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语:归程

在伊拉克利翁以西几英里的沿海大道上,可以望见一座从海面上突出的岩石。如果你跨过公路,沿着岩石底部周围的小路前进,会经过一座拱门和拱形隧道,来到一个开放的平台,可以纵览爱琴海的广阔景色。克里特人把这个地方叫作帕雷欧卡斯特洛,意思是“旧堡垒”。它最初由热那亚人在1206年建造,后来威尼斯人将其开发,用于守卫从海上接近干地亚的通道。这是个人迹罕至的地方。在它的外围边缘,石堡向着山崖底部的方向急转直下;微风夹杂着百里香的芬芳;涛声阵阵;拱形弹药库的遗迹;一座地下教堂。从远方望去,现代的伊拉克利翁城就像从一片蓝色海湾中蔓延而生。

1669年夏天,经历了世界历史上最漫长的围城战之后,威尼斯海军总司令弗朗切斯科·莫罗西尼同意投降,放弃了威尼斯对克里特的统治。二十一年来,威尼斯一直为了帝国的中心奋力与奥斯曼人抗争,但结果正如普留利所言。它的殖民地终将一个接一个地惨遭吞并。在统治了不足半个世纪以后,塞浦路斯在1570年落入奥斯曼帝国之手;威尼斯在爱琴海最北端的岛屿——蒂诺斯岛支撑到了1715年;截至此时,其余的殖民地均已沦陷,贸易也不复存在。到16世纪20年代,穆达航线开始衰败。不久,最后一批桨帆船在泰晤士河下锚。海盗开始纵横四海。

结语:归程 - 图1

1648~1669年的干地亚攻防战

唯有威尼斯本土领海得以保全。世纪轮回,奥斯曼帝国屡屡进军科孚岛,但是亚得里亚海的门户固若金汤。而拿破仑最终入侵圣马可广场,烧毁了执政官的金船,用大车把青铜骏马运回了巴黎,悲伤沿着达尔马提亚海岸蔓延开来。在派拉斯特 [1] ,总督用威尼斯方言发表了满怀深情的演讲,把圣马可旗帜埋葬在祭坛之下,人们纷纷潸然泪下。

威尼斯海洋帝国的遗迹散落在大海之上;数以百计的哨塔与堡垒摇摇欲坠;令人肃然起敬的干地亚和法马古斯塔防御工事、布局精巧的堡垒和深壕最终没有敌过奥斯曼帝国的大炮;在勒班陀、凯里尼亚和干尼亚,整洁的港口紧紧环绕着美丽的海湾。教堂、钟楼、军火库和码头;数不清的威尼斯雄狮或纤瘦颀长,或敦实矮胖,或有翼或无翼,或粗暴或凶狠,或愤怒或惊诧,守卫着海港的城墙,屹立在大门之上,从优雅的喷泉口中喷出水来。在遥远的顿河河口,考古学家还能从俄罗斯土地中发掘出胸甲、弩箭和穆拉诺玻璃,但总的来说,威尼斯帝国霸业留下的痕迹实在少得可怜,令人惊异。海洋帝国总是飘忽不定,和威尼斯本身相仿,注定变幻无常。港口得到了又失去,它在海外领地终究扎根不深。克里特岛上,不只一处倒塌的房屋门楣上刻着一条拉丁文箴言:“尘世皆云烟。”就好像他们在内心深处都已参透,军号、舰船和枪炮的喧嚣终究只是虚幻。

几个世纪里,成千上万的威尼斯人走上了这个舞台——商人、水手、殖民者、士兵和官员。这主要是男性的世界,但也不乏家庭生活。和丹多洛一样,许多人再也没能回到威尼斯,他们或死于战争和瘟疫,或葬身大海,或客死异国他乡。但威尼斯是个中央集权的国家,对它的臣民有磁石般的吸引力。困守亚历山大港聚居区的商人,观察着蒙古草原的领事,划着桨的桨手——对于所有人来说,这座城市显得如此突出。他们归心似箭——船终于再次驶经利多,感受着大海不同的悸动,看那熟悉的天际线上,一抹苍白缥缈的光明冉冉升起。

在码头上,人们或随意或专注地望着迫近的船只。在船首的水手离岸足够近、可以呼喊之前,岸上的人们焦急地竖起耳朵,心急如焚、惴惴不安地等待喜讯或是噩耗——是某人的丈夫或儿子葬身大海,还是某笔买卖大获成功;是哀恸,还是喜悦。登陆的一刻交织了一切悲欢离合。人们带回的既有黄金和香料,也有瘟疫和悲伤。败军之将身披枷锁而来,迎接凯旋之师的则是号角与礼炮,缴获的敌国军旗被拖在水中,圣马可的旗帜随风飘扬。奥德拉弗·法列罗 [2] 走下甲板时带来了圣司提反 [3] 的遗骨。皮萨尼的遗体被保存在食盐之中带回国。安东尼奥·格里马尼背负着宗奇奥之战的羞辱生存了下来,最终成为一位执政官;间谍格里蒂后来也登上执政官宝座。马可·波罗瞪圆了眼睛推开自家大门,就像尤利西斯回家一样,没人能认出他来。费利克斯·法布里在1480年跟随着一艘香料商船回来了,因为严寒,途中必须用桨敲碎运河中的坚冰。他在圣诞节之后的夜里到达威尼斯。那天夜空晴朗明亮,从甲板上眺望,白雪皑皑的多洛米蒂山脉的峰峦在巨大的月亮下忽隐忽现。那夜无人入睡。黎明来到时,乘客可以看到阳光下闪闪发光的钟楼金顶,在屋顶的加百列天使像正在欢迎他们回家。威尼斯的所有大钟都为船队的回归敲响。船只被横幅和旗帜装饰着;桨手们开始唱歌,并按照习俗,把自己被盐和风暴腐蚀的旧衣服扔到船舷外。“然后我们支付了旅费和小费,”法布里写道,

打赏了照顾过我们的仆役,向桨帆船上的每个人——无论是贵族和仆人——都说了再见,我们把所有行李搬进一艘小船,自己也爬了上去……虽然我们很高兴终于从这令人不安的监狱里解放了出来,但因为我们和桨手以及其他人在长久航行中培养的情谊,我们的欢乐中夹杂着些许悲伤。 [4]

结语:归程 - 图2


[1] 今属黑山共和国。

[2] 奥德拉弗·法列罗(卒于1117),威尼斯第三十四任执政官。他执政时从匈牙利手中夺回了扎拉和希贝尼克,还远征叙利亚,掳掠大量圣物。他建立了后世的兵工厂的核心部分。最后他在扎拉与匈牙利人交战时阵亡。

[3] 圣司提反是基督教会首位殉道者。

[4] Prescott,H. F. Once to Sinai:the Further Pilgrimage of Friar Felix Fabri ,London,1957,p. 25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