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求援

1517~1530年

五年前。1500英里以西。另一片大海。

1517年11月,在恶劣天气下,一支40艘帆船的船队正颠簸地穿过比斯开湾。它们是来自荷兰的弗利辛恩的佛兰德船只,目的地是西班牙北岸。这些坚固的克拉克帆船足以抵御大西洋的惊涛骇浪。每艘船都张挂着巨大的帆,主帆在冬季劲风的猛冲下鼓胀起来。狂风骤雨席卷灰色的海域,有时遮蔽了船队,有时又让它们在昏暗的日光下显露身形。海岸线逐渐出现在雨帘中。

甚至从远处也可以清楚地看到,有一艘船与众不同。“国王”号上载着年轻的勃艮第公爵查理,他是来继承西班牙王位的。“国王”号的帆上装饰着代表宗教和帝国权威的复杂徽记:

主帆上绘有耶稣被钉在十字架上的图像,两侧是圣母马利亚和使徒圣约翰 [1] 。整幅图像的外围是赫拉克勒斯的两根巨柱 [2] 。国王的箴言“走得更远” [3] 写在缠绕在两根巨柱之间的卷轴上。这一切构成了王室纹章。上桅帆上画着三位一体像,后桅帆上绘有圣尼古拉像。前桅帆上画着环抱圣婴的圣母走在月球上,周围环绕着太阳的光辉,她头戴饰有七颗星的冠冕;最上面是卡斯蒂利亚的主保圣人圣雅各在战斗中斩杀异教徒的场景。

查理年仅十七岁。复杂的王朝继承法统规定,他理应是自查理曼以来欧洲最庞大领地的继承人。他的领地之广大,可与奥斯曼帝国等量齐观,而他的头衔之多也足以与苏莱曼匹敌。书记员要用长长的两页纸才能写下他的全部头衔:阿拉贡、卡斯蒂利亚与纳瓦拉国王,那不勒斯与西西里国王,勃艮第领主,米兰公爵,哈布斯堡家族的族长,弗朗什—孔泰、卢森堡与夏罗尔的统治者,等等。他的领地在全欧洲星罗棋布,如同象棋上的黑色方块,从东方的匈牙利一直延伸到西方的大西洋,从阿姆斯特丹一直到北非海岸,甚至包括更遥远的地方——新发现的美洲大陆。

船帆上的徽记是年轻国王的佛兰德谋臣们精心选择的,目的是争取他的新臣民西班牙人的好感,并宣示他们的国王对整个帝国和圣战领导地位的所有权。在西班牙的地理大发现时代,查理的领土将远远超出直布罗陀海峡,囊括整个世界。他继承了西班牙王冠,同时也继承了“天主教国王”的头衔和消灭伊斯兰新月、以圣雅各之名击败穆斯林军队的使命。

从一开始,他的谋臣们就宣扬着这种观点:他们的君主是奉天承运,来担任全世界的皇帝的。他从奥地利的哈布斯堡家族那里继承了这样的箴言:“奥地利理当统领全世界。” [4] 两年后的1519年,通过重金贿赂,他当选为神圣罗马皇帝,史称查理五世。这完全是个荣誉称号,并不会带来新的土地或收入,但在那个重视皇帝头衔的年代,它能赋予极大的威望。有了这个头衔,查理五世就成为捍卫天主教欧洲、反对穆斯林和基督教异端的战士。很快,查理五世就将被誉为一个日不落帝国的君主。就在他当选皇帝的那一年,麦哲伦扬帆起航,后来为西班牙争得了全球霸业。

但不幸的是,在1517年11月,查理五世登上西班牙土地的时候,上演的却是一桩闹剧,此时还无人能预见到他未来的帝国威仪。船队接近西班牙海岸时,佛兰德水手们郁闷地发现,他们抵达的地方位于目的地以西100英里处。他们在无人通报的情况下突然出现在一个叫比利亚维西奥萨的小港口。当地居民没有读懂查理五世的船帆上威风凛凛的徽记,而误以为他们是海盗。居民们大为恐慌,携带财物逃进山里,准备抵抗。“西班牙人,快来参见国王陛下!” [5] 的呼喊也未能澄清事实。众所周知,海盗会使出各种阴谋诡计来蒙蔽不够谨慎的人。过了相当一段时间,一些胆子比较大的平民“偷偷摸摸地从灌木丛和树篱中走出” [6] ,这才认出了卡斯蒂利亚的旗帜。查理五世的呆若木鸡的臣民们终于振作起精神,仓促准备了斗牛比赛来为国王接风洗尘。

这不是一个光荣的开端。踉踉跄跄地登上西班牙土地的十七岁国王也没有什么震撼人心的威仪可言。苏莱曼精心设计的威严仪容令所有看到他的人肃然起敬,而查理五世看上去却像个白痴。哈布斯堡皇族世世代代的近亲结婚带来了不良的遗传。他的眼睛圆鼓鼓的,皮肤非常苍白,虽然身材匀称、天庭饱满,但却有个严重的缺陷:长长的下颚非常突出,导致嘴巴经常是张开的。那些过于粗鲁,或者地位极高因此能够言行无忌的人会说,这个年轻人看上去表情茫然,像个傻瓜。他的祖父马克西米利安直截了当地说,他活像个异教偶像。面部畸形使得查理五世无法正常地咀嚼食物(所以他一生都被消化不良困扰),并且造成了口吃。这位国王不会说西班牙语。他看上去严肃缄默,智商不高,很难让人预想到,他将来竟能统领天下。威尼斯人认为他对谋臣们言听计从,是后者的傀儡。但表面现象是骗人的。查理五世虽然其貌不扬,却极富独立思考的精神;虽然沉默寡言,却坚定不移地忠实于帝国的政务和保卫基督教世界的使命。“他脑子里藏的东西”,一位教皇使节明智地评断道,“比脸上显露出来的多得多”。 [7]

2.求援 - 图1

年轻的查理五世

查理五世初登西班牙土地的不愉快经历预示着他很快就将遇到诸多困难。在这位以法语和佛兰德语为母语的新国王即位之初,西班牙各地纷纷叛乱,据说只有从没亲眼见过他的人们才没有揭竿而起。除了伊比利亚半岛的内部问题之外,查理五世几乎马上就卷入了基督教西班牙与伊斯兰世界之间剪不断理还乱的历史难题中。在查理五世的船帆徽记上非常突出的直布罗陀海峡不仅是通往美洲和西印度群岛的门户,也是与敌意日增的伊斯兰世界的边疆,二者之间仅仅隔着8英里宽的海峡。他抵达西班牙不久之后,北非的奥兰 [8] 的军事总督科马雷斯侯爵就将向他详细汇报具体形势。与科马雷斯侯爵一同前来觐见国王的还有一个身穿阿拉伯服装的人。科马雷斯呈上的请愿书很快对国王的雄图大略构成了考验。

科马雷斯申诉的问题可以一直追溯到几个世纪前阿拉伯人对西班牙南部的占领,以及基督徒漫长的反攻,即著名的“收复失地”运动,但也涉及圣约翰骑士团。当时的人们对大转折的年份1492年,也就是哥伦布首航的那年,还记忆犹新。就在那一年,卡斯蒂利亚女王伊莎贝拉和阿拉贡国王斐迪南征服了摩尔人在西班牙的最后据点——格拉纳达王国。在伊比利亚半岛安宁生活了八百年的穆斯林一下子丧失了家园。很多人渡过海峡,逃往北非。留在半岛上的几万名穆斯林在基督教社会越来越不宽容的环境下,不得不忍受越来越多的限制。到1502年,卡斯蒂利亚的穆斯林面临着一个艰难的抉择:要么改宗基督教,要么离开西班牙。于是又有很多穆斯林愤然离去;留下的人,即所谓的摩里斯科人或新基督徒 [9] ,往往只是在名义上改信基督教,因此受到愈发焦虑的基督教君主的怀疑。

这些事件越过大海,对欧洲人称之为巴巴利海岸而阿拉伯人称之为马格里布的地区,也就是今天的摩洛哥、阿尔及利亚和突尼斯一带,产生了极大的刺激。在这条海上边界的两侧,海盗活动一向都很猖獗。现在复仇心切的大批穆斯林遭到驱逐,更令他们咬牙切齿。海盗活动不再是全无章法的恣意抢劫,而是变成了一场圣战。从巴巴利海岸的安全港口发起的劫掠活动越来越猖狂。基督教西班牙开始为自己清理门户的举措付出代价。新一代的伊斯兰海盗对西班牙海岸熟悉到了骇人的程度;他们会说西班牙语,能够冒充西班牙人;更糟糕的是,他们还能得到地中海北岸心怀不满的摩里斯科人的大力支持。基督教西班牙开始感到自己四面受敌。作为回应,基督徒攻占了巴巴利海岸的海盗要塞,建造了一连串堡垒,作为对抗伊斯兰世界的“马其诺防线”。

事实证明,这项政策考虑欠成熟,执行也很不得力。西班牙堡垒群岌岌可危地矗立在敌人的海岸上,没有得到充足的资源,又受到心怀怨恨的异族平民的包围。西班牙更重大的利益在意大利和新大陆。北非没有唾手可得的财富来刺激西班牙主教们的远征热情,于是成了一条几乎被遗忘的战线。现在西班牙不得不为此付出代价:一群土耳其冒险家正在把整个地中海西部变成一个主战场。科马雷斯向国王申诉的就是巴巴罗萨兄弟的事情。

奥鲁奇和赫兹尔两兄弟被基督徒称为“巴巴罗萨”——红胡子。他们是来自地中海东部的冒险家。他们在罗得岛攻防战之前出生在莱斯博斯岛,那里正处于伊斯兰教和基督教两个世界之间四分五裂的边界上;他们的生活跨越了两个世界。他们的父亲是奥斯曼帝国的一名骑兵,母亲则是一名希腊基督徒。他们以伊斯兰教的名义开展海盗活动,还是拜圣约翰骑士团所赐。在与骑士们的一场冲突中,奥鲁奇不幸被俘,他的另一名兄弟被打死。奥鲁奇成了骑士团的奴隶,披枷带锁地在罗得岛的新堡垒的工地上苦干,然后又在骑士团的桨帆船上充当桨手,直到他锉断了铁链,泅水逃走。青年时代的这段经历促使他自命为伊斯兰的战士。

1512年前后,兄弟俩突然出现在马格里布海岸。这两个一穷二白的冒险家在奥斯曼帝国的一场内战中站错了队,因此不得不逃离爱琴海。他们身无分文,有的只是水手的高超本领:借助星辰航海的技术、对大海了如指掌以及敢于冒险的精神。他们是奥斯曼帝国的科尔特斯 [10] (此时科尔特斯即将以基督教的名义征服墨西哥);和科尔特斯一样,他们也将给他们的西部边疆带来命中注定的转折。“红胡子奥鲁奇开始在我们的海域航行、劫掠我们土地的那一刻起,”史学家洛佩斯·德·戈马拉 [11] 后来写道,“我们的西班牙从海盗那里遭受的所有苦难就拉开了帷幕。” [12]

奥鲁奇团伙的基地设在杰尔巴岛,离今天的突尼斯海岸很近。那是一个岸边种着棕榈树的多沙小岛,面向内陆的一面有个安全的深水潟湖,非常适合海盗活动。从这里,野心勃勃的海盗们可以轻松出击,抢劫在北非与意大利海岸之间来往的船只。他们很快养成了自己的习惯:春天航海季节开始时,他们乘几艘船出航,通常是一艘由基督徒奴隶划桨的大型桨帆船和几艘较小的划桨船,用来作战和袭击西班牙与意大利之间的航道。最初他们的目标是运送大宗货物(布料、军械、小麦和铁矿石)的商船;他们会在岛屿的背风处伏击商船,展开攻击时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安拉!”呼声。他们劫获的所有物资都被用于提高自己在马格里布的地位。他们会将缴获的船只开回杰尔巴岛,将其拆解,在不生树木的岸边利用这些木材打造新的战船。他们和突尼斯苏丹达成了一项协议,获准利用该城的港口拉格莱塔作为基地,并以奴隶和礼物获得了苏丹及平民的好感,同时他们的圣战事业得到了宗教领袖的支持。他们潜行于西班牙海岸,将西班牙穆斯林接到海峡南岸,并利用自己对西班牙地形的知识洗劫基督徒的村庄。意大利南部海岸地带以及各个大岛(马略卡岛、梅诺卡岛、撒丁岛和西西里岛)都开始对这些海盗心怀畏惧。海盗的袭击往往出人意料、迅猛而恐怖,造成了严重的破坏。赫兹尔声称在一个月内就俘虏了21艘商船和3800人,包括男人、妇女和儿童。

随着海盗们威名远播,或者说臭名远扬,他们逐渐成了传奇人物。奥鲁奇五短身材,粗壮结实,常常大发雷霆,右耳戴着金耳环,头发和胡须都是红色的,令人遐想,也令人畏惧。在马格里布的口头传说与诗歌中,以及在被压迫的西班牙穆斯林口中,他是伊斯兰世界的侠盗罗宾汉,还具有巫师的魔力。传说,他的财富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真主给了他刀枪不入的本领;他和魔鬼定下了盟约,可以让他的船只隐形。对他的残暴的描述同样神乎其神。传说奥鲁奇曾经用牙齿咬开一名基督徒的喉咙,吞吃了他的舌头;他曾用弯刀杀死了50个人;他曾将一名医院骑士团成员的首级系在一根绳子上,然后旋转起来,直到首级的眼珠爆裂。在西班牙和意大利南部,人们听到他的名字时都要画十字。南欧的新印刷机火速印出耸人听闻的小册子。基督徒的私掠海盗得到了许诺,一旦抓住奥鲁奇,不管死活,必有重赏。

2.求援 - 图2

奥鲁奇

巴巴罗萨兄弟自己也特意推动这些神话的传播。他们在北非海岸寻求将自己的地位合法化,试图为自己建立真主保佑下的圣战者的形象。赫兹尔声称,“真主创造了他,以便震慑基督徒,令他们不敢出航 [13] ”,他得到了先知的托梦。恐怖和残暴都是战争的武器。1514年,他劫掠梅诺卡岛时,在岸上留下了一匹马,马尾上缚着一张告示:“我是天堂的雷霆;我的复仇绝不停歇,直到我杀死你们所有的男人,并将你们的妻子、女儿和孩子全部贩卖为奴。” [14] 这种暴行足以威慑基督教世界的海域。

哥哥奥鲁奇野心勃勃,不甘心一辈子做海盗。他来到马格里布的时候,北非传统的诸王国已经开始分崩离析,分裂为一系列城邦(突尼斯、的黎波里和阿尔及尔)以及周边的阿拉伯人及山区柏柏尔人的部落,这些城邦和部落之间混战不休。兄弟俩决心以西班牙征服者般的残酷善加利用伊斯兰世界内陆的权力真空,致力于在这个新世界为自己开辟出霸王基业。1515年,奥鲁奇与伊斯坦布尔的帝国中心取得了联系。他派遣航海家和地图绘制家皮里雷斯带着礼物(一艘被俘的法国船只)去觐见塞利姆一世苏丹(苏莱曼的父亲),恳求他的保护。苏丹投桃报李,封赏了这些雄心勃勃的海盗。他赏赐给他们荣誉性的礼品:头衔、头巾和镶嵌珠宝的佩剑。更实用的礼物是两艘满载士兵、火药和大炮的重型桨帆船。这是个重要的时刻:与帝国中心的首次接触将启动一个进程,最终使马格里布成为奥斯曼帝国的一部分。

次年,奥鲁奇在一场令人震惊的伊斯兰世界内部的政变中夺得了阿尔及尔的统治权。他亲手将当地的苏丹扼死在浴室内,派遣他新近获得的、装备火枪的奥斯曼士兵席卷全城街道。与此同时,西班牙的私掠海盗正在新大陆使用火药做类似的事情:抢夺殖民地。

此刻,对于奥斯曼海盗、摩里斯科人和伊斯坦布尔的苏丹这三者的联合,西班牙人惊恐万状。他们在北非海岸的要塞群受到持续不断的压力。奥鲁奇对西班牙人位于贝贾亚的前哨阵地发动了两次进攻,都失败了。西班牙人发动了反击,企图将巴巴罗萨兄弟赶出阿尔及尔,但遭到惨败,船只和部队几乎全军覆没。奥鲁奇和奥斯曼篡位者们的地位得到巩固,于是继续向内陆扩张。他们占领了马格里布中部的古老首府特莱姆森,杀害了统治当地的阿拉伯王族的70名成员,并进一步孤立了西班牙军队控制的阿尔及尔岛屿要塞和邻近的奥兰。很快,奥鲁奇就控制了几乎相当于今天的阿尔及利亚全境的区域。他对海上交通和海岸的劫掠极具破坏性,而且愈演愈烈。穆斯林海盗开始将身体残缺的俘虏抛弃在基督教国家的海岸上,并嘲弄地让他们“去报告你们的基督教国王们:‘这就是你们宣扬的十字军东征’” [15] 。西班牙人感到深受威胁。交战几年以来,他们唯一的胜利就是在贝贾亚用火绳枪打残了奥鲁奇的一只胳膊。从此以后,奥鲁奇获得了一个新绰号“断臂”,也有人称他为“银臂”,因为据说他令人用纯银打造了一只前臂和手,接在自己的残肢上。这个传说足以反映,对基督徒而言,他是怎样的一个噩梦。

就在此时,年轻的查理五世收到了科马雷斯侯爵以及他的阿拉伯盟友——被废黜的特莱姆森国王的求援。侯爵解释了北非急剧恶化的形势,以及西班牙在当前和未来面临的危险。他恳求年轻的国王抓住这个千载难逢的机遇。科马雷斯认识到,奥鲁奇这一次在特莱姆森走得太远,超过了自己的能力所及。这座城市地处内陆,距离海盗位于阿尔及尔的巢穴200英里。他手下的那群土耳其人数量不多,而且激怒了当地的阿拉伯人,让后者几乎到了揭竿而起的地步。这是基督徒发动反攻、一劳永逸地肃清地中海西部海盗的良机。已经发誓要粉碎异教徒的年轻国王自然不能拒绝这个挑战。他下令发起他在地中海的第一次冒险。

查理五世给科马雷斯提供了1万名士兵以及足够的经费去煽动阿拉伯人大举造反。这一次,西班牙人的行动果断坚决。他们快速行动,切断了通往阿尔及尔的补给线,封锁了特莱姆森,对其进行了长期围攻。城防瓦解后,奥鲁奇没戏可唱了。阿拉伯人高呼“干掉他!”,海盗国王带着一小群随从溜出城市,快马加鞭地逃走。西班牙军队发现了他们的踪迹,于是开始追击。奥鲁奇将特莱姆森的财物丢弃在尘土漫天的道路上。很多西班牙官兵停下来去捡地上的宝石和硬币,但一群更为坚定的士兵穷追不舍,终于将奥鲁奇围困在一片干旱的丘陵地带。他们呼唤圣雅各相助,围上去进行最后的猎杀。土耳其人战斗到最后一人,奥鲁奇用独臂挥舞着战斧,直到他被一根长矛刺中。他临死之前凶狠地咬了杀死他的那人一口。堂加西亚·费尔南德斯·德·拉·普拉萨的身上就这么留下了一个传奇的伤口,一直到他去世。西班牙人砍下了奥鲁奇的银臂,作为战利品,并将他的脑袋插在长枪的枪尖上。西班牙人还借着火炬的光亮将奥鲁奇的躯体钉在特莱姆森的城墙上。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人们的迷信,就像刺穿吸血鬼,阻止他复活一样。奥鲁奇怪诞可怕的带有红胡子的脑袋(眼珠子仍然恶狠狠地瞪着,似乎还不服气)被插在枪尖上送到马格里布各地展示,向大众证明,奥鲁奇确已死亡。最后,已经腐烂的头颅被送往西班牙。人们盯着它,虔诚地画着十字,在这可怕景象前战战兢兢。

对新近登基的查理五世来说,这是一场了不起的胜利,但它带来的优势几乎当即就丧失殆尽。西班牙一直没有一项解决北非问题的大政方针;军队没有继续向阿尔及尔进军并彻底捣毁海盗巢穴,而是班师回朝了。奥鲁奇的尸骸还钉在城墙上的时候,他更为狡黠的弟弟就迅速崛起,继续兄长未竟的事业。赫兹尔永远不会忘记,更不会原谅曾经受到的侮辱和伤害,于是继续在地中海西部坚持圣战。他的第一个行动就是彻底继承兄长的衣钵和神话:原本是黑发的赫兹尔将自己的胡须染成了红色。他的第二个行动甚至更加精明。

赫兹尔认识到,他在马格里布的地位是岌岌可危的。如果他这样一个外来入侵者想要在阿拉伯海岸生存下去,需要的不仅仅是兵员和装备,还需要宗教和政治上的权威。他决定放弃兄长的独立建国的梦想。他派了一艘船到伊斯坦布尔,给苏丹献上新的礼物,并正式向后者俯首称臣。他请求将阿尔及尔并入奥斯曼帝国。苏丹塞利姆一世做出了友好的回应:他正式任命赫兹尔为“阿拉伯人的阿尔及利亚”的总督,并将传统规定的总督身份的标志物赏赐给他:一匹骏马、一把弯刀和华贵的马尾旌旗。不久之后,塞利姆一世就驾崩了。现在,在阿尔及尔的清真寺里,人们在星期五祈祷中念叨的、城市的货币上铸造的都是苏莱曼的名字。阿尔及利亚一下子变成了奥斯曼帝国的一个行省。来自地中海东部的野心勃勃的水手们为帝国开拓了广大领土,而几乎没有花帝国国库的一分钱。于是,赫兹尔获得了政治上的合法性和新的资源:火药、大炮和2000名近卫军。还有4000名志愿者也加入了他的队伍,急于在这位神奇的统帅麾下分一杯羹。苏莱曼给这位年轻的海盗授予了一个新的荣誉称号:海雷丁,意思是“信仰之善”。于是,随着时间的流逝,他成了众所周知的海雷丁·巴巴罗萨。

这些事件具有决定性意义。从海雷丁正式向苏莱曼效忠,“亲吻圣旨,并毕恭毕敬地将其放置在自己头上” [16] 的那一刻起,斗争的性质就发生了变化。从此以后,北非就不再仅仅是西班牙和一些惹麻烦的海盗之间的局部问题,而变成了苏莱曼和查理五世之间斗争的最前沿,这最终将不可避免地引发一场海上的全面战争。


[1] Merriman,Roger Bigelow,The Rise of the Spanish Empire in the Old World and in the New ,vols.3,New York,1962,p.27

[2] “赫拉克勒斯的巨柱”是直布罗陀海峡南北两岸上的巨岩,北面一柱是位于英属直布罗陀境内的直布罗陀巨岩,而南面一柱则在北非,但确切是哪座山峰没有定论。根据希腊神话,这两大巨岩是大力士赫拉克勒斯所立,为他捕捉巨人革律翁之行留下纪念。

[3] 原文为拉丁文“Plus Ultra”,暗示西班牙视赫拉克勒斯之柱为通向新世界之门,而非地中海的门户;西班牙当时在海外还有大片殖民地。而根据历史学家考证,这句铭文来自赫拉克勒斯之柱树立之时,刻在上面的警告铭文“Non Plus Ultra”,意为“此处之外,再无一物”,表示赫拉克勒斯之柱就是已知世界的尽头。而据传是查理五世少年时身边的博士建议他把“Non”删去,作为自己的座右铭,刻在自己的纹章上。

[4] Merriman,Roger Bigelow,The Rise of the Spanish Empire in the Old World and in the New ,vols.3,New York,1962,p.446

[5] Merriman,Roger Bigelow,The Rise of the Spanish Empire in the Old World and in the New ,vols.3,New York,1962,p.28

[6] Merriman,Roger Bigelow,The Rise of the Spanish Empire in the Old World and in the New ,vols.3,New York,1962,p.28

[7] Beeching,Jack,The Galleys at Lepanto ,London,1982,p.11

[8] 在今天的阿尔及利亚西北部。

[9] 指改宗基督教的西班牙穆斯林及其后裔。“摩里斯科”在西班牙语中的字面意思是“小摩尔人”,有轻蔑和贬低的意思。

[10] 埃尔南·科尔特斯(1485~1547)是殖民时代活跃在中南美洲的西班牙殖民者,以摧毁阿兹特克古文明,并在墨西哥建立西班牙殖民地而闻名。

[11] 弗朗西斯科·洛佩斯·德·戈马拉(1511~1566),西班牙史学家。虽然他从未到过美洲,但根据科尔特斯等人的口述,撰写了关于西班牙征服美洲的著作。有人批评他的著作错误很多,尤其是对科尔特斯的功绩过于夸大。

[12] López de Gómara,Francisco,Cronica de los Barbarrojas ,in Memorial Historico Español:Colección de Documentos,Opusculos y Antiguedades ,vol.6,Madrid,1853,p.357

[13] Seyyd Murad,La Vita e la Storia di Ariadeno Barbarossa ,ed.G.Bonaffini,Palermo,1993,p.96

[14] Achard,Paul,La Vie Extraordinaire des Frères Barberousse ,Paris,1939,p.47

[15] Fisher,Sir Godfrey,Barbary Legend:War,Trade,and Piracy in North Africa,1415-1830 ,Oxford,1957,p.53

[16] Seyyd Murad,La Vita e la Storia di Ariadeno Barbarossa ,ed.G.Bonaffini,Palermo,1993,p.1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