗劫一空,就像当年十字军洗劫君士坦丁堡那样。

消息于午夜传到威尼斯。钟楼开始回荡响亮的钟声;很快所有的教区都响起警钟。人们全副武装地跑到圣马可广场,了解基奥贾失陷的情况。人群中有恐惧和惊慌,有哭泣和混乱的叫喊,人们担心热那亚舰队随时都可能通过伦巴第水道,冲到威尼斯来。市民们预料将遭到不可避免的抢劫,便将细软埋藏起来。其他人则更加坚定,宣称“只要剩下的人能够驾驶一艘桨帆船,或者能够使用武器,国家就永远不会亡!” [22] 渐渐地,老执政官以镇定的言辞和坚定的面容安抚了惊慌的人群。第二天,他派出三位大使,前往基奥贾,向敌人求和。一段冗长的演讲过后,他们递给多里亚一张纸,上面列出了他们提议的和平条件。纸上什么都没有写。只要让威尼斯保持自由,热那亚可以提出任何条件。但多里亚的目的是彻底消灭这个讨厌的对手。他的回答十分傲慢:“在我们把马勒套在你们圣马可教堂门廊的马头上之前,不会有和平……然后,才可以有和平。这就是我们的目标,也是我们国家的目标。” [23] 之后,提到被俘虏的热那亚人,他漫不经心地说道,“我不要他们。把他们锁好了,因为过几天我便会过来,把他们全都救走。”威尼斯将不得不战斗到最后一息。

城内敲响了钟声,传唤公民集会去听取热那亚人的回复。政府向聚集的人群直言不讳地阐明了他们目前的困境。一年前,热那亚在安济奥海战中的失利几乎将整座城市四分五裂。威尼斯此刻将面临类似的考验,考验它的品格、爱国主义和阶级团结。群众的情绪起初是坚决的。他们宁愿战死,也不愿坐以待毙:“让我们武装自己;让我们给兵工厂里的所有桨帆船配上武器和装备;让我们前进;为保卫我们的国家而牺牲,总好过坐等着匮乏而死。” [24] 每个人都做好了牺牲的准备。国家将实行普遍兵役制。行政长官和政府官员的薪水被停发;新的爱国主义国债开始认购;企业和商贸被抛弃;房地产价格跌至先前的四分之一。为了让他们的青铜马(是从君士坦丁堡抢来的)能够继续不受羁绊地在威尼斯湿润的空气里腾跃,整个城市都动员了起来。在圣尼古拉岛上,人们匆匆建起紧急防御工事;城市周围的浅水区树立起一圈木栅栏;武装小船奉命日夜巡逻各运河;信号系统被重新规定。兵工厂日夜开工,整修之前封存的桨帆船。

然而,这番在圣马可旗帜下团结一心、抵御外辱的爱国景象背后,其实隐藏着危险的裂痕。在需要为国牺牲的危急时刻,群众对贵族阶层令人无法忍受的傲慢怒不可遏。人民希望领导者能和他们共同承担相同的条件和危险。船员们宣称,除非贵族们一同前往,否则他们不愿意去防守圣尼古拉岛上新开挖的战壕。塔代奥·朱斯蒂尼安被任命为城防总司令,这几乎激起了人民的反抗。群众显然非常讨厌他;他们只愿意接受一个人。“你要我们上桨帆船,”圣马可广场上呼声高涨,“那就让皮萨尼船长带领我们!我们要求释放皮萨尼!” [25] 人群越发壮大,反对的呼声越发高涨。根据民间流传的传记,皮萨尼在监狱里听到了群众的呼声。他把头靠近铁窗,高呼:“圣马可万岁!” [26] 人群以嘶哑的吼声做出回应。在牢房楼上的元老院会议厅里正进行着一场惊慌失措的辩论。群众将梯子搭在窗外,有节奏地敲打着会议室的门,持续不断地呼喊:“韦托尔·皮萨尼!韦托尔·皮萨尼!” [27] 元老们彻底惊慌了,最终屈服:皮萨尼将被释放。令人神经紧绷的一天终于结束,得知自己获释的消息时,皮萨尼只是平静地说,他宁愿在牢里度过这个夜晚,进行祈祷和冥想。明天再出狱也不迟。

8月19日黎明,威尼斯历史上最难忘的场景之一上演了。在人群的欢呼声中,皮萨尼走出监狱,重获自由。桨帆船水手们将他扛在肩膀上,抬上宫殿的台阶。大家纷纷爬上窗台和胸墙,争相一睹这位豪杰的英姿,他们举起双手指向天空,大声呼喊地庆祝。皮萨尼被送到执政官面前。他们马上就和解了,并举行了庄严的弥撒。皮萨尼谨慎地扮演着自己的角色,谦逊地承诺效忠于共和国。之后,他再次被人群扛到肩膀上,抬回他的宅邸。

这是一个令人振奋的时刻,但同时也是危险的。仅仅二十四年前,一位执政官因为企图政变而被斩首,而皮萨尼也对个人崇拜表现出了非常谨慎的态度。在回家路上,他被一位老水手拦下了,这位水手向前一步并高声呼喊:“现在是时候夺取城市的政权,为你自己复仇了。看哪,所有人都愿意为你效力;只要你做出决定,所有人都愿意在这时刻拥护你为君王!” [28] 皮萨尼转身重重地给了老水手一拳。他提高了声音,喊道,“让所有祝福我的人不要再说‘皮萨尼万岁!’——而应该说,‘圣马可万岁!’”

事实上,元老院为民众的反抗而感到十分恼怒,在授予皮萨尼荣誉时非常吝啬,而群众起初没有理解这一点。皮萨尼并未被任命为海军总司令,而仅仅是利多的防御指挥官。水手们被命令仍听命于讨厌的塔代奥·朱斯蒂尼安。这一消息传开后,民众又一次掀起了反抗的浪潮。他们扔下手中的旗帜,并宣布,他们宁愿被砍成肉泥,也不愿服从塔代奥。20日,元老院再次做出了让步。皮萨尼被任命为城防总司令。在圣马可教堂举行的激动人心的就职仪式上,他表示誓死效忠共和国。

12.驯服圣马可 - 图4

圣马可广场的码头。在双柱前的水边,搭起了招募士兵的长凳

皮萨尼的任命正式生效后,极大地鼓舞了士气。次日,按照惯例,招募台被设立在双柱旁边;书记员记录的速度都比不上志愿者报名的速度。各种各样的人都报名参军:艺术家和刀匠,裁缝和药剂师。缺乏技能的新兵在朱代卡运河接受划船训练;石匠们飞速地在圣尼古拉岛建起石质堡垒;30艘被封存的桨帆船重新装配完毕;栅栏和铁链环绕城市,并封锁运河;城市每个防区责任到人。防御工事日夜都有人守备。许多人还为保家卫国献出了自己的积蓄,妇女们献出自己的首饰,以购买食物和支付军饷。

这一切准备都不算早。8月24日,在黑暗中,多里亚发动了双管齐下的攻击。一支军队试图在圣尼古拉岛登陆。第二支部队乘着一大群轻舟,攻击保护城市南海岸的栅栏。两次攻击均被打退,但守军被迫放弃了利多沿岸的其他城镇。多里亚在马拉莫科建立了大本营,从那里他可以炮轰潟湖南部的岛屿。从圣马可教堂的钟楼上可以看到红白两色的旗帜。

威尼斯对外的联系几乎完全被切断;现在只剩下一条陆路通道,通过它可以接收物资补给。大海已被严密封锁。但是,战局有了一点变化。多里亚错过了一次机会。若在基奥贾陷落后,他便立即猛攻威尼斯,那么这座城市肯定早已投降了。他短暂的犹豫让皮萨尼有机会重整旗鼓,多里亚24日的失败也给了威尼斯一线希望。帕多瓦领主因为多里亚未能乘胜追击、一举得胜而恼怒,礼节性地将他的部队撤走,去攻打特雷维索。多里亚决定进行消耗战。他要将威尼斯活活饿死。随着冬天慢慢来临,他将部下从利多撤回基奥贾。威尼斯城内的供给开始变得越来越困难;绝望之下,有人竟建议放弃这座城市,全体移民克里特岛或内格罗蓬特。这提议立即遭到了拒绝。爱国的威尼斯人宣称:“他们宁愿葬身于城市废墟之下,也不愿意放弃城市。” [29]


[1] Thiriet,F.,‘Venise et l’occupation de Ténédos au XIVe siècle’,Mélanges d'archeologie et d’histoire ,vol. 65,no. 1,1953,p. 220

[2] Chinazzi,Daniele,Cronaca della guerra di Chioggia ,Milan,1864,p. 26

[3] Hazlitt,William Carew,The History of the Origin and Rise of the Republic of Venice ,1 vols,London,1858,p. 660

[4] Machiavelli,Niccolò,The Prince ,trans. W. K. Marriott,London,1958,p. 66

[5] Hazlitt,William Carew,The History of the Origin and Rise of the Republic of Venice ,1 vols,London,1858,p. 662

[6] Hazlitt,William Carew,The History of the Origin and Rise of the Republic of Venice ,1 vols,London,1858,p. 668

[7] Locatelli,Antonio,Memorie che possono servire alla vita di Vettor Pisani ,Venice,1767,p. 93

[8] Locatelli,Antonio,Memorie che possono servire alla vita di Vettor Pisani ,Venice,1767,p. 156

[9] Locatelli,Antonio,Memorie che possono servire alla vita di Vettor Pisani ,Venice,1767,p. 163

[10] Locatelli,Antonio,Memorie che possono servire alla vita di Vettor Pisani ,Venice,1767,p. 165

[11] Locatelli,Antonio,Memorie che possono servire alla vita di Vettor Pisani ,Venice,1767,p. 167

[12] Locatelli,Antonio,Memorie che possono servire alla vita di Vettor Pisani ,Venice,1767,p. 169

[13] Gatari,Galeazzo e Bartolomeo,Cronaca Carrarese:1318-1407,Rerum Italicarum Scriptores ,vol. 17,part 1,Bologna,1909,p. 169

[14] Gatari,Galeazzo e Bartolomeo,Cronaca Carrarese:1318-1407,Rerum Italicarum Scriptores ,vol. 17,part 1,Bologna,1909,p. 169

[15] Locatelli,Antonio,Memorie che possono servire alla vita di Vettor Pisani ,Venice,1767,p. 177

[16] Locatelli,Antonio,Memorie che possono servire alla vita di Vettor Pisani ,Venice,1767,p. 182

[17] Romanin,S.,Storia documentata di Venezia ,10 vols,Venice,1912-21,vol. 3,pp. 272-3

[18] Chinazzi,Daniele,Cronaca della guerra di Chioggia ,Milan,1864,p. 49

[19] Gatari,Galeazzo e Bartolomeo,Cronaca Carrarese:1318-1407,Rerum Italicarum Scriptores ,vol. 17,part 1,Bologna,1909,p. 177

[20] Gatari,Galeazzo e Bartolomeo,Cronaca Carrarese:1318-1407,Rerum Italicarum Scriptores ,vol. 17,part 1,Bologna,1909,p. 177

[21] Gatari,Galeazzo e Bartolomeo,Cronaca Carrarese:1318-1407,Rerum Italicarum Scriptores ,vol. 17,part 1,Bologna,1909,p. 177

[22] Hazlitt,William Carew,The History of the Origin and Rise of the Republic of Venice ,1 vols,London,1858,p. 682

[23] Chinazzi,Daniele,Cronaca della guerra di Chioggia ,Milan,1864,p. 52

[24] Hazlitt,William Carew,The History of the Origin and Rise of the Republic of Venice ,1 vols,London,1858,pp. 682-3

[25] Locatelli,Antonio,Memorie che possono servire alla vita di Vettor Pisani ,Venice,1767,p. 193

[26] Locatelli,Antonio,Memorie che possono servire alla vita di Vettor Pisani ,Venice,1767,p. 196

[27] Locatelli,Antonio,Memorie che possono servire alla vita di Vettor Pisani ,Venice,1767,p. 196

[28] Locatelli,Antonio,Memorie che possono servire alla vita di Vettor Pisani ,Venice,1767,pp. 206-7

[29] Hazlitt,William Carew,The History of the Origin and Rise of the Republic of Venice ,1 vols,London,1858,p. 68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