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战斗到底
1379年秋~1380年6月
缓慢地,无情地,威尼斯正在被渐渐榨干,因为“热那亚人将它紧紧封锁,无论从海上,还是从伦巴第方向的陆上”。 [1] 随着秋色渐深,小麦、葡萄酒、肉类以及奶酪的价格飙升到前所未有的水平。威尼斯人尝试获取给养,却遭遇大祸:11艘在海岸远处装载粮食的轻型桨帆船被敌人拦住并摧毁。威尼斯人不分昼夜、神经紧绷地守护栅栏,等待教堂钟声的响起,在逐渐恶化的天气条件下坚守利多的战壕,这一切都开始消磨他们的力量和意志。与此同时,热那亚人持续收到沿着帕多瓦河顺流而下的丰富给养。但在基奥贾沦陷激发的民愤之后,威尼斯贵族也意识到,他们最好关注穷人的苦难,这样做符合他们自身的利益。人们被告知,“所有受饥饿所迫的人,到贵族的住所去;在那里,你将会找到朋友和兄弟,他们会与你分享最后一片面包皮!” [2] 贵族与平民间维持着一种脆弱的团结。
唯一的救援希望就是泽诺的归来,但他依然在远方。11月,人们得知,他目前在克里特岛外海,在之前的几个月里,他一直在从意大利海岸到金角湾的广阔海域劫掠热那亚人的船只。又一艘船被匆匆派去召他回来。知道了他的下落,让人们有了些许期盼。
皮萨尼的水手们试图毁坏多里亚的补给链。他们运用自己对内层潟湖、小海湾、秘密航道、沙洲和芦苇滩的知识,拦截在布伦塔河顺流而下的补给船。基奥贾城内有威尼斯人的探子,在他们提供的情报帮助下,威尼斯人组织了由小船组成的若干小组,探测浅滩,黎明或黄昏时潜伏起来,袭击没有防备的为热那亚人输送粮食与葡萄酒的商船。在盐床城堡(遭到围攻的威尼斯前哨阵地,靠近基奥贾)附近,威尼斯人伏击了许多敌军补给船,迫使帕多瓦人为补给船提供武装护卫,也使得商人们不愿意冒险为热那亚人运输给养。威尼斯小船相对于吃水较深的热那亚桨帆船也有较大优势,再加上热那亚人不熟悉这里的水道,如果遇到浅水或者迷路,容易搁浅。威尼斯人密切关注着热那亚船只的行动,制定了雄心勃勃的计划,准备诱捕那些孤立的桨帆船,就如同猎人围猎大象一般。他们在夜间停靠在苇丛中,利用雾幕和夜色的掩护,突袭笨重而难以机动的敌人;派弓箭手小分队登陆,在茂密树林掩护下射击;点燃芦苇丛,扰乱敌人;抄小路阻截他们的猎物;在骤然响起的喇叭与鼓声中,出其不意地乘小船疾驰而出。这些游击战术开始摧残敌人的神经,令其风声鹤唳。威尼斯人包围并摧毁了一艘敌人桨帆船——“萨沃纳人”号,并俘虏了其贵族船长,一时间士气大振。
这是一个很小的胜利,对士气的鼓舞却很大。为了扩大战果,皮萨尼试图伏击3艘准备去炮击盐床城堡的桨帆船,然而,敌船发现了芦苇丛后威尼斯士兵的旗帜,计划失败了。热那亚桨帆船火速倒退,冒着两岸射来的箭雨和石弹,溜走了。皮萨尼也曾有过严重的挫败。在日渐增强的好奇心驱使下,他试图侦察基奥贾的防御工事,结果在战斗中损失了10条小船和30人,包括执政官的侄子。但在密切观察敌人阵地和潟湖出入口后,他确信一次大胆的袭击有成功的可能。两军兵力悬殊。敌人拥有3万人、50艘桨帆船、七八百条小船、充足的粮食供应,而且木材、火药、羽箭、弩箭一应俱全。但他们也有一个隐蔽的弱点,皮萨尼确信敌人还没有发现自己的这个短处。
在深秋的一天,他向执政官和战争委员会提出了一个建议,希望采取积极的行动。整座城市已经快走投无路了。泽诺下落不明;人们因缺乏希望和食物短缺而萎靡不振;与其让他们的士气日渐低落,不如让他们血洒战场。威尼斯聘请的陆军将领贾科莫·德·卡瓦利支持皮萨尼的计划。元老院接受了提议。也许是仍未忘记水手们在会议厅大门外的呐喊,他们发布了一条不寻常的法令,以动员精神委顿的爱国群众。一百年来,威尼斯贵族是一个封闭的群体,平民无法获得贵族身份。现在,元老院发布一则公告:在共和国最危急的紧要关头,做出最杰出贡献的50位公民将被授予贵族身份。
于是,金钱、资源以及善意源源不断地流入,在短期内对人们起到了激励作用。装配桨帆船的工作在兵工厂里紧锣密鼓地进行;大运河里,划桨技术不熟练的志愿者们在接受训练。但形势仍然万分危急。饥寒交迫促使人们聚集于广场之上,人心惶惶,悲痛流涕。泽诺何时归来?人们担心,任何延误都将对这座城市的意志力造成致命打击。等待下落不明的泽诺舰队是不切实际的,同时从基奥贾那里传来消息:热那亚人和帕多瓦人为战利品的瓜分吵得不可开交,这表明出击的时机已经成熟。老执政官宣布,他将亲自担任舰队总司令,由皮萨尼担任副总司令,一同率军出战。
强制的命令被发布出去:所有桨手和士兵务必于12月21日中午前登船,违者一律处决。执政官安德烈亚·孔塔里尼把人们集合在广场上的圣马可旗帜下;人们在教堂里做晚祷,接着舰队在华丽的排场下准备起航。威尼斯舰队共有34艘桨帆船(船长都是贵族)、60艘三桅帆船、400艘小船和2艘大型柯克船 [3] (是笨重的商船,但对行动的胜利至关重要)。现在是冬至日(白昼最短的一天)晚上八点,已是严冬,但夜色澄澈温和,海面静如明镜,只有微风习习。孔塔里尼一声令下,雄壮的威尼斯战旗便迎风招展。静静地,粗重的缆绳被解开,舰队出发了。舰队被划分为三部分。处于先锋位置的是皮萨尼的14艘桨帆船和2艘柯克船;后卫是10艘桨帆船;执政官则占据了中心位置,拥有必需的装备和经验较丰富的士兵。
皮萨尼的计划简单但风险极大。他曾密切观察热那亚人的出出进进;他们已经变得洋洋自得。多里亚相信威尼斯已是他囊中之物,现在不需要多少力气就能把饥肠辘辘的敌人的残余力量榨干。基奥贾有三个出海口。其中两个位于它的利多的两端,直接通向大海;第三个就是伦巴第水道,在基奥贾岛背后,流经潟湖。皮萨尼的想法是封锁这三个出口,把敌人围困其中。围城军就会反过来被包围。
在漫漫黑夜的笼罩下,舰队逐渐推进,敌人毫无察觉。一段时间以内,浓雾模糊了一切,引起了暂时的惊慌,接着就像它突如其来一样,一切又变得明朗了起来。到十点钟,他们已经抵达基奥贾外海,即他们的第一个目标。没有敌船,没有干扰,也没有敌军守卫。12月22日黎明时分,威尼斯桨帆船开始将士兵送上基奥贾的利多。4800名士兵以及一些木匠和挖掘战壕的工人登陆了。与此同时,皮萨尼指挥柯克船驶向伦巴第水道的入口。
在利多上,威尼斯人开始修建防御堡垒。木匠发出的声响惊动了躺在沙丘的一小队帕多瓦士兵,战斗随即打响。匈牙利和帕多瓦军队从布朗多罗村推进。其余的从基奥贾过桥,蜂拥而至,热那亚的舰队也开始炮击。威尼斯人被打退了,试图撤退到船上,但惨遭屠戮。当他们逃跑时,有600人被杀、溺亡或被俘。威尼斯人的堡垒被迅速摧毁,但同时,趁敌人的注意力完全被战斗吸引时,威尼斯人的两艘柯克船被牵引就位——一艘靠近岸边,另一艘阻塞了主航道。第一艘遭到轰击,沉没了;一些热那亚人游向第二艘柯克船,将其点燃。它烧到了吃水线,最后也沉到了海里。“为了这带有欺骗性的胜利,热那亚人欢呼雀跃,却不曾觉察到真正的危险。他们就这样喜气洋洋地返回了基奥贾。”多里亚充斥着成功的自满。“威尼斯人在一天内所做的,我可以在一小时内毁灭,”他自以为是地评论道。 [4] 但他对敌人的战术安排和己方士兵的行动带来的意外影响一无所知。无论如何,沉没的柯克船已经有效地堵住了航道。威尼斯执政官又带来了两艘满载岩石、大理石和大磨盘的柯克船,将这些东西倒入沉船中,然后用铁链缠绕。它们现在变成了无法移动的障碍物。
24日,威尼斯舰队南下去封锁基奥贾南端的出海口——布朗多罗村。又有两艘柯克船被拖到那里。多里亚意识到自己被逐渐包围,但为时已晚。他派出了桨帆船,去摧毁威尼斯人的特别任务部队,并用布朗多罗的地面炮台轰击威尼斯人,但威尼斯人再次设法沉下了船只,并以树干、船桅和铁链巩固了这障碍物。冒着猛烈炮火,威尼斯工程师们开始在弗索内(在布朗多罗的对面)岸边建造一座堡垒,称为洛瓦堡。到12月29日,工程即将完成。在圣诞节,或是圣诞节次日,皮萨尼绕利多航行,成功封锁了伦巴第水道,完成了他的任务。基奥贾如今被包围了;它唯一的对外通道是通过河流与意大利中部联系。
热那亚人的航道被一个接一个地封闭,焦虑和绝望的情绪开始弥漫在他们当中。对他们来说,打破封锁是至关重要的。而对封锁基奥贾的威尼斯人而言,尽管他们先前取得了胜利,但他们的士气仍旧岌岌可危。在背风的海岸,他们的桨帆船必须日日夜夜保持警惕。在弗索内和佩莱斯特里纳岛(与基奥贾邻近)尖端的战壕内,威尼斯人遭到持续轰炸。粮食依旧短缺;寒冷的天气导致士气低沉。很多人是平民志愿者,是工匠、商人和工人,而不是习惯于战事波折的军人。威廉·库克领导下的英格兰雇佣兵怨声载道。执政官力图以身作则,拔剑起誓:除非占领了基奥贾,否则他绝不回威尼斯。即便如此,威尼斯内部依旧发生了分裂。泽诺杳无音信。士兵们想回到威尼斯。到12月29日,他们的苦难到达了极点:食物匮乏,寒气逼人,遭到敌人持续轰击,不得不涉水通过冬季运河,他们到了崩溃边缘。危险、劳累、缺乏睡眠、死亡,以及现在令人生厌的潟湖——喃喃的抱怨声变得越来越不祥。许多人想要完全放弃威尼斯,航行到海外领地,去内格罗蓬特或克里特岛。皮萨尼试图鼓舞部队:如果他们都离开,胜利的机会将一去不复返。他争辩说,援军就快到了;泽诺在驰援赶到。最终,执政官和他的副将与反对派达成了协议。如果泽诺在1月1日还没回来,他们将解除对基奥贾的围困,返回威尼斯。现在仅剩48个小时来拯救威尼斯。人人皆知,多里亚也在等待进一步的海军增援。
30日和31日在寒冷和痛苦的等待中度过了。1月1日的黎明到来了。对威尼斯人来说,这可不是新一年重要的开端——在他们的日历里,新年是3月1日——但他们仍然心急如焚地迎接这一天。借着冬季微弱的曙光,可以看到南方的海平线上出现了15张船帆。由于距离太远,很难确定飘扬的旗帜属于哪一方——圣马可的雄狮还是圣乔治的十字架。热那亚人从基奥贾的塔楼观察,威尼斯人则从他们的船只和战壕中眺望。焦急万分且满腹忧虑,皮萨尼派遣小船前去侦察。进入目力可及的距离后,他们可以看到,圣马可的旗帜飘扬在桅杆顶端。来船正是泽诺,他结束了在地中海东部的劫掠行动,给热那亚的商业以沉重打击,如今返回了。他已经在海上堵截了输送给多里亚的援军和给养,捕获了70艘船,包括一艘满载极其贵重货物的商船——如今被他拖在一艘桨帆船后。这是战局决定性的转折点,它标志着战争风云中一个深刻的心理变化。
面对威尼斯的增援海军,热那亚人日渐绝望,拼命挣扎,寻求出路。城镇的两个出海口位于布朗多罗和基奥贾航道,分别由泽诺和皮萨尼把守。他们需要日夜维持一队桨帆船驻守,来对付热那亚人可能的突围。冬季天气极其恶劣;吹向陆地的大风和急流不断地威胁着要将威尼斯船只冲到敌方海岸。一天傍晚,西洛可风从南方劲吹,再加上海流湍急,泽诺的旗舰被扯离停泊处,冲向了热那亚人的堡垒。泽诺旗舰瞬间深陷枪林弹雨;泽诺本人也被箭射中了喉咙。船只在海浪中翻腾,慢慢地漂向死神的血盆大口。船员们在狂轰滥炸中畏缩不前,央求他们负伤的指挥官降旗投降。坚不可摧的泽诺绝不肯投降。他把箭从自己的喉咙里拔出,然后大声命令一名水手带着牵引绳游回系泊处。他大声训斥,让船员们陷入沉默,然后跑过甲板,从一个敞开的舱门摔了下去,背部重重着地,失去了知觉。泽诺头部的伤口流血不止,鲜血几乎使他窒息;离死亡只有一步之遥的时候,他昏昏沉沉地苏醒,爬了起来。他活了下来,继续战斗。
考虑到环境的恶劣以及布朗多罗水道的狭窄,威尼斯人最终决定只留两艘桨帆船守卫,如果有需要,就吹响喇叭;其余的舰船在一英里外的海岸停泊,可以听到喇叭的警报声。目睹了这一切,在1月5日的晚上,多里亚做了一次坚决的努力,尝试将障碍物移开。3艘配备大抓钩和粗壮缆绳的热那亚桨帆船列队前进到水道入口处。他们的目标是将沉船、船柱和树干从出口拖拽出来。第一艘热那亚桨帆船抵达入口处时,最前方的威尼斯桨帆船吹响了军号,开始攻击。威尼斯人设法登上了第一艘敌船,但随后赶到的两艘热那亚船勾连着他们的对手,并将缆绳另一端送到运河岸上,那里的一大群人将这艘无助的威尼斯桨帆船拖进了布朗多罗港,其他威尼斯船只没来得及救援它。第二艘威尼斯桨帆船被一排箭逼退,无计可施。热那亚人胜利地将战利品拖进自己的港口,船上的许多威尼斯人自己跳河溺亡了。泽诺来得太晚了。
就这样,在潟湖边缘的狭窄水道和沼泽地,双方你来我往地激战。热那亚不断尝试寻找突破钢铁包围圈的出路;威尼斯人则努力把包围圈收紧。第二天,匈牙利军队对基奥贾水道发动了一次坚决的突袭。但他们被击退了。在热那亚,战局的突然逆转引起了不安。1月20日,他们派遣了一支由20艘桨帆船组成的新舰队,由马泰奥·马鲁弗指挥;然而就像泽诺一样,这位热那亚舰队司令的视野不局限于一处,他跨越海洋,俘虏威尼斯的粮船,洗劫港口。遥遥四个月之后,他才到达基奥贾。
威尼斯封闭了基奥贾的出口,但未能阻止敌人通过内河为被围城镇提供给养。威尼斯人自己也迫切需要补给。他们派遣3艘桨帆船溯波河而上,载着一队士兵,去收复具有战略意义的拉雷多城堡,它控制着前往费拉拉城的河道。一旦拿下拉雷多,就可以从河上输送人员和物资到威尼斯。随着共和国包围了基奥贾的消息传播开,商人们开始冒险向城市供应葡萄酒、奶酪和谷物。物价仍然很高,但希望也增加了。
威尼斯人借助两门巨型射石炮摧毁了拉雷多要塞。其中一门射石炮叫作“特雷维萨娜”,可发射重达195磅的石弹,而略小的“维多利亚”可发射120磅的石弹。这两门原始的铸铁大炮(炮管捆绑着铁箍,以防炸膛)被运到布朗多罗对面的堡垒处,拆卸下船。威尼斯人的做法是在晚上装填炮弹(将一发巨大的石弹推入膛是一个漫长过程)然后在破晓时分发射,那时热那亚人仍集中在布朗多罗。在这“唤醒服务”的同时,还用投石机猛轰敌人。众所周知,射石炮的精度很差,但在合理射程内,对大型静态目标的命中率还是相当高的。1月22日上午,“特雷维萨娜”取得了重大成功。它的巨大石弹击中了布朗多罗的钟楼。一大块砖石坠落到广场上,杀死了彼得罗·多里亚和他的侄子。“在极度的哀伤与悲痛中,尸体被运到基奥贾,以盐腌保存,以便将来运回热那亚安葬。” [5] 次日,在炮击中坠落的砖石又杀死了20人。一座被热那亚军队占据的修道院遭到炮轰,导致更多人丧生。加斯帕雷·斯皮诺拉接替了多里亚,但威尼斯人一天天加强了压力:“在威尼斯射石炮和投石机的持续轰击下,热那亚人的桨帆船和补给船都无法离港。” [6] 威尼斯人意识到,战局开始改变方向了。他们将自己的资源动员到了极限,抢在敌人援军抵达之前,于2月初雇用了5000名米兰和英格兰雇佣兵,来巩固他们先前取得的优势。现在轮到热那亚人焦急地向海面张望、等待救援舰队了;他们还可以从上游的帕多瓦获得补给,但他们插翅难飞。因为无法突破海上封锁,他们开始挖掘一条穿过布朗多罗岛、通往大海的运河。他们打算在运河竣工后,趁夜色将桨帆船偷偷驶向扎拉,获取补给。
两个航海共和国之间的战争在意大利各地再次引起不安,教皇又一次开始了周期性的尝试,希望交战双方能够议和。威尼斯表示有意议和(战争的结局还很难说得清),但与匈牙利、帕多瓦和热那亚三国同盟谈判是一个缓慢的过程。
热那亚人在利多上挖掘的逃生水道令威尼斯非常焦虑。他们决定攻击布朗多罗,以消除这个威胁。2月18日,泽诺被任命为共和国陆军总司令,奉命占领布朗多罗村,并夺取位于修道院的敌军指挥部。他手下有1.5万人听候调遣。次日黎明前,桨帆船和部队集合时,计划有了改变。新的目标是攻打小基奥贾的塔楼和堡垒(它们控制着通往基奥贾本身的桥头堡),以阻止敌军援兵通过。在桥头堡的战斗很快变得颇为激烈。一大队热那亚士兵从布朗多罗村向前推进;更多士兵从基奥贾赶来;这两拨人马都被威尼斯军队击退。热那亚人四处逃窜。一些人通过芦苇滩逃跑,蹚水渡过运河或被淹死;更多人惊慌之下调头,顺着桥逃回去了。太多的人涌上木桥,以至于它崩裂倒塌了。
在运河的深处,在桥面上,1000多人在炮轰之下身亡或被俘;很多人跳入水中,四散逃命。其中一些人溺亡,其他人则在石块的轰击之下死的死,伤的伤。在木桥倒塌时仍在桥上的那些士兵,因为身披重甲,很快沉没到了水底;那些竭力从运河游出来的人刚一上岸,就被雨点般的石块砸死……如果不是木桥支撑不住,威尼斯人在那些逃兵之后,可能已经进入基奥贾并重新掌控它,就像他们当初失去基奥贾那样。 [7]
热那亚人的士气发生了突然的、灾难性的崩溃。据说,此役之后,“想买全副铠甲的人只消花几个铜板,就能从剥死人甲胄的人手中买到一套,想买多少套都可以”。 [8] 这场灾难后,布朗多罗村摇摇欲坠。热那亚人用桨帆船将他们的射石炮运到基奥贾。次日天亮前两小时,他们将修道院付之一炬,焚毁了自己的攻城武器,然后乘桨帆船离开——一些人前往基奥贾,但许多帕多瓦人完全放弃了攻城。威尼斯人不费一枪一弹便收复了布朗多罗。皮萨尼设法救下了热那亚人试图烧毁但未成功的两艘桨帆船“以及许多三桅帆船、小船和热那亚人慌乱中遗弃的其他东西”。 [9] 泽诺在与基奥贾仅有一条运河之隔的地方扎营,运来了射石炮和投石机,“不分昼夜地向基奥贾镇投掷巨大的石块,摧毁了许多房屋,死伤无数”。 [10] 一位目击者写道:“我记得,我们的桨帆船有时非常接近基奥贾,向那里投掷了不计其数的石块。” [11]
在这个关键时刻,威尼斯人却犹豫不决起来,就像攻防战早期的多里亚那样。“大家普遍认为,如果威尼斯人在当时立刻攻击的话,就能拿下基奥贾;但他们没有冒这个险。” [12] 就像热那亚人之前那样,他们选择了用饥饿迫使敌人屈服,紧紧地钳制基奥贾通往帕多瓦的陆路和水路,“就算一封信或任何一样东西,都不能从基奥贾送到帕多瓦;热那亚人插翅难逃,将会消耗完他们的物资”。 [13] 热那亚人在桥上溃败时,威尼斯人没有乘胜追击,这在基奥贾镇内产生了意想不到的影响。它实际上振奋了热那亚人的士气。他们驱逐了镇内的威尼斯妇女儿童,以尽可能久地维持补给,并固守待援。这场较量持续了整个春天。帕多瓦领主继续攻打威尼斯的关键城市——特雷维索;在曼弗雷多尼亚海岸,缓缓逼近的热那亚救援舰队俘虏了一整支威尼斯运粮船队;一个装扮成德意志人的威尼斯间谍身份暴露,遭受严刑后供出了共和国的作战计划。教皇继续施压,致力于和平。
现在,基奥贾的希望都寄托在热那亚的海上援军和帕多瓦领主身上。尽管威尼斯人竭力封锁,补给物资仍旧能设法顺流而下,运抵基奥贾。在一次大胆的行动中,当河水涨满时,40艘满载粮食、武器和火药的驳船漂浮着顺流而下。他们强行突破了一道薄弱的河上防线,成功抵达了基奥贾。威尼斯人的回应是用栅栏阻断了所有能抵达基奥贾的水道,并将他们的武装船只数量翻了一番。当热那亚补给船试图返回时,遭到了威尼斯人猛烈的抵抗,不得不退回基奥贾。基奥贾背后的沼泽地和水道变成了两栖作战的战场:乘船的士兵在河上对战;步兵在运河中挣扎前进;有人埋伏在莎草丛中。热那亚人占据着一系列设防的水磨坊,这都成了威尼斯人攻击的目标。4月22日,威尼斯人猛攻一座磨坊,但被逐退,“这场胜利让磨坊里的人欢天喜地,他们点燃了火把,基奥贾的人因此知道发生了什么”。 [14] 次日,战斗继续进行。威尼斯人再次攻击磨坊,而热那亚人从基奥贾派遣了80艘船去破坏栅栏、重新打开通向帕多瓦的水路。收到关于热那亚人举动的警报后,威尼斯人暂停了对磨坊的攻击;在芦苇的掩护下,他们偷偷潜行,伏击了热那亚人的突围队伍,“随着狂野的叫喊,石弹和羽箭横飞,他们展开了激烈的战斗”。 [15] 热那亚船员们丢弃了船只,通过芦苇滩和干涸的航道逃跑。仅有6艘小船得以逃脱。对于热那亚,这是不吉利的一天:4月23日是圣乔治的宗教节日。从此以后,再也没有补给品能够到达被包围的基奥贾。
尽管热那亚人实施了不少成功的反击,但基奥贾承受的压力却始终没有缓解。威尼斯人意识到,战争正在接近尾声。老执政官的四个冬季月份都是在佩莱斯特里纳岛的临时营地度过的,他于4月22日写信给战争委员会,说自己年迈体衰,请求允许他返回威尼斯城。威尼斯人对待国家公仆如同对待敌人般不屈不挠,礼貌地拒绝了他。孔塔里尼被誉为国家大业的“生命之血、安全和士气的保障”。 [16] 于是他留在了攻防战前线。对于可憎的敌人,威尼斯人更不会做任何让步。基奥贾内部的补给已经告急。热那亚人和他们的盟友之间存在分歧,他们中的许多人想放下武器离开。威尼斯人直截了当地宣告:任何逃出基奥贾小镇的人若是被他们抓住,都将被绞死。他们要在热那亚救援舰队出现前,用最快速度饿死基奥贾镇里的人。基奥贾镇内,弹药即将耗尽。守军被迫吃老鼠、猫、螃蟹和海藻。从粗劣的贮水池里打上来的水又脏又臭。他们焦虑地盯着大海,但什么都没看到。
绝望的谈判接踵而至。基奥贾镇守军同意投降,条件是允许他们自由离去。威尼斯拒绝了他们的要求:投降必须是无条件的,并且有固定的最后期限——过了这最后期限,所有被抓获的人都将被处以绞刑。最后期限过去了。热那亚人仍一直眺望大海,盼望着救兵的出现。6月6日,“上午九点”,马鲁弗的舰队出现在了人们的视线里。 [17] 热那亚人攀上了房顶,哭着喊着,挥舞着旗帜。热那亚舰队司令开了一炮,挑衅皮萨尼出战,但遭到了拒绝。马鲁弗每天都这样向对方挑衅。最终,皮萨尼率军出战,将热那亚舰队驱赶到了几英里外的海岸。在屋顶上,守军们带着难言之痛,眼睁睁看着圣乔治旗帜慢慢离去。
基奥贾的枪炮早已停火。弹药已经耗尽,守军已奄奄一息。威尼斯和热那亚军官们开始隔墙谈判。教皇使节再一次试图安排休战,但威尼斯人表示拒绝。马鲁弗于6月15日从扎拉再次赶来,并带来了一支规模更大的舰队,但他的桨帆船又一次只能在基奥贾外海转悠。守军决定孤注一掷,强行突围。他们用手边各种可用的木材——板条箱、床、房屋木料——临时建造了一批船。他们还向马鲁弗发去一条消息,让他派送船只前往利多救援。突围行动无望地失败了;拼凑起来的船只被运河里的栅栏阻挡住,遭到拦截、俘虏,或被击沉。马鲁弗撤军了。6月17日,热那亚释放了战俘,并派出三位大使前往泽诺的营地。他们进行了最后一次逃出生天的努力,企图与雇佣军部队单独做一笔交易:他们可以让出基奥贾,任凭雇佣兵劫掠,以此换取安全撤离的自由。既然俘虏已经全部归还,威尼斯也需要允许雇佣兵洗劫基奥贾,来安抚他们。一名不听话的雇佣兵统领被威尼斯人绞死在双柱之间,以管束雇佣兵队伍。
6月21日,热那亚人的代表团前往威尼斯执政官的营地,被迫接受无条件投降。次日,指挥官斯皮诺拉最后一次升起圣乔治旗帜;无计可施的热那亚舰队再一次出现了。斯皮诺拉命令降下旗帜,作为投降的信号。马鲁弗以烟雾信号做出回应,恳求守军再坚持一点时间。但是没有得到回应。“他们明白,基奥贾的一切都结束了。他们心灰意冷地回到了港口。” [18]
6月24日,威尼斯执政官来到支离破碎的小镇;经历了十个月的占领后,圣马可旗帜又一次在基奥贾上空升起;面容憔悴、眼神恍惚、脸色苍白、骨瘦如柴、半死不活的守军跌跌撞撞地走出来投降。胜利者仔细地将战俘分类;他们以一种特殊的发音习惯,将帕多瓦人、匈牙利人、雇佣军与热那亚人区分开。他们要求俘虏们读出单词“capra”(山羊),热那亚人只能用自己的方言读作“crapa”。4000名热那亚人被赶到了临时搭建的战俘营,很多人死在那里;那些可以正确读出“capra”的人则被释放了。
1380年6月30日,执政官终于获准重返威尼斯。他乘坐专门为此场合装扮一新的金船进入城市。100名俘虏桨手划着金船,后面紧跟着17艘垂头丧气的热那亚桨帆船,它们的旗帜被拖在水里,以示战败的羞辱。当初前来驯服圣马可的雄壮舰队如今只剩下这些残兵败将。在皮萨尼陪同下,在一大群小船的环绕下,金船在声声钟鸣、阵阵炮响和胜利的雷鸣般欢呼中凯旋。兴高采烈的人群如此拥挤,执政官的队伍几乎无法从人群中挤出一条道路走向圣马可教堂,在那儿将为威尼斯的胜利举行庄严的感恩弥撒。
对威尼斯人来说,还发生了一个令人痛心的事件。6个星期以后,在跨越亚得里亚海追击马鲁弗舰队残部时,皮萨尼牺牲了。在海上连续作战两年多之后,他于8月15日在曼弗雷多尼亚死于伤口感染和高烧。威尼斯人民悲恸欲绝。从来没有一位威尼斯海军将领受到人民如此的爱戴和如此深切的哀悼。他一直受到人们的欢呼拥戴,直至最后也如此;他的葬礼队伍在前往圣安东尼教堂时引发了人民的集体悲恸。一队水手穿过拥挤的人群,抢走了棺材,高呼:“我们是圣安东尼的孩子,我们要将英勇的船长送到他身边!” [19]
但是,次年于都灵签署的和约对威尼斯来说不算胜利,而只是避免了失败。威尼斯收复了在特雷维尼亚诺的陆地领土,但达尔马提亚海岸仍然在匈牙利手中。威尼斯恢复了在君士坦丁堡的地位,但再次被逐出亚速海。两个共和国之间的竞争又如同以前一样继续下去。曾引发了整个冲突的忒涅多斯岛几乎被人遗忘,现已被非军事化。它的堡垒被拆毁,其希腊居民被强行迁往克里特岛。唯一从这样的解决方法中得益的是土耳其人,他们现在使用废弃的忒涅多斯海港作为海盗行动的基地。
威尼斯比热那亚坚持得更久,不是因为它的军事力量更强,而更多得益于其体制的巩固、强大的社会凝聚力,以及人民对圣马可旗帜的忠诚。遭受了基奥贾的屈辱后,热那亚便崩溃了。五年内连续罢免了十名执政官;1394年,热那亚投靠了法兰西国王。对威尼斯来说,这样的投降是不可想象的。它宁愿自己沉入潟湖也不会投降。到16世纪,当委罗内塞 [20] 为执政官宫殿增添一幅凯旋的油画时,基奥贾战役的意义便更加清晰了。作为几乎是灾难性失败的反弹,威尼斯最终赢得了争夺地中海贸易的竞争。威尼斯与热那亚的敌意仍然没有消除,但热那亚的竞争力逐步衰退了。
皮萨尼墓地的塑像
对两个共和国来说,这场战争在远方还产生了其他的后果,就像远处海面上酝酿的风暴一样。历次热那亚—威尼斯战争阻碍了教皇遏制日渐增长的奥斯曼人威胁的计划。到1362年,奥斯曼帝国实际上已经包围了君士坦丁堡;1371年,他们打垮了塞尔维亚人;到14世纪末,其领土从多瑙河一直延伸至幼发拉底河。
[1] Chinazzi,Daniele,Cronaca della guerra di Chioggia ,Milan,1864,p. 61
[2] Hazlitt,William Carew,The History of the Origin and Rise of the Republic of Venice ,1 vols,London,1858,p. 689
[3] 柯克船是最早于10世纪出现在波罗的海地区的一种单桅帆船,汉萨同盟在北欧的海上贸易中大量使用这种船只。
[4] Locatelli,Antonio,Memorie che possono servire alla vita di Vettor Pisani ,Venice,1767,p. 277
[5] Chinazzi,Daniele,Cronaca della guerra di Chioggia ,Milan,1864,p. 100
[6] Chinazzi,Daniele,Cronaca della guerra di Chioggia ,Milan,1864,p. 100
[7] Chinazzi,Daniele,Cronaca della guerra di Chioggia ,Milan,1864,p. 105
[8] Chinazzi,Daniele,Cronaca della guerra di Chioggia ,Milan,1864,p. 105
[9] Chinazzi,Daniele,Cronaca della guerra di Chioggia ,Milan,1864,p. 106
[10] Chinazzi,Daniele,Cronaca della guerra di Chioggia ,Milan,1864,pp. 106-7
[11] Hazlitt,William Carew,The History of the Origin and Rise of the Republic of Venice ,1 vols,London,1858,p. 702
[12] Chinazzi,Daniele,Cronaca della guerra di Chioggia ,Milan,1864,p. 107
[13] Chinazzi,Daniele,Cronaca della guerra di Chioggia ,Milan,1864,p. 107
[14] Chinazzi,Daniele,Cronaca della guerra di Chioggia ,Milan,1864,p. 113
[15] Chinazzi,Daniele,Cronaca della guerra di Chioggia ,Milan,1864,p. 114
[16] Hazlitt,William Carew,The History of the Origin and Rise of the Republic of Venice ,1 vols,London,1858,p. 703
[17] Chinazzi,Daniele,Cronaca della guerra di Chioggia ,Milan,1864,p. 117
[18] Chinazzi,Daniele,Cronaca della guerra di Chioggia ,Milan,1864,p. 124
[19] Locatelli,Antonio,Memorie che possono servire alla vita di Vettor Pisani ,Venice,1767,pp. 357-8
[20] 保罗·委罗内塞(1528~1588),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的画家。他出生于维罗纳,原名保罗·卡利亚里,父亲是一名石匠,他因为出生地而获得“委罗内塞”(意思是“维罗纳人”)绰号,并以此而闻名。他和提香、丁托列托并称文艺复兴晚期威尼斯画派的“三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