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三万四千马克
1201~1202
此次行动的规模令威尼斯以往任何一次海上远征都黯然失色。丹多洛不得不暂停其他一切商业活动,并召回在海外的商船。所有威尼斯人都投入到了准备工作之中。他们有十三个月的时间来完成任务。
光是造船及船体整修就是一项宏大工程,需要大量木材、沥青、大麻、绳索、帆布,以及制造铁钉、铁锚和其他设备所需的铁。为了获取这些资源,人们遍寻整个意大利。大量冷杉和落叶松木在汇入潟湖的河流上漂向威尼斯;橡木和松木则来自威尼托 [1] 和达尔马提亚海岸。建于1104年的兵工厂是这项工程的工业中心,但很大一部分工作都是在分散于潟湖群岛各处的私人船坞内进行的。空气中充斥着锤击声、锯木声、斧头的撞击声、锛子的锉磨声;大锅里煮的沥青冒着泡翻滚着;熔铁炉映着红光;制绳工人放出数百码长的扭曲麻绳;各种材料经过加工、劈砍、缝制、锻造,被制成桨、滑轮、桅杆、帆和锚。在龙骨的基础上,船体逐渐成形;也有的船只是由旧船重新装配或改造而成的。在兵工厂中,人们在制造战争器械。投石机和攻城塔都可拆卸,以便运输。
威尼斯的造船业
十字军东征需要不同类型的船只。4500名骑士和2万名步兵将乘坐圆船,即高侧舷的帆船。这种圆船配有艏楼和艉楼,尺寸不一:有一些极其庞大的供贵族乘坐的豪华船只;有十字军标准的运输船,甲板下可挤进600人;也有较小的船只。4500匹马将被装运在150艘特别改装过的桨帆船里,船侧或船首装有铰链式的门,以便马匹能够被赶进船舱;可以用吊索拴住马匹,以抵御海浪的颠簸。在航行过程中,这些门都位于吃水线以下,所以人们必须保证船身的缝隙堵塞严实,以防漏水;但船靠岸后,门可以迅速打开,让全副武装的骑士自如地冲杀出来,对毫无准备的敌人发出致命一击。威尼斯人可能总共需要450艘船来运送军队及辎重。此外还有威尼斯人自行投入的50艘桨帆船,而且还需要招募操纵舰船的水手和桨手。要想运送33000人横渡地中海东部,需要3万名技术娴熟的水手——这大概占了威尼斯成年人口的一半,或者也可以从达尔马提亚海滨城市招收海员。虽然很多人自愿加入十字军,但这远远不够。城市的每个教区都进行强制性的抽签——如果抽到的蜡球里装着纸条,那就要去为共和国服役。
为这样一支庞大舰队提供补给同样需要极其艰苦的努力。威尼斯人精细地计算了每个人一年的口粮:377千克面包与面粉,2000千克谷物和豆类,300升葡萄酒。为十字军提供的给养累计起来数额庞大。威尼斯人在自己的农业腹地搜罗粮食;并从各地区中心——博洛尼亚、克雷莫纳、伊莫拉、法恩扎搜集小麦,在威尼斯的烤炉里经过两次烘焙,制成耐久的航海饼干,这是航行时水手的主食。威尼斯并不是食物的唯一来源地。威尼斯的筹划者无疑也打算沿着达尔马提亚海岸南下时获得新的补给,但完成合同规定的任务仍然是一项艰巨的挑战。
这一切工作都有开支。许多木匠师傅、敛缝工人、制绳工、制帆工、铁匠、厨师、驳船船夫为了舰队的准备工作付出了长达一年的不懈努力。为了支付他们的薪酬,威尼斯造币厂不得不生产额外的格罗索(一种小银币)。实际上,共和国所有工作都是在赊账的基础上完成的,所有人都急切地等待着合同履行、得到报酬。
到1202年初夏,威尼斯人已经组建了一支庞大的舰队,足以将33000人运送1400英里、横跨地中海东部,并配备了足够的供给,能够满足这支舰队一年所需。“威尼斯人出色地履行了他们的合同义务,甚至做得更多。” [2] 维尔阿杜安承认,“他们建造的舰队是如此宏伟巨大,任何一个基督徒都不曾见过更好的。” [3] 无论从什么角度来说,这都是威尼斯人集体组织的一项伟大成就,是威尼斯国家工作高效的见证,这种高效将为威尼斯共和国海上力量的发展做出巨大贡献。
舰队已经整装待发,完全可以按照预定出发日期(1202年6月24日,圣约翰节)起航,但十字军本身的协调却很糟糕,一再拖延。十字军原定于复活节(1202年4月6日)离家出发,但很多人直至圣灵降临节(6月2日)还没有动身。士兵们在各自领主的率领下,打着自己的旗号,零零散散地抵达威尼斯。而整个十字军东征的领袖——蒙费拉的博尼法斯——直到8月15日才抵达威尼斯潟湖。但在6月初,形势就已经很明显——在威尼斯集结的十字军人数远远少于合同规定的33000人,威尼斯人为他们准备的庞大舰队一下子显得不必要了。一些人为了方便或是省钱,选择了其他路线,从马赛或阿普利亚 [4] 出发,前往圣地。又或许是他们听到了小道消息——威尼斯舰队的真正意图是攻打埃及,而非解放耶路撒冷。维尔阿杜安强烈谴责了那些没有按约定出现在威尼斯的人:“这些人,还有其他许多人,对集结在威尼斯的大军的危险远征心存畏惧。” [5] 但真相并非如此:维尔阿杜安和他上级的十字军领主们在人数统计上犯了巨大错误;而且即便是那些集结起来的十字军,也并不受到他签订的条约约束,并没有义务选择前往威尼斯的较远的陆路。维尔阿杜安写道:“到达威尼斯的军人远远不够,后来的事实证明,这是一个巨大的不幸。” [6]
威尼斯城本身并没有足够的地方来安置这些十字军,而当局对这些武装士兵停留在拥挤的城区也深感忧虑。他们让十字军驻扎在荒凉的沙洲——圣尼古拉岛上,这是几个利多中最长的一个,如今被简单地称为“利多”。克莱里的罗贝尔回忆道:“于是,朝觐者们去了那里,搭建帐篷,尽可能安顿下来。” [7] 罗贝尔是一名来自法兰西的落魄骑士,他写下了记述此次东征的生动的第一手材料,不像维尔阿杜安一样从贵族的视角,而是从普通士兵的角度来写。
十字军继续零零散散地到来,规定的出发日期来了又过去了,丹多洛的不满日益加深。十字军的士气因一些高级别人物的到来而间或高涨起来:佛兰德的鲍德温于6月底率军抵达,布卢瓦伯爵路易随后也率军赶到;7月22日,教皇使节——卡普阿的彼得抵达威尼斯,为东征事业提供宗教上的支持。但目前军队的规模与合同规定仍然相差甚远。直至7月,仍然只有一万两千名军人。就连维尔阿杜安也承认:“事实上,威尼斯人提供了大量船只、桨帆船与战马运输船,足以容纳现有人数的三倍。” [8]
如果说这对十字军领主们来说是一个尴尬的局面,那么对威尼斯来说则可能是毁灭性的打击。共和国已将自己的整个经济押注到这次交易中,而对丹多洛而言,这将是一场灾难,因为他曾作为中间人为十字军鼓吹、用花言巧语说服威尼斯人民接受这次合作。像其他所有威尼斯商人一样,丹多洛坚信契约的神圣性。而这一次的契约尤其必须得到尊重。据克莱里的罗贝尔记载,丹多洛对十字军领主们很是恼火:
“诸位大人,你们对我们竟如此不公!我和我的人民与贵方大使刚刚签订协约,我就命令所有商人立即停止贸易,投入到舰队的准备工作中。一年半多以来,我们全身心投入此项工作,没有任何收益。他们为此损失了很多,为此我和我的人民希望你们能偿还欠债。否则你们将无法离开这座小岛,我们也将停止给你们供给食物与饮水,直到你们清偿欠款。”伯爵们和十字军战士听到执政官这番话,感到十分焦虑和慌张。 [9]
我们不知道,丹多洛拒绝为十字军提供饮食的威胁是否真实。克莱里的罗贝尔又说:“执政官是个伟大而可敬的人,他并未切断他们的饮食供给。” [10] 但被长期困在利多上的许多普通士兵的生活越来越不舒服。他们在岛上实际上等同于囚犯,忍受着阳光炙热的烘烤,踢起长长海滩上的沙子聊以自慰,望着这一边亚得里亚海的碧水清波,而另一边,威尼斯在潟湖里灯红酒绿,在远处诱惑着他们,折磨着他们。一位显然对威尼斯没有好感的编年史家记载道:
在这里,他们搭好帐篷,从6月1日等到了10月1日。1罗马升的粮食能卖到50苏勒德斯 [11] 。威尼斯人频繁下令,不许任何朝觐者离开这个岛屿。结果,这些人实际上已经沦为威尼斯人的俘虏,方方面面都受到控制。而且,一种极度恐慌的气氛在普通士兵中逐渐蔓延开来。 [12]
他们虔诚地聚集于此,原本是为了获得灵魂的救赎,现在却发觉自己被基督徒伙伴背叛了。这实在说不过去。日益恶化的愤恨之情后来会以更触手可及的方式重现。疾病横行,后果是“没有足够的活人来埋葬死者”。 [13] 并且,或许没有一个人知道,他们如此满腔热血地希冀的航行的目的地根本就不是圣地。对穷人而言,此次东征不过是当权者和富人缔结的又一次毫无诚信的交易。威尼斯已经被认为是罪魁祸首。
当教皇使节——卡普阿的彼得到达威尼斯后,他解除了十字军中穷人、病人和妇女的圣战誓言,允许他们回家。还有很多人干脆已经当了逃兵。卡普阿的彼得作为教皇代表来到威尼斯,以教皇的权威发言,代表教皇的良心,以“妙不可言”的布道鼓舞信众,但他始终无力解决最根本的问题。 [14] 十字军无法支付欠款;威尼斯人又不可能免除其债务。这两方面不可调和的矛盾碰撞在一起,将会给此次东征带来持续不断、疲于奔命地处置危机的气氛,其后果在当时还没有人能够预测到。
双方紧张地僵持着。威尼斯人怒火中烧。领导十字军东征的诸侯因自己未能遵守合约而感到羞愧。他们努力敦促每个人支付自己的旅费:骑士每人4马克,步兵每人1马克。每一次十字军东征都受到缺乏现金的困扰,这一次也不例外。很多人已经支付过,便拒绝再交钱;有些人则根本付不起。欠款的数额依旧十分巨大。利多的夏日骄阳似火,十字军内部也为下一步如何打算展开了激烈争论。有些人想要离开,然后另寻他途前往圣地。也有人为了获得灵魂的救赎,准备倾其所有。十字军面临着分裂的尴尬局面。贵族领导者们努力以身作则,交出他们的贵重财物,并在里亚尔托借钱。维尔阿杜安自我辩护道:“你应该看看那些被送到执政官宫殿以偿付债务的精美金银器皿。” [15] 即使这样,还存在34000马克,也就是9吨白银的缺口。他们告诉执政官,他们再也筹不到更多钱了。
对威尼斯和丹多洛而言,当前的形势非常严峻。是执政官亲自商定了这次交易,他必须出面解决危机。丹多洛不得不先后向大议事会和公民大会报告了目前的形势。大家的情绪很恶劣;整个城市都投身于这项交易中,每个人的利益都受到了威胁。面对破产的危险,人民很是愤怒。日子一天天过去:很快,季节就不适宜出航了,这次远征可能也不得不宣告失败。更要命的是:威尼斯目前还供养着12000名日渐焦躁不安的武装人员。丹多洛凭借他九十岁高龄的智慧以及威尼斯历史上的前车之鉴,想出了两个办法:第一,威尼斯人可以收下已获得的51000马克,放弃东征计划。但这会让他们在整个基督教世界落下骂名:“从此,我们将永远被视为流氓和骗子。” [16] 第二,他们可以暂时搁置索要债款的事,他本人主张这么做:“不如这样,我们告诉他们,如果他们能用最早一批征服的收益来偿还欠我们的36000马克 [17] ,我们就带他们出海。” [18] 威尼斯人都同意了第二个办法,到9月初,他们向十字军发出了这样的提议。
……他们(十字军)都非常高兴,拜倒在他(丹多洛)脚下,忠顺地承诺一切听从执政官的建议。那天晚上,所有人都陷入了狂欢之中,最穷的人也张灯结彩,他们把点燃的火把绑在长矛上,伸向空中以示庆祝,还在帐篷内点亮灯火,整个营地都被火光环绕。 [19]
从威尼斯看去,利多灯火通明。
大约在9月8日(星期天)的圣母日,大批威尼斯人、十字军和朝觐者聚集在圣马可教堂,举行弥撒。在礼拜仪式之前,丹多洛登上讲道台,发表了一段动情的演讲:
诸位大人,你们的盟友是世界上最强大的国家,你们要去完成的是前所未有的神圣使命。我只是个年老体衰的人,身体残缺,需要休息,但我看到,没有比我——你们的领主——更合适的人来领导你们。如果你们允许我加入十字军,并将领导你们的重任交给我,并愿意让我的儿子来接替我的位置、保卫这座城市,我愿意与你们一同前往,和朝觐者们共存亡!
人群欢呼雀跃,表示赞同。每个人都大喊道:“我们请求你们,看在上帝的份上,答应吧!” [20] 这个年逾九十、双目失明的老执政官,无疑时日无多,竟志愿加入十字军,令群众热泪盈眶。“人们都被这位高贵的老人感动了,其实他只要愿意,本可在家安度晚年。况且他虽然眼球无损,但已经看不见了。”维尔阿杜安回忆道。丹多洛从讲道台走下,在别人引领下,潸然泪下地登上高高的祭坛,在那里跪下,并让人在他的执政官尖角帽 [21] ——一种象征执政官地位的大棉帽——上绣上了十字,“因为他希望人们都能看到” [22] 。这对威尼斯人具有很大的激励作用。“他们纷纷加入十字军队伍……朝觐者们看到执政官亲自加入十字军,喜不自胜、万分感动,” [23] 维尔阿杜安写道,“因为他非常睿智,享有盛誉。”年迈的执政官一下子就占据了十字军运动的中心位置。最后的准备工作紧锣密鼓地进行,舰队预计于航海季节的末尾出发。
执政官尖角帽
但这一次,真相远不止虔诚的朝觐者们看到的那么简单。威尼斯人表面上温和地同意暂缓收缴欠款,一直等到“上帝允许我们一同得胜” [24] ,但他们实际上与十字军领导人缔结了新的秘密协定。根据这些密约,此次东征将会逐渐地露出真面目。为了弥补暂缓收缴债务所带来的损失,并确保威尼斯一定能够得到具体的收益,丹多洛做了一番非线性思考,向十字军领导层提出了一个令人震惊的要求。这个要求与威尼斯对亚得里亚海地缘政治,尤其是达尔马提亚海沿岸城市扎拉的迷恋有联系。威尼斯对这片海域的主宰,以及它对贸易和关税的控制,一直令达尔马提亚人心怀不满。扎拉这座“坐落于海滨……非常富裕的城市” [25] 一直对威尼斯的控制耿耿于怀,自公元1000年彼得罗二世·奥西奥罗执政官的远征以来一直在谋求独立。1181年,他们又一次摆脱了威尼斯的束缚,与匈牙利国王签署了保护条约。这种局面屡次重演。威尼斯人认为扎拉人背弃了封建效忠誓言;更可恶的是,他们竟然还与威尼斯共和国的海上对手比萨人眉来眼去。丹多洛很可能原本就打算在率领舰队沿着亚得里亚海南下途中教训不服管教的扎拉人,但在闭门会议中,他只是告诉十字军领主们,此时要航向东方,已经太晚了;如果十字军能帮忙攻打扎拉,那么威尼斯人民就更容易接受将还款日期后延。为了避免此次东征彻底失败,他们同意了。
从神学角度看,这个决定非常不妥。十字军东征的第一站竟然是另一座基督教(而且是天主教)城市。更糟糕的是,扎拉的新宗主——匈牙利国王埃默里克自己也是十字军。也就是说,两支十字军要互相残杀。的确,埃默里克没有任何要真正动身出征的意思;威尼斯人认为,埃默里克加入十字军东征的目的主要是向罗马教皇寻求保护,免遭类似的报复。即便如此,攻打扎拉仍然算得上是弥天大罪。此外,教皇英诺森三世在埃默里克的提醒下已经向丹多洛发出了严正警告:“无论如何,不得侵犯这位国王的领土!” [26] 没有关系。丹多洛不准教皇使节卡普阿的彼得作为教皇的代言人随同舰队出征,堵住了他的嘴,同时继续准备舰队。颇有些可怜的彼得祝福了十字军,同时保留了自己对其目标的意见,匆匆返回罗马。英诺森三世准备了一封警告信。他之前对奸诈的威尼斯人的担忧被事实证明是完全有道理的。在正在集结的十字军内部,风声也走漏了:第一个攻打目标将是一座基督教城市。十字军名义上的领导者——蒙费拉的博尼法斯礼貌地谢绝参加第一阶段任务:他显然不想卷入威尼斯的帝国主义计划;但整个十字军东征陷入了尴尬的境地:要么进攻扎拉,要么就会土崩瓦解。
准备工作现在加速进行。10月初,攻城器械、武器、食品、成桶的葡萄酒和水被艰辛地用人力或绞车搬运,或者被滚到船上;骑士们的战马打着响鼻,被牵上运马船的装载斜坡,然后被哄骗着拴上吊索,这种吊索能够让战马随着海浪的颠簸而摇摆,保持一定程度的平衡;然后舱门“就像封木桶般被密封起来,因为在外海航行时,整扇舱门都将会浸泡在海平面以下”。 [27] 数千名步兵,许多还是从未出过海的,都挤在运兵船黑暗幽闭的船舱中;威尼斯桨手们在桨帆船上各就各位;盲眼的丹多洛被领上执政官的豪华战船;水手们收起铁锚,扬起风帆,解开绳索。威尼斯的历史与其历次伟大的海上冒险密不可分,但很少有能超过第四次十字军东征的宏伟规模。 [28] 在威尼斯共和国崛起成为大帝国的过程中,此次远征的贡献最大。它标志着威尼斯拥有了整个地中海盆地无可匹敌的海上力量。
对于没有航海经验的骑士们来说,眼前这壮观的场面让他们深感震撼,因此他们不吝溢美之词。维尔阿杜安断言:“世上任何港口都不曾有如此雄壮的舰队起航。我们可以说,森林般的樯橹覆盖了海面,闪闪发光,仿佛熊熊烈火。” [29] 克莱里的罗贝尔回忆:“这是自创世以来最壮丽的景观。”数百艘舰船在潟湖扬帆,它们的大小旌旗在微风中轻扬。在群集的大舰队中鹤立鸡群的是一些形似城堡的巨型帆船,配有高高的艉楼和艏楼,如同高塔一般耸立在海上。每艘巨型帆船上都悬挂着熠熠生辉的盾牌和飘扬的旗帜,标示了它承载的那位十字军领主的身份,象征着他们的辉煌和封建权力。其中一些舰船的名字流传至今:“天堂”号和“朝觐者”号分别载着苏瓦松主教和特鲁瓦主教,还有“紫罗兰”号和“雄鹰”号。这些船只的高度将在接下来的事件中发挥至关重要的作用。十字军战士们挤在一层层甲板上,他们罩袍上的十字架标示着他们的国籍,佛兰德人的十字架是绿色的,法兰西人的十字架则是红色的。威尼斯人的桨帆船舰队由执政官旗舰领航,这艘旗舰被涂成醒目的朱红色,丹多洛端坐在同样是朱红色的华盖下,“他面前有四只银喇叭和铙钹奏着洪亮的声响”。 [30] 各种齐奏的声响充满了整个海域。“一百对银、铜制成的喇叭齐鸣,宣示舰队起航” [31] ,响彻整个海面,大鼓、小鼓和其他乐器轰鸣着,鼓乐喧天;鲜艳的旌旗在咸咸的海风中飘扬;桨帆船的木桨敲碎波浪;身穿黑色长袍的教士站在艏楼上,带领整个舰队高唱十字军的赞美诗“求造物主圣神降临”。“每一个人,无论身份高低贵贱,无一例外,都感情洋溢、欢欣鼓舞地挥泪。” [32] 在这胜利的喧嚣和压抑已久、终得释放的宗教情感中,十字军舰队驶出潟湖湖口,经过圣尼古拉教堂和利多(许多个月以来,利多一直是十字军的牢狱)的其他外围海角,进入亚得里亚海。
然而,辉煌的喧嚣中也夹杂着不和谐音。“紫罗兰”号在出航时沉没了;有些人出于宗教原因对攻击基督教城市扎拉深感质疑;而远在罗马的教皇英诺森三世时刻准备对那些胆敢攻击扎拉的十字军施以绝罚。同时,34000马克的债务依旧悬而未决,就像悬挂在高高桅杆上的信天翁 [33] 一样,在舰队绕过希腊海岸的全程中,始终困扰着此次远征。
[1] 威尼托是意大利东北部一地区,威尼斯是其主要城市之一。
[2] Villehardouin,Geoffroi de,La Conquete de Constantinople ,trans. émile Bouchet,Paris,1891,p. 41
[3] Villehardouin,Geoffroi de,La Conquete de Constantinople ,trans. émile Bouchet,Paris,1891,p. 41
[4] 阿普利亚(拉丁文古名),或称普利亚(现代意大利语的名字),是意大利南部的一个大区,东邻亚得里亚海,东南面临爱奥尼亚海,南面则邻近奥特朗托海峡及塔兰托湾。该区南部知名的萨伦托半岛,组成了意大利“皮靴”脚后跟的一部分。
[5] Villehardouin,Geoffroi de,La Conquete de Constantinople ,trans. émile Bouchet,Paris,1891,p. 35
[6] Villehardouin,Geoffroi de,La Conquete de Constantinople ,trans. émile Bouchet,Paris,1891,p. 39
[7] Clari,Robert de. La Conquête de Constantinople ,trans. Pierre Chariot,Paris,1939,p. 16
[8] Villehardouin,Geoffroi de,La Conquete de Constantinople ,trans. émile Bouchet,Paris,1891,p. 41
[9] Clari,Robert de. La Conquête de Constantinople ,trans. Pierre Chariot,Paris,1939,p. 19
[10] Clari,Robert de. La Conquête de Constantinople ,trans. Pierre Chariot,Paris,1939,p. 19
[11] 罗马升为古罗马和中世纪的体积与容积计量单位,关于其具体数值有多种说法,一般认为约0.59升。苏勒德斯是罗马帝国晚期的一种金币,1苏勒德斯等于4.5克,后常被用作黄金的重量单位。
[12] Andrea,Alfred J.,Contemporary Sources for the Fourth Crusade ,Leiden,2008 Angiolello,Giovan-Maria,Memoir ,trans. Pierre A. Mackay,at http://angiolello.net,2006,p. 214
[13] Andrea,Alfred J.,Contemporary Sources for the Fourth Crusade ,Leiden,2008 Angiolello,Giovan-Maria,Memoir ,trans. Pierre A. Mackay,at http://angiolello.net,2006,p. 208
[14] Andrea,Alfred J.,Contemporary Sources for the Fourth Crusade ,Leiden,2008 Angiolello,Giovan-Maria,Memoir ,trans. Pierre A. Mackay,at http://angiolello.net,2006,p. 214
[15] Villehardouin,Geoffroi de,La Conquete de Constantinople ,trans. émile Bouchet,Paris,1891,p. 43
[16] Clari,Robert de. La Conquête de Constantinople ,trans. Pierre Chariot,Paris,1939,p. 20
[17] 原文如此。
[18] Clari,Robert de. La Conquête de Constantinople ,trans. Pierre Chariot,Paris,1939,pp. 20-1
[19] Clari,Robert de. La Conquête de Constantinople ,trans. Pierre Chariot,Paris,1939,pp. 21-2
[20] Villehardouin,Geoffroi de,La Conquete de Constantinople ,trans. émile Bouchet,Paris,1891,pp. 45-47
[21] Villehardouin,Geoffroi de,La Conquete de Constantinople ,trans. émile Bouchet,Paris,1891,p. 47
[22] Villehardouin,Geoffroi de,La Conquete de Constantinople ,trans. émile Bouchet,Paris,1891,p. 47
[23] Villehardouin,Geoffroi de,La Conquete de Constantinople ,trans. émile Bouchet,Paris,1891,p. 47
[24] Villehardouin,Geoffroi de,La Conquete de Constantinople ,trans. émile Bouchet,Paris,1891,p. 47
[25] Villehardouin,Geoffroi de,La Conquete de Constantinople ,trans. émile Bouchet,Paris,1891,p. 45
[26] Phillips,Jonathan,The Fourth Crusade and the Sack of Constantinople ,London,2004,p. 111
[27] Andrea,Alfred J.,Contemporary Sources for the Fourth Crusade ,Leiden,2008 Angiolello,Giovan-Maria,Memoir ,trans. Pierre A. Mackay,at http://angiolello.net,2006,p. 96
[28] Geoffrey of Villehardouin,Chronicles of the Crusades ,trans. Caroline Smith,London,2008,p. 177
[29] Villehardouin,Geoffroi de,La Conquete de Constantinople ,trans. émile Bouchet,Paris,1891,p. 51
[30] Clari,Robert de. La Conquête de Constantinople ,trans. Pierre Chariot,Paris,1939,p. 24
[31] Clari,Robert de. La Conquête de Constantinople ,trans. Pierre Chariot,Paris,1939,p. 23
[32] Clari,Robert de. La Conquête de Constantinople ,trans. Pierre Chariot,Paris,1939,p. 24
[33] 典出英国著名诗人塞缪尔·泰勒·柯勒律治的名诗《古舟子咏》。一名水手杀死信天翁,导致他所在的航船遭到风浪袭击。为了赎罪,他将死去的信天翁挂在自己脖子上,备受折磨。此处挂在桅杆上的信天翁比喻莫大的负担和障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