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最后的求援者

1565年6月17日~23日

6月17日,遭受了沉重打击的土耳其将领们在穆斯塔法的营帐召开会议,再一次研讨圣艾尔摩堡的棘手问题。图尔古特又一次指出了奥斯曼军队在整个行动中的盲点:未能切断圣艾尔摩堡与比尔古之间的海上补给线,因此圣艾尔摩堡能够不断得到补给。土耳其人开始在岸边挖掘一条新堑壕,一直通到圣艾尔摩堡脚下、从比尔古来的船只通常停靠的地方。同时他们还加强了对“骑士塔”的轰击力度。在这番行动之后,圣艾尔摩堡的末日肯定不远了。据说大团长听到这个消息时感谢了上帝,因为土耳其人直到现在才想到要切断圣艾尔摩堡的生命线。12名骑士自愿增援圣艾尔摩堡,但拉·瓦莱特没有批准。在必败无疑的战斗中损失更多兵力是毫无意义的。他派出了两艘船,分别给堂加西亚和教皇送去了绝望的求援信。其中一艘船被敌人俘虏,但令穆斯塔法暴跳如雷的是,这封信是用密码写成的,他军中没有一个叛教的前基督徒能够破解密码。在比尔古和森格莱阿,骑士团继续加强防御工事。

次日出现了一个短暂的喜悦时刻。但具体是怎么回事,各方说法不一。当时,奥斯曼帝国的将领们在海边的堑壕内视察一个炮台。最有可能的情况是,那门大炮射角太高,因此图尔古特命令将炮口降低。但还是太高,于是他命令再调低一点。第三次试射又太低了,炮弹没有飞出堑壕,而是打在了堑壕壁上。石弹碎片在炮台上四下横飞。一枚碎片击中了图尔古特耳朵下面的部位。另一枚碎片击中了陆军后勤总管索利阿迦,导致他当场毙命。图尔古特的头巾起到了一定防护作用,他负了重伤,倒在地上。老海盗躺在那里,说不出话来,舌头拖出嘴角,鲜血从头部喷涌而出。穆斯塔法在一片混乱中沉着冷静地命人盖住图尔古特的身体,将他秘密地抬进他自己的营帐,免得影响官兵的士气。但消息还是很快泄露了出去。不久就有变节者将这起事故的消息传到了比尔古。图尔古特奄奄一息,昏迷不醒。

土耳其人步步紧逼。第二天,有一座棱堡遭到了极其猛烈的炮击,被炸出了一个很大的缺口,足以让士兵们轻松地登梯上墙。守军几乎没有办法修理破损的工事。他们如果冲出城堡去收集修理工事所需的泥土,就一定会被击毙。于是他们只能用毛毯和旧船帆尽可能地堵住缺口,蹲在胸墙下。当夜,一次巨大的爆炸撼动了整个港湾;比尔古的一座火药作坊发生了事故。土耳其士兵们欢呼起来。为了打击敌人的热情,拉·瓦莱特向对岸开了十几炮,但这消息对圣艾尔摩堡守军来说却糟糕透顶。6月20日,奥斯曼人警戒港口的新炮台建成了。基督徒船只甚至在夜间也无法在港湾航行了。19日,一艘船做了最后的尝试;它很快就被敌人发现;在前往圣艾尔摩堡的途中,有一名船员被敌人的炮弹打掉了脑袋;返航时又有一人被火绳枪击毙。米兰达送来了最后的消息:再派更多人到圣艾尔摩堡送死是不人道的。从此刻起,只有马耳他人能够在夜间游泳往来。拉·瓦莱特勉强同意,目前已经没有任何办法。

6月21日是基督圣体圣血节,基督教日历中的一个重要节日。“我们坚持尽可能隆重和虔诚地庆祝了这个伟大而高贵的节日,” [1] 巴尔比在日记中记述了当时在比尔古庆祝节日的情形。他们举行了游行(大团长亲自参加),但为了躲避对岸敌人的炮火,游行路线必须精心选择。圣艾尔摩堡守军已经奄奄一息。现在有十几名最精锐的土耳其狙击手已经占据了“骑士塔”一侧的高处,可以从那里向城堡的心脏射击。甚至操练场也处在敌人火力之下。但守军仍然不断尝试将填充在壕沟内的柴火点燃;意大利人佩德罗·德·福尔利在自己背上捆了一个火焰喷射器,用绳索坠下城,企图摧毁威胁极大的桥梁。他没能将桥梁烧毁,因为桥面上覆盖着厚厚一层泥土;他有没有安全返回城堡内,我们不得而知。炮击仍然在继续。奥斯曼军队的大炮整夜猛击残破不堪的城墙;不时的佯攻让疲惫的守军不得不在黑暗中睁大眼睛。现在他们在胸墙下只能四肢贴地爬行,根本无法离开自己的岗位。教士们不得不带着圣餐爬到前沿士兵身边。

6月22日黎明,穆斯塔法决定一鼓作气拿下城堡。他首先确认已经将圣艾尔摩堡包围得水泄不通;皮雅利将他的桨帆船群调到附近,从海上轰击城堡。挤满火绳枪兵的小船把守着城堡与对岸的比尔古之间的航道。近卫军再一次冲过桥梁;城堡整个一圈都遭到猛攻,数千人将云梯靠上城墙。胸墙上爆发了白刃战,穆斯林试图插上他们的旗帜,基督徒向毫无防护的敌人脑袋上投掷石块和火罐。“骑士塔”上的狙击手从背后袭击守军,身着显眼盔甲的骑士被轻松地打倒。城堡指挥官蒙塞拉特的脑袋被一发炮弹打飞。根据贾科莫·博西奥的说法,当时“赤日炎炎” [2] 。头戴钢盔、身披板甲的基督徒汗流浃背,但仍然一刻不停地拼杀。比尔古的人们战战兢兢又头脑混乱地观看这场厮杀。他们听得见惨叫声和大炮的轰鸣声,看得见厄运当头的城堡“笼罩在熊熊大火中” [3] 。在六个小时的混战之后,对岸传来了意大利语和西班牙语的呼喊声:“胜利!胜利!” [4] 进攻停滞了。土耳其人不得不撤退。圣艾尔摩堡岿然不动。

在午后阳光炙烤下,幸存者在一片瓦砾的城堡内爬行着。很多指挥官都已经阵亡。其他人(艾格拉斯、米兰达、马斯)则身负重伤,无法站立。胸墙上、操练场上死尸满地。现在已经无法安葬死者,甚至根本无法挪动尸体。城墙被打出了多个缺口;没有任何建材可用来修补城墙。在令人无法忍受的烈日暴晒下,苍蝇肆意飞舞,到处弥漫着石粉与火药的刺鼻气味和死尸的恶臭。这是马耳他攻防战的第二十六天。

还有力气站立的守军聚集在小教堂内。按照史官的说法,“大家众志成城,决心在这里给人生旅途画上句号” [5] 。他们决定做最后一次求援的努力。一名游泳健将溜进海里,最后一艘船也被派出。这艘船遭到了12艘土耳其驳船的攻击,但还是抵达了对岸。船和游泳的信使带来的是同一条消息:守军已经只剩最后一口气;活人已经所剩无几,其中大多数都负了伤;燃烧武器已经用尽,火药濒临告罄。他们毫无希望得到增援。

拉·瓦莱特面色阴沉地听着这些话语。他命令这些人死战到底,现在最后的时刻已经差不多降临了。“只有上帝知道,大团长此刻的感受是什么,” [6] 巴尔比在日记中写道。拉·瓦莱特拒绝了所有派出援兵的请求;那样做只是白白浪费珍贵的资源。但他最后软了心肠,同意派遣一支小舰队,试试突破敌人的海上封锁线,向城堡输送物资。5位船长,包括罗姆加,在夜色掩护下起航了。这次尝试是徒劳的;他们遭到岸上的炮火袭击,很快又撞上了潜伏在一侧的皮雅利的80艘桨帆船。

圣艾尔摩堡守军目睹救援的尝试以失败告终,于是“决心为耶稣基督的事业慷慨赴死”。他们没办法离开自己的岗位,于是“他们就像死期将至的人一样,互相忏悔,哀求我主怜悯他们的灵魂” [7] 。为了防止教会圣器遭到敌人的亵渎,教士们将它们埋在了小教堂地下。挂毯、圣像和木制家具则被搬到室外烧毁。奥斯曼军队的大炮持续轰击着城堡。拉·瓦莱特从他的窗口观看了一整夜;在大炮火光的映照下,城堡可以看得一清二楚。

6月23日是星期六。巴尔比在日记中写道:“今天是施洗者圣约翰(骑士团的同名圣徒与佑护者)节日的前夕,土耳其人在黎明发动了最后一次进攻。” [8] 皮雅利的战船逼近了遭到猛烈轰击的城堡,船首炮指向目标,开始炮击。陆军部队云集在城墙前。城堡守军只剩70或100个活人。他们全都精疲力竭,很多人还负了伤。他们翻检死去战友的尸体,寻找最后一点点火药来装填他们的火绳枪。米兰达和艾格拉斯无法站立,只能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剑。他们坚守阵线达四个小时。大约上午10点,土耳其人的进攻明显停顿了。近卫军和乘骑步兵们再次排好队形进攻时,城堡内无人开枪还击。守军的火药已经耗尽。广场上和城墙下躺着600具死尸。幸存的守军紧握刀剑和长枪,坚守岗位,但火绳枪兵们已经不再隐蔽了。几百名土耳其士兵感到守军的抵抗已经瓦解,潮水般涌过桥梁,翻过胸墙,一路没有遭到任何反抗,见人就杀。战船上的人也开始登陆。米兰达和艾格拉斯被打死在他们的椅子上。还能跑得动的守军撤往广场,在那里做最后抵抗。有人试图敲鼓,与敌人谈判,但为时已晚。前几周徒劳无益的进攻带来的巨大耻辱令穆斯塔法火冒三丈,于是他命令将守军斩尽杀绝。凡是砍下守军头颅的士兵都可以得到重赏。近卫军汇集到广场上,高呼着“杀!杀!” [9] 有些遭到围困的守军逃向教堂,希望敌人会对此有所顾忌,能够饶他们一命,并接受他们的投降,“但他们很快看到,土耳其人在无情地屠杀已经投降的人,于是他们冲到广场中央,死战到底,尽可能多杀敌人” [10]

比尔古的人们最后看了几眼垂死挣扎的圣艾尔摩堡:“骑士塔”残破的顶端有一个孤独的身影在挥舞着一把双手剑;意大利骑士弗朗切斯科·兰弗雷杜齐按照预先约定点燃了宣告城堡即将陷落的烽火;随后“骑士塔”上的旗帜被扯下,奥斯曼帝国的旗帜被升起,“令比尔古守军魂飞魄散” [11]

圣艾尔摩堡攻防战最后的可怕一幕上演于操练场。在穆斯塔法的警惕注视下,一些被俘的守军被带到城墙下,站成一排,作为土耳其士兵射箭练习的活靶子,他们很快就被射死;逃进教堂的伤员全部被杀死在里面;骑士们更是极端仇恨的对象,他们被头朝下吊在拱形回廊的铁环上,脑袋被打裂,胸膛被撕开,心脏被挖出。多次蒙受战败羞耻的近卫军开始疯狂报复、大开杀戒。几名幸存的西班牙和意大利职业军人跪在地上,喊叫着说他们不是骑士,哀求对方“看在你们的真主的面上” [12] 饶他们的性命。哀求是徒劳的。一个不幸的人看到土耳其人疯狂屠杀的场面,躲进了一个箱子里。两名变节者发现了这个沉重的箱子,以为里面有什么金银财宝,于是将它扛走,半路上被穆斯塔法拦下。他命令将箱子打开。躲在箱内的人目瞪口呆,被拉出来打死。守军没有一个人能活下去。

最后的障碍已经被铲除,于是皮雅利舰队的全部船只旌旗飘扬、炮声隆隆地驶进了马萨姆谢特港。船只安全地停在港内,水手们可以仰望圣艾尔摩堡城墙上迎风招展的奥斯曼帝国旗帜。

11.最后的求援者 - 图1

圣艾尔摩堡鏖战

穆斯塔法想要将圣艾尔摩堡的守军斩尽杀绝,但他做不到这一点。有些守军从城堡逃向海边,没有被急于报复的奥斯曼陆军抓住,而是向图尔古特的海盗们举手投降。他们被作为可以换来赎金的战利品运走了。其中有些人,包括意大利骑士弗朗切斯科·兰弗雷杜齐,在多年后会再次现身,就像从阴间复活一样。另有四或五名马耳他人没有受到盔甲的累赘,溜出了城门,逃到面向比尔古的海边,藏在岸边的洞穴内。天黑之后,他们借着夜色掩护溜进大海,悄无声息地游到了对岸的比尔古,将他们亲眼看见、亲身经历的事件报告给了大家。

比尔古的人们被这第一手报告震惊了,但在次日就得到了新的印证。圣艾尔摩堡主要指挥官的头颅被插在枪尖上,展示在整个港口前。然后穆斯塔法命令给一些骑士和一名马耳他教士的尸体——“有些残缺不全,有些没了头部,有些被开膛破肚” [13] ——穿上显眼的红白两色罩袍,钉在木制十字架上,对耶稣受难进行戏仿。随后尸体被丢到圣艾尔摩堡一角的海里,被潮水冲到了对岸的比尔古。土耳其人这样做是想恐吓比尔古居民,剥夺他们继续抵抗的斗志。但这暴行起到了相反的效果。拉·瓦莱特决心不后退一步,绝不让敌人轻易得逞。他向城内居民发表了激荡人心的演说,禁止人们在公共场合表现出哀恸。他还命令将尸体厚葬。骑士团主保圣人圣约翰的瞻礼日礼拜照常举行。大团长计划即刻对敌人进行报复。所有土耳其俘虏都被押出地牢,在城墙上被全部处决。他还派遣一名信使到姆迪纳,通知那里的指挥官处死所有俘虏,但要缓慢地进行,一天杀一个,每天都要杀。当天晚些时候,圣安杰洛堡的大炮开始轰鸣。它们射出的不是炮弹而是人头,雨点般落向对岸的奥斯曼帝国营地。罗得岛那样充满骑士风度的停战不会再上演了。

据说,皮雅利走进了圣艾尔摩堡,目睹了横尸遍野的惨景,内心感到无比的憎恶。“为什么要如此残酷?”他向穆斯塔法问道。在这场战争的几十年中,这样的问题不时被大声说出,或在人们心头闪现,一次又一次在地中海世界回响。穆斯塔法回答说,这是苏丹的命令:必须杀死所有成年男子,不允许抓俘虏。他当即派船将捷报和缴获的战利品送往伊斯坦布尔。威尼斯人得知这个消息后,束手无策,只能以玩世不恭的心态在大街上举行了庆祝活动。或许是威尼斯官方策划了这个“群众自发的欢庆”,好让奥斯曼帝国的间谍们以为,威尼斯共和国仍然是忠于苏丹的。

圣艾尔摩堡陷落的两个小时之后,图尔古特“饮下了烈士的琼浆玉液,将这个虚荣的世界永远遗忘” [14]


[1] Balbi di Correggio,Francisco,The Siege of Malta,1565 ,trans.Ernie Bradford,London,2003,p.86

[2] Bosio,G.,Dell’istoria della sacra religione et illustrissimia militia di San Giovanni Gierosolimitano ,vols.3,Rome,1594—1602,p.571

[3] Bosio,G.,Dell’istoria della sacra religione et illustrissimia militia di San Giovanni Gierosolimitano ,vols.3,Rome,1594—1602,p.570

[4] Bosio,G.,Dell’istoria della sacra religione et illustrissimia militia di San Giovanni Gierosolimitano ,vols.3,Rome,1594—1602,p.570

[5] Bosio,G.,Dell’istoria della sacra religione et illustrissimia militia di San Giovanni Gierosolimitano ,vols.3,Rome,1594—1602,p.572

[6] Balbi di Correggio,Francisco,The Siege of Malta,1565 ,trans.Ernie Bradford,London,2003,p.88

[7] Balbi di Correggio,Francisco,The Siege of Malta,1565 ,trans.Henry Alexander Balbi,Copenhagen,1961,p.86

[8] Balbi di Correggio,Francisco,The Siege of Malta,1565 ,trans.Henry Alexander Balbi,Copenhagen,1961,p.86

[9] Bosio,G.,Dell’istoria della sacra religione et illustrissimia militia di San Giovanni Gierosolimitano ,vols.3,Rome,1594—1602,p.571

[10] Balbi di Correggio,Francisco,The Siege of Malta,1565 ,trans.Ernie Bradford,London,2003,p.90

[11] Bosio,G.,Dell’istoria della sacra religione et illustrissimia militia di San Giovanni Gierosolimitano ,vols.3,Rome,1594—1602,p.573

[12] Cirni,A.K,Commentari d’Anton Francesco Czrni,Corso,ne quale se descrive la Guerra ultima di Francia,la celebratione del Concilio Tridentino,il Soccorso d'Orano,l‘Impresa del Pignone,e l’Historia dell’Assedio di Malta ,Rome,1567,fol.71

[13] Balbi di Correggio,Francisco,The Siege of Malta,1565 ,trans.Ernie Bradford,London,2003,p.93

[14] Peçevi,Ibrahim,Peçevi Tarihi ,vol.1,Ankara,1981,p.28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