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火海

1571年10月7日中午至日落

此时,靠近海岸的地方已经爆发了激战。奥斯曼舰队的右翼在舒鲁奇·穆罕默德指挥下及时避开,躲过了加莱赛战船的毁灭性打击。现在他们试图从侧翼包抄阿戈斯蒂诺·巴尔巴里戈统领的由威尼斯人为主导的左翼。舒鲁奇打算善加利用海岸浅水区的狭窄走廊,他知道威尼斯人的重型战船是不敢靠近那里的。“舒鲁奇和卡拉·阿里赶在了其他奥斯曼桨帆船的前面,迅猛地冲向我们的阵线,”狄多记载道,“他们接近海岸,带领他们编队最前方的若干战船进入了浅水区。他们很熟悉这里的航道,知道浅滩上方的海水究竟有多深。他们后面跟着四五艘桨帆船,打算从背后攻击我军左翼。” [1]

威尼斯人还没反应过来,舒鲁奇的这些桨帆船已经绕过了巴尔巴里戈战线的末端,正从两面夹攻最外层的位置暴露的基督教战船。如果有更多土耳其战船从侧翼包抄了巴尔巴里戈的侧翼,形势就很严峻了,他会遭到背后攻击。巴尔巴里戈用自己的旗舰挡住敌人,随即被一场火雨吞没了。箭雨呼啸而来,他的船尾灯笼被射得像刺猬一样。土耳其人试图消灭对方侧翼外围的时候,最前方的基督教桨帆船遭到猛攻,甲板被火绳枪火力一通横扫,指挥官和高级军官们被逐个击倒。巴尔巴里戈的旗舰英勇奋战了一个钟头,双方步兵激烈争夺它的甲板。巴尔巴里戈戴着头盔面甲,发出的命令完全被战斗的嘈杂声淹没。他不够谨慎地抬起面甲,叫喊着说,哪怕被打死也要把命令传出去。几分钟后,一支箭射中了他的眼睛。他被抬到甲板下方的舱室,就在那里死去。争夺旗舰的战斗愈发激烈,巴尔巴里戈的侄子乔万尼·孔塔里尼率领自己的桨帆船前来援助,但自己也不幸阵亡。

舒鲁奇似乎已经快要得手,但威尼斯人一心要报仇雪恨,斗志高昂。他们的很多船只来自克里特、达尔马提亚海岸和诸岛屿,这些地方在夏天的时候都遭到了阿里帕夏的劫掠。他们拼死苦战,毫无顾忌。战局渐渐开始转向。基督教预备队的桨帆船上前支援,并从后方调来援兵登上遭到打击的舰船。一艘奥斯曼桨帆船上的基督徒奴隶逃脱了控制,向他们的穆斯林主子大打出手,挥舞着铁链狠揍他们。一艘加莱赛战船缓缓驶向岸边,开始猛轰奥斯曼舰船。舒鲁奇的旗舰遭到冲撞,舵被打掉,后来又被打出大洞,开始下沉。它被灌满了海水,停在浅水区动弹不得。身穿华丽衣服的舒鲁奇被威尼斯人从海里捞起时已经半死不活。他身负重伤,痛苦无比,威尼斯人为了减少他的痛苦,当场将他斩首。舒鲁奇的整个分队都跟着旗舰驶向海岸,现在都被压制在了那里。“在一片混乱中,”狄多写道,“我们的很多桨帆船,尤其是那些离中军最近的战船……秩序井然地转向左侧,包围仍在负隅顽抗的土耳其舰船。我军通过这个机敏的行动将它们包围在那里,就像把它们困在一个港口中。” [2] 奥斯曼舰队的右翼被困住了。

现在,乌卢奇最大的担忧成为现实。一些穆斯林受到了近在咫尺的陆地的诱惑,放弃了战斗。他们乱七八糟地争相逃向海岸。舰船互相碰撞;人们跳下海去,在深水和浅水区挣扎或者淹死。后面的人利用同胞的尸体作为桥梁,逃向陆地。威尼斯人大开杀戒,不肯饶恕任何敌人。他们放下小艇,高呼着“法马古斯塔!法马古斯塔!”追杀敌人。一个暴跳如雷的士兵找不到别的武器,就抓起一根木棒,插进一名敌人的嘴里,将他按倒在海滩上。“这是场令人震惊的残杀,” [3] 狄多写道。在混乱中,威尼斯船只上的一群基督徒划桨奴隶(根据堂胡安的命令,他们的镣铐已经被打开)感到夺得自由的时刻已经到了,而不愿去等待堂胡安兑现诺言。他们手执士兵们分发的武器,跳上海岸,后来在希腊山区落草为寇。

午后不久,两支舰队的中军(都是重型战船)也短兵相接了。名字取得花里胡哨的威尼斯和西班牙桨帆船(比如“雄人鱼”号、“骑海豚的幸运女神”号、“金字塔”号、“轮子和毒蛇”号、“树干”号、“朱迪斯”号,以及数不胜数的圣徒名字)冲杀进了土耳其舰队。土耳其的舰船来自伊斯坦布尔、罗得岛、黑海、加里波利和内格罗蓬特 [4] ,其指挥官包括:贝克塔西·穆斯塔法、德利·切列比、哈只·阿迦、科斯·阿里、皮雅利·奥斯曼、卡拉雷斯,还有其他几十人。150艘全副武装的桨帆船厮杀起来。

此前,基督教舰船是缓缓地驶向敌人,力图保持队形。土耳其舰队则被加莱赛战船发出的暴风骤雨般的火力打得七零八落,但仍然迅猛地冲向对方,快速掠过平静的海面,三角帆向后倾斜,火炮不时轰鸣着。双方的主要将领都聚集在战斗的中心:在奥斯曼舰队方面,阿里帕夏在“苏丹娜”号上,他的右边是陆军司令官佩尔特夫帕夏的战船;阿里的左边是内格罗蓬特总督穆罕默德贝伊以及阿里的两个儿子乘坐的战船;还有巴巴罗萨的儿子哈桑帕夏以及其他一些经验丰富的指挥官。堂胡安稳坐在“国王”号的艉楼上,一侧的教皇国旗舰上坐着马尔科·安东尼奥·科隆纳和罗姆加,另一侧则是韦尼尔。腓力二世如果看到堂胡安如此冒险,一定会无比震惊。堂胡安身穿光辉熠熠的盔甲、手执利剑,站在绘有耶稣受难像的大纛前,身形非常明显和暴露。别人劝他回到舱内,都被他拒绝。阿里也穿着同样鲜艳夺目的长袍站在艉楼上,手里拿着一张弓。这两位统帅都在冒极大的风险,与当年堂加西亚向拉·瓦莱特提出的明智警告——“在战争中,领袖的死亡常常导致灾难和溃败” [5] ——背道而驰。

两艘旗舰接近时,“苏丹娜”号的船首炮开始射击。一枚炮弹打穿了“国王”号的前侧平台,打倒了最前方的一批桨手。另外两发炮弹没有命中。“国王”号的船首冲角已经拆去,大炮的射击弹道可以更低。它一直等到敌舰进入抵近距离才开火,“我们所有的炮弹都给敌人造成了极大损伤,” [6] “狮鹫”号上的奥诺拉托·卡埃塔尼如此记述道。“苏丹娜”号似乎直取威尼斯旗舰,但在最后一刻转舵,径直撞上了“国王”号,两船的船首互抵。“苏丹娜”号的船首冲角就像身体直竖起来的海怪的口鼻一样一直插到“国王”号的前排桨座,把不少桨手当场撞成肉泥。两艘战船被这冲击力震得各自后退一步,但仍然缠在一起,索具和船柱已经互相缠绕,一片狼藉。

整个战线上都发生了类似的猛烈冲撞。科隆纳指挥教皇国旗舰去支援“国王”号,自己却被佩尔特夫帕夏的战船撞上,原地旋转,然后一头撞上了“苏丹娜”号侧舷,这时又有另一艘奥斯曼桨帆船撞上了科隆纳的船尾。在另一侧,韦尼尔也向前推进,但立刻被卷入了另一场混战。基督徒的战线已经被打出了缺口,海面上双方战船激烈厮杀,乱作一团。

这场战役的幸存者后来对电光火石的激战中的一样东西记得最清楚:震耳欲聋的噪音。“开始时,大炮的咆哮如此震耳,”卡埃塔尼写道,“是完全没有办法想象或描述的。” [7] 在火山爆发般的大炮巨响背后还有其他声音:像连续不断的手枪射击一般的船桨折断的脆响、互相冲撞的船只破裂时发出的震响、火绳枪的噼啪射击声、羽箭的恐怖呼啸、痛苦的喊叫、疯狂的叫嚷、尸体坠入海中的溅水声。浓烟遮天蔽日;舰船在烟雾中蹒跚而行,偶尔被阳光照亮,似乎不知从何方杀出,撕咬着对方的侧舷。到处是混乱和噪音:“火绳枪子弹和羽箭的致命风暴四处肆虐。大海似乎被枪口焰、火喇叭、火罐和其他武器发出的持续火焰点燃了。有时是3艘桨帆船对4艘,有时是4艘与6艘交锋,有时是6艘围攻1艘。不论是敌人还是基督徒,所有人都极其凶残地战斗,一心想致对方于死地。已经有很多土耳其人和基督徒登上了对方的桨帆船,用短兵器在近距离肉搏,很少有人还活着。双手剑、弯刀、铁制钉头锤、匕首、战斧、长剑、弓箭、火绳枪和火攻武器全都大显神通,杀人无数。除了那些被各种武器杀死的人之外,还有很多人虽然躲过了这些武器,却在跳海后被淹死。大海已经被鲜血染红,海水变得非常浑浊。” [8]

21.火海 - 图1

火海

“国王”号和“苏丹娜”号这两艘旗舰在最初的猛撞之后,双方的士兵都试图登上对方战船。“国王”号搭载着400名来自撒丁岛的火绳枪兵,战士的总人数达800名,他们摩肩接踵地挤在一起,每个人的活动空间不超过2英尺。阿里则有200名火绳枪兵和100名弓手。在两船相接的最初一刻,“一大群土耳其士兵非常勇敢地跳上了‘国王’号,同时‘国王’号上也有很多士兵跳上了‘苏丹娜’号” [9] 。根据传说,舞女马利亚就在最早手执利剑登上敌船的那群士兵中。甲板上爆发了近距离白刃战。被铁链锁住的桨手们试图躲在狭窄的长凳下,同时武装士兵们在中央甲板上奔走,铠甲叮当作响。穆斯林很快就被从“国王”号上逐出;西班牙士兵则一直冲杀到“苏丹娜”号的主桅才被挡住。“苏丹娜”号错综复杂的胡桃木甲板很快就被油脂和污血覆盖,士兵们就在这污秽中砍杀敌人,或者倒地毙命。每艘船都从它后方的其他桨帆船那里得到援兵。在船首厮杀的士兵倒地死去的同时,援兵就从船尾的梯子上爬上来增援。在这么近的距离,投射武器是致命的。一个身披胸甲和背甲的人也会被一支箭刺穿,或者被一发子弹击毙。“国王”号上的堂贝尔纳迪诺·德·卡德尼亚斯的胸甲部位被一支旋转火枪的子弹击中,子弹虽然没有击穿胸甲,但冲击力仍然很大,他不久之后就死去了。伊斯兰的绿色大旗被打出了很多弹孔,但基督徒也被打退了。

双方都明白,旗舰是战役的关键所在。士兵们在桅杆处匆匆搭建了障碍物,以抵挡敌人的登船士兵,于是争夺舰船的战斗变得很像狭窄街道上的巷战。士兵们非常密集,常常有一大群人被同时打死。更多援兵从后方赶来。“苏丹娜”号射来的箭雨呼啸而至,插入“国王”号甲板的速度如此之快,看上去好像箭是从甲板上长出来的。据一位目击者说,基督教船只上插满了箭,活像豪猪。两艘旗舰的战斗局势发生了逆转,现在土耳其人蜂拥冲上了“国王”号。在这场混战中,有人看见堂胡安的宠物狨猴把桅杆上的箭拔出,将它们咬断,然后把它们扔进大海。

“国王”号的两侧和整个战线上,战斗极其激烈。韦尼尔试图去援助旗舰,撞击了“苏丹娜”号的中段船体,但自己被从两侧包围。预备队的两艘威尼斯桨帆船及时赶到,才救了他的命。这两艘桨帆船的船长都已经阵亡。巴桑的桨帆船预备队之前待在战线后方,准备随时援救危急地点,现在也开始大规模加入战斗,以阻止战局恶化。科隆纳打退了穆罕默德贝伊的桨帆船(阿里的两个儿子就在这艘船上)。在战线另一端,海盗卡拉·霍加和卡拉·德利的桨帆船群企图猛攻“狮鹫”号。卡拉·霍加带领他的人马冲杀在前,但火绳枪开始大显神通。“詹巴蒂斯塔·孔图西奥用火绳枪将卡拉·霍加打倒,然后一枪一枪地射击,一直打到活着的土耳其人不超过6个。” [10] 西班牙长枪兵在阿尔普哈拉的操练中掌握了战术,在近距离的杀伤力是惊人的。他们登上敌船之后就横扫甲板,将反抗的敌人戳死,或者把他们推进大海。奥雷利奥·谢蒂记载了和他一起被释放的基督徒奴隶在战斗中的极大勇气:“基督徒奴隶们告诉自己‘今天我们要么战死,要么赢得自由。’跳上敌船,杀死了很多土耳其人。” [11]

“苏丹娜”号和“国王”号上的战斗已经持续了一个多钟头。冲上敌船的第二波基督徒士兵也被击退,但奥斯曼舰队的火力在逐渐减弱。堂胡安手执双手重剑,亲自从船首作战,腿上被匕首刺伤。在旁边的桨帆船的艉楼上,八十岁高龄 [12] 的韦尼尔没有戴头盔,站在自己的艉楼甲板上,用劲弩快速向戴头巾的敌人射击,他的部下不断为他重装弩箭。

巴桑的援兵开始扭转局势,重型加莱赛战船又枪炮齐鸣地加入了混战。佩尔特夫帕夏所在战船的舵被打掉;他跳下大船,来到一艘划桨小船上,小船的桨手是个叛教者,他用意大利语高呼:“不要开枪!我们是基督徒!” [13] 就这样把佩尔特夫救走了。佩尔特夫溜走的时候大声咒骂阿里的鲁莽。基督徒战船在包围“苏丹娜”号,并切断了增援阿里帕夏旗舰的援兵来源。帕夏的儿子们拼命要去援助父亲,但也被打退了。科隆纳和罗姆加俘虏了一艘桨帆船,然后去寻找下一个目标。

“下面干什么?”科隆纳问道,“再俘虏一艘桨帆船,还是去援助‘国王’号?” [14] 罗姆加亲自操纵舵柄,将战船转向“苏丹娜”号的右侧。韦尼尔正从另一侧逼近“苏丹娜”号,用火力横扫后者的甲板。“我的桨帆船用大炮、火绳枪和羽箭猛烈射击,打得帕夏旗舰上的土耳其人没办法从艉楼走到船首,” [15] 他如此记述道。第三波基督徒士兵冲上了“苏丹娜”号的甲板;土耳其人在艉楼甲板上临时搭建的障碍物后做最后抵抗。最后的防御工事被炸飞的时候,阿里帕夏仍然在猛烈地射箭。为了躲避火雨,很多人跳入大海。

关于阿里的最后时刻,有十几种不同的说法,赋予了这位帕夏不同程度的英雄主义精神。最可能的情况是,这位海军司令身穿鲜艳的长袍,非常暴露,被火绳枪击倒了。一名西班牙士兵砍下了他的头颅,将它挑在矛尖上高高举起。人们高呼“胜利了”!神圣联盟的旗帜被升上了“苏丹娜”号的桅顶。堂胡安跳上“苏丹娜”号的甲板,但意识到战斗已经结束,于是又回到了自己的旗舰。“苏丹娜”号上的抵抗瓦解了。士兵们将阿里的头颅献给堂胡安。据说堂胡安看到自己的对手被如此粗鲁地斩首,非常愤怒,命令将这个头颅投入大海。西班牙士兵们在做最后的扫荡。

奥斯曼舰队中军的抵抗开始崩溃。阿里的儿子们在穆罕默德贝伊的旗舰上被俘虏;其他人则举手投降或者逃跑。根据卡埃塔尼的记载,“国王”号和“苏丹娜”号的甲板都变成了一堆废墟:“‘国王’号上死者极多。” [16] “苏丹娜”号在平静的海面上徘徊,船员几乎全部死亡,“甲板上到处是戴着头巾的首级在滚来滚去,似乎和战前的阵容一样数量惊人” [17]

但对奥斯曼人来说,战役还没有输掉。在两支舰队的中军激战的同时,还有可能夺得胜利。乔万尼·安德烈亚·多里亚和乌卢奇·阿里在朝向外海的侧翼上进行一番猫鼠游戏。在中军开始交锋一个小时之后,他们仍在寻找合适的位置。

在基督教舰队中,多里亚是个颇有争议、受到猜忌的人。他消极避战,只关心自己的桨帆船舰队,而且根深蒂固地谨小慎微。堂胡安眺望南方的激战时,不禁对多里亚越来越担忧。从中军的角度看,多里亚偏离中军太远,过于接近外海,似乎在逃避战斗。堂胡安派了一艘三桅船去把多里亚召回。

更有可能的情况是,多里亚从一开始就认识到了自己位置的危险性,因此在拼命努力避免被敌人抓住。乌卢奇·阿里的船比他多;多里亚的舰队极有可能被侧翼包抄。如果奥斯曼人能够在外围跑在他的前面,就有可能转到他背后,对他造成重创。乌卢奇·阿里的编队越来越偏向南方,将多里亚也带向南边,于是在基督教舰队中军和右翼之间出现了一个宽达1000英尺的缺口。有些威尼斯战船害怕多里亚叛变,转了回来,打乱了多里亚的战线。乌卢奇·阿里“驾驭桨帆船的技艺精湛,就像好骑手操控训练有素的骏马一样” [18] ,显然是有所图谋。一声尖利的哨响,他的编队的部分战船掉转船头,开向那个缺口,从内侧包抄了多里亚。热那亚海军统领输掉了这一轮。他还没反应过来,土耳其人已经进逼基督教中军的侧翼。

乌卢奇·阿里的这一招着实精彩,迅速就扭转了战局。乌卢奇制造了对奥斯曼人更有利的那种小规模混战局面,而不是更有利于基督徒发挥火力优势的大编队正面对抗。现在海风从乌卢奇背后吹来,他和他的海盗们抓住了一些处于严重劣势、互相分散的基督教船只。他前方是多里亚那一翼的威尼斯桨帆船,它们位置孤立、队形混乱;然后是一小群西西里桨帆船,以及3艘带有熟悉的红底白十字旗帜的战船,那是乌卢奇最痛恨的敌人,圣约翰骑士团的马耳他桨帆船。这些基督教船只的数量处于绝对劣势,而且船员已经在前面的战斗中精疲力竭。现在的兵力对比是三比一,四比一甚至五比一。乌卢奇“对这些船只大肆屠戮” [19] 。7艘阿尔及利亚战船围攻马耳他桨帆船群,用暴风骤雨般的子弹和羽箭猛击它们。身披重甲但是数量处于绝对劣势的骑士们死战到底。西班牙骑士杰罗尼莫·拉米雷斯像圣塞巴斯蒂安 [20] 一样浑身插满了箭,仍在拼死战斗,阻挡登船的敌人,直到阵亡。分队指挥官彼得罗·朱斯蒂尼亚尼长老身中五箭,被敌人俘虏,此时这艘船上已经只有他一个活人。西西里桨帆船群赶来救援,但当即也陷入了烈火的风暴。“佛罗伦萨”号被1艘桨帆船和6艘小型划桨海盗船打垮;船上所有士兵和基督徒奴隶都被杀死。“圣乔治”号上,一排被锁在桨座上的奴隶都已经倒毙,士兵们全部战死,船长也被两发子弹打死。热那亚旗舰(指挥官是大卫·因佩里亚莱)和5艘威尼斯桨帆船上都没有一个幸存者。萨伏依旗舰则沉默地漂浮在水面上,船上没有留下一个活人能讲述这艘船的命运。

遭到攻击的基督徒船只上发生了一些大无畏的壮举,几乎到了鲁莽的程度。年轻的帕尔马亲王独自一人登上了一艘奥斯曼桨帆船,把敌人船员一直打到主桅处,并且在战斗中活了下来,把自己的经历告诉大家。在遭到攻击的“圣乔治”号上,因为发高烧而躺在舱内的西班牙军士马丁·穆尼奥斯听到自己头顶上敌人的奔跑声,立刻从病床上跳起,下定了必死的决心。他手执利剑扑向敌人,杀死4人,将其他敌人打退,最后倒在了一条插满羽箭的划桨长凳上。他一条腿已经被砍断,还呼唤战友“诸君都要这般努力” [21] 。在“少女”号上,费德里科·韦努斯塔的手榴弹发生爆炸,将他的一只手炸残。他命令一名划桨奴隶将他的残手砍掉。被这名奴隶拒绝后,他自己砍断了残手,然后走到厨房,让伙夫将一只死鸡捆扎在流血的残肢上,然后重新加入战斗,呼喊着要自己的右手为左手报仇。一名士兵的眼睛被箭射中,自己将箭连同眼球都拔了出来,在脸上扎了一根布条,然后继续战斗。士兵们在甲板上与敌人扭打着,把他们推下海,或者抱着敌人一起投入被血染红的大海,同归于尽。“统领世界的基督”号被敌人包围和击败,船员们将自己的船炸毁,把包围他们的众多奥斯曼桨帆船也一起摧毁。

尽管基督徒拼死抵抗,但乌卢奇·阿里还是在基督教战线上撕开了一个口子,一边前进一边搜集战利品。他把堆满死尸的马耳他旗舰拖走,准备作为战利品献给苏丹。如果他早一点得手的话,很有可能挽救整个战局,但是奥斯曼舰队中军已经在崩溃,乌卢奇·阿里的机遇正在飘走。多里亚重整旗鼓,从一侧进攻乌卢奇·阿里的队伍;科隆纳、韦尼尔和堂胡安把他们的桨帆船群调过来,从另一侧对抗。诡计多端的海盗显然不打算为一场已经失败的事业献身;他砍断了拖曳马耳他旗舰的缆绳,把负了伤的朱斯蒂尼亚尼留下记述这个故事,但谨慎地将该舰的旗帜拿走,作为战利品。他带领14艘桨帆船转向北方,溜走了。

基督教战船开始扫荡战场,并大肆劫掠。战场是一幅毁天灭地般的悲惨景象。8英里的海面上,很多摇摆不定的船只正在燃烧;还有一些船只的船员已经全部死亡,就像鬼船一样漂浮着。幸存的穆斯林无比英勇地死战到底。有的时刻充满了诡异的喜剧性。有些土耳其战船拒绝投降,投射武器用完后就捡起柠檬和橘子,将它们投向敌人。狄多记载道:“基督徒出于鄙夷和嘲弄,将这些水果扔了回去。这种互投水果的战斗似乎在战役快结束时在很多地方都发生了,让大家捧腹大笑。” [22] 其他地方,士兵们仍在水中挣扎和搏斗,紧紧抓住梁柱,有不少人被淹死。史学家也很难将这场宏大的残杀付诸笔端。“激战持续了四个小时,如此血腥和恐怖,大海和烈火似乎融为一体,很多土耳其桨帆船一直燃烧到水面。海面被血染红,到处覆盖着摩尔人的衣服、头巾、箭筒、箭、弓、盾牌、桨、箱子、盒子和其他战利品。海上还漂浮着很多人,既有基督徒也有土耳其人,有的已经死亡,有的负了伤,有的身体残缺不全,还有些垂死的人还不肯向命运屈服,仍在最后的痛苦中挣扎,他们的力量和从伤口流出的血一起消逝。鲜血如此之多,海面完全被染红。尽管这景象非常悲惨,我们的人对敌人没有一丝怜悯……尽管他们哀求饶命,还是被火绳枪打死,或者被长枪戳死。” [23] 劫掠的规模非常大。基督徒乘坐划桨小船,将死尸从水里捞出,把财物抢走。“士兵、水手和犯人们兴高采烈地抢劫,一直抢到天黑。战利品极多,因为土耳其桨帆船舰队携带了大量金银和华丽饰品,尤其是帕夏们的船只。” [24] 奥雷利奥·谢蒂抓了两个摩尔人俘虏,希望能够凭借这个功劳获得自由。等待他的将是失望。

这是令人瞠目结舌的毁灭场面,就像是描绘世界末日的圣经画作。甚至精疲力竭的胜利者也被自己造成的恐怖残杀震惊了。他们目击了一场大规模的杀戮。四个小时之内,有4万人死亡,近100艘船只被摧毁,另外神圣联盟还俘虏了137艘穆斯林船只。奥斯曼帝国有2.5万人死亡,只有3500人被生俘,穆斯林船只上的1.2万名基督徒奴隶被释放。白海的大决战让早期现代世界的人们瞥见了即将到来的世界末日是什么样。直到1915年的卢斯战役 [25] ,勒班陀海战的死伤规模才被超越。“这事非常奇怪,又有诸多的方方面面,”吉罗拉莫·狄多写道,“似乎人们脱离了自己的肉身,来到了另一个世界。” [26]

这一天的悲伤尾声快要降临了。血腥的海水夹杂着战斗留下的乱七八糟的残骸,在黄昏的日光中更显得鲜红。燃烧的船体在黑暗中闪着光,发出浓烟,最终被彻底烧毁。风力加强了。根据奥雷利奥·谢蒂的记述,基督教船只几乎无法离开,“因为海面上漂满了死尸”。他们离去的时候,水中仍然传来凄惨的呼号,在人们耳边回荡。“虽然水中的很多基督徒还没有死亡,但没人愿意援救他们。” [27] 胜利者在希腊海岸寻找安全锚地的时候,一场风暴席卷了海面,将残骸吹散,似乎大海在用一只大手将战场抹去。

21.火海 - 图2

从船尾角度看的桨帆船

奥斯曼帝国史学家波切维为这场战役抒写了自己的悼词。“我亲自去观看了战役爆发的那个可悲的地方……伊斯兰土地上从未有过这样灾难性的战争,自从诺亚发明船只以来,全世界的五洲四海也从未有过这样的例子。180艘船只落入敌手,以及大量火炮、火枪、其他战争物资、划桨奴隶和伊斯兰战士。其他的所有损失都是成比例的。最小的船里也有120人。这样算来,损失的总人数在2万左右。” [28] 波切维低估了土耳其的损失数字。

塞万提斯在这场战役中胸部中了两弹,左手永久性致残。他总结了基督徒的情绪:“过去、当今和未来最辉煌的伟业。” [29]


[1] Thubron,Colin,The Seafarers:Venetians ,London,2004,p.46

[2] Thubron,Colin,The Seafarers:Venetians ,London,2004,p.150

[3] Thubron,Colin,The Seafarers:Venetians ,London,2004,p.150

[4] 即希腊的优卑亚岛,是希腊仅次于克里特岛的第二大岛。威尼斯人将这个岛称为“内格罗蓬特”,这个名字在意大利语中的意思是“黑桥”。

[5] Bosio,G.,Dell’istoria della sacra religione et illustrissimia militia di San Giovanni Gierosolimitano ,vols.3,Rome,1594—1602,p.499

[6] Caetani,O.,and Diedo,G.,La Battaglia di Lepanto,1571 ,Palermo,1995,p.134

[7] Caetani,O.,and Diedo,G.,La Battaglia di Lepanto,1571 ,Palermo,1995,p.134

[8] Capponi,Niccolò,Victory of the West:The Story of the Battle of Lepanto ,London,2006,p.273

[9] Caetani,O.,and Diedo,G.,La Battaglia di Lepanto,1571 ,Palermo,1995,p.207

[10] Caetani,O.,and Diedo,G.,La Battaglia di Lepanto,1571 ,Palermo,1995,p.135

[11] Scetti,Aurelio,The Journal of Aurelio Scetti:A Florentine Galley Slave at Lepanto (1565-1577) ,trans.Luigi Monga,Tempe,Arizona,2004,p.121

[12] 原文如此,韦尼尔生于1496年,此时应当是七十五岁。

[13] Capponi,Niccolò,Victory of the West:The Story of the Battle of Lepanto ,London,2006,p.279

[14] Brântome,P.de Bourdeille,Seigneur de,Oeuvres complètes ,ed.L.Lalanne,vol.3,Paris,1864,p.126

[15] Lesure,M.,Lépante,la Crise de L’Empire Ottoman ,Paris,1972,p.136

[16] Lesure,M.,Lépante,la Crise de L’Empire Ottoman ,Paris,1972,p.135

[17] Lesure,M.,Lépante,la Crise de L’Empire Ottoman ,Paris,1972,p.135

[18] Lesure,M.,Lépante,la Crise de L’Empire Ottoman ,Paris,1972,p.138

[19] Lesure,M.,Lépante,la Crise de L’Empire Ottoman ,Paris,1972,p.138

[20] 圣塞巴斯蒂安(?~288)是基督教圣人和殉道者,据说在罗马皇帝戴克里先迫害基督徒期间被杀。在艺术和文学作品中,他常被描绘成双臂被捆绑,被乱箭射死。他受到罗马天主教和东正教崇敬。

[21] Stirling-Maxwell,Sir William,Don John of Austria ,vol.1,London,1883,p.422

[22] Thubron,Colin,The Seafarers:Venetians ,London,2004,pp.156-7

[23] Bicheno,Hugh,Crescent and Cross:The Battle ofLepanto 1571 ,London,2004,pp.255-6

[24] Thubron,Colin,The Seafarers:Venetians ,London,2004,p.157

[25] 1915年9~10月,即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英国军队在法国北部的卢斯(今称洛桑戈埃勒)发起大规模攻势,在此役中首次使用毒气。英军伤亡5万人,德军伤亡2.5万。

[26] Caetani,O.,and Diedo,G.,La Battaglia di Lepanto,1571 ,Palermo,1995,p.212

[27] Scetti,Aurelio,The Journal of Aurelio Scetti:A Florentine Galley Slave at Lepanto (1565-1577) ,trans.Luigi Monga,Tempe,Arizona,2004,p.122

[28] Peçevi,Ibrahim,Peçevi Tarihi ,vol.1,Ankara,1981,pp.351-2

[29] Cervantes,Miguel de,El Ingenioso Hidalgo Don Quijote de la Mancha ,Glasgow,1871,p.7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