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欧洲的三角堡
1565年6月3日~16日
拉·瓦莱特一天天向西西里和意大利本土发去十万火急的求援信,在信中再三强调马耳他的重大战略意义。一旦马耳他落入敌手,基督教欧洲将成为“一座没了三角堡的要塞” [1] 。欧洲君主们非常理解这个比喻。自君士坦丁堡陷落以来,基督教帝王和教士们嘴上常常使用意大利要塞工程学的术语。他们将整个基督教地中海视为一个巨大的同心圆防御圈,圆心就是罗马城——上帝的堡垒,它不断遭到大批野蛮人的攻击。外围防御工事一个一个地坍塌了。1453年之后,威尼斯成了欧洲的外墙;土耳其人在仅仅五十年内就突破了这道防御。罗得岛是基督教世界的盾牌。这面盾牌如今也破碎了。随着战线的退缩,土耳其人一步步逼近了圆心。现在马耳他成了欧洲的三角堡。所有人——罗马城的教皇、高坐马德里宫廷的天主教国王、身处与马耳他一水之隔的西西里岛的堂加西亚都理解它的意义:三角堡一旦陷落,要塞本身的末日就不远了。1565年5月底和6月初,对基督教世界防务的关注聚焦在一个点上。如果说欧洲的关键在于马耳他,马耳他的关键在于圣艾尔摩堡,那么圣艾尔摩堡的生死存亡则取决于防护它薄弱侧翼的那个临时拼凑的三角堡。图尔古特像拉·瓦莱特一样,对此一清二楚。他决定采取行动。
在一整夜的猛烈炮击之后,到6月3日早上,奥斯曼军队已经在接近壕沟、离三角堡的护墙仅有几十码的地方建立了掩蔽阵地。很讽刺的是,这一天恰好是圣徒艾尔摩(水手的主保圣人)的节日。
奥斯曼帝国的工程师们决意对前一夜弹幕炮击的效果做一番评估,于是溜进了要塞前的壕沟,接近了三角堡。堡垒内鸦雀无声,没有人呼喊口令,瞭望台上也没人开枪。他们一直走到要塞脚下,也没被守军发现。守军的哨兵可能已经被一发火绳枪子弹击毙,静静地趴在胸墙上,“看上去好像还活着” [2] 。他的战友(仅有40人)以为他还在站岗。但也有人说,三角堡守军是一群胆小鬼,已经躲藏起来。
工程师们悄悄溜走,把情况报告给了穆斯塔法。一队近卫军携带云梯匍匐前进,偷偷地爬过胸墙。他们大吼着冲进了三角堡,将遇见的第一批敌人打倒在地。其他守军拔腿就跑,仓皇之间居然没有拉起通往主堡的吊桥。一小群骑士坚定地冲杀出来,才阻止土耳其近卫军杀进圣艾尔摩堡。守军发起了一次勇猛的反击,想把入侵者赶出三角堡;有两三次,反击眼看就要成功,但更多的土耳其士兵潮水般涌过壕沟,守军不得不撤退。土耳其人似乎闪电般巩固了自己在三角堡的阵地,搬进了成麻袋的羊毛、泥土和木柴,搭建起了一座壁垒,以防备守军从圣艾尔摩堡内发起反攻。这临时搭建的防御工事上飘起了土耳其旗帜,这是军事占领的关键标识。但这只是随后激战的序曲而已。土耳其士兵们在壕沟内抵着墙壁竖起了云梯,发动临时组织的猛烈攻击,希望能够借此冲进圣艾尔摩堡。他们自认为必胜无疑,但这样的冲锋简直是自杀。守军向他们没有防护的脑袋投掷石块,泼下滚油。战斗的嘈杂震耳欲聋。按照基督教史学家的说法,“大炮和火绳枪不停地轰鸣,人们发出毛骨悚然的惨叫,浓烟滚滚、大火熊熊,似乎整个世界都要爆炸” [3] 。在五个小时的血战之后,土耳其人被迫后撤,在壕沟里丢下了500名精兵的尸体。守军声称自己只损失了60名士兵和20名骑士,其中包括法国骑士拉·加登普,他身负重伤,爬进要塞教堂,死在了祭坛脚下。奥斯曼军队虽然伤亡惨重,但控制住了三角堡。
守军几乎旋即就感受到了三角堡丢失的严重后果。土耳其人发疯地猛干,拼命巩固自己在三角堡的阵地,用灌满泥土的羊皮袋子堆起平台,直到它与城墙齐高。现在他们在离圣艾尔摩堡仅有几码的地方建立了攻击阵地;他们很快就能用两门缴获的火炮轰击圣艾尔摩堡的心脏地带。在下方的壕沟里,土耳其士兵可以一直走到城墙基部,而不必担心遭到袭击。
到6月4日黎明,土耳其人还在加固三角堡的时候,人们看到一艘小船在接近圣艾尔摩堡下方的多石海岬;壁垒上的哨兵们提高警惕,准备射击,这时黑暗中响起一声叫喊:“萨尔瓦戈!”那是西班牙骑士拉斐尔·萨尔瓦戈。一艘从西西里来的桨帆船把他送来,溜过了港口周围的土耳其封锁线,带来了堂加西亚的口信。和萨尔瓦戈一起来的还有一位经验丰富的米兰达上尉。两人爬上岸,在黑暗中简略地查看了一下要塞的情况,然后爬回船上。此时圣艾尔摩堡和比尔古之间的航道已经受到狙击手的威胁。船只已经不能在大白天往返;甚至夜间航行也险象环生。他们静悄悄地划船时,突然遭到一轮齐射,一名船员被打死。
拉·瓦莱特听萨尔瓦戈报告时,陷入了阴郁的沉默。如此粗心大意地丢失三角堡,着实是沉重的打击。西西里来的消息也让人鼓不起劲来:堂加西亚正在努力集结兵力,但估计要到6月20日才能派出援军。问题是,圣艾尔摩堡还能撑多久。米兰达第二次被派往圣艾尔摩堡,对那里的防御工事和守军士气做更细致的评估。他的第二次报告是斩钉截铁的:“如果土耳其人坚持进攻,圣艾尔摩堡是守不了多久的,因为守军的火炮缺少水平回旋的空间,效力很差。而且,守军背后没有任何据点,无路可退。” [4] 但拉·瓦莱特仍然想一探究竟。他派了另外几人专门去研究夺回三角堡的可行性,但得出的结论是相同的:“没有任何办法可以收复三角堡;应当尽其所能,巩固现有的防御。” [5] 从此刻起,岌岌可危的圣艾尔摩堡的每一分钟都是靠外界的输血死撑下来的。每天夜间,援兵和物资都被偷偷运过海湾,躲过敌人的炮火,使圣艾尔摩堡苟延残喘下去。
在三角堡陷落之后,拉·瓦莱特拼命维持圣艾尔摩堡的士气。于是,他任命米兰达为圣艾尔摩堡的实际指挥官。这位西班牙战士不是贵族骑士,但经验丰富、讲求实际,是个理解士兵疾苦的前线指挥官。宗教的慰藉不能增强士兵们的斗志,看得见摸得着的奖赏却能起到这样的效果。米兰达请求给他金钱,“因为士兵们最喜欢的就是钱” [6] ,以及成桶的葡萄酒。他向士兵们发放了军饷,并在操练场周围有遮蔽的拱廊设立了赌桌和吧台。在短期内,这些刺激手段是有效的。
但土耳其人感到最后摊牌的时刻快到了。他们一刻不停地把三角堡加高,以便俯射圣艾尔摩堡,并向城堡内部猛烈射击。士兵们拼命苦干,用木柴、泥土和成捆的木料填充壕沟。与此同时,部分桨帆船的桅杆被拆下并拖到前线,改装成木桥,然后搭在壕沟上和邻近三角堡的地方,在那里作业的工兵可以得到火绳枪兵的保护。任何胆敢从胸墙上露头的守军会被当场击倒。工兵们还在城墙另一段修建了第二座桥。但架桥的工作激起了守军的猛烈攻击:他们冲杀出来,企图将第一座桥烧毁,但只取得了部分成功,“到晚祷时土耳其人就把桥修复了” [7] 。架桥工作继续进行:奥斯曼人建起了一座宽度可容5个人并肩行进的堤道,上面铺了一层泥土,以抵御火攻。蹲在胸墙下的守军完全无法阻止土耳其人的这项工程;整个城堡都遭到火力试探,因此“圣艾尔摩堡没有一个地方是安全的” [8] 。守军感到了自己处境的绝望,而且敌人很可能发动新的袭击,守军的士气再次衰落下去。
圣艾尔摩堡的全体守军,包括圣约翰骑士团的骑士和米兰达上尉,都同意派遣另外一名军官梅德拉诺前往比尔古,向拉·瓦莱特和他的议事会阐明战局。这是他们一致的回应。梅德拉诺宣称城堡无论如何守不下去了,“因为他们的防御工事已经被夷平,敌人的桥梁很快就要完工,而且由于三角堡高于整个城堡,土耳其人能够居高临下地轰击他们,根本无法自卫” [9] 。拉·瓦莱特不知用什么手段说服了这个忧心忡忡的西班牙人,让他返回城堡,带回了含糊其辞的抚慰话语,但城堡守军越来越恐慌。土耳其人继续架桥,同时城墙根部鹤嘴镐的敲击声让守军相信,敌人准备布设地雷。同时,炮击继续进行,日夜不停,“他们似乎想把城堡化为齑粉” [10] 。很显然,敌人的总攻近在眼前。6月8日,比尔古的议事会收到了一封信:圣艾尔摩堡的末日快到了,守军估计自己随时都可能被炸上天;他们已经撤进了城堡中心的教堂,宁愿猛冲出去,死个痛快。这封信上有50名骑士的签名。
拉·瓦莱特的答复仍然是:坚守下去,为主力部队争取时间。他派了另外三名骑士到对岸。他们抵达时发现城堡内闹成一团。守军的神经已经崩溃。有人做了仓皇的准备,打算放弃城堡;炮弹和掘壕工具被丢进了水井;有人已经做了爆破准备,计划从城堡内部将其完全炸毁。拉·瓦莱特的三名使节宣称,圣艾尔摩堡仍然可以继续守下去,它是建在坚固的岩石上的,地雷奈何不了它。守军听到这话,不禁火冒三丈。操练场上发生了哗变。他们嘲讽使节,让他们演示一下,究竟怎样防守下去。士兵们紧闭大门,将使节扣押在城堡内。直到有人恢复理智,敲响了警钟,士兵们才回到各自的岗位,三名使节才溜走并返回对岸。在比尔古,议事会讨论了此事;有叛变情绪的守军很快派了一个人游到比尔古,重申了他们的恐惧。在秘密闭门会议上,议事会也踌躇不决,不知如何是好;有人主张将圣艾尔摩堡守军撤出,以挽救士兵的生命;也有人坚持死守。但事实上他们已经没有选择;现在港湾已经处于奥斯曼帝国大炮的监视下,根本不可能把这么多人安全地撤出。必须说服守军,让他们死守下去,为其他人争取时间。
威逼利诱双管齐下,终于将兵变平息了下去。堂康斯坦丁诺,骑士团的使节之一,主动提出召集志愿者参加圣艾尔摩堡的防御。在比尔古的广场上,鼓声召集新兵集合到军旗下。然后议事会冷静地告知哗变的士兵,他们如果想回来也可以,因为“每回来一个人,就有四个人恳求着要取代他在圣艾尔摩堡的位置” [11] 。同时拉·瓦莱特写信给在城堡内的骑士们,提醒他们曾经向基督和骑士团发下的誓言。梅尔希奥·德·蒙塞拉特被任命为圣艾尔摩堡的新指挥官;官兵们斗志猛涨;两个改宗基督教的犹太人自愿参战,这让基督徒们刮目相看。激情澎湃的布道师埃博利的罗伯特也来到了圣艾尔摩堡。米兰达上尉用“军人能够理解的话语”向士兵们做了激动人心的演说,督促他们“英勇作战、在死前尽可能多杀野蛮人” [12] 。圣艾尔摩堡派出了第二个游泳的信使,宣布“守军异口同声,不愿离开城堡,但必须给他们援军和弹药;他们全都愿意在圣艾尔摩堡战斗到死” [13] 。夜间的增援和物资运输在继续;100名士兵渡过海湾来到圣艾尔摩堡,还带来了大量旗帜,插在城墙上,以便给敌人造成守军得到大量援兵的假象。没人再嘀咕说要撤退了。
进攻圣艾尔摩堡(E);希伯拉斯山(Y);穆斯塔法帕夏的帐篷,位于左下(Q);图尔古特的炮台(O);森格莱阿(D);比尔古(B);圣安杰洛堡(A)。
在争夺小小的圣艾尔摩堡的一天天激战中,双方动用了火药时代正在演化中的各种武器。土耳其人肯定拥有,而且也使用了致命的弓箭手,但遭到猛轰的城堡周围回荡的爆炸声给人的感觉是,世界末日的大决战已经爆发了。在远距离上,这是一场狙击手和大炮的战斗;神枪手可以一枪毙敌,铁炮弹能将人开膛破肚,但在争夺城墙的近距离战斗中,双方还使用了一系列巧妙的小型燃烧武器。基督徒拥有原始的手榴弹和火焰喷射器——罐装的“希腊火” [14] 和成桶的沥青,以及可旋转的大炮和重型火绳枪,它们能够发射鸽子蛋那么大的石弹和用来屠杀以密集队形冲锋的大群敌人的链弹。土耳其人则以牙还牙,使用了爆裂炸弹,它能向身着重甲的守军抛掷火焰。所有这些武器都很粗糙、还在实验阶段,而且非常不稳定。使用这些武器的风险是很大的;关于这场攻防战的记述中经常有使用燃烧武器的人被自己炸死的片段:成桶的火药可能会爆炸;手榴弹在投出之前可能引爆周围的弹药;常常有人被己方的武器烧死或者烧残。但这些武器在起作用的时候,效果是毁灭性的。
在这个燃烧武器的试验场上,基督徒们决定试验一种新装置。6月10日,拉·瓦莱特送去了一些火圈,这种新武器据说是骑士拉蒙·福尔廷发明的。“这种武器包含箍桶用的铁圈,上面覆盖用来填塞船缝的粗麻屑,然后在滚烫的焦油大锅里浸透。然后再铺一层粗麻屑,再次放到焦油里浸泡。这个过程要重复多次,直到它们有人腿那么粗。” [15] 使用方法是将它们抛过胸墙,投向以密集队形冲锋的大队敌人。
这种新武器很快就被投入了实战。一天,土耳其人再次发动了猛攻;身着宽松长袍的近卫军潮水般涌过桥梁,将云梯靠在城墙上。土耳其士兵跌跌撞撞地向前冲锋时,城墙上的守军用火炬点燃了铁圈,然后用火钳夹着它们,伸过胸墙,抛掷出去,火圈在斜坡上蹦跳、旋转着滚下,如同疯狂的火环。它的杀伤效果是惊人的。巨大的火圈能够同时席卷住两三名士兵的衣服;被火焰吞噬的人变成了一个火球,转过身奔向大海,长袍和头巾都熊熊燃烧,身后留下一片恐惧和大火。火圈在精神上的威慑力是巨大的。近卫军撤退了,但只是暂时的。穆斯塔法决心拿下圣艾尔摩堡。天黑之后,土耳其军队再次发起进攻。整个夜空都被大炮的火光和火攻武器(火圈、火焰喷射器和倾盆大雨般泼向城墙下的希腊火)的焰光照得通亮。穆斯林士兵投掷爆裂的手榴弹作为反击,这些手榴弹在胸墙上爆炸,以一种令人难以置信的可怕亮光照亮了守军的身形。战场亮如白昼;从对岸看,圣艾尔摩堡简直像是喷发的火山。比尔古的炮手们不需要火炬照明也可以准备炮火,用交叉火力扰乱土耳其人的攻势。惨叫声、呼号声、爆炸声和刺眼的火光让大团长坚信,圣艾尔摩堡已经陷落。但它还是守住了。土耳其人再次撤退。
现在已是拂晓,太阳正冉冉升起。守军精疲力竭,只是死撑着才能站住脚,穆斯塔法也知道这一点。他命令再发动一次新的猛攻。生力部队携带着绳索和抓钩涌向前沿,将抓钩抛掷到守军借以抵御火枪射击的胸墙上的临时工事(用成桶的泥土搭建而成)上。土耳其士兵利用抓钩和绳索爬上了城墙,在城墙顶端建立了一个阵地,插上了自己的军旗。棱堡的指挥官马斯上校感觉到了危险,用一门轻炮将城墙上的近卫军轰了下去,一声巨响,“他们坠落到壕沟里,令其他人毛骨悚然” [16] 。攻势垮台了。损失惨重的土耳其人不得不撤退。战场上一片沉寂。穆斯林花了一整天时间收集己方死者的尸体,将他们埋葬在集体墓穴里。但守军兵力损失的速度也是难以承受的。拉·瓦莱特又送去了150名援军、弹药和用来搭建工事的“篮子、床垫和绕成团的绳索” [17] 。奥斯曼人原先预计四天就能攻克圣艾尔摩堡,但现在已经是第十四天了。
战事不利的坏消息开始从奥斯曼军营渗透出来。从土耳其军队逃走的基督徒和被俘的土耳其人向拉·瓦莱特和比尔古的议事会透露了一些关于圣艾尔摩堡防御情况的鼓舞人心的消息。土耳其人在前一夜的损失是非常惨重的,很多久经战阵的老兵也血洒战场。土耳其军营内爆发了疫病,还有很多伤员奄奄一息;开始实行粮食配给制,每名劳工每天只能领到10盎司的饼干。几位帕夏和近卫军之间关系不好:“几位帕夏责备说,近卫军平素自夸为‘苏丹之子’,还有其他很多自吹自擂的狂言,却没有斗志攻克一个微不足道、薄弱残破的城堡,尽管已经架好了一座桥。” [18] 与此同时,穆斯塔法和皮雅利之间、陆军和海军之间激烈的竞争气氛进一步影响了士气。鞭策穆斯塔法继续进攻的有两种力量:对战败蒙羞的恐惧和对荣耀的渴望。帕夏们还得到消息,堂加西亚正在西西里集结船只和军队。皮雅利每天都派遣一支桨帆船舰队在马耳他海峡巡逻。
圣艾尔摩堡守军的士气虽然有所恢复,但也绝谈不上斗志昂扬。6月13日,穆斯塔法获悉了一条鼓舞人心的情报,似乎能最终解决他的难题。一名意大利士兵无疑是认为城堡死期将至,于是溜过城墙,来到了奥斯曼军营。他建议穆斯塔法将三角堡继续加高,以阻止城堡周围的任何兵力运动,并切断从比尔古来的补给线;然后再来最后一次袭击,就能彻底消灭最后残存的守军。第二天,守军听到有人用意大利语向他们喊话。穆斯塔法劝守军投降,“以自己的脑袋担保” [19] ,愿意保证他们的通行安全,允许他们离开城堡后去任何地方;否则就只有无比残酷的死亡。劝降得到的回复是一轮火绳枪齐射和一连串的旋转火圈。守军已经决心死战到底。他们已准备好迎接最后一次进攻。
穆斯塔法开始准备他希望是最后一次的进攻,运用的是屡试不爽的奥斯曼帝国战术:日夜不停的持续炮击、小规模突袭、局部地区的进攻和不计其数的佯攻(目的是让守军得不到任何睡眠,以致精疲力竭),然后才发动最后主攻。劳工们一刻不停地苦干,努力用泥土和成捆的木柴将壕沟填平,同时火绳枪兵轰击着胸墙。守军尽可能地阻挠敌人的行动。他们将壕沟内的木柴点燃,还击毙了衣着华丽的近卫军阿迦 [20] ,这大大地震动了奥斯曼军营。6月15日夜间,月光皎洁,土耳其军队发起了又一场猛烈的弹幕轰击。然后是一片沉寂。
6月16日黎明前,一个声音打破了沉寂。毛拉 [21] 们召唤信众做晨祷;两个小时内,毛拉们大声诵经,信徒们以有节律、响度渐强的声音做出回答,做好拼死战斗、牺牲自己的精神准备。守军蹲在临时搭建的壁垒后面,聆听着诡异的吟唱声在远方的黑暗中升起又降下。拉·瓦莱特此前派去了新一批援兵,此时守军们虽然十分疲惫,但秩序井然。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职责和岗位。他们分成若干个三人小组,每组包括一名火绳枪兵和两名长枪兵。此外有专人负责将死尸拖走,还有三支机动队伍,负责援助任何危险地段。他们堆积了大量的火攻武器、石块和很多浸透葡萄酒的面包。胸墙后准备好了大桶的水,被黏着性燃烧武器烧着的人可以扑进大桶,挽救自己。
太阳升起时,土耳其人开始了新一轮试探性的弹幕射击,炮火之猛,“大地和空气都为之颤抖” [22] 。随后穆斯塔法发出讯号,命令部队以一个庞大的新月队形前进。苏莱曼的皇旗被展开;一支长矛上挑起了一具头巾;战线的另一端发出了一缕黑烟,作为回应。五花八门、令人眼花缭乱的各式旗帜和盾牌开始蜂拥前进,“上面画有非常新奇的图案;有的画着形形色色的鸟类,有的画有蝎子和阿拉伯文字” [23] 。在队伍的最前沿,身披豹皮、头戴饰有鹰羽帽子的士兵们疯狂地冲向城墙,以渐强的声音呼喊着安拉的诸多尊名。在城垛上,基督徒们也呼喊着基督教人物的名字——耶稣、马利亚、圣米迦勒、圣雅各和圣乔治——“每个人呼喊自己最热爱的圣徒的名字”。土耳其人向桥梁猛冲;云梯被靠上城墙,双方短兵相接。在整个战线上,大群士兵在进行白刃战。有的土耳其士兵被从云梯上抛下,也有人从桥上坠落。在混乱中,有人在向敌人射击时误伤了友军。西风将守军枪炮发射产生的黑烟吹回到他们脸上,让他们短时间内看不清周围。然后,堆在一起的易燃易爆的燃烧武器被点燃,很多人被活活烧死。
在比尔古,观看这场鏖战的人们“肝胆俱裂、不知如何援助友军脱离这巨大危险” [24] 。战斗的一些细节令人刻骨铭心。巴尔比瞥见一名士兵的身形被地平线映衬着,“手里拿着一个火焰喷射器,好像着了魔一般拼死战斗” [25] 。他们还能看见一小群衣衫鲜艳的土耳其人以密集队形向前冲杀。由于陆海军之间的竞争,有30名领头的桨帆船船长发誓“要么杀进城堡,要么同赴黄泉” [26] 。他们借助云梯爬上了圣艾尔摩堡后方的“骑士塔”。拉·瓦莱特命令位于圣安杰洛堡的炮手向入侵者瞄准。不料炮火没有命中,却杀死了8名守军。“骑士塔”的剩余守军沉着地引导对岸的炮手重新校正瞄准。第二轮炮弹落在了一群敌人当中,杀死了20人。“其他人则被烧死、砍死,尸体被抛了下去,没有一个人能够逃走,” [27] 巴尔比如此记载道。守军可以很清楚地看到身穿华丽长袍的穆斯塔法和图尔古特在敦促部下继续冲锋,但对“骑士塔”的猛攻失败了。火圈在奥斯曼帝国队伍中肆虐,“敌人头上似乎戴了烈火的冠冕,身体也完全被火焰笼罩” [28] [29] 。有人被从城墙顶端重重推下;壕沟开始被死尸填平。插在胸墙上的鲜艳的奥斯曼帝国旗帜被撕下。梅德拉诺上尉夺走了一面敌人的旗帜;一眨眼的工夫,他头部中弹,但敌人插在城头的两面具有象征意义的大旗都被撕烂了。苏丹的皇旗也被俘虏。米兰达负了伤,但仍然让人把他放在一把椅子上,抬到了胸墙旁。他手里一直紧握宝剑。七个小时的血战之后,攻方开始退缩。土耳其人撤退了。胜利的呼喊飘过了海湾:“胜利!基督的信仰胜利了!” [30] 精疲力竭的守军赢得了这场战斗的胜利。他们看着敌人撤退,累得几乎站不住脚。虽然取得了胜利,但代价很惨重:150人战死,相当于全部守军的1/3。有人用意大利语对他们的胜利欢呼做了最后的反驳:“闭嘴!你们今天没完蛋,明天也会完蛋。” [31]
煽动土耳其人发动此次猛攻的那个意大利叛徒虽然逃走了,但也没有好下场。几天后,姆迪纳的马耳他平民抓住了这个身穿土耳其服装的叛徒,把他捆在马尾上拖走。一群儿童用棍棒将他活活打死。战争一天天变得愈发丑恶。
[1] Cirni,A.K,Commentari d’Anton Francesco Czrni,Corso,ne quale se descrive la Guerra ultima di Francia,la celebratione del Concilio Tridentino,il Soccorso d'Orano,l‘Impresa del Pignone,e l’Historia dell’Assedio di Malta ,Rome,1567,fol.63
[2] Bosio,G.,Dell’istoria della sacra religione et illustrissimia militia di San Giovanni Gierosolimitano ,vols.3,Rome,1594—1602,p.540
[3] Bosio,G.,Dell’istoria della sacra religione et illustrissimia militia di San Giovanni Gierosolimitano ,vols.3,Rome,1594—1602,p.541
[4] Balbi di Correggio,Francisco,The Siege of Malta,1565 ,trans.Ernie Bradford,London,2003,p.68
[5] Bosio,G.,Dell’istoria della sacra religione et illustrissimia militia di San Giovanni Gierosolimitano ,vols.3,Rome,1594—1602,p.542
[6] Balbi di Correggio,Francisco,The Siege of Malta,1565 ,trans.Henry Alexander Balbi,Copenhagen,1961,p.68
[7] Bosio,G.,Dell’istoria della sacra religione et illustrissimia militia di San Giovanni Gierosolimitano ,vols.3,Rome,1594—1602,p.548
[8] Balbi di Correggio,Francisco,The Siege of Malta,1565 ,trans.Henry Alexander Balbi,Copenhagen,1961,p.69
[9] Balbi di Correggio,Francisco,The Siege of Malta,1565 ,trans.Henry Alexander Balbi,Copenhagen,1961,p.71
[10] Bosio,G.,Dell’istoria della sacra religione et illustrissimia militia di San Giovanni Gierosolimitano ,vols.3,Rome,1594—1602,p.547
[11] Bosio,G.,Dell’istoria della sacra religione et illustrissimia militia di San Giovanni Gierosolimitano ,vols.3,Rome,1594—1602,p.553
[12] Bosio,G.,Dell’istoria della sacra religione et illustrissimia militia di San Giovanni Gierosolimitano ,vols.3,Rome,1594—1602,p.553
[13] Balbi di Correggio,Francisco,The Siege of Malta,1565 ,trans.Henry Alexander Balbi,Copenhagen,1961,p.74
[14] 希腊火是最早为拜占庭帝国使用的一种可以在水上燃烧的液态燃烧剂,为早期热兵器,主要应用于海战中。希腊火多次为拜占庭帝国的军事胜利作出巨大贡献,一些学者和史学家认为它是拜占庭帝国能持续千年之久的原因之一。希腊火的配方现已失传,其成分至今仍是一个谜团,但一般认为是以石油为基础。
[15] Balbi di Correggio,Francisco,The Siege of Malta,1565 ,trans.Henry Alexander Balbi,Copenhagen,1961,p.75
[16] Bosio,G.,Dell’istoria della sacra religione et illustrissimia militia di San Giovanni Gierosolimitano ,vols.3,Rome,1594—1602,p.556
[17] Balbi di Correggio,Francisco,The Siege of Malta,1565 ,trans.Henry Alexander Balbi,Copenhagen,1961,p.76
[18] Balbi di Correggio,Francisco,The Siege of Malta,1565 ,trans.Ernie Bradford,London,2003,p.79
[19] Bosio,G.,Dell’istoria della sacra religione et illustrissimia militia di San Giovanni Gierosolimitano ,vols.3,Rome,1594—1602,p.558
[20] 阿迦是奥斯曼帝国某些高官或将领的称号。有人认为,“阿迦”与中国清朝对皇室成员的称呼“阿哥”有联系。
[21] 毛拉是伊斯兰教内对学者或宗教领袖的称号,特别是在中东和印度次大陆。原意为“主人”,在北非也用在国王、苏丹和贵族的名字前。现称毛拉者,多为宗教领袖,包括宗教学校的教师、精通教法的学者、伊玛目(清真寺内率领穆斯林做礼拜的人)和诵经人。
[22] Bosio,G.,Dell’istoria della sacra religione et illustrissimia militia di San Giovanni Gierosolimitano ,vols.3,Rome,1594—1602,p.561
[23] Bosio,G.,Dell’istoria della sacra religione et illustrissimia militia di San Giovanni Gierosolimitano ,vols.3,Rome,1594—1602,p.562
[24] Cirni,A.K,Commentari d’Anton Francesco Czrni,Corso,ne quale se descrive la Guerra ultima di Francia,la celebratione del Concilio Tridentino,il Soccorso d'Orano,l‘Impresa del Pignone,e l’Historia dell’Assedio di Malta ,Rome,1567,fol.65
[25] Balbi di Correggio,Francisco,The Siege of Malta,1565 ,trans.Ernie Bradford,London,2003,p.82
[26] Bosio,G.,Dell’istoria della sacra religione et illustrissimia militia di San Giovanni Gierosolimitano ,vols.3,Rome,1594—1602,p.563
[27] Balbi di Correggio,Francisco,The Siege of Malta,1565 ,trans.Henry Alexander Balbi,Copenhagen,1961,p.79
[28] Bosio,G.,Dell’istoria della sacra religione et illustrissimia militia di San Giovanni Gierosolimitano ,vols.3,Rome,1594—1602,p.563
[29] Bosio,G.,Dell’istoria della sacra religione et illustrissimia militia di San Giovanni Gierosolimitano ,vols.3,Rome,1594—1602,p.563
[30] Bosio,G.,Dell’istoria della sacra religione et illustrissimia militia di San Giovanni Gierosolimitano ,vols.3,Rome,1594—1602,p.564
[31] Bosio,G.,Dell’istoria della sacra religione et illustrissimia militia di San Giovanni Gierosolimitano ,vols.3,Rome,1594—1602,p.56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