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声:遗迹

1568年7月,在马耳他夏季的酷热中,让·德·拉·瓦莱特在树林里放鹰打猎一天之后骑马回家,在途中突发严重的中风。这位粗犷的老战士坚持了几周,在这段时间里释放了家中的奴隶,宽恕了他的敌人,将自己的灵魂完全托付给上帝。他的棺木被抬过比尔古(在攻防战结束后被改名为维洛里奥萨)的街道时,人们沉默地目送他离去。他的棺木被抬上一艘黑色桨帆船,运过港口。他被安葬在以他的名字命名的新首都瓦莱塔(建在土耳其人曾经架设大炮的希伯拉斯山和圣艾尔摩堡的遗址之上)的胜利圣母教堂。他的墓冢装饰着一句拉丁文墓志铭,是由他的英格兰秘书奥利弗·斯塔基爵士撰写的:“享有永久荣誉的拉·瓦莱特在此长眠。他是惩罚非洲和亚洲的鞭子,欧洲的盾牌,他以神圣的武器驱逐野蛮人。他建立了这座蒙福的城市,是在此地安息的第一人。” [1]

在他之后,大海战的其他参与者也逐个退场。1574年,塞利姆二世显然是因为尝试戒酒而头晕目眩,在浴室中失足摔死。失势的索科卢于1578年被刺死。乌卢奇·阿里于1587年死在一个希腊女奴怀中。乔万尼·安德烈亚·多里亚一直活到1606年,一直被人们怀疑在勒班陀战役中有懦夫行为。腓力二世的最后一份备忘录写于1598年。在意大利的一个平静角落,科雷焦镇的市政档案记录了这么一条:“1589年12月12日,弗朗西斯科·巴尔比·迪·科雷焦,一个用意大利语和西班牙语写作的流浪诗人,一个始终被人们迫害、与幸运无缘的人,永远离开了他的家乡。” [2] 巴尔比曾参加了马耳他战役,并将自己的亲眼所见记录下来,献给了“最尊贵的奥地利的堂胡安大人” [3] 。他的著作是马耳他战役的重要史料来源。

命运最凄惨的是堂胡安。他是如此渴望光荣和一顶自己的王冠。虽然他获得了勒班陀的胜利,谨慎的腓力二世也没给他多少赞誉。国王束缚了他的雄心,掐灭了他的梦想。最后,国王派遣他去佛兰德镇压荷兰人的起义。曾在甲板上跳嘉雅舞的风流倜傥的亲王于1578年在佛兰德染上了伤寒,再加上心灰意冷,最终离世。其他任何人的人生轨迹都没有他那么令人瞠目结舌,如同彗星一般耀眼地划过勒班陀的夜空,然后消失在了黑暗的大海中。勒班陀战役仅仅两个月后,他对自己的命运做了悲哀的描述:“我的时间花在了建造空中楼阁上。但最后,所有的楼阁,和我自己,都随风消散。” [4] 用这句话作为这个血腥暴力的世纪里所有开拓帝国霸业的梦想家的墓志铭,倒是非常贴切。

地中海海岸到处是为纪念这些人和事而留下的遗迹。它们构成了美丽的背景,吸引了游客。威尼斯诸多要塞的阴森可怖的大门矗立依旧,门上的圣马可雄狮仍在警惕地注视远方。意大利南部海岬上还有瞭望塔的残迹。马耳他的巨大棱堡保留至今。被海盗劫去所有居民的小海湾上的荒村在松树荫下化为尘土。海岬岸边留存着生锈的大炮和堆放整齐的石弹。还有用来停放桨帆船的带穹顶的巨大船场。巴巴罗萨长眠在博斯普鲁斯海峡岸边的宏伟陵墓中,他的阴魂从那里能够观看油轮驶往黑海。塞浦路斯的财富被塞利姆二世用来建造埃迪尔内壮美的清真寺尖塔。图尔古特雷斯的家乡是土耳其海岸上的一个港口,它被以这位航海家的名字命名,以示纪念。而卡拉布里亚的勒卡斯泰拉的人们已经原谅了叛教者乌卢奇·阿里,为他建了一座雕像。苏莱曼的陵墓就在他建造的宏伟的苏莱曼清真寺旁边,这座清真寺俯视金角湾和造船厂的地点。为了纪念法马古斯塔的烈士布拉加丁,威尼斯的圣约翰和圣保罗教堂内展出了一幅描绘他被剥皮的恐怖壁画。他的皮则回到了家乡。1580年,有人从伊斯坦布尔将它偷走,它现在就保存在布拉加丁纪念碑后方的墙壁中。

当时的印刷品和绘画让我们能够了解到这些人参与的战争的可怕强度。在图画中,大群奥斯曼近卫军士兵站在基督教堡垒前的堑壕内,他们的军帽上的鸵鸟羽饰像蛇的信子一样摇摆;身穿紧身上衣的基督教守军头戴钢盔、肩扛火绳枪;大炮轰鸣;烟柱装点了天空;舰队在海上互相冲撞,紧紧卡在一起,桅杆像森林一般,天空仿佛世界末日降临;快要淹死的人拼命喘气和挥手。但造就这一切的桨帆船——它们卸载士兵,袭击海岸,在震耳欲聋的鼓点和喇叭声中以新月队形前进——却很少成为艺术再现的对象,只在博物馆里留下了一些零星的战利品:带有阿拉伯文或者拉丁文写就的神名的褪色旗帜、船尾灯笼、武器和服装。这些船只全都被大海吞没了。

尾声:遗迹 - 图1


[1] Bradford,Ernie,The Shield and the Sword:The Knights of St.John ,London 1972,p.173

[2] Balbi di Correggio,Francisco,The Siege of Malta,1565 ,trans.Henry Alexander Balbi,Copenhagen,1961,p.7

[3] Balbi di Correggio,Francisco,The Siege of Malta,1565 ,trans.Henry Alexander Balbi,Copenhagen,1961,p.5

[4] Bicheno,Hugh,Crescent and Cross:The Battle ofLepanto 1571 ,London,2004,p.26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