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地狱的造孽”

1204年4月

十个月前的君士坦丁堡攻防战告诉双方,尽管陆墙无懈可击,但金角湾沿岸的海墙低矮而脆弱,更不必说威尼斯人还拥有高超的航海技能。战局如同昔日战事的重演,对威尼斯人而言,一切仿佛置身梦境。

双方军队各自做着相应准备。威尼斯人准备好桨帆船,重新建造飞桥和船载投石机。法兰克人推出了自己的攻城器械和有轮子的遮蔽板,这些设备使得士兵们能够相对安全地在城墙脚下搞破坏,而不必害怕来自头顶上的轰击。这一次,武器装备有所改良。威尼斯人在自己船只上方遮盖了木制框架,配以葡萄藤制的网,“这样投石机就不能破坏或击沉船只”。 [1] 他们还将船体用浸过醋的兽皮遮挡好,以减少带火的箭和燃烧弹使船体起火的风险。他们还在船上安装了用来喷射希腊火的虹吸管。

但穆尔策弗卢斯也分析了低矮海墙的问题,设计出了一种灵巧的防御方式。在常规的城垛和塔楼之上,希腊人现在建造了许多诡异的木质结构,其高度极大,有时甚至有七层楼那么高,每一层都摇摇晃晃地悬空在外,就像中世纪大街上空拥挤的奇异楼房。突出悬空的结构至关重要。这意味着,试图从下方爬梯登城的人将面临一个难以逾越的障碍,更糟糕的是,这些木塔的底板设有暗门,守军可以用暴风骤雨般的石块、滚油和投射武器扫射下方的敌人。维尔阿杜安声称:“从来不曾有过防御如此巩固的城市。” [2] 新皇帝的准备十分周密。塔楼用浸透的兽皮保护起来;所有门道都被砖块封死,穆尔策弗卢斯在全知基督修道院前方的山丘上设立了指挥部,那是一座朱红色营帐。从那里,他可以全景式地洞察下方的战场。

在差不多整个大斋节期间,人们都在狂热地备战;金角湾两岸充斥着锤击声、敲打声、铁匠铁砧上的磨剑声、为船体填缝的声响,以及在威尼斯舰船上安装复杂上层结构的声音。3月,十字军首领们聚集起来商议,为得胜的情况设定一套基本规则:如果打赢了,他们该怎么办?他们必须事先决定如何分配战利品,以及如何安排这座城市的未来;经验丰富的指挥官们知道,中世纪的围城战在眼看就要取胜的时候往往会陷入派系纷争的混乱。《三月条约》规定了战利品的分配制度:威尼斯人将得到战利品的四分之三,直到拜占庭人欠他们的15万马克债务偿清;此后,战利品将平均分配;将由六个威尼斯人和六个法兰克人组成议事会,推选一位新皇帝;十字军将在君士坦丁堡再待上一年。条约还有一个条款,对欧洲的封建骑士来说无关痛痒,但对来自潟湖的威尼斯商人却很重要:被选定的新皇帝必须禁止其臣民与任何同威尼斯处于战争状态的国家从事贸易。这就能让威尼斯人将其海上竞争者——比萨人和热那亚人——排挤出拜占庭境内的商贸。这是个潜在的金矿。

为了强调纪律,十字军的每个人都被要求以圣徒遗骸的名义庄严宣誓,会将价值超过5苏的战利品上交,“不得对妇女施暴或撕开她们的衣服,任何胆敢这么做的人将会被处死……除非出于自卫,不得伤害任何僧侣、神职人员或教士;不得抢劫教堂或修道院”。 [3] 这些话虽然虔诚,但只是空谈而已。士兵们已经在城外待了十一个月。他们饥肠辘辘而怒火中烧;他们是被迫停留在这里的;他们已经目睹这座城市的巨大财富;他们知道,按照惯例,攻陷一座城市后他们将得到什么样的奖赏。

到4月初,万事俱备。4月8日(星期四,距复活节还有十天)夜间,士兵们作了告解,登上战船;战马也被运上船;舰队一字排开。桨帆船散布在运输船之间。配有高耸艏楼和艉楼的大型帆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们。临近黎明,舰队起锚出航,驶过金角湾,这个距离只有几百码远。这场面非同寻常:舰队以一英里长的正面徐徐前进,桅杆上伸出奇形怪状的飞桥,“天平的倾斜的横杆”。 [4] 大船上各位领主的旗帜随风飘扬,一如他们九个月前离开潟湖时那般骄傲。领主们悬赏鼓励士兵登城。从甲板上,士兵们可以看到希腊人筑造的悬空的木制上层结构,

每个上面都有大量士兵……每两座塔楼之间设立一台投石机……在最高一层,伸出了抵御我们的平台,平台每一侧都有壁垒,平台顶部的高度略小于从地面向空中射箭所能达到的高度。 [5]

十字军可以看到,在城墙后方的山坡上,穆尔策弗卢斯在营帐前指挥,“他命令部下吹响银喇叭,敲响战鼓,很是喧闹”。 [6] 十字军船只接近岸边,放慢航速,小心靠岸。士兵们开始上岸,水花四溅地跑过浅滩,在浸过醋的遮蔽物的掩护下,将云梯和撞城槌搬运到城墙下。

迎接他们的是万箭齐发,“巨大的石块……砸到了法兰西人的攻城器械上……石头砸向攻城器械,把它们压成碎片,将其全部摧毁,以至于没人敢待在攻城器械旁”。 [7] 威尼斯人企图把飞桥驾到城垛上,却发现很难够得着高高的上层结构,而且强劲的逆风不断地将他们的船只推离海岸,船只很难停稳,况且守军组织有序,武器储备也很充足。进攻开始变得松懈;船只被风吹得步步倒退,无法援助已经登陆的士兵;最后,十字军发出讯号,命令撤退。城墙上传来嘲笑声和倒彩声,锣鼓喧天;为了炫耀胜利、嘲讽十字军,一些守军竟然登上最高的平台,“脱掉马裤,屁股对着十字军”。 [8] 十字军绝望地撤退了,他们相信上帝在庇佑着这座城市。

当晚,在一座教堂里,十字军领主与威尼斯人苦闷地商讨下一步如何是好。问题是风向不利,士气也不高。进攻金角湾外海墙的提议曾遭到丹多洛的反对,他很清楚那一带的海流太强了。维尔阿杜安记载道:“要知道,还有些人希望借着海流或风力,乘船顺着海峡南下,他们不在乎会抵达哪里,只要能离开此地、继续行进。这也难怪,因为他们深陷险境。” [9] 对于那些不满十字军运动被强迫走到这一步的人,这位编年史家继续斥责他们是懦夫。

为了鼓舞士气,一贯乐于出手相助的教士们决心从神学角度对城内的基督徒进行攻击诽谤。4月11日,棕枝主日这一天,全军将士都受命参加礼拜,领头的布道者向每一个民族的士兵宣讲了相同的信息,“他们告诉士兵们,希腊人杀害了他们的合法君主,是比犹太人还要邪恶的民族……大家不应害怕攻击希腊人,因为希腊人是上帝的敌人”。 [10] 这种信息利用了那个时代各种偏见的主题。士兵们受命忏悔。为了在短期内做出虔诚的良好姿态,所有妓女被逐出了军营。十字军修理了船只,并重新为其配备武器,准备于次日,即4月12日发起新一轮进攻。

为了第二轮攻势,他们调整了自己的装备。很明显,单靠一艘船来放出飞桥、进攻塔楼,是行不通的:守军可以集中兵力于一个点,发挥局部兵力优势。所以现在十字军决定,将高侧舷的帆船(这是唯一一种高度够得着塔楼的船只)成对地连接起来,这样飞桥就能像双爪一样从两侧抓住同一座塔楼。于是,十字军将船只锁在一起。舰队又一次驶过金角湾,投入震耳欲聋的战斗中。可以清楚地看到,穆尔策弗卢斯在营帐前调兵遣将。喇叭和战鼓奏响了;人们呼喊着;投石机也准备就绪——海滨很快陷入噪声的风暴之中。据维尔阿杜安说,“声音响得好像地面都在颤抖”。 [11] 箭矢嗖嗖地从水面上掠过;威尼斯船只上安装的虹吸管喷射出一波波希腊火;城墙上的六十台投石机投射出巨大的石块,“石头大得一个人根本搬不动”。 [12] 随着攻击的角度发生变化,穆尔策弗卢斯从山上对士兵们发号施令:“快,到这边!到那边!” [13] 双方的防御措施都运作得很好。城墙上的木制上层结构覆盖着用醋泡过的兽皮,所以希腊火没什么作用;船上的藤网也抵住了巨石砸向船的冲力。战况和前一天一样难解难分。突然,风向转为北风,使巨型帆船更加靠近岸边。其中两艘被锁在一起的帆船,“天堂”号和“朝觐者”号猛冲上前,它们的飞桥从两侧合攻一座塔楼。“朝觐者”号最先成功靠上塔楼。一名威尼斯士兵走过离地面60英尺高咯咯作响的走道,跳上塔楼。这一举动堪称绝境中的壮举,但他随后被赶来的瓦良格卫队砍成肉酱。

飞桥在海浪颠簸之下,脱离了塔楼,然后又一次靠了上去。这一次,法兰西士兵杜尔布瓦兹的安德烈冒死跳了过去。他险些没抓住城堞,拼命匍匐着爬进了塔楼。当他还趴在地上时,一群希腊人拿着剑和斧头冲过去攻击他。这些人以为已经把他打死了。但安德烈的铠甲比威尼斯人的好。他幸存了下来。令攻击他的人震惊的是,他站起身来,抽出利剑。希腊人为这超自然的“复活”惊惧不已,立马掉头逃到了下一层。下一层的人看到战友们狼狈逃窜,也被恐慌传染了。整个塔楼里的守军很快都跑光了。其他十字军跟着安德烈,冲到城墙上。他们成功控制了一座塔楼,并把飞桥固定在了上面。但由于船只的颠簸,飞桥仍然不断摇晃和后退。它眼看着就要把整个木制上层结构拉垮。飞桥被解开了,来之不易的立足点的一小群士兵被切断了。在战线的另一段,另一艘船也攻占了一座塔楼,但两座塔楼上的十字军被有效地孤立了,他们两侧的塔楼上还有密密麻麻的敌人。战斗到了关键时刻。

但是,飘扬在这两座塔楼上的旗帜给正在登陆前岸的十字军注入了新的勇气。另一位法兰西骑士,亚眠的彼得决定去对付城墙。他看到一扇被砖块封死的小门,便带领一队人,试图打开它。克莱里的罗贝尔和他的兄弟——武僧阿罗姆也在其中。他们用盾牌护头,蹲伏在墙脚。暴雨般密集的投射武器向他们袭来:弩箭、沥青罐、石块和希腊火猛击着他们的盾牌,在盾牌掩护下的人们“用斧头、利剑、木棍、铁棒和鹤嘴锄拼命砍门,直到他们凿出一个大洞”。 [14] 从洞中他们可以瞥见一大群敌人在里面严阵以待。他们有了片刻的迟疑。爬过这个大洞,必死无疑。没有一个十字军战士敢于继续前进。

看到大家的犹豫,武僧阿罗姆冲上前去,自愿打头阵。罗贝尔确信自己的兄弟是要牺牲自己的生命,于是拦着他。阿罗姆从兄弟身边挤过,四肢匍匐,开始爬过大洞,罗贝尔则试图抓住他的脚,把他拖回来。不管怎样,阿罗姆蠕动着、踢打着,挣脱了兄弟的手,爬到了城墙另一边,遭到雨点般的投石攻击。他蹒跚着站起来,举起剑,继续前进。仅仅一个人的英勇无畏(是宗教热情带来的勇气),又一次扭转了局势。守军调头逃跑。阿罗姆回头向城墙外的十字军喊道:“诸位大人,大胆地进来吧!我看到他们害怕地撤退了。他们开始逃跑了!” [15] 七十个人爬了进来。恐慌在守军中蔓延。守军开始撤退,使得城墙的很大一部分及其后方区域无人把守。穆尔策弗卢斯从山上看到守军的崩溃,越来越焦虑,努力以喇叭和战鼓来重整部队。

新皇帝纵使有万般过错,也绝不是个懦夫。他纵马长驱直下,很可能是独自前往。亚眠的彼得命令部下坚守原地:“诸位大人,现在就是证明你们的时刻了。皇帝来了。任何人都不准后退!” [16] 穆尔策弗卢斯放缓步伐,停了下来。无人支援他,于是他转了方向,先回营帐处集结他的兵力。入侵者摧毁了下一道门;人潮开始涌入;马匹被卸下船;骑士们纵马飞奔,闯入敞开的大门。海墙失守了。

同时,亚眠的彼得向山上推进。穆尔策弗卢斯放弃了他的指挥部,沿着城市街道,逃往两英里外的牛狮宫 [17] 。科尼阿特斯对自己同胞的行为大发哀叹:“这成千上万的懦夫,拥有居高临下的地利,却被仅仅一个敌人赶出了他们理应守卫的工事。” [18] 另一边的克莱里的罗贝尔记载道:“就这样,彼得大人缴获了被穆尔策弗卢斯丢弃的帐篷、箱笼和财宝。” [19] 屠戮开始了:“死伤枕藉,无法计数。” [20] 整个下午,十字军洗劫了周边区域;在更北面,难民们开始涌出陆墙,往城外逃窜。

夜幕降临时,十字军停手了,“他们因战斗和杀戮而筋疲力尽”。 [21] 他们对前路还是充满警惕:在拥挤曲折的街道上,拜占庭士兵和居民可能负隅顽抗,死守每一条街道、每一座房屋,从屋顶上向他们发射箭矢、投掷火罐,迫使十字军陷入一场可能持续一个月之久的游击战。于是,十字军将全部士兵运到城墙外扎营,派遣一些部队去控制红色营帐,并包围了防御巩固的布雷契耐皇宫。没人知道,这迷宫般的城市里正在发生什么,也不知道城中四十万居民会作何反应,但如果他们坚持不投降,也不战斗的话,那就等到风向合适时,用火把他们逼出来。他们现在知道,城市在大火面前是多么不堪一击。当晚,金角湾附近焦躁不安的士兵先发制人地纵火,又烧毁了25英亩的住宅区。

君士坦丁堡中心陷入了一片混乱。人们要么在绝望中漫无目的地游荡,要么把财产转移或埋起来,抑或离开城市,穿过宽阔的平原向北逃跑。穆尔策弗卢斯东奔西走,想劝人们留下坚守,但无济于事。一连串接踵而至的灾难——连日来的攻击、毁灭性的火灾、连续多位短命皇帝在血腥暴力中更迭,这一切让民众对现任皇帝失去了信心。根据科尼阿特斯的说法,穆尔策弗卢斯“害怕自己一旦被俘,会被填入拉丁人的血盆大口”,于是放弃了皇宫,登上一艘渔船,逃离了城市。 [22] 希腊乡间又多了一位潜逃在外的皇帝,他的统治只持续了两个月零十六天。科尼阿特斯对具体日期记载得很详细。又一次,君士坦丁堡像“在风雨中飘摇的船只”,失去了指挥它的船长。 [23]

统治集团的残余部分挣扎着承受每一次新的打击。他们匆忙地尝试另立新君。4月13日,帝国政府的残部和教士们聚集在圣索菲亚大教堂,推选继任者。候选人是两位平分秋色的青年,“都谦逊有礼、擅长军事”。 [24] 最后只有抽签来决定新皇,但获胜者君士坦丁·拉斯卡里斯却拒绝受封。如果抵抗是徒劳的,他就不准备当皇帝。教堂外,瓦良格卫队正在米利翁附近待命。米利翁是金色的里程碑,是一座华丽的拱门,上面立有君士坦丁大帝的雕像。米利翁是拜占庭的中心,帝国全境的距离计算均以此地为基准。按照传统,瓦良格卫队手持战斧站在那儿,等待着新皇帝下令。

拉斯卡里斯开始得并不顺利。他对聚集在城市古老中心的人群发表了长篇大论,“劝诱大家抵抗……但没人听他的话”。 [25] 瓦良格卫队要求加薪,才肯继续战斗。拉斯卡里斯答应了他们的要求。他们出发了,但是并未完成使命。他们很快意识到,自己的力量远远弱于敌人,所以当“全副武装的拉丁军队出现时,他们立即作鸟兽散,各自逃命”。 [26] 拉斯卡里斯已经认识到,一切都是徒劳。君士坦丁堡所有短命皇帝中最短命的一位的统治时间仅有几个小时。这位“皇帝”在穆尔策弗卢斯出逃几个小时之后进入皇宫,然后效仿了他:他乘船横渡博斯普鲁斯海峡,逃往小亚细亚,拜占庭将在那里存活下来,来日再战 [27]

在金角湾海边,十字军度过了困惑的一天。他们紧张地为即将开始的艰苦巷战做准备。但他们遇到了从圣索菲亚教堂下来、前往他们营地的宗教游行队伍。在一些瓦良格卫兵的陪伴下,教士们“遵照仪式和宗教游行的惯例”,带着圣像和圣物,还带着一大群人。 [28] 在这座内战风波不断的城市中,这是一个惯有的程序:迎接新皇帝、废黜旧皇帝。他们解释说,穆尔策弗卢斯已经逃跑了。他们是来迎接博尼法斯成为新皇帝的——迎接他到圣索菲亚大教堂加冕。

这是一个悲剧性误会的时刻。对拜占庭人而言,这是习以为常的政权变更。对法兰克人来说,这是可怜兮兮的投降。根据《三月条约》,皇帝的人选还需要决定。而此刻的十字军是一支丑恶、狂暴、绝望的军队,不到两天前,士兵们还接受了教士的宣讲,说希腊人都是奸佞歹徒,比杀害基督的犹太人还要坏,连狗都不如。

十字军开始进入市中心。这一切都是真的:无人抵抗;没有号角声,也没有军人吵吵嚷嚷地向他们挑衅。他们很快发现,“前方道路畅通无阻,一切都唾手可得。狭窄的街道空荡荡的,十字路口也没设障碍,他们无须担心遭到攻击”。 [29] 他们惊愕地发现“没有人抵抗他们”。平民百姓站在街道两边,“拿着十字架和基督圣像,迎接他们”。 [30] 这样恭顺、凄惨、轻信、绝望的仪式完全没有收到预期的效果。十字军根本不为所动:“看到这样的情景,他们的行为举止没有丝毫变化,脸上没有一丝微笑,他们严酷狂怒的表情也没有被这意想不到的景象所软化。” [31] 他们洗劫了旁观者,先是抢劫对方的大车,然后开始了大规模的掳掠。

到了这一刻,尼西塔斯·科尼阿特斯的编年史发出了痛心的哭喊:“啊!城市,城市,所有城市的眼睛……你从天主手中,饮了他的狂怒的苦酒吗?” [32] 在接下来三天内,他目睹了世界上最美丽城市遭受的蹂躏,一千年基督教历史的毁灭,以及平民遭受的奸杀抢掠。他的记述常常转化为一曲难以言表的哀歌,还原了他对这场大悲剧的目击,描摹了一系列生动的惨景。他简直不知从何说起:“我该先叙述这些谋杀犯的哪些行为,又以哪些暴行结尾呢?” [33]

在拜占庭人看来,君士坦丁堡是人间天堂的神圣美景,是展示给肉体凡胎的神圣景象,是一幅巨大的圣像。对十字军而言,君士坦丁堡是个等待被掠夺的宝库。前一年秋天,十字军作为游客参观了君士坦丁堡,看到了此地非比寻常的财富。经济欠发达的西欧的武士阶层成员瞥见这样惊人的财富,不禁目瞪口呆。克莱里的罗贝尔就是大受震撼的人之一:“这座城市的女修院、僧院、修道院和宫殿中聚集了如此之多的财富,有如此辉煌璀璨的美景,如果有人向你描述它们的仅仅百分之一,他一定会被当成骗子,你也不会相信他。” [34] 现在,一切都听凭他们发落。

十字军的两位领袖博尼法斯和鲍德温匆匆控制了最精美的战利品——无比奢华的牛狮宫和布雷契耐宫。这两座皇宫“如此富丽堂皇,如此光辉灿烂,以至于无人能够向你言说”,十字军的代表团曾经多次在这里为拜占庭宫廷的财富而震撼。 [35] 在其他地方,十字军任意劫掠。他们将攻城之前许下的誓言抛在脑后,盯上了教堂和富人的大宅。希腊人的记述生动形象而痛苦万分:

然后,街道、广场、两层楼房、三层楼房、神圣的场所、修道院、男女僧院、神圣的教堂(甚至上帝的大教堂)、皇宫,全部挤满了敌军,有狂暴的剑士,杀气腾腾,身披铁甲,手执长矛,有拿剑的,有拿长枪的,有弓箭手,有骑兵。 [36]

他们闯进圣索菲亚大教堂,开始大肆抢劫。高高的祭坛长14英尺,“价值连城,无法估算”,其表面“由碾碎的黄金珠宝镶嵌而成,” [37] “各式各样的珍贵材料熠熠生辉,被打造成具有超凡之美的珍品,震撼了所有人”。 [38] 这祭坛被劈成了碎片。由纯银细柱支撑的华盖被拽下来,打碎了。每一盏白银枝形吊灯都由一根“男人的手臂那么粗”的链子悬挂; [39] 柱子“嵌满碧玉、斑岩或其他宝石”;银质的祭坛围栏、黄金香炉和献祭礼器;“还有讲坛,一件美妙的艺术品,大门……正面是纯金的”,全被劈砍成利于运输的小块。十字军用斧头、撬棍和剑劈砍、撬动、挖掘。士兵们搜寻教堂的每一个角落,不放过任何值钱物品。十字军对僧人们毒刑拷打,威逼他们说出财物的存放地点;有的僧人为了保护圣像或圣物,被恣意杀死;女人被强暴,男人被屠杀。

在希腊人看来,这些以上帝之名到来的十字军胸中充溢着一种可怕的疯狂。

他们像刻耳柏洛斯 [40] 那样狂吠,像卡戎 [41] 那样呼吸,掠夺神圣的处所,践踏神圣的器物,在圣物上狂奔乱跑,将基督、圣母和我主上帝喜爱的圣徒们的肖像丢到地上,口出恶言、亵渎神灵,从母亲手中抢夺孩童,从孩童身边夺走母亲,在神圣的教堂肆意凌辱少女,既不怕上帝的愤怒,也不畏惧人的报复。 [42]

十字军将骡子和驴驱赶进圣索菲亚大教堂,去装运战利品,但它们在光滑的地面(五彩斑斓的古老大理石)上站不稳,纷纷滑倒。遭遇了这种困难,掠夺者对这些牲畜举刀相向,大肆砍杀。血流满地,牲畜的肠子被刺穿,屎尿横流,地板更加打滑难行。一个显然没被驱逐出营地的妓女被送到牧首的宝座上,“开始唱一首可悲的歌谣,跳来跳去,转个不停”。 [43]

十字军对教堂的抢劫往往还打着宗教事业的旗号。佩里修道院院长马丁得知,全能之主修道院的教堂内藏有一些价值非凡的圣物。他带着自己的神甫匆忙赶去,闯入圣器收藏室——存放最神圣器物的地方——在那儿遇到了一个蓄着长长白胡子的老者。马丁喊道:“过来,没信仰的老东西,快把你守卫的更好的圣物给我看。否则立刻杀了你!” [44] 僧人颤抖着指给他看一只铁箱子,里面尽是珍宝,“对他来讲,胜过希腊的全部财富”。“修道院长贪婪地匆匆将双手伸进箱子,因为他之前已经做好了打劫的准备,于是和他的牧师一起,亵渎神明地用抢来的圣物塞满了自己僧衣的口袋。”两人的袍子里都塞满了宗教珍宝,摇摇晃晃地走回自己的船只,将那个老僧人也带了过去。“我们运气不错……感谢上帝。”修道院长就这样简洁地回答询问他的过路人。

大量非同寻常的东正教珍宝最终被运回了意大利和法兰西的修道院,其中包括:神圣裹尸布 [45] 、圣母玛利亚的头发、圣保罗的胫骨、荆棘冠冕 [46] 的碎片、圣雅各的头骨。编年史家的记述中详细列举了这诸多圣物。丹多洛为威尼斯抢到了真十字架 [47] 的一块碎片、一些基督圣血、圣乔治的臂骨,还有圣约翰头骨的一部分。拜占庭教会的许多伟大圣像和珍贵的宗教器物在洗劫中神秘失踪,可能被只想要贵金属的人打碎了。在圣使徒教堂(君士坦丁大帝和所有其他皇帝都安葬于此),十字军抢劫了整整一夜,“抢走了教堂内尚存的所有黄金饰物、珍珠以及各种光芒四射、珍贵和坚不可摧的宝石”; [48] 他们撬开墓穴,看到了查士丁尼大帝(圣索菲亚大教堂的建造者,已经长眠近七百年)的遗骸面容。在密闭的墓穴内,他的遗体尚未腐烂。他们都把这情景看成一场奇迹,但还是扒走了尸体上值钱的财物。到处都发生了可怕的虐待恶行:

他们屠杀新生儿,杀死谨慎的妇人,剥光年长妇女的衣服,强暴老妪;他们毒打僧侣,拳脚相向,踢打他们的腹部;恶狠狠地鞭笞他们可敬的身体。神圣的祭坛上血流成河,就在上帝的羔羊为全人类的解放而牺牲的地方,许多人像绵羊一样被拖去宰杀了。在神圣的墓穴上,这些卑鄙的人杀了很多无辜者。这些肩上配有上帝的十字架的人,就是这样“尊崇”神圣的物事的。 [49]

屠杀奸淫的场面令人震惊:

无论是在宽阔的大道,还是拥挤的巷子,没有人能够逃脱这场劫难;教堂里到处是哭喊声、悲叹和乞求声;男人痛苦的呻吟,女人们的尖叫,受害者被砍成肉泥,淫亵的行为,平民被卖为奴隶,家庭骨肉分离,贵族和德高望重的老人遭到可耻的虐待,人们哭成一团,富人被洗劫一空。 [50]

“暴行就这样继续着”,科尼阿特斯愤怒地咆哮道,“广场上、角落里、寺庙里、地窖中,到处都是惨象。” [51] 他说:“我整个头都痛苦不堪。” [52] 他最后讥讽地将十字军对君士坦丁堡的洗劫与十七年前萨拉丁收复耶路撒冷时对平民的仁慈作了对比:“他们(萨拉丁军队)允许所有人带着自己的财物离开,只要求每人交几个金币的赎金……基督的敌人就是这样宽宏大量地对待拉丁异教徒。” [53]

只有几个短暂片刻可以见到人性的怜悯。正在洗劫曼加纳区圣约翰教堂的十字军看到笼罩在圣人光辉中的约翰·梅萨里特斯,大受震撼,不禁停下手中的活计。梅萨里特斯是一位蓄着长须的苦修者,他告诉十字军,他一无所有,不惧任何窃贼。在他面前,十字军沉默了。他被带到率军的男爵面前,席地而坐。男爵请他上座,并跪倒在他脚下。他那超凡脱俗的圣洁令诺曼武士们肃然起敬。据他的兄弟不无讽刺的记述,“他就像古代的圣人一样,被偷窃成性的、吃人的喜鹊们养活”。 [54]

科尼阿特斯自己表现出了巨大的勇气,也受到了非同一般的宽待。他的宫殿在前一年灾难性的大火中焚毁了。十字军洗劫全城时,他居住在比较卑微的房子里。“我的房子,门廊很低,因其拥挤的位置难以被发现,隐匿在圣索菲亚大教堂附近”。 [55] 尽管他很厌恶威尼斯入侵者,但这位优雅的贵族与一些侨居城内的外国人显然有不错的私交。大多数外国人在总攻前就逃走了,但科尼阿特斯把一位威尼斯商人和他的妻子收留并保护在家中。当十字军终于找上门时,这位叫多梅尼科的商人表现得非常冷静。穿上盔甲后,他看上去就像一个入侵的意大利人。他制止了所有洗劫房子的举动,声称这里的一切已经属于他。入侵者们变得越来越不耐烦,尤其是那些“无论脾气还是外貌都与他人不同的法兰西人”。 [56] 多梅尼科知道自己抵抗不了多久,又担心家中妇人们的安全,于是将她们安置到另一个威尼斯人家里。之后危险又临,多梅尼科再次将妇人们转移。仆人们也各自逃命。

骄傲的拜占庭贵族发现自己已经沦为普通难民。被仆人所抛弃,“我们只能把还不会走路的孩子扛在肩头,把一个还没有断奶的男婴抱在怀里;我们不得不这样穿过街道”。 [57] 多梅尼科机智地把他们假作俘虏,拖拽而行。科尼阿特斯意识到,现在必须得离开了。4月17日,也就是围城结束后第五天,一小群贵族开始了他们危险的逃亡,试图步行通过主干道,前往3英里外的黄金门。他们穿着破烂的衣服来伪装自己;隐藏了自己大主教身份的牧首带领他们前进。那天刮着风,天气又潮湿。科尼阿特斯的夫人挺着大肚子,而随行的年轻女眷不乏有姿色者,对四处闲逛抢劫的法兰西士兵来说是很大的诱惑。男人们把这些女孩保护在队伍中间,“就像一个羊圈那样”,还告诉她们用泥涂脸,来伪装自己的容貌。 [58] “我们就像一队蚂蚁那样走过街道,”科尼阿特斯说。 [59] 他们经过一座教堂之前,一切都很顺利。这时突然“一个好色而无耻的野蛮人”冲进队伍里,抓走了一位法官的女儿。 [60] 年老的法官体弱多病,试着去追赶,却踉跄着倒在泥地里。他起身不得,请求科尼阿特斯去救他的女儿。

科尼阿特斯冒死开始行动。“我立刻转身,去追那个绑架犯。” [61] 他饱含泪水,恳求过路士兵的怜悯和帮助。他甚至抓住一些士兵的手,说服他们一同前往。整个队伍以及一群士兵跟着绑架犯来到了他的住所。此人已经将女孩禁锢,锁住了门。他向众人挑衅。在那里,科尼阿特斯发表了沉痛的演讲,直指那个图谋强奸的歹徒,以振聋发聩的声音让他召集来的十字军汗颜。他提醒十字军,别忘记他们对上帝的誓言,呼吁他们想想自己的家人和基督的教诲。他的演讲竟然奏效了。他突破了语言的障碍,成功激起了士兵们的义愤,赢得了他们的支持。众人威胁要将这个恶棍当场绞死。他恼怒地把女孩放走。女孩的老父亲喜极而泣。

就这样,这群贵族难民终于穿过了黄金门。在那里,他们转身回望连绵起伏的陆墙,它历经八百年仍然完好无缺,现在却无力阻止这场浩劫。一时间,科尼阿特斯百感交集:“我扑倒在地,深深地诅咒这城墙,因为它完全不受战争的影响,它不会哭,也没有坍塌,就这么麻木不仁地矗立在那儿。” [62]

紧接下来,君士坦丁堡见证了一场放荡而荒诞的狂欢。正如科尼阿特斯所说,“这些吃牛肉的拉丁人”在街上横冲直撞,“野蛮而下流”,拙劣地模仿着拜占庭人的着装和习俗。 [63] 他们穿上希腊长袍来“嘲笑我们,将妇女的头饰放在马头上,将挂在妇女背后的白色饰带套在牲畜的口鼻上”,把样式独特的希腊帽子戴在马头上,骑着马,把抢来的女人放在马鞍上招摇过市。 [64] 其他人,“手执书记员的芦苇笔和墨水瓶,模仿写字的样子,嘲讽我们是书记员”。在高雅的科尼阿特斯看来,这些人极其野蛮,终日饮酒啖肉,吞食着佳肴和他们自己的恶心、粗糙而刺鼻的食物——“大锅烧煮的牛脊肉;大块猪肉掺着豆酱,放在淹泡的蒜泥和臭烘烘的大蒜里一起煮”。 [65]

除了这样的放荡恶行之外,十字军还大规模地破坏了延续一千年的帝国和宗教艺术。破城之后,征服者为了获取贵金属和铜(用来铸造钱币),将大量精美的金属雕像投进了熔炉,其中很多在4世纪君士坦丁堡建城时就已经算是历史悠久了,是君士坦丁大帝从罗马和希腊世界的各个角落搜集来的。用科尼阿特斯的话说,破坏是无穷无尽的,“就像一条没有尽头的延长线”。 [66] 十字军用锤子和斧子砍倒了赫拉的青铜巨像,它是如此巨大,用了四头牛才将它的头部运走。他们还从公牛广场的基座上拆毁了一尊巨大的骑手像,“他伸出右手,指向驾着战车的太阳……手掌中握着一个铜球”。 [67] 所有这些雕像都被熔化,铸成了钱币。

史料中很少提及威尼斯人在这场奸淫抢掠中扮演的角色,尽管有一位德意志编年史家或许是为了将罪责推给其他人,声称被驱逐出城的意大利商人,特别是威尼斯人,为了报复,屠杀了平民。科尼阿特斯极其憎恶丹多洛,认为他是个奸诈的骗子,该对这场浩劫负责。但科尼阿特斯指责法兰西十字军是洗劫他所挚爱城市的最凶恶的劫犯。并且,他和家人的平安要归功于一位威尼斯商人的勇气。威尼斯人至少在抢劫艺术品时更有眼光。

所有人都曾庄严宣誓,要将战利品集中起来,然后根据明确协商的规则公平地分配。佛兰德的鲍德温写道:“抢到了不计其数的马匹、金银、昂贵挂毯、宝石,以及一切值钱的东西。” [68] 很多财物都没有上交。据克莱里的罗贝尔说,穷人们又一次被耍了。但威尼斯得到了根据协议属于他们的15万马克,还得到了额外的10万给他们自己分享。从物质角度看,丹多洛的赌博似乎得到了回报。

需要另立新皇时,九十高龄的丹多洛谢绝参选。在他看来,除了他年事已高之外,一个威尼斯人的当选也将会备受争议。当时有两名候选人:鲍德温伯爵和博尼法斯侯爵。威尼斯人可能支持鲍德温,因为博尼法斯与热那亚人走得近。威尼斯人的首要考虑是他们在地中海东部商贸利益的稳定,但十字军建立的拉丁帝国从一开始就摇摇欲坠:它内困于封建领主们无休止的争吵,外制于拜占庭人和毗邻的保加利亚人的压力。此次东征的大多数主要人物都没有好下场。穆尔策弗卢斯虽逃出了城市,却在流亡过程中,被同样在流亡的亚历克赛三世奸诈地弄瞎了 [69] ;再次被十字军俘获后,穆尔策弗卢斯被处以特殊的死刑,据说这是丹多洛的主意。“对于一个身居高位的人,我会给他应得的崇高处罚!” [70] 他被带到高耸的狄奥多西圆柱前,从基座通过内部的楼梯被连戳带刺地赶上顶部的高台;虽然瞎了,他也知道自己接下来的命运。在围观群众的期待下,他被推了下去。君士坦丁堡的拉丁帝国的第一任皇帝鲍德温在保加利亚的一座山谷里缓缓地痛苦死去,他的四肢都被从关节处砍掉了。而他的对手博尼法斯也在保加利亚人的一场伏击中被杀,他的头骨被作为礼物送给保加利亚沙皇。

盲眼的执政官则活了下来,一生精明世故。1205年春天,他冷静地指挥一支险些被保加利亚人包围的十字军安全撤退。每个接触过他的人都对他独特的洞察力和审慎的态度赞叹不已。他非凡的判断力数次拯救十字军运动于危难。据维尔阿杜安说,他终其一生都“极其睿智,值得尊敬而且充满活力”。即便是深深厌恶他的教皇英诺森三世也给了他某种间接的致意。根据契约,威尼斯人在君士坦丁堡要待到1205年3月。一些威尼斯人留下来,占据城市中他们应得的部分,但随着期限即将来到,更多的人准备启程回家。丹多洛知道自己命不久矣,便请求教皇解除他的十字军誓言,允许他返回家乡。英诺森三世笑到了最后,坚持让这位老执政官留在军中,继续向着如今已经不可能到达的圣地前进。教皇带着平稳的语气,这样写道:

我们深知,你诚实可靠的慎重、与生俱来的敏锐,还有你绵密周到的成熟,在未来将会对我们的军队作出极大贡献。更何况,之前提到的皇帝 [71] 和十字军对你大加赞赏,颂扬你的热情与关怀他人。所有人中,他们最信任的就是你。现在你已完成自己的复仇,若不为耶稣基督所受的伤害而复仇的话,我们将受到责难。因此我们暂不考虑批准你的还乡请求。

对英诺森三世而言,压丹多洛一头实在快意。不过,他最后于1205年1月解除了对丹多洛的绝罚。丹多洛最后客死他乡,离潟湖有万里之遥。就像他的父亲一样,他死在了君士坦丁堡。1205年5月,他咽下了最后一口气,被葬在了圣索菲亚大教堂。他的遗骸在那里保存了两百五十年,直到又一场浩劫撼动了这座帝都 [72]

十字军让拜占庭归顺天主教会,英诺森三世曾一度盛赞他们的功绩。丹多洛死后两个月,英诺森三世才得知城市沦陷时发生的一切。他极其严厉地谴责了十字军,认定他们的所作所为“是苦难的典范,地狱的造孽。”对君士坦丁堡的洗劫是基督教历史上的灾难性事件,是这个时代的丑闻,威尼斯人被认定是同谋。此事让教皇更加深了这样的想法:毫无愧意地与伊斯兰世界做生意的威尼斯商人十字军是基督的敌人。威尼斯人背负这样的标签长达几个世纪之久。对威尼斯而言,此事却是个出乎意料的绝好机遇。他们在1203年秋季出发,旌旗招展,准备去征服埃及。大海却将他们带到了未能预知的目的地。对于他们在此事中扮演的角色,他们保持缄默。关于这场原本打算取道开罗攻占耶路撒冷、最后却出现在基督教的君士坦丁堡的十字军东征,同时代的威尼斯人没有留下只言片语。

1204年10月1日,拜占庭帝国正式被胜利者们瓜分了。商人十字军带着丰富的战利品、大理石和圣物从君士坦丁堡返回。不像法兰克十字军那样只知道劈砍和熔铸,威尼斯人像鉴赏家一样,将艺术瑰宝完好无缺地带回家,去装点美化他们的城市。除了圣徒(包括圣露西、圣阿加莎、圣西蒙、阿纳斯塔修斯、殉道者保罗)遗骸,他们还运走了骨灰盒、圣像、镶嵌珠宝的宝物、雕像、大理石柱和浮雕。其中很多被用来装饰圣马可大教堂;一对古青铜门被安装在教堂入口;一座罗马雕像被用来组成圣狄奥多 [73] 的身躯,他的鳄鱼被放置在附近两根柱子之一的顶部;据说,丹多洛亲自从赛马场选择了四尊镀青铜的骏马像,它们虽然静止不动,却富有戏剧张力,鼻孔张大,扬起前蹄。这些青铜骏马与威尼斯的雄狮一起,成了共和国的标志,象征着骄傲、威权与自由。丹多洛确保让威尼斯人是第四次十字军东征的参与者中唯一没有向新皇帝宣誓效忠的;他们避开了封建义务的整个结构。

7.“地狱的造孽” - 图1

战利品

1204年的劫掠之后,精美的战利品被运送到威尼斯的码头。除了战利品,威尼斯还得到了其他一些东西。一夜之间,威尼斯变成了一个帝国。于1202年秋出征的所有人中,威尼斯共和国获得的收益最为丰厚。丹多洛利用这次机会,为潟湖的居民赢得了非同寻常的利益。


[1] Clari,Robert de. La Conquête de Constantinople ,trans. Pierre Chariot,Paris,1939,p. 150

[2] Villehardouin,Geoffroi de,La Conquete de Constantinople ,trans. émile Bouchet,Paris,1891,p. 159

[3] Clari,Robert de. La Conquête de Constantinople ,trans. Pierre Chariot,Paris,1939,P. 149

[4] Choniates,Niketas,O City of Byzantium,Annals of Niketas Choniates ,trans. Harry J. Magoulias,Detroit,1984,p. 312

[5] Andrea,Alfred J.,Contemporary Sources for the Fourth Crusade ,Leiden,2008 Angiolello,Giovan-Maria,Memoir ,trans. Pierre A. Mackay,at http://angiolello.net,2006,p. 103

[6] Clari,Robert de. La Conquête de Constantinople ,trans. Pierre Chariot,Paris,1939,p. 151

[7] Clari,Robert de. La Conquête de Constantinople ,trans. Pierre Chariot,Paris,1939,p. 152

[8] Clari,Robert de. La Conquête de Constantinople ,trans. Pierre Chariot,Paris,1939,p. 153

[9] Villehardouin,Geoffroi de,La Conquete de Constantinople ,trans. émile Bouchet,Paris,1891,p. 163

[10] Clari,Robert de. La Conquête de Constantinople ,trans. Pierre Chariot,Paris,1939,p. 155

[11] Villehardouin,Geoffroi de,La Conquete de Constantinople ,trans. émile Bouchet,Paris,1891,p. 165

[12] Clari,Robert de. La Conquête de Constantinople ,trans. Pierre Chariot,Paris,1939,p. 157

[13] Clari,Robert de. La Conquête de Constantinople ,trans. Pierre Chariot,Paris,1939,p. 157

[14] Clari,Robert de. La Conquête de Constantinople ,trans. Pierre Chariot,Paris,1939,p. 163

[15] Clari,Robert de. La Conquête de Constantinople ,trans. Pierre Chariot,Paris,1939,pp. 164-5

[16] Clari,Robert de. La Conquête de Constantinople ,trans. Pierre Chariot,Paris,1939,p. 166

[17] 这座宫殿前面曾经有一座小港,其入口处立有公牛和雄狮雕像,因此得名。

[18] Choniates,Niketas,O City of Byzantium,Annals of Niketas Choniates ,trans. Harry J. Magoulias,Detroit,1984,p. 313

[19] Clari,Robert de. La Conquête de Constantinople ,trans. Pierre Chariot,Paris,1939,p. 167

[20] Villehardouin,Geoffroi de,La Conquete de Constantinople ,trans. émile Bouchet,Paris,1891,p. 167

[21] Villehardouin,Geoffroi de,La Conquete de Constantinople ,trans. émile Bouchet,Paris,1891,p. 167

[22] Choniates,Niketas,Imperii Graeci Historia ,Geneva,1593,p. 618

[23] Choniates,Niketas,Imperii Graeci Historia ,Geneva,1593,p. 619

[24] Choniates,Niketas,Imperii Graeci Historia ,Geneva,1593,p. 619

[25] Choniates,Niketas,Imperii Graeci Historia ,Geneva,1593,p. 619

[26] Choniates,Niketas,Imperii Graeci Historia ,Geneva,1593,p. 619

[27] 君士坦丁·拉斯卡里斯的弟弟狄奥多·拉斯卡里斯与其一起逃往小亚细亚。君士坦丁死后,狄奥多以尼西亚为中心,建立了尼西亚帝国,宣称继承拜占庭正统。1261年,尼西亚帝国的摄政米海尔·帕里奥洛格斯光复君士坦丁堡,自立为皇帝(史称米海尔八世),重建拜占庭帝国,详见下文。帕里奥洛格斯皇朝是拜占庭的最后一个皇朝。

[28] Choniates,Niketas,Imperii Graeci Historia ,Geneva,1593,p. 620

[29] Villehardouin,Geoffroi de,La Conquete de Constantinople ,trans. émile Bouchet,Paris,1891,p. 171

[30] Choniates,Niketas,Imperii Graeci Historia ,Geneva,1593,p. 620

[31] Choniates,Niketas,Imperii Graeci Historia ,Geneva,1593,p. 620

[32] Choniates,Niketas,Imperii Graeci Historia ,Geneva,1593,pp. 624-5

[33] Choniates,Niketas,Imperii Graeci Historia ,Geneva,1593,p. 620

[34] Clari,Robert de. La Conquête de Constantinople ,trans. Pierre Chariot,Paris,1939,pp. 194-5

[35] Clari,Robert de. La Conquête de Constantinople ,trans. Pierre Chariot,Paris,1939,p. 181

[36] Brand,Charles,M.,Byzantium Confronts the West 1180-1204 ,Cambridge,1968,p. 269

[37] Clari,Robert de. La Conquête de Constantinople ,trans. Pierre Chariot,Paris,1939,p. 183

[38] Choniates,Niketas,Imperii Graeci Historia ,Geneva,1593,p. 621

[39] Clari,Robert de. The Conquest of Constantinople ,trans. Edgar Holmes McNeal,New York,1966,p. 106

[40] 刻耳柏洛斯,字面意思为“黑暗中的恶魔”,是希腊神话中看守冥界入口的恶犬。赫西俄德在《神谱》中说此犬有五十个头,而后来的一些艺术作品则大多表现它有三个头,可能是为了便于雕刻。

[41] 卡戎是希腊神话中冥王哈得斯的船夫,负责将死者渡过冥河。

[42] Brand,Charles,M.,Byzantium Confronts the West 1180-1204 ,Cambridge,1968,p. 269

[43] Choniates,Niketas,Imperii Graeci Historia ,Geneva,1593,p. 621

[44] Phillips,Jonathan,The Fourth Crusade and the Sack of Constantinople ,London,2004,p. 201

[45] 传说中耶稣受难后曾安置他遗体的裹尸布,是一块印有男人面容及全身正反两面痕迹的麻布,约长4.4米、宽1.1米,保存在意大利都灵主教座堂。这究竟是不是耶稣的遗物,当然有极大争议。持怀疑态度的人认为它只不过是中世纪时伪造的“艺术作品”,甚至推测是达·芬奇照相实验作品,并指出头像即为达·芬奇。梵蒂冈对于这块殓布是否真正包裹过耶稣的遗体,保持非常慎重的立场。

[46] 根据《圣经》,耶稣受难前,罗马士兵“给他脱了衣服,穿上一件朱红色袍子,用荆棘编作冠冕戴在他头上,拿一根苇子放在他右手里,跪在他面前戏弄他说,恭喜犹太人的王阿”,以折磨和嘲讽他。

[47] 即钉死耶稣的十字架。

[48] Choniates,Niketas,O City of Byzantium,Annals of Niketas Choniates ,trans. Harry J. Magoulias,Detroit,1984,p. 357

[49] Brand,Charles,M.,Byzantium Confronts the West 1180-1204 ,Cambridge,1968,p. 269

[50] Choniates,Niketas,Imperii Graeci Historia ,Geneva,1593,p. 622

[51] Choniates,Niketas,Imperii Graeci Historia ,Geneva,1593,p. 622

[52] Choniates,Niketas,O City of Byzantium,Annals of Niketas Choniates ,trans. Harry J. Magoulias,Detroit,1984,p. 315

[53] Choniates,Niketas,Imperii Graeci Historia ,Geneva,1593,p. 624

[54] Brand,Charles,M.,Byzantium Confronts the West 1180-1204 ,Cambridge,1968,p. 268

[55] Choniates,Niketas,Imperii Graeci Historia ,Geneva,1593,p. 635

[56] Choniates,Niketas,Imperii Graeci Historia ,Geneva,1593,p. 636

[57] Choniates,Niketas,Imperii Graeci Historia ,Geneva,1593,p. 637

[58] Choniates,Niketas,Imperii Graeci Historia ,Geneva,1593,p. 638

[59] Choniates,Niketas,Imperii Graeci Historia ,Geneva,1593,p. 637

[60] Choniates,Niketas,Imperii Graeci Historia ,Geneva,1593,p. 638

[61] Choniates,Niketas,Imperii Graeci Historia ,Geneva,1593,p. 638

[62] Choniates,Niketas,Imperii Graeci Historia ,Geneva,1593,p. 640

[63] Choniates,Niketas,Imperii Graeci Historia ,Geneva,1593,p. 642

[64] Choniates,Niketas,Imperii Graeci Historia ,Geneva,1593,p. 353

[65] Phillips,Jonathan,The Fourth Crusade and the Sack of Constantinople ,London,2004,p. 268

[66] Clari,Robert de. La Conquête de Constantinople ,trans. Pierre Chariot,Paris,1939;(in English),p. 226

[67] Geoffrey of Villehardouin,Chronicles of the Crusades ,trans. Caroline Smith,London,2008,p. 97

[68] Madden,T.,Enrico Dandolo and the Rise of Venice ,Baltimore,2003,p. 179

[69] 穆尔策弗卢斯与亚历克赛三世的女儿是情人关系。这对亡命鸳鸯逃到亚历克赛三世那里之后,后者允许他们结婚,但不久之后就戳瞎穆尔策弗卢斯双目。

[70] Andrea,Alfred J.,Contemporary Sources for the Fourth Crusade ,Leiden,2008 Angiolello,Giovan-Maria,Memoir ,trans. Pierre A. Mackay,at http://angiolello.net,2006,p. 166

[71] 指鲍德温。

[72] 1453年,奥斯曼帝国军队攻克君士坦丁堡,拜占庭帝国灭亡。奥斯曼军队打开了备受拜占庭人仇恨的威尼斯执政官恩里科·丹多洛的墓穴,没有找到财宝,就将丹多洛的骨骸扔到了大街上,任凭野狗啮咬。

[73] 即阿马西亚的狄奥多,原为罗马军队中的士兵,306年因信奉基督教、反对异教而被处死。在圣马可的遗骸被运到威尼斯之前,圣狄奥多是威尼斯的主保圣人。他也是十字军的主保圣人。其雕像旁的鳄鱼雕像指代的是《圣经》中的恶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