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需求与供给

1250~1291

威尼斯与热那亚:最尊贵的威尼斯,最自豪的热那亚。这两个航海共和国好似彼此的镜像,甚至他们的名字都互相呼应。热那亚位于意大利西侧,与威尼斯的位置对称,和威尼斯一样,也在自己海湾的顶端,是一个天然的由海洋向陆地的转运点。从热那亚可以便捷地进入波河上游流域、米兰和都灵的富裕市场,以及通过阿尔卑斯山进入法兰西的道路。热那亚同样依赖于大海。热那亚坐落于群山之中,有丰富的造船木材的储备,但没有肥沃的农垦内陆,因此把地中海视为摆脱贫困和监禁的出口。它有一个很好的避风港口,还有比疟疾肆虐的潟湖更好的气候条件。热那亚水手和威尼斯水手一样顽强,他们的商人也一样唯利是图。和他们在亚得里亚海的对手一样,热那亚人有进取心、务实而冷酷无情。

但在政治气质上,热那亚与威尼斯迥然不同。威尼斯的地理环境岌岌可危,若是要防止岛屿被淹没或潟湖淤积,人们必须精诚团结,所以威尼斯人接受政府的管控,通过公社型企业运作;而热那亚人的个人主义色彩强烈,偏爱私人企业。对威尼斯和热那亚都没有好感的外界人士清楚地看到了这种区别。佛罗伦萨人佛朗哥·萨凯蒂做了一个对两个民族都大加贬抑的比喻,把热那亚人比作驴:

驴的天性是:当许多头驴在一起时,其中一头被打了,所有驴都会散开,到处逃窜,他们就是这么卑劣……威尼斯人类似猪,被称为“威尼斯猪”,他们真的有猪的天性,因为当众多的猪被关在一起时,其中一只被打,所有的猪都会聚拢,并冲向殴打它的人;这就是威尼斯人的天性。 [1]

9.需求与供给 - 图1

热那亚

正是由于性格上的这些差异,他们彼此之间产生了激烈的贸易竞争。

热那亚和威尼斯有相同的目标:抢占市场份额,垄断市场。但热那亚的手段与威尼斯不同。从一开始,热那亚的海外殖民地绝大部分都是私有的。在第一次十字军东征期间,热那亚舰队的风头压倒了更为谨慎的威尼斯人,并在新的十字军王国获得特惠贸易权。这支舰队就是私人业主组建起来的。勇敢无畏、不惧风险的热那亚人比威尼斯人更早投身于冒险,也更快地接纳新技术。给国际贸易带来革命性变化的许多商业创新和实践创新最早就是热那亚人采纳的。黄金货币、航海图、保险合同、船尾舵的使用、公共机械钟的引入——热那亚要比威尼斯人早几十年使用这些东西。在第一次十字军东征期间,热那亚在黎凡特的贸易有了先行一步的优势,还开创了一条前往佛兰德的利润丰厚的航海路线,这比威尼斯早了五十年。虽然马可·波罗名满天下,但热那亚比他们在亚得里亚海的对手更早、更深入地进入了东方。热那亚面向西方的大西洋,因此能感知地中海盆地之外的更多可能性,也能够更好地获得远洋航海技术。早在1291年,一对热那亚兄弟便驶出直布罗陀海峡,寻找前往印度的航线。在1492年发现新大陆的是一位热那亚航海家——克里斯多弗·哥伦布,也不足为奇。无畏、创造性思维、敢于冒险、有创新精神,这些是个人主义的热那亚天才的标志。

哥伦布横渡大西洋的首要目标之一是找到一群新的可供奴役的人,这也是非常有热那亚特色的。热那亚性格包含活力四射的个人主义,但也有黑暗的一面。意大利的两个航海共和国无情的物质主义及其“对财富的贪得无厌”(这是彼特拉克的评价)令虔诚的中世纪世界震惊而反感。两者都因为和伊斯兰世界做生意而常遭教皇谴责;拜占庭人憎恶他们,穆斯林鄙视他们。教皇庇护二世认为威尼斯人在自然界中的地位比鱼高不了多少;叙利亚阿拉伯人认为“威尼斯人”和“混蛋”是同义词。但热那亚的声誉还要更差一点。“除了钱什么都不爱的残忍之徒”,这是一位拜占庭编年史家的简练评判。 [2] 热那亚人是狂热的奴隶贩子,热那亚比中世纪欧洲其他任何城市都拥有更多的奴隶。热那亚人也有一个致命的弱点,那就是常陷入混乱的暴力冲突;城市的内政被反复的派系斗争搞得支离破碎,内讧如此严重,以至于人们经常恳求外来者来治理他们的城市;谨小慎微的威尼斯人对这个政治混乱的活生生教训感到极为恐惧。在公海,热那亚人以海盗行径和私掠活动而臭名昭著。对热那亚来说,战争和海盗行为之间仅有一线之隔。

和威尼斯人一样,热那亚人也是走遍天下;到14世纪初,从不列颠到孟买,到处都可以看到热那亚商人的身影,他们建立商埠,用骆驼和骡队运送货物,将香料装进商船,买卖小麦、丝绸和谷物。“热那亚人如此之多,”一位爱国的热那亚诗人写道,“他们的足迹遍布世界,无论他们去哪里或待在哪里,都会把那里变成一个新的热那亚。” [3] 到1250年,热那亚非常繁荣昌盛;它的人口增长到约5万人,成为欧洲人口最多的城市之一,尽管数量一直没有威尼斯的多。热那亚和威尼斯激烈地争夺世界范围内的商品。

热那亚与威尼斯的斗争,以及和另一个对手比萨的较量,是早期十字军东征带来的机遇引发的。所有意大利航海共和国都渴望成为垄断商人,热衷于赶走竞争者,单独获得与黎凡特当地领主开展贸易的排他专有权。爱争吵的意大利商人在黎凡特的定居点常常互相紧邻,像小型堡垒一样戒备森严,对当地人来说,这些意大利人是讨厌的客人。这种情况在君士坦丁堡最为严重,来自不同共和国的意大利商人们互相争斗不休,以至于拜占庭皇帝诅咒他们的住所遭瘟疫,并每隔一段时间就将意大利人全部驱逐。

1204年之后,一切都变了样。君士坦丁堡的陷落给了威尼斯主导地位。一下子,热那亚人被从东方一些最富裕的市场驱逐出来。威尼斯控制了爱琴海,取得了在黑海的第一个立足点,赢得了克里特岛,最重要的,它成了君士坦丁堡的主人之一。对热那亚人来说,这是个巨大的挫折。热那亚海盗们尽可能到处袭扰得胜的威尼斯人;渔夫亨利大胆地攫取克里特岛;热那亚海盗开始系统地劫掠威尼斯商船队,以这种方式向威尼斯开战。1204年后的半个世纪里,威尼斯巨大的财富增长让地中海其他国家红了眼。在叙利亚海岸的十字军港口阿卡,这种情绪激发了公开的战争。

阿卡是一座有城墙环绕的人口稠密的城镇,周围有环形的港口,威尼斯人和热那亚人在城内的聚居区毗邻。为了抢占利润丰厚的与伊斯兰国家的贸易,他们展开了激烈竞争。对热那亚来说,阿卡以及邻近的港口推罗是一个心脏地带:他们在威尼斯之前就在此有了立足之地,他们指望在这里进行垄断性控制,用以平衡威尼斯对君士坦丁堡的控制。这里弥漫着激烈的商业竞争气氛。1250年,发生在阿卡的一起意外事件导致了一场暴乱;暴乱演变为一场战斗,战斗最终挑起了一场蔓延到整个地中海东部的战争。

起因都是小事,但十分复杂。人们就两个商业区之间由双方共享的一座教堂发生了纠纷;一名热那亚水手驾着一艘船出现在港口,特别提防海盗的威尼斯人认为那艘船是从他们手中偷走的赃物;两名市民之间的私人争吵酿成冲突,导致其中的热那亚人被打死。紧张情绪升温到一定程度后,炸药桶爆炸了。一群热那亚暴民冲到海港,洗劫了威尼斯船只,然后掠夺了他们的街区,屠杀了里边的居民。

当消息传回威尼斯,执政官要求热那亚人赔偿。热那亚人不肯赔偿,于是威尼斯人装备了32艘武装桨帆船,在洛伦佐·蒂耶波洛(一位前任执政官的儿子)指挥下驶往黎凡特。1255年,蒂耶波洛的舰队抵达阿卡,撞毁了热那亚人在港湾入口设置的铁链,烧毁了热那亚人的桨帆船。随后,威尼斯舰队袭击了附近的要塞推罗,对热那亚人又一次大加羞辱,俘虏了热那亚的海军司令,抓获了300名热那亚公民,将他们用铁链锁上,运回阿卡。这座城市成了街头暴力的熔炉,变得四分五裂,将居住于此的各民族居民都卷入冲突中。双方都使用重型攻城武器轰击对手的防御工事。威尼斯人从克里特派出了更多船只。“战争每天都很残酷和艰苦,”威尼斯编年史家马蒂诺·达·卡纳尔记载道。 [4] 当消息——他们的公民在阿卡被披枷带锁地游街——传到热那亚时,爱国的愤怒倾泻而出:“人们呼吁对威尼斯复仇,要让世人永志难忘。妇女们对丈夫说:‘把我们的嫁妆拿去,用来复仇吧。’” [5] 双方都投入了更多的战船和兵力,但威尼斯人一个街区一个街区地向前逼近,占领了那座有争议的教堂和城镇里一个关键的山头。热那亚人被迫退回他们的集市区。这是一场痛苦而缓慢的对抗,预示着即将爆发更大规模的冲突。

在热那亚和威尼斯本土,双方都在招兵买马。1257年,热那亚派出了一支规模更大的舰队,拥有40艘桨帆船和4艘圆船,由新任海军司令罗索·德拉·图尔卡指挥。威尼斯人听到风声后,派出了实力与之相当的舰队,指挥官是保罗·法列罗。6月,德拉·图尔卡的舰队出现在叙利亚海岸,鼓舞了被围困的热那亚人的士气。从他们所在区域的一座高塔上,热那亚人悬挂了他们所有盟友的旗帜,发出胜利的喧哗,高声辱骂下方的威尼斯人;用威尼斯编年史家多彩的(和带有偏见的)说法,热那亚人呼喊道:“奴隶们,你们全都要完蛋啦!……这座城市将是你们的死地,快逃跑吧。基督教的精英来了!无论在海上还是陆地上,明天就是你们所有人的末日!” [6]

德拉·图尔卡的舰队逼近阿卡,准备决战。当舰队接近时,他们将帆降低,把锚抛下,以此威胁港口。风太大,以至于威尼斯船只无法出击。夜色降临,城内的热那亚人“用蜡烛和火炬将城市照得亮如白昼……他们胆量大增,营造出巨大的声势,大吹大擂,即使是最普通最温和的人都变得像雄狮一般。他们就这样不断地威胁威尼斯人”。 [7]

次日黎明,双方都为不可避免的海战做好了准备。威尼斯指挥官尝试用唱福音赞美诗的方式来鼓舞士气。“他们唱完之后,吃了一点东西,接着开始起锚,并高声呐喊,‘为我们祈祷,求我主耶稣基督和威尼斯的圣马可保佑!’接着,他们开始向前划船。” [8] 在城镇里,热那亚驻军冲了出来,与威尼斯驻当地的管理者及其部下对抗。当两支舰队接近的时候,“圣马可!”和“圣乔治!” [9] 的呼喊在海面上此起彼伏,威尼斯的金狮旗和热那亚的白底红十字旗在风中飞舞,“海上的战役宏大而超乎寻常,异常激烈和残酷”。 [10] 热那亚舰队的规模比威尼斯的稍大,但威尼斯从阿卡的多种族混居的居民中雇用了额外的人手。这是众多海战中的第一次,最后以威尼斯的辉煌胜利告终。热那亚人跳进了海里,或者驾船调头逃窜;威尼斯俘获了25艘桨帆船,杀死或俘虏1700名热那亚人。眼见着自己的舰队被消灭,热那亚驻军不得不放下武器投降。从推罗沿着海岸前来援助热那亚人的十字军骑士腓力·德·孟福尔看到热那亚人怯懦投降的场面,愤怒地调头返回,并且骂道:“热那亚人只会吹牛,就像海鸥,一头扎进海里淹死了。他们的骄傲荡然无存了。” [11] 热那亚人降下他们塔楼上的旗帜,投降了。他们被逐出阿卡;他们的塔楼被夷为平地;身披枷锁的战俘被拉到圣马可广场游街,并被囚禁在执政官宫殿的地牢里。直到教皇说情,这些人才被释放。威尼斯人将他们的敌人立在阿卡的聚居区的一个斑岩墩柱作为纪念品带走,安放在圣马可广场上一座教堂的角落。后来这个墩柱被称为宣令石,用来宣读共和国的法律,叛徒被砍下的头颅也被摆放在那里示众(后来一位游客抱怨道:“这些死人头恶臭难当,令人厌恶。” [12] )。

阿卡的这次战役为热那亚和威尼斯的一系列漫长战争定下了基调——本是利益之争,但爱国狂热和出于本能的彼此厌恶让它延续下去。这次战败让热那亚相当受挫,但它没有屈服。它仅仅改变了攻击的方向;它决定采取外交手段,攻击威尼斯海洋霸权在东方的中心——君士坦丁堡。

从一开始,君士坦丁堡的拉丁帝国就一直处于疲软的状态:长期缺乏人力、资金,被充满愤恨和未同化的希腊人包围。到13世纪中期,它到了关键的时刻。拉丁帝国的皇帝鲍德温二世仅仅只能控制城市本身。他囊中羞涩,以至于将宫殿屋顶的黄铜和城市里最珍贵的圣物——荆棘冠冕——抵押给了威尼斯商人,商人转手把它们卖给了法兰西国王。只有把君士坦丁堡视作第二故乡和价值极大的贸易基地的威尼斯人,才全心全意地努力维持鲍德温二世的统治;威尼斯舰队在金角湾的永久驻扎就是拉丁帝国存活的最好保障。在60英里以外、大海对岸的亚洲,拜占庭的流亡皇帝米海尔八世还在湖畔城镇尼西亚韬光养晦。1260年秋天,一个热那亚代表团出人意料地前去拜访了他。

热那亚人带来了一个提议。他们愿意为皇帝提供舰队,用于光复君士坦丁堡。对米海尔八世来说,这有如天意。他知道鲍德温二世的地位是多么岌岌可危;他也知道,如果不能遏制住威尼斯海军,他就很难将拉丁人驱逐出去。协议就这样敲定了。热那亚人承诺提供50艘战船,其运作成本(热那亚人要价很高)由米海尔八世提供,目标是收复君士坦丁堡。作为回报,热那亚人将取代威尼斯人,获得他们的竞争对手目前在城市里享有的一切——全部免税贸易特权、土地以及商业基础设施,包括码头和仓库。他们还将获准在爱琴海的一系列关键贸易地点,如萨洛尼卡和士麦那,建立自由贸易和自治殖民地;热那亚还将成为威尼斯最宝贵的殖民地——克里特和内格罗蓬特——的合法拥有者。米海尔八世十分希望达成这笔交易,因此他额外提供了一项前所未有的特权:进入黑海开展商业活动的权利,这是此前拜占庭一直谨慎地将意大利商人排除在外的领域。也就是说,热那亚将在地中海东部彻底取代威尼斯。《尼姆菲翁条约》于1261年7月10日在小亚细亚海岸签订,为热那亚开辟了帝国扩张的新前景,同时也开辟了威尼斯—热那亚海上战争的第二战场。

十五天后,大业就完成了,热那亚人没有放一枪一炮。1261年7月25日,威尼斯舰队取道博斯普鲁斯海峡,攻击一个拜占庭据点;与此同时,米海尔八世派出了一支小分队,去勘察君士坦丁堡的防御工事。这个小分队得到内部消息,找到了一条地下通道和城墙上一个可攀爬的地点。因此,趁着鲍德温二世在城市另一头的宫殿内酣睡,一队人马已经悄悄溜进城内,将吃惊的守卫从城墙上扔了下去,打开了城门。变局太过突然和迅速,鲍德温二世匆忙逃到一艘威尼斯商船上,连皇冠和权杖都没来得及带走。当威尼斯舰队匆匆赶回金角湾时他们发现自己的整个殖民地都着了火,他们的家人和同胞拥挤在海边,就像被烟熏出巢的蜜蜂,伸长了手臂挥舞着求救。大约3000人被救走。世代居住在城里的难民们目睹着他们的生计和财富在海边被付之一炬,大声呼喊着向他们曾经的家园道别。在严重超载的船只到达内格罗蓬特之前,船上的很多人已经死于缺水或饥饿。消息传回威尼斯时,人们既吃惊又沮丧。威尼斯已经支撑拉丁帝国五十年之久;这个损失在商业上是灾难性的,而可恶的对手突然拥有的优先权无疑让这次大祸的损失翻倍。热那亚人一步一步摧毁了威尼斯在君士坦丁堡的总部,并将其石料运回家乡作为战利品,为圣乔治建造了一座新的教堂以扬其威。国家间的这种嘲讽是很重要的。

海上连绵的消耗战持续了九年。威尼斯人虽然在正面交锋中取胜,但无法阻止热那亚海盗对自己商船队的骚扰掠夺。这种打了就跑的战术使威尼斯感觉很挫败,并且骚扰无穷无尽、难以根除。威尼斯喜欢开展明确的、短暂和猛烈的战争,打完仗后迅速地回到生意照常的状态;对于一座依赖海洋的城市,泛滥的海盗行为非常危险,有足够的潜力造成毁灭性的破坏。第一次威尼斯—热那亚战争背后有一个深刻的真理:双方都没有足够的资源,通过传统的作战方法赢得海洋霸权,这个过程只会让双方精疲力竭。1270年,和平终于到来,但这样的和平更像是强加在不共戴天的一对仇家身上的暂时休战。战火重新燃起只不过是时间问题,然而在海上给予敌人致命一击的想法却一直非常强烈:1284年,热那亚就是这样一劳永逸地将比萨打得一蹶不振。在之后的一个世纪里,决战仍然是热那亚和威尼斯难以达成的目标。

1261年夏季,当威尼斯难民从博斯普鲁斯海峡颠簸的海面上回望他们熊熊燃烧的殖民地时,他们可能认为,这是他们最后一次看到君士坦丁堡了。共和国的宏图霸业和商业扩张似乎就要戛然而止了,它做好准备,去抵挡拜占庭和热那亚人的猛烈反击。热那亚商人急忙回到君士坦丁堡,接管了对手的地盘,并且开始探索在黑海开辟新商贸特许区。

然而,威尼斯人最恐惧的事情并没有发生。尽管米海尔八世在爱琴海投入了一大群私掠海盗,但威尼斯的势力根基雄厚,岿然不动。一些小的岛屿慢慢丢掉了。克里特、莫东—科罗尼和内格罗蓬特还牢牢地掌握在威尼斯人手中。热那亚人很快变得和之前的威尼斯人一样不受欢迎;拜占庭人又一次开始傲慢地谴责意大利商人的自负和贪婪。拜占庭人普遍认为意大利是“一块居住着极端傲慢和愚蠢的野蛮人的异国土地”。更糟糕的是,热那亚人企图在君士坦丁堡重建一个不同的拉丁帝国,不幸阴谋败露。这次轮到热那亚人被暂时流放了,之后又回来了——只不过这次只能待在城外。热那亚人在金角湾对岸的郊区加拉塔得到了自己的聚居区;与此同时,在1268年,威尼斯人得以重返君士坦丁堡,重新获得了交易权和平等进入黑海的权利。拜占庭将这两个惹是生非的共和国在君士坦丁堡的势力分隔开,从中挑拨离间,利用其中一方来打压另一方。

这是典型的拜占庭式的外交策略,但它隐藏着一个令人不安的事实。1261年拜占庭与热那亚人签订的《尼姆菲翁条约》将为一场灾难埋下伏笔。拜占庭公开承认自己需要意大利人的海军支持,允许热那亚人在加拉塔建立一个自治的、设防的居住地,并开放黑海地区的对外贸易,于是将拜占庭的关键特权拱手让出,导致拜占庭的海军力量日渐衰败。二十年后,皇帝安德罗尼库斯二世为了削减开支,干脆解散了拜占庭舰队。从这以后,威尼斯和热那亚在海上篡夺了拜占庭的领海、港口、海峡、粮食供给以及战略盟国。两个共和国之间的战争将在博斯普鲁斯海峡、加拉塔城墙下、黑海以及金角湾海岸进行,而拜占庭皇帝只能躲在城墙后眼睁睁地看着,或者被当作棋盘上的小卒,被拖进战争。两个航海共和国之间的敌意成了君士坦丁堡城内最大的隐患,一直延续到它作为基督教城市的最后一天;同时两国的冲突也使得人们没有注意到这个地区另一支新兴力量的隐秘发展——突厥诸部落正在穿过小亚细亚大陆西进。

这座城市的赛马场上有一根非常有名的石柱,它是君士坦丁大帝在一千一百年前这座城市初创时树立的。即使在那时,这根石柱也算很古老。它曾屹立在德尔斐的阿波罗神庙中,被视为象征希腊自由的纪念碑,纪念前479年希腊人在普拉蒂亚击败波斯人的战役;传说它是由阵亡波斯人的盾牌铸造而成的。三条互相缠绕的巨蛇组成了纹理交错的石柱,其顶端是引人注目的蛇头,由抛光过的青铜精雕细琢而成。1261年以后,相互交织的巨蛇可能代表了纠缠而不是自由,拜占庭帝国的蛇头与热那亚人和威尼斯人绝望地交织在一起,从此以后,拜占庭再也不能独善其身。

在拜占庭帝国的水域和海岸展开的角逐有极高的风险。威尼斯和热那亚投入到这场战争中,既是为了生存,也是为了获得更多的财富。到13世纪,欧洲处在一个漫长繁荣期的中段,意大利各航海共和国享有独一无二的优越条件去从中获利。在古典时期和1200年之间,西方没有一个城市的人口超过2万。到了1300年,仅仅在意大利就有九座城市的人口超过5万。巴黎的人口在一个世纪内从2万人膨胀到20万人;在1320年,佛罗伦萨有12万人,威尼斯有10万人,包括来自达尔马提亚海岸的移民。意大利北部的人口非常稠密。而且这个数字还在不断增加,直到1348年初的一个不祥的时刻,一艘来自黑海的不为人知的船停泊在圣马可湾,在彼特拉克的宅邸附近。一直到18世纪,人口始终没有超过上述数字。

意大利的中心城市,比如米兰、佛罗伦萨和博洛尼亚,不管如何榨取波河流域的农业资源,还是无法自给自足。就像古罗马一样,这些不断扩张的大城市的发展依赖从海外进口粮食。热那亚和威尼斯现在控制了粮食的供给。威尼斯土地稀少,完全依靠进口生存,对粮食供应有无人企及的深刻理解。它和世界上其他任何一座城市一样拥挤;到1300年,差不多所有的可用土地都已经被用于建设;岛屿之间由大桥连接。饥饿,和海洋的威胁一样,是始终存在的。威尼斯政府各种理事机构的档案显示出,他们对粮食到了近乎痴迷的程度。在国家的档案资料里,粮食的订单、价格、数量,供给的减少和增加虽然枯燥乏味,却至关重要。粮食关乎城市的安宁,而经过两次烘焙、可以长期保存的航海饼干是给商用桨帆船队和海军舰队提供能量的主要碳水化合物,没有它,国家的安全就无法保障。威尼斯有一个专门管理粮食的官衙(其他日常必需品也都有相应的管理部门),其活动受到严格监管,犹如国家安全的大事。粮食管理官衙每个月都要向执政官汇报城里粮食的储量,因为粮食需要精确控制(存粮量需要达成一个微妙的平衡——如果储量太低,民众就会感到匮乏;如果储量太高,粮食的价格会下降,给公社造成损失)。1260年之后,威尼斯和热那亚的人口都不可避免地膨胀起来,它们争夺粮食的战火一直蔓延到拜占庭世界的海域。在其他食品类商品方面——油、酒、盐、鱼,作为关键的中间商,威尼斯和热那亚有大好的机会盈利,家门口的市场需求非常旺盛。

9.需求与供给 - 图2

威尼斯商人用来标记商品的一些符号

粮食是一桩大生意,奢侈品则是另一门重要贸易。13世纪见证了一次商业革命,让永不满足的意大利商业城市稳定地积累起了财富。流通中的货币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多;人们由实物支付转为现金支付;更多的人去投资而不是囤积货物;合法的贷款业务出现了;国际银行业务诞生了;信贷和汇票业务出现了;复式记账法和新形式的企业组织问世了。新型交易手段的发明促进了贸易规模的空前发展。尽管25%的城市人口在贫困中挣扎,各宫廷、教士和欧洲城市化过程中壮大的中产阶级产生了对远方的奢侈品以及相应的支付方式的需求。威尼斯人的生意不仅仅涉及日常必需品,也涉及奢侈性消费品。这种贸易的上游是比西方富裕得多、产出也更多的东方。

对香料的爱好最为确切地概括了消费主义的发展。香料对食物储存并无助益(只有盐有这个功能),但被中世纪的人们归类为香料的种类繁多的食品——胡椒、姜、小豆蔻、丁香、肉桂、糖以及其他数十种——能让菜肴更加美味可口,而且可以增添烹调的趣味,并展示财富。越过圣战的重重障碍,十字军东征让欧洲人品尝到了东方的精致食物。香料是世界贸易的第一种表现,也是其理想的商品。香料重量小,价值高,体积小,几乎不会变质;它可以用骆驼和船只长途运输,可以用小袋重新包装,然后几乎可以无限期地贮存。在漫长供应链的最西端,地中海地区的各民族对于这些东西是在哪里以及如何生长一无所知——马可·波罗是第一个亲眼看到印度人培育胡椒,并留下记述的欧洲人——但他们清楚地知道,香料在埃及和阿拉伯半岛上陆,所有香料贸易都必须经过穆斯林中间商。香料的运输路线可能随远东国家的兴衰而改变,但在13世纪,巴勒斯坦逐渐萎缩的十字军王国的港口是通往地中海的关键经销点。正因为此,威尼斯和热那亚在阿卡进行了异常激烈的竞争。热那亚人被逐出阿卡之后,热那亚商人将其商业殖民中心转向阿卡以北40英里以外的推罗。当埃及的马穆鲁克王朝一个接一个地攻破十字军在巴勒斯坦的城堡时,热那亚人和威尼斯人也同时在尼罗河三角洲和马穆鲁克王朝做生意。马穆鲁克王朝对十字军的反击在很大程度上改变了两个共和国的命运,也导致两国的竞争转入了新的方向。

9.需求与供给 - 图3

胡椒

1291年4月,马穆鲁克王朝的苏丹阿什拉夫·哈利勒的雄壮大军兵临阿卡城下,他决心最终消灭伊斯兰土地上的异教徒。经历了长达几个世纪的艰苦圣战后,穆斯林带着杀光所有基督徒的坚定决心前来。阿什拉夫为此役做好了准备,从开罗带来一大批投石机和其他攻城武器,其中有两台巨型投石机,被命名为“凯旋”和“狂怒”,这对十字军来说可是阴森森的名字;另外还有一组叫作“黑牛”的高效的小型投石机。阿卡是一座相当大的城市,有4万人口,这些人来自参加十字军东征的所有欧洲国家——法兰西人、英格兰人、德意志人、意大利人,军事修会(圣殿骑士团、医院骑士团和条顿骑士团)以及有商业头脑的威尼斯人和比萨人。他们中有很多人是阿卡的常住居民。4月6日,投石机开始向高耸的中世纪城墙投掷巨大的石块,苏丹的工程师们也开始系统地在城墙下挖掘坑道,效率之高令人胆寒。在基督教内部众多派系数个世纪的争斗后,绝望给了他们勇气和凝聚力,促使他们联合起来守城。

威尼斯人和比萨人作战都十分勇敢;他们建造和运用自己的投石机的效果很卓著,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长时间的轰击使他们的防御工事逐渐损坏。停战协商的提议被不肯议和的苏丹回绝了。他记得前一年城里穆斯林商人遭屠杀的惨象,下令继续推进。5月18日,星期五,他发布了对受损的城市发动最后总攻的命令。伴随着箭矢在空中掠过的嗖嗖声、岩石的碎裂声、响彻云霄的鼓声和刺耳的喇叭声,马穆鲁克军队强行入城,开始屠杀市民。最后时刻的阿卡凄惨而肮脏。圣殿骑士团和医院骑士团几乎战斗到最后一兵一卒。阿卡所有的妇女儿童,年长的和年轻的,富有的和贫穷的,挤满了港口,而穆斯林士兵踏着被毫无区分地屠戮的死人,稳步逼近。在海边,文明的秩序崩塌了。威尼斯商人呈上黄金,请求一条生路,但是没有足够的船带他们逃离。超载的划艇倾覆沉没,船上的人全部溺死;强者控制了船只,向哀求救命的居民索要赎金。无情的加泰罗尼亚冒险家罗杰·德·弗洛尔控制了一艘圣殿骑士团的桨帆船,从城市里的贵妇那里敲诈宝石、珍珠和大袋黄金,一天暴富。而那些付不起钱的人只能在海岸边等死,或者沦为奴隶。阿卡沦陷后,苏丹有条不紊地将它变为废墟。剩下的基督教据点——推罗、西顿、贝鲁特和海法都接二连三地被攻破或投降。穆斯林烧毁了整个海岸地区,以防止基督徒返回。他们将这些城市夷为平地。十字军在圣地的据点维持了两个世纪,现在终于被连根拔起。

对基督教欧洲来说,这是一次沉重的打击;他们马上计划重新组织十字军,并开始互相谩骂指责。罗马教皇深知,是谁为马穆鲁克王朝提供了军事物资。威尼斯和热那亚在与伊斯兰世界的贸易中始终处于一个暧昧的位置。当“凯旋”和“愤怒”向阿卡的城墙投掷巨石时,意大利商人正忙着在亚历山大港购买丝绸、香料、亚麻和棉花,并出售意大利新型织布机加工好的羊毛商品、来自俄罗斯草原的皮草,以及其他更有争议、直接影响战争进程的商品。铁和木材是军事原料,阿什拉夫的巨型投石机可能是用基督徒船只装运的木料建造的;令教皇感到更加不安的是,冲破阿卡城门的许多穆斯林军人是奴隶兵,原本是基督徒船只从黑海运来卖给伊斯兰世界的。1302年,教皇博尼法斯八世颁令禁止与埃及和巴勒斯坦的马穆鲁克王朝开展商业活动,这个法令逐步挤压着各个航海共和国。某些特定的商品是被明确禁止交易的,违者将被逐出教会。一些军事物资的贸易还在非法地进行;单纯商业上的香料和布料交易当然在继续,然而教皇也越来越强硬。人们越来越迫切地感到,需要绕开伊斯兰世界,去获取原产自基督教世界之外的奢侈品,如香料、珍珠和加工过的丝绸等。为了应对新局势,一些雄心勃勃的热那亚人武装了两艘桨帆船,向大西洋航行而去,这就发生在阿卡陷落的时候。他们的目标是找到一条绕过阿拉伯中间商(和威尼斯人)的路线,直接从印度获取香料。这次冒险比后世成功的探索早了两百年;他们从此杳无音信。但在地中海盆地内,阿卡的陷落重新调整了热那亚和威尼斯竞争的压力,使得双方的战场发生了转移。自此以后,战场转移到北方,变为对博斯普鲁斯海峡和黑海的争夺。


[1] Kedar,Benjamin,Merchants in Crisis:Genoese and Venetian Men of Affairs and the Fourteenth-century Depression ,New Haven,1976,p. 9

[2] Kedar,Benjamin,Merchants in Crisis:Genoese and Venetian Men of Affairs and the Fourteenth-century Depression ,New Haven,1976,p. 10

[3] Epstein,Steven,A.,Genoa and the Genoese,958-1528 ,Chapel Hill,1996,p. 166

[4] Canal,Martino da,Les Estoires de Venue ,Florence,1972,p. 165

[5] Canal,Martino da,Les Estoires de Venue ,Florence,1972,pp. 166-7

[6] Canal,Martino da,Les Estoires de Venue ,Florence,1972,p. 171

[7] Canal,Martino da,Les Estoires de Venue ,Florence,1972,p. 173

[8] Canal,Martino da,Les Estoires de Venue ,Florence,1972,p. 173

[9] 圣乔治是热那亚共和国的主保圣人。有意思的是,英格兰的主保圣人也是圣乔治。因此热那亚和英格兰的旗帜都是圣乔治的白底红十字旗。

[10] Canal,Martino da,Les Estoires de Venue ,Florence,1972,p. 173

[11] Canal,Martino da,Les Estoires de Venue ,Florence,1972,p. 175

[12] Fenlon,Iain,Piazza San Marco ,Boston,2009,p. 53