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八分之三个罗马帝国

1204~1250

1204年10月对拜占庭的瓜分使得威尼斯一夜之间成为一个海洋帝国的继承者。一下子,这座城市从一个商业国家一跃成为强大的殖民帝国。威尼斯号令天下,从亚得里亚海顶端到黑海,横穿爱琴海和克里特岛周边海域,无人不从。在此过程中,威尼斯的自称从“公社”(潟湖本土居民的共同体)逐渐演变为“共和国”、“最尊贵的共和国”、“宗主国”。它是一个势力强大的主权国家,用威尼斯人引以为豪的说法,“凡水流经之地”皆为威尼斯的疆域。

在纸面上,威尼斯人得到了整个希腊西部、科孚岛、爱奥尼亚群岛、爱琴海上一系列基地和岛屿、具有战略意义的加里波利半岛和达达尼尔海峡,以及最珍贵的是,君士坦丁堡的八分之三,包括其码头和兵工厂,这是他们商业财富的基石。在与十字军领主们谈判时,威尼斯人已经对地中海东部了如指掌,这是其他人都不拥有的知识。他们与拜占庭帝国做生意已经有几百年,清楚地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因此,当法兰西和意大利的封建领主们在希腊大陆的贫瘠土壤上建设微不足道的封邑时,威尼斯人索要的是足以控制战略性航道的港口、商埠和海军基地。他们要求的领地距海岸均不超过几英里。通过压榨贫苦的希腊农民是发不了财的,威尼斯人要的是控制航线,好让东方的货物进入威尼斯大运河河畔的市场。威尼斯后来将自己的海外领地称为“海洋帝国”。除了两个特例之外,威尼斯的海洋帝国从来就没有占据过大面积土地——威尼斯的人口太少,想要实现太过困难——而是类似于大英帝国的各个中转站,是由许多港口和基地组成的松散网络。威尼斯创造了自己的直布罗陀、马耳他和亚丁 [1] ,并且像英格兰一样,依靠海军力量将这些财产维系起来。

威尼斯海洋帝国的建立几乎是个意外。它并不打算将共和国的价值理念灌输给“愚昧的”土著居民;它对这些被迫屈服的臣民的生活丝毫不感兴趣;它绝对不希望这些人获得威尼斯公民的权利。威尼斯海洋帝国是由一座商人的城市建立的,其基本理念是完全商业化的。1204年瓜分拜占庭的受益者们建立了一系列带有怪异的封建名称的王国——君士坦丁堡的拉丁帝国、萨洛尼卡王国、伊庇鲁斯君主国、雅典和底比斯公国、优卑亚三头统治国、阿开亚亲王国、布多尼察侯国和萨罗纳侯国,不胜枚举。威尼斯人却以完全不同的头衔称呼自己:八分之三个罗马帝国 [2] 的骄傲领主。这个称呼源于威尼斯商人仔细的习惯,就像在天平上计算商品一样,总共占到拜占庭帝国的八分之三。精明实在、脚踏实地的威尼斯人思考问题时常用分数:他们将自己的城市分成六个部分,将船只的资金成本二十四等分,并将贸易投资三等分。圣马可旗升起的地方,海港墙上和城堡大门上刻着他的雄狮的地方,都是“为了威尼斯的荣誉与利润”而存在。而且,强调的重点总是在利润上。

威尼斯的海洋帝国保障了其商船队的安全,并有效地防止了外国强权势力和其他海上对手心血来潮的侵犯。最重要的是,他们从条约中得到了在地中海东部中心地区的贸易控制权,这种控制的力度无与伦比。一下子,威尼斯就将其竞争对手——热那亚人和比萨人——完全排除在整个商业区之外。

理论上,拜占庭已经被整齐地划分为不同主权的独立部分,但这仅仅体现在纸面上,就像中世纪的教皇们在粗糙地图上划分的非洲版图一样。实际上的划分极为混乱。希腊帝国的崩溃将地中海东部的世界切割成为数众多的碎片。它使得该地区出现了权力真空,没有人能够预见其后果——第四次十字军东征颇具讽刺意味,它原本旨在打退伊斯兰世界的扩张,但反而有助于伊斯兰的西进。拜占庭颠覆的最直接后果并非有序的分配,而是疯狂地抢夺土地。这片海域成了“狂野东方”,冒险家、雇佣兵和海盗从勃艮第、伦巴第和加泰罗尼亚各港口纷至沓来。对年轻无畏的人来说,这是基督教世界最后的边疆。众多小小的君主国在希腊的群岛和平原上涌现出来,每个都有自己的荒凉城堡,与其邻国发生小规模战争,互相仇杀屠戮。希腊的各个拉丁王国的历史就是混乱的杀戮和中世纪战争的故事。它们中很少有长时间存续的。王朝奠定后,仅仅几代人的时间就发生政权更迭,如同小雨洒在希腊干涸的土地上。它们都遭到拜占庭尽管协调乏力但持续不断的抵抗。

威尼斯人比任何人都更清楚,希腊并不是传说中的黄金国。真正的财富来源于亚历山大港、贝鲁特、阿卡和君士坦丁堡的香料市场。他们不动声色地静观封建骑士与雇佣兵们互相砍杀,自己则小心地执行着巩固霸业的政策。威尼斯人对自己得到的许多领土根本就漠不关心。除了一些港口之外,他们没有去占据希腊西部,也没有在加里波利——通往达达尼尔海峡的要冲——驻军,这有些费解。威尼斯对阿德里安堡不感兴趣,于是它被分给了别人。

威尼斯人一直盯着大海,但他们不得不为他们的遗产而战,热那亚冒险家和封建领主们一直对其纠缠不休,这让威尼斯陷入了长达半个世纪的争夺殖民地的战争。威尼斯得到了具有战略意义的科孚岛,它是亚得里亚海南部出入口岛链的重要一环。但为了保障科孚岛的安全,威尼斯人必须先把一个热那亚海盗头子驱逐出去。然而五年之后,威尼斯又失去了科孚岛。1205年,威尼斯人从十字军领主蒙费拉的博尼法斯那里,以5000金杜卡特 [3] 的价格买下了克里特岛,然后花了四年时间驱逐另一个热那亚海盗头子——渔夫亨利。威尼斯人从海盗手中夺得了伯罗奔尼撒半岛西南角的两个战略港口——莫东和科罗尼;并且在希腊东海岸狭长的优卑亚岛上站稳了脚跟,威尼斯人称它为内格罗蓬特(意思是“黑桥”)。在这两个地区之间,威尼斯人占领或租借了伯罗奔尼撒半岛南海岸和广阔爱琴海上的一连串岛屿。威尼斯人的殖民体系就是这样,以一系列港口、要塞和岛屿建立起来。威尼斯效仿拜占庭人,将这整个地理区域称为罗马帝国,并把它分成两个区域:下罗马,包括伯罗奔尼撒半岛、克里特岛、爱琴海诸岛和内格罗蓬特;上罗马,包括更北面的土地和海洋,沿着达达尼尔海峡一直到君士坦丁堡。更北面是黑海,那里是有待探索的新区域。

8.八分之三个罗马帝国 - 图1

莫东

威尼斯殖民体系的关键所在是双胞胎港口——莫东和科罗尼(这两个港口在威尼斯的文件中经常连起来使用,以至于几乎成了单一概念)、克里特和内格罗蓬特。这三个基地组成的三角构成了威尼斯海洋帝国的战略轴心,在几个世纪里,威尼斯人为守住它们不惜死战到底。莫东和科罗尼相距20英里,是威尼斯第一块真正意义上的殖民地。它对于威尼斯共和国的海上基础设施来说至关重要,因而被称作“共和国之眼”。威尼斯人声称,“它们是如此重要,我们应当竭尽全力,不惜代价去维护它们”。 [4] 它们是伟大的海上高速公路的关键踏脚石,也是威尼斯的雷达站。对里亚尔托的商人来说,商业信息像现金一样,极其珍贵;所有从黎凡特返回的商船都有义务在莫东和科罗尼停留,报告关于海盗、战争和香料价格的信息。

莫东周围环绕的港湾“能够容纳最大型的船只”,要塞上方有圣马可的旗帜随风飘扬、风车转动。 [5] 高塔厚墙形成的堡垒有效地阻挡了内地的敌对势力,提供兵工厂、船舶修理设施以及仓储服务。官方文件称其为“我们所有前往黎凡特的桨帆船和其他船只的避风港和特别庇护所”。 [6] 在这里,船只可以修理桅杆,更换船锚,雇佣水手;获取淡水和转运货物;购买肉类、面包和西瓜;还可以去瞻仰圣亚他那修 [7] 的头骨,去品尝当地特产——经过树脂处理的葡萄酒。一位过路的朝觐者抱怨说:“这种酒非常烈,闻上去还有沥青的味道,因此是喝不醉的。” [8] 商船队在前往东方的途中在莫东和科罗尼中途停留时,这些港口就俨然成了集市。桨手们只要手里有一点商品,都可以开一个摊点,碰碰运气。莫东和科罗尼是威尼斯主宰的海域的中转站。从这里出发,有一条向东的航线。桨帆船可以从这里绕过伯罗奔尼撒半岛尖钉形的海岬,途经险象环生的马塔潘角——这里的航道曾经极其危险,是通往地狱的入口——前往内格罗蓬特,最后抵达君士坦丁堡。另一条更关键的主要航线是向南,途经贫瘠的中转岛屿切里戈和切里戈托,前往克里特岛——威尼斯殖民体系的轴心。

1204年后威尼斯占据的各海军基地、港口、贸易口岸和岛屿组成了一个商业与航海网络,维持着它的贸易活动。这些领地承担的赋税虽然很重,但威尼斯人对其的统治一般并不严苛。然而,克里特岛的情况有所不同。这座巨大的岛屿长90英里,横跨爱琴海南端,就像一道石灰岩屏障,成为非洲海岸与欧洲之间的缓冲地带。它其实更像一个完整的世界,而非单一岛屿。岛上有一系列环境严酷的独立区域,由三座巨大的山脉分隔开,纵横交错地遍布深谷、高原、肥沃平原和数以千计的山洞。克里特岛是希腊世界的原始神祇宙斯和克洛诺斯 [9] 的诞生地。这片荒野的土地充斥着土匪与埋伏的危险。威尼斯占领它,就像蛇吞象一样困难。克里特的人口是威尼斯的五倍。克里特人民富有独立精神,完全忠于东正教信仰和拜占庭帝国,而威尼斯是导致拜占庭灭亡的罪魁祸首之一。威尼斯买下克里特岛没有花多少钱,然而保有它却要付出鲜血与金钱的巨大代价。

从一开始,威尼斯人就遭到了顽强的抵抗。他们花了十几年时间,通过军事手段,才终于将热那亚人从克里特驱逐出去,丹多洛的儿子拉涅里在这些军事行动中丧生。随后,威尼斯开始对克里特实施军事殖民。威尼斯意图以自己为原型,将克里特重塑为一个放大版的威尼斯,将克里特也划分为六个区,就像威尼斯城那样;然后邀请本土不同区的人来到克里特岛,在其相对应的区定居。一波波殖民者离开自己的故乡,想去这个新世界碰碰运气。他们将在克里特得到土地,作为回报,他们需要服兵役。于是,大量人口从威尼斯本土流出。13世纪,有1万威尼斯人定居克里特岛,而威尼斯总人口从来没超过10万人。共和国的许多贵族世家,例如丹多洛、奎里尼、巴尔巴里戈、科纳等家族,都有成员在克里特定居。然而,岛上威尼斯人的数量始终远远少于本土希腊人。

克里特是威尼斯的成熟殖民地,为了牢牢控制它,共和国经历了二十七次叛乱和两个世纪的武装斗争。每一波新的移民都引发一场新的叛乱,叛乱领导人是被剥夺了地产的克里特大地主家族。威尼斯人从本质上讲还是城市居民,他们固守着北方沿海的三座主要城市:干地亚(即现代的伊拉克利翁),这是威尼斯人在克里特岛势力的中心;以及西边的莱蒂莫和干尼亚。威尼斯人以一连串军事要塞控制乡村,对乡村的统治很不稳定。而在斯法基亚和白山,生活着以劫掠为生、高唱英雄歌谣的武士氏族,在这些地方,威尼斯的法令不起任何作用。威尼斯的统治是严厉而冷漠的。克里特岛由一位受共和国指派的公爵直接统治,他要向远在千里之外的共和国元老院负责。威尼斯人极其残暴地掠夺克里特,压榨农民,为母城提供粮食和葡萄酒,并镇压东正教会。拜占庭民族精神在东正教会的教士中最为旺盛,跨越爱琴海传播。威尼斯人害怕这种精神的传播,于是禁止岛外的任何教士登岛。共和国坚定不移地实施种族隔离政策。在克里特政府中任职的人必须是“我们的血肉同胞” [10] ;威尼斯的档案中随处可见他们对被土著同化的恐惧。若有威尼斯人皈依东正教,他的土地会当即被没收。殖民者喜欢引用圣保罗对克里特人的斥责:“常说谎话,乃是恶兽,又馋又懒。” [11] 在威尼斯统治下的四百五十年中,克里特农民始终备受践踏、一贫如洗。

克里特人被肆意征税,权利被随便剥夺。他们一次又一次奋起反抗。1211、1222、1228和1262年的起义仅仅拉开了序幕;1272~1333年,在克里特封建领主——库尔塔特齐斯家族和卡莱尔吉斯家族——的领导下,大规模的民族起义风起云涌,有时威尼斯几乎丧失了对克里特的控制。1275年,克里特公爵遭埋伏身亡;1276年,干地亚遭到围攻;次年,梅萨拉平原(克里特的肥沃新月地带)爆发了多次血腥的激战;1319年,斯法基亚的山民屠杀了威尼斯的驻军;卡莱尔吉斯家族因为一支桨帆船舰队被征收赋税揭竿而起。

威尼斯人投入大量的金钱和人力进行军事镇压,间或开出一些未能兑现的空头支票。他们的报复行动迅速而残酷;他们烧毁村庄,洗劫修道院;将叛军斩首,毒刑拷打嫌疑犯,将妇女和儿童押往威尼斯,令家庭骨肉分离。14世纪40年代,威尼斯人最终抓获叛军首领利奥·卡莱尔吉斯,按威尼斯的方式(“今夜,将罪犯带到奥尔法诺运河,缚住他的双手,让他驮着重物,一名执法官员将他投入水中,任其毁灭。” [12] ),将他装在麻袋里,投入了大海。共和国的殖民政策坚定不移。

即使是这样,克里特人的反抗似乎无法铲除。有很多次,克里特人几乎推翻了威尼斯的统治,仅仅是因为克里特人的氏族宿怨,威尼斯人才仍然维系着殖民统治。相同的地区掀起叛乱,遭到镇压和洗劫,随后再一次反叛,周而复始。武士文化在许多世纪里延续下来,始终没有中断。相同的村庄后来将被土耳其人又一次烧毁,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仍未能逃脱此命运。截至1348年,威尼斯镇压克里特人的战争已经持续了一百四十年。最惊人的大叛乱还在后头。

在克里特维持殖民统治的代价太高了。元老院抱怨道:“克里特人奸诈的叛乱垄断了威尼斯的资产和资源。” [13] 尽管元老院语无伦次地抱怨自己付出的代价,并寻找替代方案,却始终舍不得放弃克里特。克里特的重要性不言自明。如果说莫东和科罗尼是共和国之眼,那么克里特就是它的中心,是“帝国的力量和勇气之源泉”,是海洋帝国的神经中枢,是“共和国最重要的财产之一”。 [14] 官方档案中随处可见这样的溢美之词。雕刻在克里特的城门和港口墙上的威尼斯雄狮比其他任何地方的都更神气。从执政官的宫殿去往克里特岛的航行需要二十五天,相当于1900年从孟买到大英帝国的伦敦的路程,但在潟湖居民的想象中,距离就像被压缩了一样。克里特岛看起来变大了。在威尼斯统治克里特的数百年中,绘制有误的克里特地图一直流传下来,其轮廓狭长,东端略微上扬;里亚尔托交易市场上关于克里特的信息对商业行情具有重要的指示作用。

8.八分之三个罗马帝国 - 图2

威尼斯人的克里特岛地图

克里特岛位于威尼斯共和国两条重要的贸易路线的十字路口——一条是通往君士坦丁堡和黑海的航线,另一条是通往叙利亚和埃及香料市场的航线。它是为圣地各个十字军港口提供补给的后备站;是商品仓储和转运的场所;为过往的商用桨帆船提供维修补给;在战时,为整个爱琴海的海军作战提供支持。前往圣地的朝觐者因为晕船而昏昏沉沉,可以在这里登陆,暂时缓解在海上的不适。商人们在这里贩卖丝绸和辣椒,逃避时断时续的禁止与异教徒贸易的教皇禁令;人们交换信息,讨价还价。1381年,威尼斯本土禁止了奴隶贸易,克里特便成为共和国奴隶贸易的非法场所。在干地亚和卡尼亚的巨大的、带有桶形穹顶的桨帆船棚子里,克里特公爵领地维持着自己的舰队,以警戒沿海地带,防范海盗,其船员是被强征入伍的克里特农民。干地亚就是威尼斯世界的忠实复制品,在公爵宫殿对面、隔着主广场,也有一座圣马可教堂,也有方济各会修道院、凉廊以及紧贴着城墙的犹太区。在缓缓下坡、通往港口的主干道上,始终可以看得见大海,拍打防浪堤的北风有时掀起灰蒙蒙的惊涛骇浪,有时大海则十分平静。在这里,思乡的市民和焦虑的商人可以观看船只笨拙地转弯,从干地亚港口狭窄的入口驶入,也可以看到它们起航去往塞浦路斯、亚历山大港和贝鲁特港,尤其是驶向君士坦丁堡。

在威尼斯的贸易地图上,通往君士坦丁堡的海上主干道至关重要。这条航道途经克里特岛,经过爱琴海中部星罗棋布的岛屿,即爱琴海群岛,它们就像点缀在海洋表面的岩石碎片。这个岛屿群的中心是基克拉泽斯群岛,希腊人称之为“环”,它围绕着提洛岛。提洛岛曾经是古希腊世界的宗教中心,如今则是海盗的港湾,他们从这座岛上的圣湖中取水。这些岛屿互相之间仅仅隔着几英里的平静海面,组成了一些独立王国。纳克索斯岛面积较大,且有丰富的淡水资源,以其肥沃的山谷而著称,是其中最有前景的一个;其次是火山岛圣托里尼;米洛斯岛最著名的是黑曜石;塞里福斯岛是爱琴海最优秀的港口,岛上有丰富的铁矿,因此常常使得过往船只的指南针失灵;还有海盗盘踞的安德罗斯岛。

1204年的条约让威尼斯得到了所有这些岛屿,但威尼斯既没有足够的资源去占领这些岛屿,它们也不能给威尼斯带来多少经济利益,因此威尼斯没有将其视为国家事业的一部分。但是,这些岛屿既小又多,不可能向其派驻军队,但也不能对其放任自流。它们的港湾提供了可以躲避风暴、获取淡水、停泊船只的场所;如果威尼斯人没有占领这些岛屿,那么就意味着会受到海盗的威胁,并且通往北方的航道也不安全。仔细进行了代价和收益分析后,共和国最终向私人开放了这些岛屿。大约1205年,恩里科·丹多洛的外甥马尔科·萨努多辞掉了在君士坦丁堡的法官职位,装备了八艘桨帆船,在其他雄心勃勃的贵族的支持下,航向基克拉泽斯群岛,去开拓自己的天地。他下定决心,不成功便成仁,这次出征不是为了威尼斯共和国的荣誉,而是为了他自己的事业。他发现,纳克索斯岛(爱琴海中部的宝石)的城堡被热那亚海盗占据了。他决心不给自己留任何退路,烧毁了自己的船只,将海盗围困了五周,最后终于驱逐了他们,然后自封为纳克索斯公爵。十年之内,基克拉泽斯群岛变成了一个个独立的袖珍王国,成了一群贵族冒险家的财产,他们渴望个人荣耀,而威尼斯对这种想法往往不是很认可。老执政官的侄子马里诺·丹多洛占据了安德罗斯岛;吉西兄弟占有蒂诺斯岛和米科诺斯岛;巴罗奇家族统治着圣托里尼岛。一些领地被以莫名其妙的方式分配出去:马尔科·韦尼尔被授予基西拉岛(意大利人称之为切里戈岛),是因为他的姓氏与爱神维纳斯相似,而切里戈岛传说是维纳斯的出生地。每一个领地的主人都使用从希腊神庙抢来的材料建造城堡,在门上雕刻他们的纹章,维持自己的微型海军以互相厮杀,修建天主教堂,引进威尼斯教士来吟唱拉丁赞美诗。

一个具有异国情调的多元化世界在爱琴海中部悄然形成了。大部分希腊人忠于他们的东正教信仰,但对于新领主一般保持着容忍的态度;因为威尼斯冒险家们至少能够为他们提供一定程度的保护,防范在这一海域活动猖獗的海盗。尽管爱琴海群岛的开放引发了“淘金热”,这些岛屿其实奇缺黄金。

威尼斯治下的爱琴海地区的传奇是多彩而暴力的,在有些地方也出奇地持久。纳克索斯公爵领地一直维持到1566年;而群岛中最北端的蒂诺斯岛直到1715年还忠于威尼斯。然而,威尼斯会发现,这些近似海盗的公爵领地并非总是符合威尼斯的利益。纳克索斯的征服者马尔科·萨努多是一位如痴似狂的冒险家,不断寻找机遇,从中牟利。他帮助威尼斯共和国镇压克里特岛的一次叛乱,但是没有得到回报,于是改变阵营,帮助克里特叛军,直到他被赶回纳克索斯。然而他并没有被吓住,悍然攻击士麦那。这是个严重的错误,他被尼西亚的皇帝俘虏了。他魅力无穷,不仅逃脱牢狱之灾,还娶到了尼西亚皇帝的妹妹 [15] 。占据附近的米科诺斯岛的吉西兄弟至少对威尼斯共和国是忠诚的。在圣马可节,他们在岛上的教堂里点起一支巨大的蜡烛,歌颂这位圣徒。更多的时候,群岛上的公爵们指挥着他们的微型舰队,驶过夏季的海面,开展小型战争。基克拉泽斯群岛此起彼伏地爆发了许多私人恩怨的战争,这里的领主们有的好争吵,有的奸诈,有的则癫狂。一些岛屿由克里特的地主遥控;安德罗斯岛的统治者居住在威尼斯城的一座宫殿里;塞里福斯岛的君主是无比凶残的尼科洛·阿道尔多,他常邀请岛上尊贵的居民共进晚餐,向其勒索钱财。若他们不肯就范,就会被从城堡的窗户丢下去。民怨沸腾时,威尼斯被迫进行干预。阿道尔多被永久性逐出塞里福斯,并在威尼斯的一座监狱里苦熬了一段时间。但威尼斯在这些事情上倾向于采取务实的态度:阿道尔多被虔诚地安葬在城市中他出资建造的教堂内;统治纳克索斯的最后一位萨努多家族成员被篡位者杀害,但这位篡位者对共和国更有利,因此共和国对这起谋杀假装不知道。共和国也不会拒绝直接干预。当纳克索斯公爵领地的一位女继承人爱上一位热那亚贵族时,她被劫持到克里特,然后被“说服”,嫁给了一位更合适的威尼斯领主。这种通过代理人进行占领的策略存在弊端——威尼斯后来被迫对许多这样的地方进行直接管理——但爱琴海群岛的小领主们一定程度上减少了海盗的干扰,并保证商船队通过群岛时能够免遭伏击。

最重要的故事发生在君士坦丁堡。1203年夏天,当威尼斯的舰队取道达达尼尔海峡北上、举目凝视城市的海墙时,他们看到的是一座令人望而生畏且虎视眈眈的敌城。1204年之后,这里成了威尼斯人的第二故乡。威尼斯教士在遍布镶嵌画的圣索菲亚大教堂唱着拉丁赞美诗;威尼斯的船舶安全地停泊在位于金角湾的属于他们自己的码头边,将货物卸至免税仓库。当年威尼斯共和国与昔日的竞争对手——热那亚和比萨——时不时地发生争执,拜占庭皇帝们机警地关注着发生的一切;而如今,热那亚和比萨被禁止参与君士坦丁堡的商业活动。此外,威尼斯的航船第一次可以自由地通过博斯普鲁斯海峡、进入黑海,寻找与远东接触的新路途。成千上万的威尼斯人涌入君士坦丁堡,在那里居住和经商。君士坦丁堡的吸引力如此强大,以至于有一任执政官——曾任君士坦丁堡威尼斯殖民地市政官的雅各布·蒂耶波洛——提议将威尼斯中央政府迁至君士坦丁堡。威尼斯曾经是拜占庭帝国微不足道的一颗卫星,如今却漫不经心地打算取而代之。遍布地中海东部各地的诸多殖民地和海军基地也逐渐得到巩固(尽管这巩固的过程充满艰辛),有希望让地中海成为威尼斯的内湖。威尼斯的商人随处可见。蒂耶波洛与亚历山大港、贝鲁特、阿勒颇和罗得岛签订了通商协定。他制定了连贯一致的政策,划定了大政方针的方向,这种努力的方向将会持续数百年。威尼斯的目标万变不离其宗,到了令人惊恐的地步——用最有利的条件,保障贸易的机遇。但达到目标的手段极其灵活,有无限可能。威尼斯人是与生俱来的机会主义者,哪里有赚钱的机会,他们就航行去哪里。

威尼斯人的命运取决于东方,取决于东方的香料、丝绸、大理石柱和镶嵌有宝石的圣像。东方的财富也流回威尼斯,不仅以真金白银的形式存在于大运河畔金碧辉煌宫殿的底层仓库内,在城市的面貌上也可见一斑。13世纪装饰圣马可教堂的镶嵌画家们塑造的是《圣经》时代的黎凡特世界。他们在画中重塑了亚历山大港的灯塔、缰绳带着流苏的骆驼和带领约瑟 [16] 去往埃及的商人。威尼斯城的宏伟建筑也开始流行一种东方韵味。

到1253年,雷涅罗·泽诺就任威尼斯执政官时,庆祝复活节用的是光辉灿烂的拜占庭礼仪。执政官从自己的宫殿出来,在肃穆的队伍护送下,来到圣马可教堂。他前面有八个人开道,举着绘有圣马可仪容的丝绸和金线旗帜;然后是两个少女,一位拿着执政官的椅子,另一位拿着椅子的金色靠垫;六位乐师拿着银喇叭,两位乐师手持纯银的钹;一名教士拿着一个金银制成、镶有宝石的巨大十字架,另一名教士手持一部华丽的福音书;二十二名圣马可教堂的神甫身着金色法衣,唱着圣歌紧随其后;然后是执政官本人,走在金丝布制成的华盖下,城市的大主教和将要唱弥撒的教士陪在他身旁。在世人眼中,执政官像拜占庭皇帝一样富丽堂皇,身穿金丝编织的衣服,头戴镶嵌宝石的金冠,手持一支巨大的蜡烛;执政官身后是一名手捧执政官宝剑的贵族,最后是所有其他贵族和显赫人士。

这支游行队伍沿着教堂的正面走过,经过斑岩柱廊(这些石柱是从十字军治下的阿卡得来,以及从君士坦丁堡抢夺来的)。此情此景,仿佛威尼斯不仅偷走了君士坦丁堡的大理石、圣像和石柱,还窃得了君士坦丁堡的帝国威仪、它对隆重礼仪的酷爱,乃至它的灵魂。圣马可教堂内光线黯淡,如同在海面之下。威尼斯人庆祝复活节的言辞将神圣与世俗、复活的基督与威尼斯海洋帝国联系了起来。“基督得胜!”人们呼喊道,“基督为王!基督显权能!愿我们的领主雷涅罗·泽诺,威尼斯、达尔马提亚和克罗地亚的高贵执政官,八分之三个罗马帝国的领主,得到救赎、荣誉、长寿和胜利!哦,圣马可佑助他!” [17]

8.八分之三个罗马帝国 - 图3

一位执政官的游行

1204年的事件增强了威尼斯的自我意识。小小的共和国开始沉溺于帝国的光辉威严,似乎在春季运河粼粼波光的反射下,威尼斯正在转变为一个新的君士坦丁堡。

每到复活节,威尼斯人都举行这样的仪式,以颂扬他们的海洋帝国;在几周之后的耶稣升天节,威尼斯人则要宣示自己对大海本身的主权。公元1000年,执政官奥西奥罗从威尼斯的潟湖起航时,这样的仪式还只是简单的祈福。1204年之后,仪式越来越复杂和绚丽,表达了威尼斯对自己与大海的神秘结合的理解。身穿白鼬皮衣、头戴尖角帽(象征共和国的威严)的执政官在自己宫殿前的码头上,在群众的欢呼声中,登上他的庆典专用船。没有什么比这艘“金船”更能体现威尼斯的海权骄傲了。这艘宏伟的双层甲板船用镀金装饰得富丽堂皇,绘有狮子纹章和海中生物,用深红色华盖遮蔽着,需要168人划船。它从码头出发了!金色的船桨拍打着潟湖的水流。在船首,象征公正的装饰人像高举着天平和宝剑。圣马可的燕尾旗在桅顶迎风招展。礼炮齐鸣,管乐震天,鼓声连绵不绝。在一大群刚朵拉和帆船的陪伴下,金船向亚得里亚海的海口驶去。此时,主教说出仪式性的祈祷词:“哦,主啊!请赐福于我们,以及所有在海上航行的人,让大海始终平静安宁。” [18] 然后,执政官从自己手上摘下一枚黄金做成的结婚戒指,将它扔进大海,并说出历史悠久的语句:“哦,大海,我们与你结下姻缘,以示对你真正的、永久的主宰。” [19]

不管辞藻有多华丽,威尼斯人对其加以神化的大海,以及它所蕴含的财富,并不是能够轻松赢得的。热那亚备受威尼斯的排挤,无法轻易进入富庶的贸易地区,于是持续不断地骚扰威尼斯。为了对付他们的海上竞争对手,热那亚人发动了一场非正式的海盗战争。雷涅罗·泽诺执政官参加复活节庄严游行的三年前,在叙利亚海岸的十字军港口阿卡发生了一起事件:一名热那亚公民被一个威尼斯人杀死了。三年后,蒙古人洗劫了巴格达。在这些互无关联的事件之后,两个航海共和国将陷入一场长久的争夺地中海贸易的斗争。这场斗争使两国暴富,也将它们推向毁灭的边缘。斗争的竞技场从亚洲草原延伸到黎凡特的港口,囊括黑海、尼罗河三角洲、亚得里亚海、巴利阿里群岛和希腊沿海地区。争吵甚至波及遥远的伦敦和布鲁日的街道。地中海东部的所有民族都被卷入到这个旋涡中:拜占庭人、匈牙利人、互相竞争的意大利城邦、达尔马提亚沿岸城镇、埃及的马穆鲁克人 [20] 和奥斯曼土耳其人——他们全都为了自己的利益或自卫,卷入了威尼斯与热那亚的殊死搏斗。这场战争将持续一百五十年。


[1] 今天的也门共和国的经济中心和重要国际港口,自古为东西方贸易重要港口。历史上曾被阿克苏姆、罗马帝国、波斯帝国等占领。1839年,英国占领亚丁,作为其控制红海的重要支撑港口。

[2] 指拜占庭帝国。拜占庭人一直以罗马帝国自居,尽管他们主要是希腊血统。

[3] 杜卡特是欧洲历史上很多国家都使用过的一种金币,币值在不同时期、不同地区差别很大。威尼斯杜卡特受到国际的广泛认可与接受。

[4] Thiriet,F.,La Romanie vénitienne au moyen age ,Paris,1959,p. 250

[5] Casola,Pietro,Canon Pietro Cupolas,Pilgrimage to Jerusalem in the Year 1494 ,ed. and trans. M. Margaret Newett,Manchester,1907,p. 192

[6] Miller,William,Latins in the Levant:a History of Frankish Greece:1204—1566 ,Cambridge,1908,p. 40

[7] 圣亚他那修(约296~373)是著名的基督教神学家、东方教会的教父、三位一体论的主要捍卫者,在世时是埃及亚历山大港的主教,对《尼西亚信经》和基督教正统教义的奠定贡献极大。

[8] Casola,Pietro,Canon Pietro Cupolas,Pilgrimage to Jerusalem in the Year 1494 ,ed. and trans. M. Margaret Newett,Manchester,1907,p. 380

[9] 克洛诺斯是第一代十二提坦神的领袖,也是提坦中最年轻的。他是天空之神乌拉诺斯和大地之神盖娅的儿子。他推翻了父亲乌拉诺斯的残暴统治,领导了希腊神话中的黄金时代,直到他被自己的儿子宙斯推翻。

[10] McKee,Sally,‘The Revolt of St Tito in Fourteenth-century Venetian Crete:a Reassessment’,Mediterranean Historical Review ,vol. 9,no. 2,Dec,1994,p. 180

[11] Titus 1:12

[12] Hodgson,F. C.,Venice in the Thirteenth and Fourteenth centuries ,1204-1400,London,1910,p. 237

[13] Régestes des déliberations du sénat ,vol. 1,p. 145

[14] Thiriet,F.,La Romanie vénitienne au moyen age ,Paris,1959,p.145

[15] 据说,尼西亚帝国的开国皇帝狄奥多·拉斯卡里斯将自己的妹妹嫁给了马尔科·萨努多。也有史学家反对这一说法。

[16] 《圣经·旧约》的重要人物,是亚伯拉罕的曾孙、雅各的第十一个儿子。约瑟得到父亲格外宠爱,哥哥们嫉恨他,便将他合谋卖往埃及为奴。约瑟在埃及官员波提乏手下做管家,波提乏对约瑟十分信任,把全家的家务事都交给了他。后来由于约瑟其长相十分俊美,波提乏的妻子欲勾引约瑟,约瑟不从,反被波提乏妻子陷害,最后入狱。他又因成功为法老解梦,得到释放,成为埃及的高官及首席王室顾问。

[17] Régestes des délibérations du sénat de Venise concernant la Romanie ,1 vols,ed. and trans. F. Thiriet,Paris,1961,p. 145

[18] Romanin,S.,Storia documentata di Venezia ,10 vols,Venice,1912-21,vol. 2,p. 281

[19] Norwich,John Julius,A History of Venice ,London,1982,p. 55

[20] 马穆鲁克王朝在约1250~1517年统治埃及和叙利亚。“马穆鲁克”是阿拉伯语,意为“奴隶”。自9世纪起,伊斯兰世界就已开始起用奴隶军人。奴隶军人往往利用军队篡夺统治权。马穆鲁克将领在阿尤布王朝苏丹萨利赫·阿尤布(1240~1249年在位)去世后夺取王位。1258年,马穆鲁克王朝恢复哈里发的地位,并保护麦加和麦地那的统治者。在马穆鲁克王朝统治下,残余的十字军被赶出地中海东部沿岸,而蒙古人也被赶出巴勒斯坦和叙利亚。文化上,他们在史书撰写及建筑方面成就辉煌。最后他们被奥斯曼帝国打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