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血债血还
1565年6月23日~7月15日
6月23日(圣约翰的瞻礼日)下午。比尔古和森格莱阿的守军从他们的防御工事里阴郁地望着对岸圣艾尔摩堡残垣断壁上飘扬的奥斯曼帝国旗帜。天黑之后,土耳其军营灯火通明,欢呼雀跃。“我们万分悲痛,”弗朗西斯科·巴尔比在日记中叹息道,“因为这种庆祝不是骑士们为了纪念他们的主保圣人而做的活动。” [1]
但拉·瓦莱特不是唯一一个忧心忡忡的将领。穆斯塔法已经损失了珍贵的时间(整个计划的关键元素)和至少4000人,保守估计也是全军人数的1/6,还包括一大部分精锐的近卫军。他已经消耗了1.8万发炮弹。不管事先在伊斯坦布尔的筹划准备是多么充分,火药并非用之不竭。图尔古特的死亡是另一个打击。穆斯塔法命令海盗们将他的遗体运回的黎波里,并带回所有能找得到的火药。他还派遣一艘小型划桨船火速赶往伊斯坦布尔,带去了缴获的要塞大炮,作为战利品。这一招是很聪明的。他本能地感觉到,长期没有正面消息已经让苏莱曼颇为不悦。他必须将最后的总攻提前。同时,伊斯坦布尔的帝国政府内部发生了一场不流血的革命。6月27日,首席大臣去世了。接替他的是第二维齐——出身波斯尼亚的索科卢·穆罕默德帕夏。历史证明,他将是奥斯曼帝国最有雄才大略的维齐尔之一,也是一位配得上他的伟大君主的卓越政治家。在随后的许多年中,为奥斯曼帝国这艘巨舰领航的主要是索科卢。
在比尔古,拉·瓦莱特不得不面对死守圣艾尔摩堡造成的后果。基督徒方面有1500人死亡,相当于全部战斗人员的大约1/4,按照比例算,损失比敌人还要严重。但这些人的牺牲至少为加强两个半岛的薄弱防御争取到了一点时间。拉·瓦莱特在公众面前总是表现得坚定不移,但他的内心其实已经接近绝望。他将一连串十万火急的信件送到岛中央的姆迪纳,然后又从那里用小船送往外界。他在给腓力二世(在西班牙)的信中写道:“我已将全部兵力投入圣艾尔摩堡的防御……我们现在人数不多,守不了多久了。” [2] 在给身处西西里的堂加西亚的信中,他一再哀求立即派来大规模的救援舰队,“否则我们必死无疑” [3] 。
大团长拉·瓦莱特和穆斯塔法帕夏年轻时都曾在罗得岛作战,双方都没有遗忘那场战役的经验教训。奥斯曼帝国的工程师们对港口进行勘察,标定炮火射角,安置平台,准备炮击比尔古和森格莱阿——这已成定局,不可避免;与此同时,穆斯塔法决定试试寻找快刀斩乱麻的便捷方法。6月29日,“晚祷时分” [4] ,一小队骑兵举着白旗接近了森格莱阿的城墙。领头的人身穿色泽艳丽的长袍,他向空中开了一枪,表示希望谈判。回答他的是一串炮火,迫使他敏捷地躲到一块岩石后。有一个人被推上前,不得不盲目地冲向城墙,希望自己不会被击毙。这个可怜虫是个年老的西班牙人,在奥斯曼帝国做了三十二年奴隶,会说土耳其语。骑士们将他擒获,蒙上他的眼睛,带他去见大团长。这人被派来的目的是重复苏莱曼在四十年前曾经提出的建议:守军只要投降,就可逃脱必死的命运,“携带你们所有人员、财物和火炮” [5] 安全地前往西西里。拉·瓦莱特当即“用可怕而严厉的声音” [6] 回答道:“把他绞死!”老人战战兢兢地跪倒,“说他只是个奴隶,他来劝降也是被强迫的” [7] 。拉·瓦莱特允许这可怜虫离去,给诸位帕夏带去一条口信,他不接待任何使节,下一个使节将丢掉性命。
拉·瓦莱特这么做,是因为吸取了罗得岛的教训。他明白,1522年的结局的关键因素就是平民的斗志低迷。任何谈判的暗示都会严重影响抵抗的决心。他决心用死亡来惩罚失败主义言论。几天后,一个叛变投敌的马耳他人向城墙上的同胞们呼喊,拉·瓦莱特禁止做出任何答复。回答敌人的只有沉默和炮火。况且穆斯塔法在攻克圣艾尔摩堡之后大开杀戒,将马耳他教士斩首,又把他的尸体钉在十字架上,让尸体漂浮在海湾上,这早已使得穆斯塔法失去了任何赢得马耳他民心的机会。所有平民,一直到妇女儿童,都对入侵者恨之入骨,恨不得将俘虏撕成碎片。
穆斯塔法劝降守军、快速取胜的念头落了空,于是加紧攻城。他决定封锁两个半岛,但先集中力量对付较弱的森格莱阿,然后再攻打位于比尔古的骑士团主堡。森格莱阿半岛在朝向陆地的一端有一座城堡——圣米迦勒堡,从那个方向保护着半岛以及一个小城镇。这个海岬颇为荒芜,有座小山,上面建有两座风车磨坊;再往外,海岬尖端渐渐变细、伸进港湾的地方,有一座鸟嘴状的作战平台,被称为“马刺”。森格莱阿的所有防御工事几乎都无法令人满意;圣米迦勒堡的壕沟(在岩石地表上凿出)还没有完工,从要塞设计上讲和圣艾尔摩堡一样有缺陷。海岬西岸的尖端只有“马刺”,很容易遭到对岸炮火的侵袭,根本没有像样的防御工事。只有东岸的防御还算比较稳固。东岸面向内港,可以得到对面比尔古的保护;森格莱阿和比尔古之间内港的出入口被一条坚固的铁链封锁了起来。但如果穆斯塔法能够想出办法,从海上进攻森格莱阿的西岸,它很快就将末日临头。
事实上,穆斯塔法已经设计了一条攻打森格莱阿(土耳其人称之为“风车要塞”)的大胆策略。但不幸的是,一起奇怪的变节事件很快就将他的妙计泄露了。奥斯曼军队包括了相当数量的改宗伊斯兰教的前基督徒,他们之所以改变信仰,有的是自愿的,有的是被迫的。这些人现在和基督徒只有咫尺之遥,因此他们的忠诚很成问题。6月30日早上,弗朗西斯科·巴尔比在森格莱阿尖端的“马刺”上眺望港口对岸时,看到一个孤零零的身穿骑兵铠甲的人从对岸向这边偷偷挥手。他表示希望守军派条船来接他。任何船只出动都很容易惊动敌人;于是守军通过手势让那人游过来。他卸去铠甲,将衬衫系在自己头上,笨拙地游过港湾。三名水手从“马刺”跳入水中,帮他过来。他们游到那个精疲力竭的人身边时,土耳其人敲响了警钟,跑向海滩。基督徒们开枪掩护,压制住敌人,直到那个半死不活的逃兵被拉到岸上。
这起变节事件对守军的情报工作来说是意外的成功,对穆斯塔法却是沉重打击。这个逃兵名叫穆罕默德·本·达伍德,原名菲利普·拉斯卡里斯,出身伯罗奔尼撒半岛的一个希腊贵族家庭。他现年五十五岁,孩提时代就被土耳其人抓走,并改宗伊斯兰教;现在,看到圣艾尔摩堡的英勇抵抗,“他的心被圣灵触动” [8] (这是虔诚的史学家的说法),决定“重拾天主教信仰”。穆罕默德在奥斯曼帝国军中颇有地位,而且是穆斯塔法身边小圈子中的一员。他向拉·瓦莱特逐条解释了穆斯塔法计划的细节。为了能够攻击森格莱阿西翼,同时又避免让船只在基督徒炮口下驶入港口,穆斯塔法计划将他较小的船只从马萨姆谢特港拖上陆地,拖过希伯拉斯山脚,进入森格莱阿远方小海湾的顶端。这条情报的价值不可估量;守军立即开始积极采取反制措施。而穆斯塔法在忙着准备炮台以便猛轰森格莱阿的时候,遭到了又一次打击。
7月3日夜间,长长一队黑影在马耳他乡间秘密行进着。在温暖的夏夜,他们沉默地行军;能听见的只有马匹偶尔的响鼻声、低沉的脚步声和甲胄轻微的碰撞声;他们小心地穿过了奥斯曼军营后方迷宫般错综复杂的灰蒙蒙的小路。
这700名士兵是几天前堂加西亚从西西里派来的小队援军。他们分乘四艘桨帆船渡过海峡,秘密地在马耳他岛北岸登陆。这项救援行动事先做了精心筹划,安排了复杂的烽火信号,还用身穿土耳其服装的马耳他人传递消息。援军在浓雾掩护下被带到了姆迪纳,藏在这座有城墙的城市内。当地人很好地保守了援军抵达的秘密,但也是因为运气特别好。一个小孩在城墙上通过一扇窗户向外望,看见一个人在大雾中鬼鬼祟祟地溜走,于是大呼“土耳其人!土耳其人!” [9] 骑兵抓住了这个逃亡者,将他带回。他是个希腊奴隶,希望能获得自由,于是逃往奥斯曼军营,准备出卖秘密。他被乱刀砍死。
援军队伍在破晓前抵达比尔古远方的海岸,按照事先安排,在那里等待大团长派出的船只。在20英里的行军过程中,为了避开奥斯曼帝国战线,他们绕了一条巨大半圆形的远路,但一路基本上安全无事。只有一个名叫格拉维纳的吉罗拉莫的“全副武装、非常肥胖” [10] 的骑士和十几名背负辎重的士兵掉了队。他们被敌人俘虏,带到穆斯塔法面前。其他人则乘船进入比尔古,受到了大军凯旋一般的热烈欢迎。这对拉·瓦莱特来说是个振奋人心的时刻。援军主要是来自西西里驻军的职业军人,指挥官是马沙尔·德·罗夫莱斯。拉·瓦莱特的侄子,还有两个英格兰冒险家约翰·史密斯和爱德华·斯坦利(他们是被放逐的天主教徒)也在援军中。
穆斯塔法从格拉维纳的吉罗拉莫那里得知真相后,既无比震惊,又暴跳如雷。基督徒竟然在他们眼皮底下搬来援军,真是奇耻大辱,穆斯塔法为此和皮雅利大吵了一场。穆斯塔法觉得最好先将他自己的解释送到苏莱曼耳边,于是在7月4日派遣了另一艘船。奥斯曼陆军部队疯狂工作,终于完全切断了比尔古和森格莱阿与外界的联系。从此以后,守军向外传递消息成了一项危险的工作;只能在夜间让马耳他人携带信件游泳出去,信件用密码写成,填塞在牛角内,再用蜂蜡封口。
与此同时,森格莱阿的居民开始亲身经历他们曾目睹圣艾尔摩堡守军遭受的苦难。土耳其军队在两个海岬周围建立了弧形的炮兵阵地,成群的劳工和牛艰难地把大炮从圣艾尔摩堡上方高地拖到新的阵地。大炮安置完毕,准备射击。7月4日,土耳其军队开始大规模轰击圣米迦勒堡面向陆地的城墙和暴露的西岸;火绳枪兵则狙杀守军士兵和加强防御工事的劳工。炮火持续不断。拉·瓦莱特的对策是派遣两人一组、被镣铐锁起来的穆斯林奴隶到暴露地带干活。土耳其人不管这么多。穆斯塔法仍然继续从高地炮击,把这些被强迫的劳工打倒。巴尔比对他们的困境深感同情。“这些可怜人苦干不停,累得半死,几乎站不稳。他们割掉自己的耳朵,甚至宁愿被打死也不肯继续干活。” [11] 几天后,一对身披镣铐的奴隶被困在炮火中,用土耳其语向城外的同胞们呼喊,让他们发发慈悲,停止射击。马耳他人误以为这些奴隶是在向敌人炮手指引城墙最薄弱的环节。一群妇女呼喊着扑向这些奴隶,把他们拖过大街小巷,用乱石将他们打死。
7月6日(星期五),菲利普·拉斯卡里斯的情报被证明是准确无误的。港湾上游突然出现了6艘船只。土耳其人将它们放在涂满油脂的滚轮上,驱赶着牛群,将它们拖运了1000码,穿过希伯拉斯半岛,然后又在港湾上游下水。第二天又运来了6艘。到第十天已经有60艘,第十四天已经有80艘。奇怪的是,港湾内的奥斯曼战船尺寸好像也大了一些:它们的船侧被加高,以便构成一个足以抵御火绳枪火力的上层结构。
双方都在紧锣密鼓地做准备工作。奥斯曼军队持续地进行炮击,发动小规模突袭,只是在7月8日停顿了一天(这给了守军一种诡异的感觉),以便庆祝宰牲节。7月10日,穆斯塔法的过于匆忙造成了一场壮观的事故。火炮在射击间歇没有让炮管冷却一段时间。其中一门大炮发生炸膛;火苗点燃了堆积起来的火药,“发出巨大的闪光和浓烟,将40个土耳其人炸飞,粉身碎骨” [12] 。
在森格莱阿和比尔古的作坊和铁匠铺内,人们在疯狂地准备应对措施。铁匠和木匠们忙着制造火绳枪用的小弹丸和引线,修理枪炮,锻造铁钉,以及搭建木制的防御工事。由于得到拉斯卡里斯的通风报信,拉·瓦莱特启动了两项重大工程。他命令用气密的木桶建造了一座浮桥,随时都可以投放到比尔古和森格莱阿之间内港的指定位置,在两个城堡之间建立联系,以便快速地调动兵力。与此同时,马耳他造船匠们设计出了一个精巧的防御装置,用来保护薄弱的海岸,抵抗敌人的海上攻击。他们在夜间(这是唯一安全的施工时段)涉水走进温暖的近海,在距岸边约十几步的海床上安插了许多木桩(用船桅制成),排成一条长线。每根木桩上都安装了铁环;他们将一根铁链穿过各个铁环,形成了一道坚固的障碍物,足以保护森格莱阿的整个西岸,一直延伸到“马刺”处,这样可以阻止船只靠岸。
对圣米迦勒(I)和森格莱阿的袭击。风车在最末端处(G);“马刺”在风车的左侧。图前的桨帆船(K);在其左侧,隐藏的炮台;圣安杰洛堡(A);E和M之间的锁链锁闭了内港。
其中还有:圣艾尔摩堡(H);船被拉入港(X);连接森格莱阿和比尔古(B)的浮桥(L);大
这道障碍最初让奥斯曼军队统帅部十分恼火,次日它就成了一场非同寻常斗争的焦点。黎明时,四个人从奥斯曼军队控制的海岸上出发,携带着斧子走进海里,潜泳到岸防铁链处。他们爬上木桩,一边在上面保持平衡,一边劈砍铁链。同时,火绳枪兵猛烈射击,掩护这些游泳者。形势危急,必须迅速决断。一群马耳他士兵和水手在赏金的刺激下,脱下衣服,跳入大海。他们几乎全裸,只戴着头盔,牙齿紧咬着短剑。一场游泳者之间的激战爆发了。赤裸的人们在水中笨拙地互相砍杀和猛刺,一只手拍水,另一只手挥剑。蔚蓝的海水开始被血染成粉红色。一名入侵者被杀死;其他人负了伤,游向对岸。当夜,又一群土耳其人游了过来,尝试一种新战术。他们将船只的缆绳系在木桩上,缆绳的另一端则连接在岸边的绞盘上。成群的士兵转动绞盘,将木桩拔出水。马耳他水手们再次游过去,砍断了缆绳。
穆斯塔法深感受挫,焦躁万分,于是决定发动一次总攻。他的冲动因为图尔古特的女婿哈桑(阿尔及尔总督)的到来而愈演愈烈。哈桑带来了28艘船和2000名士兵,求战若渴,而且对陆军的努力嗤之以鼻。炮火日夜不停,在森格莱阿面向陆地的城墙上打开若干缺口。拉·瓦莱特命令将浮桥抛入森格莱阿和比尔古之间的海面,准备就绪。奥斯曼军队的炮兵做了最大努力,但未能摧毁浮桥。弹药和燃烧武器被分发给守候在岗位上的士兵们。大家都知道敌人即将发起进攻。穆斯塔法的公开计划很简单,就是从陆地和海上同时发起进攻,压倒守军,但他的计划还有秘而不宣的细节。从土耳其军营叛逃的人告诉基督徒们,穆斯塔法打算把基督徒斩尽杀绝,只留拉·瓦莱特一人,要将他披枷带锁地送到苏莱曼面前。大团长的回应是当众起誓,绝不被敌人生擒。
对神经紧绷地守候在岗位上的守军来说,这是个焦虑不安的夜晚。月光非常明亮;巴尔比带着自己的火绳枪,和其他一些士兵守在“马刺”上。他听得见对岸伊玛目们的吟唱声在黑暗里不断起伏,无休止地歌咏着真主的诸多尊名。
7月15日,星期日,离黎明还有大约一个半小时。森格莱阿后方的山峰上点起了烽火;对岸的圣艾尔摩堡也点燃烽火,作为回应。阿尔及利亚人集结在森格莱阿面向陆地一侧城墙外的壕沟内。奥斯曼军队的火绳枪兵们排队进入森格莱阿对岸的堑壕,调整火枪的瞄准装置。炮兵做好射击准备。马沙尔·德·罗夫莱斯和新近从西西里驰援赶到的士兵们聚集在城墙上。在“马刺”上,弗朗西斯科·巴尔比和他的战友们在西班牙上尉弗朗西斯科·德·萨诺盖拉指挥下,蹲伏在低矮的土木工事后,准备打退敌人从海上的进攻。黑暗中的港湾对岸,土耳其士兵登上船只,发出很大的嘈杂声。穆斯林呼喊了三次安拉的名字。船桨开始划动,浪花四溅,小小的舰队起航了。
破晓时,岸上的守军可以看见黑压压的大群战船缓缓驶过平静的海域。初升的太阳照亮了一幅不同寻常的图景:舷侧堆有成捆棉花和羊毛的船上载着成百上千的士兵——戴着饰有随风飘舞羽毛的高帽子的近卫军;衣着华美的阿尔及利亚人则身穿鲜红色长袍、“金银线织就的衣服和朱红锦缎” [13] ,戴着稀奇古怪的头巾,装备有“非斯的精致火枪、亚历山大港和大马士革的弯刀以及华美的弓”。冲在最前的是三艘满载戴头巾圣人的战船,按照基督徒的记载,这些圣人“穿着奇装异服”,“头戴绿帽,很多人手里拿着打开的书卷,吟唱着诅咒语” [14] 。他们其实是在背诵《古兰经》的诗节,激励士兵奋勇战斗。战船装点着不计其数、五颜六色的各式旗帜,在清晨的海风中飘扬着。响板、号角和手鼓的乐声飘向对岸。这令人难以置信的场面的指挥官是希腊海盗坎德利萨,他高坐在一叶轻舟上,挥舞着一面小旗,活像乐队指挥。对守军来说,这场景真是无与伦比,“如果不是如此杀气腾腾的话” [15] ,真是充满了仙境般的壮美。
船队接近目标时,吟唱声停止了,宗教船只后撤。岸炮开始轰鸣,炮弹在船队中横飞,打死了不少人;“尽管如此,他们仍然以极大的勇气和决心发起进攻” [16] ,呐喊声和火绳枪射击声夹杂在一起;桨手们拼命划桨,加快速度。在“马刺”上,守军等待着登陆船只冲撞木桩的巨响。
同时,在陆地一侧的城墙前,哈桑率领阿尔及利亚人发起猛攻。他们冲出壕沟,携带云梯翻过壁垒,争先恐后地要证明自己的勇气。守军用暴风骤雨般的子弹迎接他们;侧翼阵地上的西班牙火绳枪兵也发出一轮冰雹般的齐射。几百人被打倒在地,但他们凭借着兵力的绝对优势,继续冲锋,在胸墙上取得了一个立足点。整个战线一片喧嚣。“我不知道,地狱的图景能否描绘这场可怕的战斗,”史官贾科莫·博西奥写道,“熊熊大火、酷热、火焰喷射器和火圈发出的持续不断的火焰;浓烟、恶臭、开膛破肚残缺不全的死尸、兵器碰撞声、呻吟声、呐喊和吵嚷声、大炮的轰鸣声……人们互相残害、大开杀戒、拼死挣扎、互相推搡、坠落、射击。” [17] 整个地中海世界的各民族在混乱的队伍里搏斗着;马耳他语、西班牙语、土耳其语、意大利语、阿拉伯语、塞尔维亚语和希腊语的呼喊声此起彼伏;挣扎闪动的火光和浓烟中,有时能短暂地瞥见一些人的身形——方济各会修士埃博利的罗伯特一手拿着十字架,一手握着利剑,从一个岗位走到另一个;一个暴跳如雷的土耳其近卫军士兵跳上胸墙,在近距离一枪打在一名法国骑士头上;被火团困住的阿尔及利亚人惨叫着奔向大海。但进攻方受到了狭窄地形的阻碍,因此尽管斗志昂扬,哈桑最后还是不得不将他的阿尔及利亚人撤下。近卫军的阿迦旋即命令正规军上前,不给守军任何喘息的时间。第二波部队猛烈地冲击着城墙。
在海岸上,战船加快速度,撞上了木桩防线。木桩承受住了这次冲击,船上的人不得不跳下来,拖着长袍淌水前进,不时喊叫和开枪射击。守军已经严阵以待;他们准备了两门臼炮,准备横扫海滩,但是奥斯曼军队前进得如此迅猛,以至于臼炮根本没有时间发射。攻方没有受到任何抵抗,冲向海岬末端的“马刺”,后者唯一的防御工事就是一道低矮的路堤。
“马刺”的指挥官萨诺盖拉集结了部下,命令他们“用长枪、利剑、盾牌和石块” [18] 将入侵者击退,这时他们的防御陷入了骤然的混乱。一名水手对点燃的燃烧武器操作失当,导致它在他手里当场爆炸,将待用的全部武器都点燃了,周围的人都被烧死。在黑烟和混乱中,土耳其人爬了上来,将他们的旗帜插在胸墙上。萨诺盖拉亲自冲上去阻挡潮水般的敌人。他身穿一整套富丽的铠甲,在胸墙上保持平衡,在蓝天映衬下成了一个绝佳的靶子。一发子弹击中他的胸甲,发出脆响,但没有伤害到他。然后,一个“头戴饰有黄金的黑色大帽子的近卫军士兵在炮台基座跪下,向上瞄准,一枪打中了他的腹股沟” [19] 。萨诺盖拉上尉倒地死去;双方都冲上去争抢他的尸体。下面的土耳其人抓住了他的两腿,上面的守军则抓住手臂。一番恐怖而滑稽的拔河之后,守军夺得长官的尸体,将其拉上胸墙,“但敌人把他的鞋子脱下之后才放弃” [20] 。敌人如此之近,兵力又如此雄厚,巴尔比和他的战友们丢下了火枪,开始用石块攻击敌人。
就在守军从海上和陆地上腹背受敌的时刻,穆斯塔法亮出了他的王牌。他预留了10艘大船和大约1000名精兵,包括近卫军和水兵。这些满载兵员的大船从对岸起航,绕过“马刺”尖端,来到铁链之外、没有得到木桩保护的那一小块海岬上,一路几乎都没有引起守军的注意。这个地点没有任何防御;此处的城墙非常低矮,登陆易如反掌。这些人是来死战到底的;为了加强他们的斗志,穆斯塔法特意选的都是不会游泳的人。船队悄悄躲过海上的血腥厮杀,已经准备好冲上海岸。他们目标的200码之外就是第二个半岛——比尔古的尖端。
但是,土耳其统帅部在筹划这次助攻的时候忽略了一个关键的细节。在比尔古半岛尖端,也就是这支突击队的登陆点的对岸,守军部署了一个隐蔽的炮台,几乎与海平面同高。土耳其船队接近时,这个炮台的指挥官吃惊地发现,敌人根本不知道他的存在。他偷偷地给5门大炮装填了致命的混合葡萄弹——成袋的石块、铁链碎片和带尖钉的铁球,然后打开炮门,屏住呼吸等待敌人接近。敌人还没有发现他,真是难以置信。他一直等到敌人已经非常接近、坐以待毙,然后才开炮。冰雹般凶狠的弹雨呼啸着飞过海面,将船只撕碎。土耳其人被打了一个措手不及,要么被暴风雪般的炮火杀死,要么跌进海里。10艘船中有9艘被打烂,当场沉没;没有被击毙的人则在海上淹死。第10艘船勉强逃走。一瞬间,数百名精兵就成了漂浮在水上的死肉。
城墙下和海滩前的激战仍在继续。在近海,希腊人坎德利萨告诉部下说,哈桑的人马已经突破了陆地一侧的城墙,以此激励他们。城墙并没有被突破,但那里的阵地的确具有关键意义。拉·瓦莱特焦急地从比尔古通过浮桥调来援兵,其中一半人马去扭转城墙的战局。看到城墙上调来了生力部队,近卫军的阿迦开始撤回他的部队。他们携带着己方死者的尸体撤退了,然后开始最后的猛烈炮击,杀死了一些骑士。剩余的援兵去支援海岸守军。西西里总督堂加西亚·德·托莱多的儿子也参加了这场战斗,尽管拉·瓦莱特不允许他以身涉险。他几乎刚赶到战场就被一发火枪子弹击毙。
海滩上的人看到一群年轻的马耳他人赶来,用弹弓向敌船射击,并且高呼“援军到了!胜利!” [21] 他们这才知道,奥斯曼军队已经从陆地一侧的城墙撤退。从海上进攻的土耳其军队突然意识到,形势一下子变得对他们不利了。更糟糕的是,坎德利萨欺骗了他们。他们咒骂着“希腊叛贼” [22] ,转身逃跑。他们恐慌地抱头鼠窜,溃不成军。他们争前恐后地抢着上船;靠近岸边的少数船只被潮水般涌来、推推搡搡地登船的人群掀翻;不会游泳的人被自己的长袍缠住,淹死在海里。更糟糕的是,大多数船只已经撤离了海滩。登陆部队被切断了。他们发疯一般发出各种讯号,让舰队回来救援他们。
守军抓住良机,冲上海滩,大肆砍杀在浅水里跌跌撞撞的穆斯林。巴尔比和他的战友冷静地站在远处,将可怜的敌人一个个射杀。有些土耳其人宁愿被淹死,绝望地跳入大海;有些人丢弃了武器,跪在地上哀求饶命。守军没有怜悯敌人;圣艾尔摩堡遭血洗的记忆还很清晰,基督徒们冲上前,高呼“杀!杀!圣艾尔摩堡的血债要用血来还,你们这些混蛋!” [23] 其中,还没有长胡子的少年费德里克·桑乔其奥记起自己被血腥残杀的兄弟,带着满腔的怒火,毫无悔意地肆意砍杀。“就这样,他们铁石心肠地将敌人斩尽杀绝。”
在近海,土耳其船只仍然逡巡不前,不知如何是好,因为他们接到了互相矛盾的命令。皮雅利担心他的船只遭受损失,于是骑上马,在岸边狂奔,命令船只原地不动。但在漫天烟尘中,他被一发掠过的炮弹打倒在地,头巾被炸飞,耳朵也被震聋。陆军统帅穆斯塔法看到他的人马遭到屠杀,发出了相反的命令。他命令船只立即到海滩救人。但船队遭到比尔古的炮火袭击,很快又后撤了。
在基督教史学家的笔下,海边的情景酷似《圣经》描绘的大规模屠杀,“如同法老的军队被红海的惊涛骇浪摧毁” [24] :数量惊人、五颜六色的各式军事用品——旗帜、帐篷、盾牌、长矛和箭筒——密集地漂浮在海面上,看上去更像“厮杀刚刚结束的战场”。还不时有活着和半死的人、身体残缺和奄奄一息的人,就像市场石板上的鱼一样,满身血污,痛苦挣扎着。
马耳他人涉水走进这可怕的“肉汤”,将还活着的敌人结果,剥去死人的衣服。他们从死者身上夺走华贵的服饰和精美的武器。他们缴获了有镶嵌装饰的弯刀和做工精细、饰有金银、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火绳枪,以及敌人为攻克和占据城堡而准备的各种物资:大量粮食、用来捆俘虏的绳索,甚至还有起草完毕、准备发给伊斯坦布尔的捷报。穆斯塔法先前对此役志在必得。抢劫死尸的人还收回了相当数量的金钱(因为每个土耳其士兵都随身携带自己的财物),以及“大量大麻” [25] 。
只有4个土耳其人被生俘。他们被带到大团长面前,接受讯问,然后被交给平民。俘虏被拖走的时候,“为圣艾尔摩堡报仇!” [26] 的喊声传遍了各条小巷。城墙下躺着的、在海上轻轻随波逐流的尸体共有4000具。随后好多天,一直有尸体被冲刷到岸上。
[1] Balbi di Correggio,Francisco,The Siege of Malta,1565 ,trans.Henry Alexander Balbi,Copenhagen,1961,pp.88-9
[2] Spiteri,Stephen C.,The Great Siege:Knights vs.Turks MDLXV—Anatomy of a Hospitaller Victory ,Malta,2005,p.606
[3] Bosio,G.,Dell’istoria della sacra religione et illustrissimia militia di San Giovanni Gierosolimitano ,vols.3,Rome,1594—1602,p.596
[4] Bosio,G.,Dell’istoria della sacra religione et illustrissimia militia di San Giovanni Gierosolimitano ,vols.3,Rome,1594—1602,p.581
[5] Balbi di Correggio,Francisco,The Siege of Malta,1565 ,trans.Ernie Bradford,London,2003,p.97
[6] Bosio,G.,Dell’istoria della sacra religione et illustrissimia militia di San Giovanni Gierosolimitano ,vols.3,Rome,1594—1602,p.581
[7] Balbi di Correggio,Francisco,The Siege of Malta,1565 ,trans.Ernie Bradford,London,2003,p.98-9
[8] Bosio,G.,Dell’istoria della sacra religione et illustrissimia militia di San Giovanni Gierosolimitano ,vols.3,Rome,1594—1602,p.587
[9] Bosio,G.,Dell’istoria della sacra religione et illustrissimia militia di San Giovanni Gierosolimitano ,vols.3,Rome,1594—1602,p.586
[10] Bosio,G.,Dell’istoria della sacra religione et illustrissimia militia di San Giovanni Gierosolimitano ,vols.3,Rome,1594—1602,p.589
[11] Balbi di Correggio,Francisco,The Siege of Malta,1565 ,trans.Henry Alexander Balbi,Copenhagen,1961,p.104
[12] Bosio,G.,Dell’istoria della sacra religione et illustrissimia militia di San Giovanni Gierosolimitano ,vols.3,Rome,1594—1602,p.597
[13] Balbi di Correggio,Francisco,The Siege of Malta,1565 ,trans.Ernie Bradford,London,2003,p.111
[14] Bosio,G.,Dell’istoria della sacra religione et illustrissimia militia di San Giovanni Gierosolimitano ,vols.3,Rome,1594—1602,p.603
[15] Balbi di Correggio,Francisco,The Siege of Malta,1565 ,trans.Ernie Bradford,London,2003,p.111
[16] Balbi di Correggio,Francisco,The Siege of Malta,1565 ,trans.Ernie Bradford,London,2003,p.112
[17] Bosio,G.,Dell’istoria della sacra religione et illustrissimia militia di San Giovanni Gierosolimitano ,vols.3,Rome,1594—1602,p.606
[18] Bosio,G.,Dell’istoria della sacra religione et illustrissimia militia di San Giovanni Gierosolimitano ,vols.3,Rome,1594—1602,p.605
[19] Balbi di Correggio,Francisco,The Siege of Malta,1565 ,trans.Ernie Bradford,London,2003,p.114
[20] Balbi di Correggio,Francisco,The Siege of Malta,1565 ,trans.Henry Alexander Balbi,Copenhagen,1961,p.113
[21] Bosio,G.,Dell’istoria della sacra religione et illustrissimia militia di San Giovanni Gierosolimitano ,vols.3,Rome,1594—1602,p.604
[22] Bosio,G.,Dell’istoria della sacra religione et illustrissimia militia di San Giovanni Gierosolimitano ,vols.3,Rome,1594—1602,p.604
[23] Bosio,G.,Dell’istoria della sacra religione et illustrissimia militia di San Giovanni Gierosolimitano ,vols.3,Rome,1594—1602,p.605
[24] Bosio,G.,Dell’istoria della sacra religione et illustrissimia militia di San Giovanni Gierosolimitano ,vols.3,Rome,1594—1602,p.605
[25] Balbi di Correggio,Francisco,The Siege of Malta,1565 ,trans.Ernie Bradford,London,2003,p.116
[26] Bosio,G.,Dell’istoria della sacra religione et illustrissimia militia di San Giovanni Gierosolimitano ,vols.3,Rome,1594—1602,p.60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