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苏丹驾到
1521~1523年
1521年9月10日,自贝尔格莱德
首先是一连串威风凛凛的皇室尊号。然后是威胁:
苏莱曼苏丹,蒙真主洪恩,万王之王,众君之君,拜占庭与特拉布宗 [1] 至高无上的皇帝,波斯、阿拉伯、叙利亚与埃及的强大君主,欧洲与亚洲的最高领主,麦加与阿勒颇亲王,耶路撒冷之君,世界之海的统治者,向菲利普·德·李尔·亚当,罗得岛的大团长,谨致敬意。
阁下获得了新的职位并业已抵达领地,我对此表示祝贺。我深信不疑,阁下必然会将此地治理得繁荣昌盛,赢得远胜于阁下前任的光荣。我还希望与阁下永结同好。那么,作为最亲爱的朋友,请您与我一同欢欣鼓舞,因为我追随着先帝足迹(他曾征服了波斯、耶路撒冷、阿拉伯和埃及),已于去年秋季攻克了最为固若金汤的要塞——贝尔格莱德。此后,我向异教徒提出决一雌雄,但那些懦夫没有接受挑战的勇气,于是我占领了其他多座美丽而防御坚固的城市,以利剑或烈火消灭了其大部分居民,将幸存者变卖为奴。在安顿我的兵力雄厚、百战百胜的大军进入营地过冬之后,我本人也将胜利返回位于君士坦丁堡的宫廷。 [2]
能够读懂字里行间深意的人都知道,这不是一封表达友谊的书信,而是一封宣战书。此时,征服者穆罕默德的曾孙苏莱曼刚刚登基。根据传统和习惯,他必须在登基之后不久就取得一场战争的胜利;每一位新的苏丹都必须为他继承的世界帝国再度开疆拓土,以巩固自己“东方与西方土地的征服者” [3] 的地位。此后他就可以将战利品赏赐给臣子,稳固军队的忠诚,并大肆进行仪式化的宣传。捷报(这是皇权的保障)将被发往五湖四海,令伊斯兰世界五体投地,令基督教世界胆战心惊;随后新苏丹就有权建造他自己的清真寺。
新皇登基还必须有死亡相伴。法统规定,新苏丹必须处决自己所有的兄弟,“以天下大局为重” [4] ,换言之,将内战掐灭在萌芽状态。一批令人心酸的儿童棺木将被从后宫抬出,送给怯声呜咽的妇女们;同时,携带弓弦(这是勒死目标的刑具)的刺客将被派往各个省份,去猎杀苏丹的其他兄弟。
苏莱曼登基时没有屠杀自己的兄弟,因为他是唯一的男性继承人。他的父亲塞利姆一世很可能在六年前就已经将其他儿子处死,以断绝政变的后患。二十六岁登基的苏莱曼得到的是一份独一无二的遗产。他接手的是一个强大、统一而掌控着无与伦比资源的大帝国。对虔诚的穆斯林来说,苏莱曼将给他们带来好运。他的父亲在给他取名时打开了一本《古兰经》,随机选择了一个词,就挑中了“所罗门”(也就是土耳其语中的“苏莱曼”),这预示着他将成为一位像古以色列贤君所罗门那样以智慧和公正著称的伟大帝王。在这个迷信预兆的年代,苏莱曼登基时的每一个细节都被认为具有预言意义。苏莱曼是奥斯曼帝国的第十位苏丹,而且出生于穆斯林纪年法 [5] 第十世纪的第十年。“十”是完美的数字。《古兰经》分为十个部分,先知穆罕默德有十个门徒,《摩西五经》中有十诫,伊斯兰占星学里的天界分为十层。他登上世界舞台的时机正是帝国命运的关键时刻。
苏莱曼在位的时期与世界上其他一些互相争斗的君主的统治时期有所重叠,苏莱曼将与他们决一雌雄:哈布斯堡家族的成员——神圣罗马皇帝查理五世和西班牙国王腓力二世;法国瓦卢瓦王朝的国王——弗朗索瓦一世及其子亨利二世;统治英格兰都铎王朝的亨利八世和伊丽莎白一世;莫斯科公国的统治者伊凡雷帝;伊朗沙阿 [6] 伊斯玛仪一世;印度莫卧儿帝国的皇帝阿克巴。这些君主都没有苏莱曼那么强的开疆拓土的使命感,野心也没有他那么大。
从一开始,他就精心筹划,给觐见的外国使节留下极其深刻的印象。“苏丹身材颀长,但非常强健,面庞瘦长但结实有力,”威尼斯人巴尔托洛梅奥·孔塔里尼如此描绘道,“据传闻,苏莱曼名副其实……像所罗门那样知识渊博、明察秋毫。” [7] 他面容冷静、目光沉稳,皇袍虽朴素却威风凛凛。他头戴巨大的圆形头巾,低低地压在前额上,这头巾使他显得更加高大,苍白的脸色使得他不怒自威。他凭借自己的威仪和宫廷的富丽来震慑外人。很快,他将索求“恺撒”的称号,并希冀统领整个地中海。
他计划在近期先赢得两场胜利。苏莱曼对自己先辈的伟业耳熟能详,自孩提时代就梦想着完成他的曾祖父穆罕默德二世未能完成的两项征服大业。第一项是攻克贝尔格莱德这座要塞,它是通往匈牙利的大门。苏莱曼即位不到十个月,就已经兵临贝尔格莱德城下。到1521年8月,他已经在贝尔格莱德城内的基督教大教堂内祈祷了。第二个目标将使他成为“白海的皇帝”:占领罗得岛。
年轻的苏莱曼
苏莱曼虎视眈眈的这个岛屿是古时留下的遗迹,与当时的政治环境格格不入。罗得岛是中世纪十字军东征时留下的一个奇异国度,离伊斯兰世界仅有咫尺之遥。在小亚细亚沿岸绵延100英里的多德卡尼斯群岛(“多德卡尼斯”的意思是“十二个岛”)是一连串石灰岩岛屿,其中最大也是最肥沃的就是罗得岛。它位于岛群的东南端。而群岛的最北端是建有灰白色修道院的帕特摩斯岛,这是东正教的一个圣地,圣约翰曾在这里获得天启,写下了《新约》中的《启示录》。这些岛屿与亚洲海岸的港湾和海岬距离很近,难解难分,因此亚洲大陆总是耸立在海平线上。从罗得岛到亚洲大陆仅有11英里,如果风向有利,乘帆船几个小时就能抵达;这的确是投石之遥,以至于在晴朗的冬日,亚洲白雪皑皑的群山在稀薄空气的折射下几乎触手可及。
穆罕默德二世于1453年攻克君士坦丁堡的时候,基督教国家仍然占据着整个爱琴海,形成一个防御圈。这个防御圈就像一个拱形结构,其力量取决于所有石块的互相支撑。到1521年,整个拱形结构已经土崩瓦解;但作为基石的罗得岛幸存了下来,作为一个孤立的基督教堡垒,威胁着土耳其人的海上航道,制约着他们在海上的扩张。
以教皇的名义守卫罗得岛及其附属岛屿的是十字军东征时期三大骑士团的最后残余——圣约翰骑士团(又称“医院骑士团”)。圣约翰骑士团的兴衰反映着整个十字军东征事业的成败。最初组建医院骑士团是为了医治和照料在耶路撒冷患病的朝圣者,但后来医院骑士团像圣殿骑士团和条顿骑士团一样,演化成了教会的武装力量。其成员向教皇宣誓终身保持清贫、贞洁和服从;他们的主要使命就是永不停歇地与异教徒做斗争。圣约翰骑士团参加了争夺圣地的漫长战争中的每一场重要战役,最后在1291年5月的阿卡城,面对穆斯林军队的猛攻,圣约翰骑士团成员背对大海,死战到底,几乎遭到全歼。被逐出圣地之后,他们寻找一个新的基地以便继续战斗,最后相中了信奉基督教的罗得岛。1307年,圣约翰骑士团攻占了罗得岛。罗得岛成了西方基督教世界深深插入伊斯兰世界的一根楔子,也是在将来发动新的反击、夺回巴勒斯坦的一个前进基地。
骑士们在罗得城建立了一座小型的封建堡垒,这是西欧十字军东征的最后前哨,只听命于教皇本人。他们的经费来自骑士团在欧洲的大片地产的地租,全部用于圣战。自称“圣战者”的骑士们对军事要塞了如指掌;好几代人在巴勒斯坦的边境防御战中积累下了丰富的经验。他们曾建造骑士堡 [8] ——十字军城堡中最固若金汤的一座;现在他们成竹在胸地加固了罗得城的防御工事,并开始了海盗的营生:他们建造并装备了一支由武备精良的桨帆船组成的小型舰队,借此劫掠奥斯曼帝国的海岸和航道,将俘虏卖为奴隶,将战利品据为己有。
两百年来,医院骑士团一直在伊斯兰世界的边缘进行海盗活动,以多德卡尼斯群岛作为一连串防御基地,遏制土耳其人。他们甚至在亚洲大陆上也掌握着一个立足点:“解放者圣彼得”要塞,土耳其人称之为博德鲁姆要塞。这个要塞既是信仰基督教的奴隶逃亡的中转站,也是骑士团在全欧洲范围内募集经费的宣传工具。医院骑士团的骑士们对圣殿骑士团的命运 [9] 心知肚明,因此小心翼翼地维护着自己“基督教世界之盾”的形象。
欧洲对医院骑士团看法不一。对罗马教廷来说,罗得岛具有巨大的象征性意义,因为它是抵抗异教徒的最外层防线;随着拜占庭在伊斯兰力量的步步紧逼面前逐渐土崩瓦解,美丽的岛屿一个个落入土耳其人手中,罗得岛就是逐渐萎缩的海上边疆的重要一环。教皇庇护二世哀叹道:“假如其他的基督教君主都像罗得岛这个小岛那样,坚持不懈地与土耳其人保持敌对,那么亵渎上帝的土耳其人就不会发展得如此壮大。” [10] 即便在君士坦丁堡陷落之后,罗得岛仍然支持着罗马教廷最大的夙愿:最终重返圣地。但其他人对医院骑士团就不那么客气了:对信仰基督教的航海商人来说,骑士团是个与时代格格不入的危险事物。骑士团的海盗行径和对西方与伊斯兰世界贸易的封锁威胁着脆弱的和平,而商业的繁荣完全取决于和平。威尼斯人认为,医院骑士团和海盗没有什么区别,因此视其为仅次于奥斯曼帝国的威胁。
医院骑士团名声在外,但力量其实不大。罗得岛上的骑士从来不会超过五百人,他们都是欧洲贵族,得到当地希腊人和雇佣兵或多或少自愿的支持。骑士团是一个组织严密的精英军人团体,具有强烈的使命感,因此虽然兵力很少,但却能给敌人制造不少麻烦。他们的桨帆船潜伏在亚洲海岸的蔚蓝潟湖和怪石嶙峋的小海湾内,能够迅速地拦截过往船只——乘船从伊斯坦布尔前往麦加朝觐的穆斯林信众,从黑海运往埃及的木材,从阿拉伯成船运来的香料,以及蜂蜜、鱼干、葡萄酒和丝绸。无论敌友,都对医院骑士团噤若寒蝉。与医院骑士团的桨帆船作战,简直就像与蝎子纠缠。“这些海盗精力充沛、胆大妄为,”奥斯曼帝国的史官记载道,“他们扰乱平静的生活,给商人造成各种各样的损失,还会捕捉旅行者。” [11] 对穆斯林来说,医院骑士团素来是不共戴天的死敌,是“法兰克人的邪恶教派、魔鬼最凶残的儿子、魔鬼后嗣中最腐化的一群”。 [12] 萨拉丁曾经坦然地屠杀被俘的医院骑士团成员,而毫无道德顾忌。骑士团对教皇的效忠使得奥斯曼帝国加倍地敌视他们。更糟糕的是,他们还在罗得岛上经营奴隶贸易,出售穆斯林奴隶。“先知的孩子中有多少被这些谎言的后嗣俘虏?”穆斯林史官哀叹道,“有多少信徒被迫叛教?有多少妻子和儿女?他们罪大恶极、不可饶恕。” [13]
连续多位苏丹都将罗得岛视为心腹大患、对帝国权威的挑战和亟待解决的问题。穆罕默德二世曾派遣大军前去讨伐,但惨遭失败。1517年,苏莱曼的父亲塞利姆一世占领埃及之后,处于埃及通往伊斯坦布尔航道正中间的罗得岛的战略威胁更加突出。16世纪初的几十年,地中海东部地区常发生饥荒,因而保证对伊斯坦布尔的粮食供应至关重要。“上述罗得岛人对苏丹的子民施加了严重的摧残,” [14] 威尼斯人萨努多 [15] 于1512年在日记中写道。就在这一年,骑士团俘虏了18艘开往伊斯坦布尔的粮船,导致那里的粮价上涨了一半。民间的怨气直达天听,“医院骑士团阻止前往埃及的商船或朝觐者的船只通过,用火炮击沉船只,将穆斯林俘虏”。 [16] 对苏莱曼而言,这不仅仅是战略上的威胁;他作为“穆罕默德信士的长官” [17] 的地位也不稳固了。医院骑士团在他的帝国的大门口将穆斯林俘虏并变卖为奴,是可忍孰不可忍。现在他决定彻底粉碎“法兰克毒蛇的巢穴” [18] 。
苏莱曼在贝尔格莱德写下夸耀胜利书信的九天之后,收信人踏上了罗得岛。他是个法国贵族,名叫菲利普·维里耶·德·李尔·亚当,刚刚当选为骑士团的大团长。他时年五十七岁,家族中有多位先辈在十字军东征中马革裹尸。就是他的先人指挥了1291年在阿卡城的殊死抵抗。李尔·亚当对他即将执行的任务一定不存幻想。他从马赛出发前往罗得岛上任的途中凶兆不断。在尼斯 [19] 外海,他的一艘船失了火。在马耳他海峡,骑士团的旗舰“圣马利亚”号被闪电击中,导致九人死亡,电火花将大团长本人的佩剑毁得只剩下扭曲的碎片,但他毫发未伤地离开了被烧焦的甲板。船队在锡拉库萨 [20] 停泊以修复风暴造成的损伤时,他们发现,土耳其海盗库尔特奥卢在跟踪他们。库尔特奥卢率领一队武装到牙齿的桨帆船在外海游弋。骑士团的船队悄悄溜出锡拉库萨港,借助西风航行,迅速甩掉了追踪者。
李尔·亚当读到苏莱曼的信后,做了简洁明了、没有任何客套的回复,也不承认苏丹的众多冠冕堂皇的尊号。“菲利普·维里耶·德·李尔·亚当兄弟 [21] 、罗得岛大团长,向土耳其苏丹苏莱曼致意,”他的回信如此开始,“您的使节已经呈上您的书信,我对其用意心知肚明。” [22] 大团长随后记述了库尔特奥卢企图俘获他乘坐的船只的经过,最后冷漠地以“后会有期”结束。与此同时,他向法兰西国王也发了一封信:“陛下,自他即苏丹位以来,这是他写给罗得岛的第一封信,绝非友谊的表示,而是隐晦的威胁。” [23]
李尔·亚当对可能发生的情况洞若观火。骑士团的情报工作非常优秀,而且他们四十年来一直在准备抵御敌人的进攻。16世纪初,他们不断向教皇和欧洲各国的宫廷请求提供经费和兵员。奥斯曼帝国于1517年占领埃及后,土耳其人的威胁达到了空前高度。基督教海域在胆战心惊地等待敌人的下一步行动。教皇利奥十世几乎噤若寒蝉:“可怖的土耳其苏丹如今掌控了埃及和亚历山大港,以及整个东罗马帝国,并且在达达尼尔海峡建立起一支强大舰队,他将鲸吞的不仅仅是西西里和意大利,而是整个世界。” [24] 很明显,罗得岛处于正在聚集力量的风暴的最前沿。大团长再次发出求援的呼声。
基督教世界对他的求救置若罔闻。苏莱曼很清楚,意大利是西班牙的哈布斯堡王室与法国的瓦卢瓦王室之间交锋的战场;威尼斯在此前与土耳其人的较量中元气大伤,现在选择求和;而路德的宗教改革正在将基督教世界四分五裂。连续多位教皇都竭力刺激欧洲世俗君主们的良心,并幻想新的十字军东征事业,但都毫无效果。在比较清醒的时刻,教皇们放声哀叹基督教世界的紊乱。只有医院骑士团成员从全欧洲范围的各个基地集结起来,准备援救罗得岛,但他们人数极少。
李尔·亚当不为所动,开始为守城做准备。他派遣船只到意大利、希腊和克里特收购小麦和葡萄酒。他监督部下清理壕沟、修理堡垒,监管火药作坊的运作,并努力阻止告密者越过狭窄的海峡向苏丹的国度输送情报。1522年4月,骑士团收割了尚未成熟的小麦,肃清了城外地域,一把火将其夷为平地。港口入口处拉起了一对坚固的铁链。
在450英里之外的伊斯坦布尔,苏莱曼正在集结大军、装配舰队。奥斯曼帝国军事行动的一大特色就是,他们动员人力和资源的规模远远超过敌人的计算能力。史学家经常会把奥斯曼军队可供集结和投入作战的兵力夸大两倍或三倍,或者干脆放弃计算;遭到围攻的守军躲在城垛后,看到城外漫无边际的人、牲畜和帐篷,常常会将奥斯曼军队的兵力描述为“浩瀚如繁星” [25] 。因此,基督教史学家对征讨罗得岛的土耳其军队的兵力做了很大夸张,声称其拥有20万大军和一支强大的舰队,“加莱赛战船 [26] 、桨帆船、平底船、弗斯特战船 [27] 和双桅帆船,总数超过300艘” [28] 。李尔·亚当决定不去仔细计算自己的兵力。他们人数太少,如果数清楚了反而会导致士气低落,“而且他担心,进出罗得岛的闲杂人等会将这情况报告给土耳其苏丹” [29] 。保卫罗得城的守军很可能只有500名骑士和1500名雇佣兵及当地希腊人。大团长决定举行一系列阅兵,以鼓舞士气。在阅兵活动中,各个连队“旌旗招展”,“锣鼓喧天、号角震耳” [30] 。骑士们身穿带有白色十字的红罩袍,景象颇为悦目。
正在开炮的桨帆船
穆罕默德二世在1480年围攻罗得岛的时候并未御驾亲征,而是留在伊斯坦布尔,派遣一名大将前去讨伐。苏莱曼则决定亲自征伐“邪恶的可诅咒的奴仆” [31] 。苏丹的亲临战场令战事风险大增。失败将是不可接受的;一旦战败,指挥官们将被解职,甚至人头落地。苏莱曼此行志在必得。
6月10日,骑士团收到了苏丹的第二封信,这次就没有客套的外交辞令了:
苏莱曼苏丹致罗得岛大团长维里耶·德·李尔·亚当、他麾下的骑士们,以及各色人等。你等对我国人民的摧残令人发指,使我对他们心生怜悯,而对你们义愤填膺。因此,我命令你们立即投降,将罗得岛及其要塞交与我方。我将大发慈悲,允许你们携带最珍贵的私人财物安全离去;如果你们愿意接受我的统治,我将不向你们收取任何赋税,也不会以任何方式限制你们的自由,更不会妨害你们的信仰自由。如果你们有理智,就应当选择友谊与和平,而不是残酷的战争。因为,你们一旦被征服,就将不得不接受胜利者通常施加的残酷惩罚。你们自己的力量、外部的援助和强大的防御工事都无法保护你们。我将把你们的防御工事夷为平地……我以上天的真主、创世者、四福音书作者、四千先知(他们从天而降,其中最伟大者乃穆罕默德,最值得崇敬者)我祖父与父亲的英灵、我本人的神圣尊贵的帝王头颅的名义,发出如此誓言。 [32]
这一次,大团长不屑回信。他的全部精力集中在生产火药上。
6月16日,苏莱曼率军开拔,渡过博斯普鲁斯海峡,沿着亚洲海岸南下,前往与罗得岛隔海相望的集结地。两天后,他的舰队从位于加里波利的基地起航,运载着重炮、补给和更多的兵员。
虽然双方兵力悬殊,但战局并非完全是一边倒的。奥斯曼军队于1480年包围罗得岛上的城镇时,他们仰望的还是一座典型的中世纪要塞。薄薄的高墙是为了抵御云梯和攻城器,但无法抵挡持续的炮火。到1521年,城防已经大大改良。骑士们的精神风貌和使命感或许是过时了,但在军事工程学上,他们却非常前卫。四十年来,他们花费了大量金钱,雇佣最优秀的意大利工程师来加强他们的堡垒。
这项工程恰好处于一场军事建筑学革命的巅峰时期。火药时代已经到来;发射石弹的大型火炮已被淘汰,让位于发射铁制穿透型炮弹、更为精确、体型更小的铜制火炮,这导致要塞设计也发生了革命。意大利军事工程师们将他们的行当发展成了一门科学。他们利用罗盘绘制火炮的射界图纸,并运用弹道学知识设计出激进的解决方案。他们在罗得岛的工程代表了军事工程学的最新成果:巨大的城墙,墙壁极厚、射界更开阔的带拐角的棱堡,用以使炮弹偏转的倾斜胸墙,可供安放长射程火炮的基座,喇叭口状的射击孔,带有隐蔽炮台的内层防御圈,深如峡谷的双道壕沟,以及能够使敌人暴露在狂风骤雨般火力下的壕沟外护墙。防御战的新原则是纵深防御和交叉火力。敌人每前进一步,都将遭到来自多个角度的袭击,而且前方还可能会有陷阱。1522年的罗得城不仅是世界上最固若金汤的城市,也是攻城战术的试验场。修建工事的劳工主要是穆斯林奴隶;其中有个年轻的水手叫奥鲁奇,他注定将永远不会忘记,更不会原谅这段经历。
从布局上来看,罗得城呈圆形,像个苹果。但在设防港口与城镇连接的地方,苹果的弧线似乎被咬掉了一大口。骑士们作战时按民族分为若干集群,因此圆形防线被分为八个防区,每个防区各有一座塔楼,每个防区的守军是同一民族的同胞。有个防区由英格兰人防守;意大利人负责另一个区;奥弗涅 [33] 人防守最强大的一个棱堡;然后是德意志人、卡斯蒂利亚 [34] 人、法兰西人、普罗旺斯人和西班牙人。
罗得岛
虽然没能从西欧得到有力的支援,李尔·亚当还是交了一个好运。他从克里特招募到了当时最优秀的军事工程师之一——加布里埃利·塔蒂尼,他是“一位了不起的工程师,在军事学上也是一位卓越的数学家” [35] 。塔蒂尼在名义上是受威尼斯人雇佣的,后者坚决反对塔蒂尼为医院骑士团效力,因为这将会被视为破坏了威尼斯的中立。骑士们借着夜色掩护,将塔蒂尼从克里特一个荒无人烟的小海湾接走。这是一场令人精神大振的冒险。塔蒂尼面容饱经风霜、精力充沛、极富创造力,而且英勇无畏,抵得上1000个人。他立即着手对罗得岛的防御工事进行调整,测量距离和射界,对杀戮地带进行改良。
6月24日是圣约翰的瞻礼日,对医院骑士团来说是最神圣的一天。就在这一天,奥斯曼舰队首次尝试在罗得岛登陆。两天后,舰队在罗得城以南6英里处下锚,随即开始耗时甚久的装备卸载工作,将人员和物资从大陆运到岛上。在庄严肃穆的仪式中,大团长将罗得城的城门钥匙放置在圣约翰教堂的祭坛上,“恳求圣约翰保管和保护钥匙,并保卫整个骑士团……仁慈地保护他们免遭正在围攻他们的强大敌人的侵害”。 [36]
土耳其人花了两周时间才把所有人员和物资运到岛上。他们运来了名目五花八门的各式火炮:射石炮、蜥炮 [37] 、蛇炮、双筒炮和罐形炮。这些火炮能够发射形形色色的弹丸,在攻城战中各有独特的功能:直径9英尺的巨型石弹和穿透性极强的铁弹丸将被快速投射,轰击和穿刺城墙;铜制的燃烧弹炸裂后会抛洒出燃烧的石脑油,“以杀戮人员” [38] ;还有弹道很高的臼炮弹;甚至还有生物武器——有些火炮被专门用来向城内投射腐烂的尸体。
世界上没有任何一支军队比奥斯曼人更精通攻城战。拜间谍所赐,他们抵达罗得岛的时候就已经对城防相当了解,因此对自己的任务做了非常务实的评估。他们寄予厚望的不是攻城大炮,而是地下武器:地雷。所以,登上阳光明媚海滩的人员当中有很大一部分只装备了鹤嘴镐和铲子。苏莱曼网罗了巴尔干地区富有经验的坑道工兵(主要是基督徒),让他们在城墙下挖地道。有资料表明,苏莱曼麾下坑道工兵的数量高达6万人,相当于全军的1/3,当然这个数字有些夸大了。他们将流血流汗,一尺一尺地在设计精巧的意大利式棱堡下方挖掘前进。
7月28日,守军可以看见奥斯曼帝国的船只从桅顶悬挂了庆祝条幅:苏莱曼本人乘坐桨帆船渡过了海峡。当苏丹在炮火射程外安营扎寨并监督了所有准备工作之后,攻城战就正式打响了。
最初的战斗是争夺城墙之外的地域,然后是争夺城墙本身。土耳其坑道工兵首先挖掘一道与罗得城防线平行的堑壕,然后在堑壕的前方树立起木栅栏;第二阶段是挖掘像蜘蛛网一样向城墙延伸的坑道。从一开始,这项工作就非常残酷。可怜的坑道工兵在开阔地上无遮无挡地挖掘作业,惨遭塔蒂尼的精确炮火的屠杀。守军还不时发动突袭,从城中杀出,消灭了更多的坑道工兵。这对奥斯曼帝国的指挥官们来说无关紧要,他们有的是人。堑壕挖好后,火炮被拖入防护性屏障的后面,然后就可以开始炮击了。重炮连续不断,日夜轰击城墙,长达一个月之久。臼炮向城市投射燃烧的弹丸,这些弹丸“落地之后旋即破裂,火苗飞腾而出,造成破坏” [39] 。使用火绳枪的神射手尝试消灭出现在城垛上的守军。一名目击者记述说:“手枪的射击声此起彼伏,令人难以置信。” [40] 源源不断的人力供应使得挖掘工作进展神速。坑道工兵从半英里之外搬来“一座土山” [41] ,堆筑了两座巨大的俯视城墙的土堆,随后在土堆上安置了五门大炮,居高临下地轰击城内。
土耳其军队兵力如此雄厚,以至于形成了一道长达1.5英里、横亘全岛的半月形封锁线,正对着罗得城面向内陆的一面。庞大的堑壕系统一天天逼近城墙,堑壕敞开的顶部覆盖有木料和兽皮,坑道工兵就在这掩护下工作。
塔蒂尼积极地采取反制措施。随着敌人坑道的逼近,他建造了巧妙的监听装置:在木框架上紧绷兽皮薄膜,上面悬挂着铃铛。这种装置非常灵敏,来自地下的哪怕是最轻微的震动都能使铃铛响起。他还挖掘自己的防御性地道,拦截敌人的地道,将敌人杀死在黑暗中,用火药将敌人的坑道工兵炸得抱头鼠窜,另外还设置了复杂的陷阱,用凶悍的交叉火力痛击前进的敌人。为了防止漏过敌人的某一条坑道,他在城墙的地基里开凿了螺旋形的通风口,以分散敌人地雷爆炸的力量。
新建的意大利棱堡能够有效地抵挡炮击,但是年代更久远地段的城墙,尤其是英格兰人的防区,就比较脆弱了。而且土耳其坑道工兵干起活来真是不知疲倦。到9月初,塔蒂尼摧毁了敌人的大约50条坑道,但是到9月4日,英格兰人防守的棱堡下方发生巨大爆炸,撼动了全城;这里的一条地道躲过了守军的注意力,奥斯曼人得以在棱堡下方引爆了地雷,炸出了一个方圆30英尺的大洞。奥斯曼步兵潮水般涌入;苏莱曼的人马一时间建立了桥头堡,在城墙顶端插上了自己的旗帜,但后来被打退,而且损失惨重。随后几天内,战斗愈发血腥;奥斯曼人引爆了很多地雷,但塔蒂尼开凿的通风口系统发挥了效力,城墙没有受到多大损伤;奥斯曼军队发动了一些正面进攻,但都被击退,几千名不知名的奥斯曼士兵战死。苏莱曼的主炮手被一发炮弹打断了双腿,据说苏丹认为这个损失比任何一名将军的阵亡都更严重。士兵们士气低落,不肯进攻;9月9日,指挥官们需要“用剑砍杀” [42] 才能迫使士兵们投入战斗。守军的伤亡要少得多,但严重得多,因为他们没有任何补充兵员。仅在9月4日一天,骑士团就损失了三名主要指挥官:桨帆船分队的指挥官、掌旗官亨利·曼赛尔和高级指挥官加布里埃·德·波莫罗,后者“前去观察堑壕时从城墙上坠落……胸部受伤” [43] 。
苏莱曼在炮火射程之外的安全地带观察战事,并在作战日记中以一系列简洁的言辞做了记载。8月底,他简单地写道:“26日和27日,战斗。28日,下令用树枝和石块把堑壕填平。29日,曾被异教徒摧毁的皮里帕夏 [44] 的炮台再度开始射击。30日,堑壕被填平了。31日,激烈战斗。” [45] 这些日记充满了如同奥林匹斯诸神静观凡人打仗一般的冷静和超然。苏丹写到自己的时候都是用第三人称,似乎真主在人间的影子 [46] 已经超脱凡人的情感,但从这些日记里还是能够感受到苏丹的期望值的变化轨迹。他麾下的将领穆斯塔法帕夏曾告诉他,攻城战将持续一个月。9月,当一系列地雷的爆炸撼动了城市,缺口被扩大时,似乎胜利的最后一击已经为期不远。9月19日,苏莱曼记载道,一些部队成功地打进了一段城墙的内部。“这一次得到了情报,城内没有第二道壕沟,也没有第二道城墙。” [47] 9月23日,穆斯塔法帕夏认定,决战的时刻到了。传令官们在全军宣布,即将展开最后总攻。苏莱曼向官兵们发表了演说,激励大家勇往直前。他命人搭建了观战台,从那里亲自观看最后的总攻。
9月24日破晓前,“甚至在晨祷之前,” [48] 土耳其军队就发动了大规模炮击。在烟雾的掩护下,苏莱曼的精锐部队——近卫军开始前进。守军被打了一个措手不及。近卫军冲上城头,插起了旗帜。随后是一场血雨腥风的鏖战,双方苦战了六个小时。大团长成功地集结起了守军,各棱堡和外层城墙内的隐蔽阵地中射出冰雹般的枪弹,对入侵者迎头痛击。土耳其人最后发生动摇,撤退了。任何威胁都无法迫使土耳其士兵返回突破口。他们逃离了战场,留下的是滚滚狼烟和满地血污的瓦砾堆。苏莱曼在当天的日记里只写了一句话:“进攻被打退。” [49] 次日,他宣布,将让穆斯塔法帕夏在全军面前游行,然后将他乱箭射死。第二天,他回心转意,饶恕了穆斯塔法帕夏。
罗得岛遭围攻的消息通过窃窃低语传遍了地中海世界。欧洲的帝王们虽然按兵不动,但毕竟还是理解罗得岛的重要性:它是阻挡奥斯曼帝国海上扩张的堤坝。神圣罗马帝国的皇帝查理五世预计,罗得岛一旦陷落,地中海中部海域将向土耳其人洞开;土耳其人将继续推进,从海上进攻意大利,“最终摧残和毁灭整个基督教世界” [50] 。但对罗得岛来说不幸的是,这个精明的洞见却没有产生实际的影响。10月,只有几艘小船突破了土耳其人的封锁,带来仅有几名骑士的援兵。在意大利,医院骑士团招募了2000名雇佣兵,这支队伍到达了西西里岛上的墨西拿,随后就止步不前。因为没有武装护航,他们不敢出海。在遥远的英格兰,一些英格兰骑士为远征做了准备。但他们的船只起航太晚,遭遇了恶劣的海况,后来在比斯开湾沉船,无人生还。
攻击在继续。土耳其人坚持不懈地对城墙进行爆破,或者正面攻击。十天内,土耳其人对英格兰人的防区发动了五次进攻,均被打退。到10月初,大部分英格兰骑士非死即伤。10月10日,形势急剧恶化。西班牙人防区的城墙遭到突破,杀入突破口的土耳其人死死咬住阵地,西班牙人无法将其逐出。骑士团仓促修建了一道内层城墙,对这个突破口进行了遏制,但土耳其人稳稳地站住了脚。“对我们来说,这是厄运当头的一天,”一名骑士写道,“这是我们的灭亡的开端。” [51] 次日,更多噩耗降临:塔蒂尼在透过枪眼对防御工事进行观察时,被一名神射手一枪击中面部。枪弹打烂了他的眼窝,从头颅侧面射出。这位勇猛的工程师虽然身负重伤,但顽强地活了下来。在随后六周内他无法参加战斗。同时,可用的火炮数量日渐缩减,火药已经所剩无几。大团长不得不下令,未经批准不得开炮。
城内开始疑神疑鬼地大肆搜捕间谍。当地民族混杂,有拉丁人 [52] 、希腊人和犹太人,以及被迫为骑士团效劳、心怀不满的穆斯林奴隶,因此人们很容易怀疑,城内潜伏着通敌的第五纵队。在围城初期,有一些土耳其女奴企图烧毁房屋,这个阴谋被挫败,主谋被处死。虽然受到严密监视,男性奴隶还是不断偷跑;他们趁夜色从城墙爬下,或者溜进大海、游出港口。苏莱曼从逃兵那里得知,在9月29日的战斗中,骑士团损失了300人,其中包括几名重要的指挥官。还是在9月,一名犹太医生(其实是苏莱曼的父亲多年前安插在城内的间谍)用弩箭向城外传递消息,被当场抓获。神经紧绷的居民们开始幻想处处都有间谍;关于背叛的谣言和对末日的预言如野火般传播。10月底,又抓住了一个用弩箭传递消息的犹太人。他是骑士团财务官安德里亚·达玛拉尔的仆人。达玛拉尔是个粗暴阴沉、不受欢迎的人物,他原本有希望成为大团长,但最终未能如愿。骑士们现在什么都肯相信。达玛拉尔被逮捕,并遭到严刑拷打。他拒绝承认通敌罪行,但还是被判有罪,先被处以绞刑(一直到濒死,随即解开绞索),然后开膛、阉割、斩首,最后被肢解。他的头颅和分解的肢体被插在城墙的矛尖上。军营中弥漫着恐惧。
随着援兵的希望越来越渺茫,骑士们把最后的希望寄托在天气上。在地中海作战是要看老天爷脸色的。到了秋末的绵绵淫雨开始的时候,士兵们就无心恋战,一心想返回兵营;应征入伍的人想返回自己的村庄和农场。海况也会越来越糟糕,船身低矮的桨帆船无法应付,在海上待的时间太长的船只将面临灭顶之灾。琢磨日历最认真的就是土耳其人了:传统的作战季节从每年的波斯新年3月21日开始,到10月底结束。罗得岛上10月25日开始下雨。堑壕内灌满雨水,地面化作泥潭。战场变得像索姆河 [53] 一样。风向转为东风,将安纳托利亚平原的寒冷驱赶到罗得岛。工兵们的手指被冻僵,难以握住铁铲。开始有人病死。鞭策士兵继续作战也变得更困难了。进攻方开始灰心丧气。
奥斯曼帝国的任何指挥官如果能自行决断的话,都一定会停止进攻,以减小损失。因为他会害怕自己的舰队被风暴和礁石摧毁,担心自己的军队心怀不满、口出怨言,而且因为疾病而虚弱不堪。指挥官宁可让苏丹雷霆大怒,也一定要率军撤退。但苏莱曼这次是御驾亲征,所以决不能放弃:他志在必得。执掌朝纲不久就遭遇失败,会严重损害他的权威。10月31日的作战会议决定,舰队将开往安纳托利亚海岸的一个安全锚地;苏莱曼命令建造一座石制的“逍遥宫” [54] ,作为他的冬季寓所;攻城战则将继续进行。
战事拖过了整个11月。骑士们现在人数太少,无法面面俱到地防御所有地段,也没有足够的奴隶劳工来修补防御工事或者转移火炮。“我们没有火药了,”英格兰骑士尼古拉斯·罗伯茨爵士写道,“也没有任何弹药,除了面包和水之外没有任何粮食。我们已经绝望。” [55] 海上没有任何大规模援军抵达。土耳其人稳稳地控制着西班牙人防区的突破口。此时那个突破口已经宽到足以让40个人肩并肩地骑马通过。骑士团对这个缺口发动了更多进攻,但寒冷的天气和疾风骤雨令士气十分低落:“倾盆大雨下个不停,无休无止;雨点被冻结;下了很多冰雹。” [56] 11月30日,土耳其人发动了最后一次大规模攻势。骑士团虽然挫败了这次进攻,但再也无法将敌人打退。战事陷入了僵局。城内的现实主义者“感到城市已经守不下去,敌人在一个地段突入了40码 [57] ,在另一地段突入了30码。他们已经无法继续后退,也无法将敌人击退” [58] 。而苏莱曼每天都不得不目睹自己的军队蒙受新的惨重损失。现代的要塞设计给防守方加分不少,有效地弥补了攻防双方的兵力悬殊,使得双方的力量更加均衡。他知道自己的士兵的忍耐是有限度的。他必须找到一个解决方案。
12月1日,一名热那亚叛教者令人意外地出现在城门前,主动提出为和谈斡旋。他被赶走,但两天后又回来了。以有条件投降为目标的谈判就这么小心翼翼地秘密开始了。绝对不能让外界知道,是苏丹本人在寻求谈判。如果世人知道世界上最强大的君主也在求和,会令他大损颜面。神秘的信件被送到大团长手中(苏丹当然否认是他发出这些信的),重申了投降的条件。双方渐渐地演化出了一种外交活动的模式。骑士们在闭门会议中对此事做了漫长的讨论。李尔·亚当主张死战到底;将罗得岛拱手交给敌人的想法让他悲痛得甚至晕倒在地。但塔蒂尼知道,从军事上讲,他们已经走投无路;而且城内居民想起了贝尔格莱德居民的悲惨命运,含泪哀求骑士团投降。苏丹提出的条件非常慷慨,令守军非常吃惊,起初甚至还颇有些狐疑:骑士们可以保持体面,携带财产和除了火炮之外的武器离开。平民的人身和宗教自由将得到尊重;奥斯曼人不会强迫平民改宗伊斯兰教,也不会将教堂改为清真寺;五年内不收任何赋税。作为交换,骑士们应当交出所有的岛屿和要塞,包括亚洲大陆上的“解放者圣彼得”要塞。这种慷慨大度说明,苏莱曼也陷入了一个僵局,急于尽快结束冬季战争。他甚至表示愿意提供船只,送骑士们撤离。
谈判断断续续地进行了两周。李尔·亚当努力拖延时间,于是土耳其人发动了一次新的进攻,迫使他回到谈判桌前。最终他接受了不可避免的命运。苏莱曼非常坚决,不可动摇:“哪怕土耳其民族灭绝” [59] ,他也一定要得到要塞。但他说服了基督徒,他一定会信守诺言。为了营造互信的气氛,苏莱曼撤军1英里,并与守军交换了人质。骑士团的人质包括尼古拉斯·罗伯茨爵士,他是有史以来第一位有幸目睹苏丹真容的英格兰人。这经历给他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土耳其苏丹非常睿智、审慎……言辞与行动皆如此”,他写道,“我们首先被带去向他请安,我们看到……一座极其奢华的大帐篷。”在这里,他向苏莱曼鞠躬致意,后者“坐在纯金打造的椅子上,帐内没有其他人” [60] 。即便身处临时搭建的军营,苏莱曼的气场仍然十分强大。
衰老的李尔·亚当
12月20日,双方最终签订了协议。四天后,李尔·亚当身着“朴素的服饰”(黑色的丧服)前去向苏莱曼俯首称臣。这次会面几乎洋溢着君子之风。满脸络腮胡子、满腹忧伤的李尔·亚当俯身去亲吻苏莱曼的手,这显然触动了后者;骑士们英勇的抵抗也让他心生敬意。通过译员,他用同情的话语抚慰了明显在衰老的李尔·亚当,谈及了世事的难料,“由于人的命运浮沉不定,丧失城市和王国也屡见不鲜” [61] 。他转向他的维齐尔 [62] ,喃喃道:“我不得不将这位勇敢的老人逐出自己的家园,这令我非常忧伤。” [63] 两天后,他亲自视察刚刚征服的城市,一路上几乎没有任何卫兵陪同,完全信赖骑士们的荣誉感,这个姿态是非同寻常的。他离开城市时掀起了自己的头巾,向对手表示敬意。
但并非事事都一帆风顺。圣诞节那天,一队奥斯曼近卫军进了城,表面上是担任守卫,却对教堂进行了抢劫和亵渎。在遥远的罗马,发生了一件不祥之事,与基督教堡垒的即将陷落形成巧合。在圣彼得大教堂举行的圣诞节礼拜中,教堂拱顶高处的飞檐上有一块石头脱落,正好落在教皇脚边。信徒们视此为一个明白无误的信号:基督教世界的基石已经崩溃;异教徒通往地中海的道路已经畅通无阻。在罗得城,穆斯林高呼“安拉!”,胜利入城,近卫军的军旗(伊斯兰世界的胜利旗帜之一)被徐徐升起,皇家鼓点和音乐响起。“就这样,曾经屈从于谬误的城市归入了伊斯兰的土地。” [64]
1523年新年的黄昏,幸存的骑士,包括能够行走的和必须抬在担架上的伤病员,共计180人,登上了他们的克拉克帆船 [65] “圣马利亚”号和三艘桨帆船“圣雅各号”“圣凯瑟琳号”和“圣波拿文土拉”号。他们带走了骑士团的档案和最珍贵的圣物:盛放在镶嵌珠宝的匣子内的施洗者约翰的右臂骨和一幅珍贵的圣母像。苏莱曼一心想把塔蒂尼招入自己麾下,因此早已将他带走了。
船队从港口起航后,骑士们可以眺望小亚细亚白雪皑皑的群山,回想四百年的十字军东征史。随着罗得岛的陷落和博德鲁姆要塞的投降,十字军东征正式寿终正寝。在随后的几十年中,对医院骑士团的成员来说,罗得岛将是一个令人憧憬和神往的天堂;收复罗得岛的美好幻想要过很久才会破灭。现在等待他们的是充满不确定性的未来;在克里特海的上空,黑夜正在向他们疾驰。倚着护栏眺望远方的人群中有一位年轻的法国贵族,他叫让·帕里索·德·拉·瓦莱特。他时年二十六岁,与苏丹年纪相同。在岸上的人群中有一位年轻的土耳其士兵,他叫穆斯塔法,在此次战役中功勋卓著。
苏莱曼大获全胜,凯旋伊斯坦布尔。登基仅仅十八个月时间,这位沉默寡言的年轻君主就已经明白无误地表达出了自己的宏图大略。占领贝尔格莱德之后,通往匈牙利和中欧的道路已经洞开;夺得罗得岛,就是剪除了基督教在地中海东部的最后一座军事要塞。“敏捷如蛇” [66] 的奥斯曼帝国战船可以席卷地中海中部了。罗得岛攻防战打响了一场宏大战争的第一枪,这场角逐将从维也纳城下一直打到直布罗陀海峡。
苏莱曼在这些征服事业之后的统治是奥斯曼帝国历史上最长久也最辉煌的篇章。被土耳其人称为“立法者”,被基督徒誉为“大帝”的苏莱曼将发动史诗规模的战争,令他的帝国达到全盛的顶峰。第十世苏丹的威严、公正和雄心无人可比。然而苏莱曼的黄金时代却受到圣约翰骑士团的烦扰:四十年后,骑士团将在拉·瓦莱特的领导下再次给苏丹制造麻烦。苏莱曼年轻时在罗得岛的慷慨大度被历史证明是一个代价沉重的错误。在1522年之后,并非只有年轻的苏丹一个人自认为奉天承运。在托勒密地图的最西端,有着另外一位足以与他匹敌的伟大帝王。
[1] 特拉布宗是从拜占庭帝国分裂出的三个帝国之一,创立于1204年4月,持续了257年。特拉布宗帝国的第一代君主阿列克赛一世是拜占庭帝国科穆宁皇朝最后一位皇帝安德罗尼库斯一世的孙子,他在第四次十字军东征时预见十字军将攻取君士坦丁堡,便占据特拉布宗独立建国。在地理上,特拉布宗的版图从未超过黑海南岸地区。1461年,奥斯曼帝国苏丹穆罕默德二世消灭了特拉布宗。
[2] Brockman,Eric,The Two Sieges of Rhodes,1480—l522 ,London,1969,p.114
[3] Finkel,Caroline,Osmans Dream:The Story of the Ottoman Empire,1300-1923 ,London,2005,p.115
[4] Crowley,Roger,1453:The Holy War for Constantinople and the Clash of Islam and the West ,New York,2005,p.51
[5] 伊斯兰纪年法以公元622年为元年,在这一年,先知穆罕默德带领信众离开麦加,迁移到麦地那,这一事件称为“希吉拉”。伊斯兰纪年法是一种阴历,每年12个月,一共354天或355天。
[6] “沙阿”即国王。
[7] Fisher,Alan,“The Life and Family of Süleyman I” in Süleyman the Second and His Time ,ed.Halil Inalcik and Cemal Kafadar,Istanbul,1993,p.2
[8] 骑士堡位于今天的叙利亚境内,由十字军建立。1142年,的黎波里伯爵将该城堡封赏给医院骑士团。骑士团经营这个城堡一直到它于1271年被阿拉伯人占领。
[9] 圣殿骑士团和医院骑士团一样,也是基督教三大骑士团之一。它一度享有很多特权,富可敌国,与十字军的命运密切相关。1291年,圣地陷落,圣殿骑士团失去根据地,最终沦为法王腓力四世解决财务问题的牺牲品。1307年,其众多成员在法兰西被捕,遭到残酷审讯后以异端罪名处以火刑。圣殿骑士团就此灭亡。
[10] Setton,Kenneth M.,The Papacy and the Levant,1204—1571 ,vols.2,Philadelphia,1984,p.372
[11] Rossi,E.,Assedio e Conquista di Rodi nel 1522 secondo le relazioni edite e inedite de Turchi ,Rome,1927,p.26
[12] Rossi,E.,Assedio e Conquista di Rodi nel 1522 secondo le relazioni edite e inedite de Turchi ,Rome,1927,p.26
[13] Rossi,E.,Assedio e Conquista di Rodi nel 1522 secondo le relazioni edite e inedite de Turchi ,Rome,1927,p.27
[14] Setton,Kenneth M.,The Papacy and the Levant,1204—1571 ,vols.3,Philadelphia,1984,p.122
[15] 马里诺·萨努多(1466~1536),又称“小萨努多”,威尼斯史学家,他的日记详细记述了当时的一些事件,包括意大利战争和奥斯曼帝国的威胁。
[16] Rossi,E.,Assedio e Conquista di Rodi nel 1522 secondo le relazioni edite e inedite de Turchi ,Rome,1927,p.27
[17] Fisher,Alan,“The Life and Family of Süleyman I” in Süleyman the Second and His Time ,ed.Halil Inalcik and Cemal Kafadar,Istanbul,1993,p.5
[18] Rossi,E.,Assedio e Conquista di Rodi nel 1522 secondo le relazioni edite e inedite de Turchi ,Rome,1927,p.26
[19] 法国东南部港口城市,今天是旅游胜地。
[20] 西西里岛东岸海港城市。
[21] “兄弟”是修道会和教会属下的骑士团成员互相之间的称呼,因为他们情同手足。
[22] Brockman,Eric,The Two Sieges of Rhodes,1480—l522 ,London,1969,pp.114-5
[23] Brockman,Eric,The Two Sieges of Rhodes,1480—l522 ,London,1969,p.115
[24] Setton,Kenneth M.,The Papacy and the Levant,1204—1571 ,vols.3,Philadelphia,1984,p.172
[25] Crowley,Roger,1453:The Holy War for Constantinople and the Clash of Islam and the West ,New York,2005,p.102
[26] 加莱赛战船是中世纪一种主要由威尼斯人制造、在地中海使用的大型战船,一度颇为流行。加莱赛战船的排水量可达600吨以上乃至接近1000吨,在当时可算真正的巨无霸;动力是划桨和风帆相结合,需要数百名桨手一同运作。较大的船体使它吃水较深,可以很稳定地航行,并可以搭载更多和更强大的火炮以及数量可观的水兵,因此战斗力很强,但搭载大量人员和使用划桨使其不适合远洋航行。随着风帆船的崛起以及火炮在海战中地位的提升,加莱赛战船逐渐被淘汰。
[27] 一种轻型桨帆船。
[28] Bourbon,J.de,“A brief relation of the siege and taking of the city of Rhodes” in The Principal Navigations,Voyages,Traffiques and Discoveries of the English Nation by Richard Hakluyt,vol.5,Glasgow,1904,p.5
[29] Bourbon,J.de,“A brief relation of the siege and taking of the city of Rhodes” in The Principal Navigations,Voyages,Traffiques and Discoveries of the English Nation by Richard Hakluyt,vol.5,Glasgow,1904,p.11
[30] Bourbon,J.de,“A brief relation of the siege and taking of the city of Rhodes” in The Principal Navigations,Voyages,Traffiques and Discoveries of the English Nation by Richard Hakluyt,vol.5,Glasgow,1904,p.12
[31] Rossi,E.,Assedio e Conquista di Rodi nel 1522 secondo le relazioni edite e inedite de Turchi ,Rome,1927,p.26
[32] Brockman,Eric,The Two Sieges of Rhodes,1480—l522 ,London,1969,pp.115-6
[33] 法国中部的一个地区。
[34] 西班牙中部的一个地区,在西班牙历史上扮演了重要角色,是现代西班牙的基础。如今卡斯蒂利亚仍是西班牙的政治和行政中心。
[35] Bosio,G.,Dell’istoria della sacra religione et illustrissimia militia di San Giovanni Gierosolimitano ,vols.2,Rome,1594—1602,p.545
[36] Bourbon,J.de,“A brief relation of the siege and taking of the city of Rhodes” in The Principal Navigations,Voyages,Traffiques and Discoveries of the English Nation by Richard Hakluyt,vol.5,Glasgow,1904,p.17
[37] 中世纪后期的一种重型铜炮。
[38] Bourbon,J.de,“A brief relation of the siege and taking of the city of Rhodes” in The Principal Navigations,Voyages,Traffiques and Discoveries of the English Nation by Richard Hakluyt,vol.5,Glasgow,1904,p.19
[39] Bourbon,J.de,“A brief relation of the siege and taking of the city of Rhodes” in The Principal Navigations,Voyages,Traffiques and Discoveries of the English Nation by Richard Hakluyt,vol.5,Glasgow,1904,p.20
[40] Bourbon,J.de,“A brief relation of the siege and taking of the city of Rhodes” in The Principal Navigations,Voyages,Traffiques and Discoveries of the English Nation by Richard Hakluyt,vol.5,Glasgow,1904,p.19
[41] Porter,Whitworth,The Knights of Malta ,1 vols.,London,1883,p.516
[42] Bourbon,J.de,“A brief relation of the siege and taking of the city of Rhodes” in The Principal Navigations,Voyages,Traffiques and Discoveries of the English Nation by Richard Hakluyt,vol.5,Glasgow,1904,p.28
[43] Bourbon,J.de,“A brief relation of the siege and taking of the city of Rhodes” in The Principal Navigations,Voyages,Traffiques and Discoveries of the English Nation by Richard Hakluyt,vol.5,Glasgow,1904,p.28
[44] 皮里帕夏即著名的“皮里雷斯”(生于约1465~1470年,卒于1553年),原名哈只·艾哈迈德·穆哈德因·皮里。“哈只”是对曾经前往麦加圣地的朝觐者的尊称。“雷斯”原意是“船长”,后来变为对海军高级将领的尊称。“帕夏”是奥斯曼帝国行政系统里的高级官员,通常是总督、将军及高官。皮里雷斯是当时著名的将领、航海家、地理学家和地图绘制师。他参加了1522年的对罗得岛的围攻。由于他留存今日的著作《航海书》精确描述了地中海的众多重要港口和海防咽喉,令人不禁猜测,他很可能同时也是奥斯曼帝国的海军情报头子。
[45] Hammer-Purgstall,J.,Histoire de L’mpire Ottoman ,vols.5,Paris,1836,p.420
[46] “真主在人间的影子”是苏丹的一个尊号。
[47] Hammer-Purgstall,J.,Histoire de L’mpire Ottoman ,vols.5,Paris,1836,p.421
[48] Brockman,Eric,The Two Sieges of Rhodes,1480—l522 ,London,1969,pp.134
[49] Hammer-Purgstall,J.,Histoire de L’mpire Ottoman ,vols.5,Paris,1836,p.421
[50] Setton,Kenneth M.,The Papacy and the Levant,1204—1571 ,vols.3,Philadelphia,1984,p.209
[51] Setton,Kenneth M.,The Papacy and the Levant,1204—1571 ,vols.3,Philadelphia,1984,p.421
[52] 指信仰罗马天主教、以拉丁语为教会语言的西欧人。
[53] 第一次世界大战中,英法联军于1916年7月对法国索姆河以北的德军发动正面进攻。德军阵地坚不可摧,进攻第一天英军就伤亡近6万人。攻势逐渐变成一场消耗战。10月,倾盆大雨将战场变成无法通行的泥潭,联军不得不放弃战役,此时,联军仅前进了8000米。德军伤亡约65万、英军约42万、法军19.5万。索姆河战役成为徒劳无益和疯狂残杀的代名词。
[54] Porter,Whitworth,The Knights of Malta ,1 vols.,London,1883,p.516
[55] Porter,Whitworth,The Knights of Malta ,1 vols.,London,1883,p.517
[56] Rossi,E.,Assedio e Conquista di Rodi nel 1522 secondo le relazioni edite e inedite de Turchi ,Rome,1927,p.41
[57] 码,英制长度单位,通常换算方式为1码=0.9144米。
[58] Caoursin,Will,and Afendy,Rhodgia,The History of the Turkish War with the Rhodians,Venetians,Egyptians,Persians and Other Nations ,London,1683,p.516
[59] Setton,Kenneth M.,The Papacy and the Levant,1204—1571 ,vols.3,Philadelphia,1984,p.212
[60] Porter,Whitworth,The Knights of Malta ,1 vols.,London,1883,p.516
[61] Bosio,G.,Dell’istoria della sacra religione et illustrissimia militia di San Giovanni Gierosolimitano ,vols.2,Rome,1594—1602,p.590
[62] “维齐尔”最初是阿拉伯帝国阿拔斯王朝哈里发的首席大臣或代表,后来指各伊斯兰国家的高级行政官员。维齐尔代表哈里发,后来代表苏丹,处理一切政务。奥斯曼帝国把维齐尔的称号同时授给几个人。奥斯曼帝国的宰相称为“大维齐尔”,是苏丹的全权代表,下文中译为“首席大臣”。
[63] Caoursin,Will,and Afendy,Rhodgia,The History of the Turkish War with the Rhodians,Venetians,Egyptians,Persians and Other Nations ,London,1683,p.507
[64] Rossi,E.,Assedio e Conquista di Rodi nel 1522 secondo le relazioni edite e inedite de Turchi ,Rome,1927,p.41
[65] 克拉克帆船是15世纪盛行于地中海的一种三桅或四桅帆船。它的特征是巨大的弧形船尾,以及船首的巨大斜桅。克拉克帆船体型较大,稳定性好,是欧洲史上第一种可用作远洋航行的船只。
[66] Brummett,Palmira,Ottoman Seapower and Levantine Diplomacy in the Age of Discovery ,Albany,1994,p.9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